文明的洗滌

真是奇怪,現在怎麼會有那麼多以告誡世人享樂的危險為人生目的的專家。他們不讓你耳根清淨,用各種險惡的宣言包圍你,警告你將為自己短暫的放縱付出沉重的代價。各種警告之間的間隔不會超出一個星期。即使是適度地享用盤中肉、杯中酒,也是不行的。如果我們要使肉身獲得完全的拯救,就必須遵守一些極端的生活準則,並拒絕一切享樂—不要深色的肉,不要乳酪,不要任何形式的脂肪,不要酒精,不要糖類,不要菸草,不要陽光的直射。

對一個追隨健康生活準則的人來說,我是一個活生生的攻擊目標,因為我最熱愛的三件事,喝酒、吃肉、曬日光浴,在他們眼裡都是罪惡。有這些愛好的人一定活不長久。我的朋友奧迪爾是這方面的權威,一個專門傳播此類壞訊息的使者。奇怪的是,我卻挺喜歡她。她是頗有魅力的漂亮女子,各方面都很出眾,除了她努力想要把我從罪惡中拯救出來。雖然這努力用心良苦,但實在令人惱怒。幾年前,她就自封為我膳食上的衛兵,甚至有一段時間,她要我以她的生活為榜樣。在這兒我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是照著她說的那一套去做的。她過的生活絕對會比她的五臟六腑光可鑑人:喝大桶大桶的水,吃大把大把的蔬菜,活性酸奶、黑米、豆奶、蔬菜幼苗和嫩芽,一週一杯紅酒解解饞,隔三岔五禁食以清腸胃。這是適合她的生活方式。出於某些特別的原因,她覺得這樣的生活方式也會適合我,只要我願意試一試。

在我為此書的寫作開始做準備工作以後,她對我可怕的飲食習慣所發出的喋喋不休變成了驚恐的呼號。周遊法國吃吃喝喝,自然還免不了狂歡作樂,這簡直是發瘋了!這是在用刀和叉自殺!我試著向奧迪爾解釋我是在調研,是出於職業上的需要,但她決心不被矇騙。她更願意把這看成是一個沉溺於過度飲食的藉口:過度的食物,洶湧的美酒,為肝臟敲響的喪鐘。她說,如果我還想多活兩天,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終止我的調查研究—把自己放逐到某個溫泉療養院,讓內臟器官在專業醫療人員的幫助下得到徹底的清洗。我應該將飲食降到最低程度。我應該喝大量的水,將毒素排出來。如果幸運的話,我還有救。

這主意聽起來不怎麼樣。我沒有去過任何溫泉療養院,以我的愚見,去那種地方就是花大把的錢買罪受。我可以想象得出來,那兒供應的食品不外乎蔬菜、水果、豆腐和各種古怪植物的提取液,還可能要灌腸。另外,還會有一個身材完美、不知疲倦的肉身機器人監督著你,進行野蠻的鍛鍊。換句話說,這套執行機制和一個新兵訓練營沒有什麼兩樣,這個機制相信如果要讓人有所長進,就必須讓他丟面子、吃苦頭並且受折磨。想起那種地方,我就可以預見到飢餓、流汗、自責和難受,最後,還會有一張賬單,可以讓剛得到淨化的血液頓時凝固。這是一個絕對恐怖的前景,我下定決心不讓自己牽扯上這檔子事。

畫家位於韋特伊的花園莫奈:1880年

但我的這些想法沒有考慮到我妻子的意見。關於健康和營養,她的思想要比我開放得多,實在令人敬佩。她願意嘗試從人參、蜂王漿到豆腐的各種健康食譜。她覺得到溫泉療養院住上幾天是個不錯的主意。她覺得這對我們有好處,說不定我們在那兒會過得很開心。「不要忘了,」她說,「這可是法國的溫泉療養院。你知道法國人就喜歡享樂。」

這倒是真的,在美酒佳餚面前,法國人可不知道自我控制,而且他們不喜歡運動這一點也是出了名的。相反,他們最喜歡奢華的享受,從內到外地寵溺自己。他們無法理解盎格魯-撒克遜民族通過吃苦鍛鍊獲得身體健康的想法,相反,這還會刺激他們走向另一個極端,沉溺到五道菜的大餐中去。一個溫泉要在法國取得成功,肯定要對法國人的喜好和胃口,這樣的話,像我這樣的人可能也會覺得可以接受。如此推論之下,我終於被說服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找一個有最棒的廚師的溫泉。

我不懷疑法國各處的溫泉療養院中有眾多出色的廚師,但其中的頂級人物非米歇爾·蓋拉爾莫屬,他是最早以廚師身份成為公眾明星的人物之一。二十多年前,他因發明了法式清淡菜,一舉成為法國家喻戶曉的人物。他的餐飲理論基於這樣一個想法:健康有節制的飲食也可以讓人愉快—在當時那可是一個革命性的理論,即使到了今天,這理論還是沒有得到廣泛的認同。按照這一理論,你應該可以吃到真正的美食,喝一點酒,調理內臟,在通常意味著沉悶可怕的調理和減肥過程中獲得樂趣和享受。

要證明蓋拉爾討人喜歡的理論的真實性,唯一的辦法就是親自品嚐他那神奇的食品。清淡菜真的好吃嗎?是否真的能滿足人的慾望,還是讓人在離開飯桌的時候,絕望地啃著餐巾,胃部強烈地呼喚著烤牛排的到來?對於這些問題,答案好像應該比較正面,因為他和他的烹飪越來越流行。他在歐仁妮溫泉開了一家療養院。溫泉在波爾多以南約兩小時車程的地方。這可能是全歐洲最出名的溫泉了,它的餐廳也是全法國僅有的二十二家被米其林評為三星的餐廳之一。

我們駕車前往歐仁妮。車子在松樹林中穿行,這些問題在我腦中盤旋。從心理上來說,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讓自己受到很好的照顧,並讓健康得到拯救。我已經和刀、叉、開酒器打了一年多冗長的交道,現在讓一位米其林三星廚師準備的減肥餐來結束我的研究過程,應該是個完滿的結局。太陽高照,期待使我胃口大增,天邊唯一的陰雲使我意識到我們已經錯過了吃午飯的時間。太晚了。事實是,想要吃上午飯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在絕大多數的飯店和餐廳(即使是在法國這樣一個對飢餓的胃有著出自本能的同情心的國度),我想事情應當是這樣的。但我們辦完入住手續,幾分鐘後便坐在了房間外的露臺上。桌子上鋪著潔白的檯布,點綴著盛開的鮮花,而且有一個舒適的午後所必需的一切東西:一瓶波爾多的葡萄酒冰鎮在酒桶裡,大量的鵝肝醬,一盤當地產的乳酪,色拉,一大盆草莓和其他漿果。看到這樣的情形,我的心頭一顫,所有對溫泉療養院的恐懼開始融化。可能我以前下的結論太過匆忙了。這看起來可絕對不是什麼受苦受難。

我們的療程要從第二天早上才開始,所以一旦那些鵝肝醬落實在了我們胃裡,我們就開始檢視起周圍的環境來。我們住的這棟樓在療養院的深處,這是一幢翻新過的十八世紀的女修道院,建築呈e字形,包圍著一個花園和小噴泉。在我們的房裡,房梁是裸露在外的,地板是磨光的石板,鋪著來自東方的地毯,屋子中間是一張帶頂棚的大床,房間裡最不法國化的是那個巨大的浴室。浴室裡有強勁的淋浴裝置和足夠容納兩個人的浴缸。房裡還有鬱金香和玫瑰。床上的床單又鬆軟又爽滑,好像是嶄新的五百法郎鈔票。世界上最顯赫的廚子的廚房就在房間外的幾步路之遙。房間裡洋溢著奢華享受的氣氛,我花了一番力氣才說服老婆走出房門,去看看療養院的其他地方。

主樓是一幢開闊而高雅的樓房,包括客房、廚房和餐廳。樓裡沒有明顯的療養院標記,也嗅不出一絲療養院的味道—沒有那些夾著講義夾、拿著秒錶、穿著醫護人員制服、自以為是到令人難以忍受的健身老師,也沒有氣喘吁吁、穿著運動服的客人走來走去,空氣中聞不到一點消毒劑味兒。在我的印象中,大凡致力於改進身體功能的場所都有這種味道。

直到我們穿過花園,到了水療室,才感覺到有了一點溫泉療養院的意思。但即使是這兒,一切也都很有節制且格調高雅。從外表看,樓房像是經典的十八世紀木結構農舍,但屋內已然沒有房梁和石膏灰泥,取而代之的是大理石、瓷磚和佔地三千多平方英尺的各種健身器材—這些器材的存在可能是為了讓人感覺可以長生不老,或至少可以感覺瘦一點、乾淨一點、放鬆一點。

穿著白色制服的女孩子,陪著她們的客人,從各種各樣的治療室進進出出。裹在亞麻浴袍裡,有些客人看起來頗為憂鬱,好像知道他們馬上就要被當眾剝光衣服一般。還有一些客人,在大堂裡一個巨大的壁爐前坐著,趁著治療的間歇,品味各式香茶。木柴在爐膛裡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除此以外,空氣好像是靜止的,連消化著「清淡菜」的胃的蠕動也沒能破壞這安靜的氣氛。第二天,就該輪到我們把自己浸泡到放了草藥的按摩浴池,踏進土耳其浴室,把自己裹在有治療作用的爛泥中,或是接受針灸和按摩。因此,我們還有一個下午的時間來探索這個地方。

最新的統計表明,歐仁妮泉共有五百零七位居民,我懷疑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直接或間接地為到此地來尋求身心健康的客人服務的。這地方正式成為一個健康療養地是一八四三年的事情,那一年政府頒發了一個許可證,允許開採此地的礦泉水。這小地方本來沒什麼名氣,又藏在深山之中,但後來的兩件事使它名氣大增。

第一件事發生在一八六一年,小村莊裡的長者們決定藉助皇室的力量來為當地的水增加一點名氣。史料並沒有詳細記載當地的鎮長使用了何種手段來說服拿破崙三世的妻子歐仁妮皇后來此遊玩,並應允用她的名字為當地命名。一夜間,這地方產的礦泉水從日常飲用的液體一下子變成了瓊漿玉液,被最高貴的消化系統所承認並飲用。

接著,在一九七五年,米歇爾·蓋拉爾來到此地。他娶了當地一個名叫克里斯蒂娜·巴泰勒米的姑娘。姑娘的父親擁有一個溫泉療養院。這療養院有一個寬敞的廚房。為了配合水療,可以為客人提供相配套的餐飲—清爽、健康的菜餚,換句話說,就是法式清淡菜。

今天,歐仁妮自稱擁有法國最好的清淡菜。它又被稱為蓋拉爾城,因為這位大師的影響無所不在。現在這兒有療養院,也就是我們住的地方,有溫泉池、一家規模較小的賓館、一家餐廳和一個葡萄園。這是一個建立在悖論上的產業:吃、喝,為了減肥。

我們坐在歐仁妮主要大街的露天咖啡館裡,看著陽光一點點西斜。這是個小小的、令人感覺溫暖的地方,對於那些想暫時逃避治療的人來講,是個再好不過的避難所。我們剛才在溫泉室中看到過的三個人,從一百碼遠的麵包房向咖啡館走來。他們慢慢吃著小紙袋裡的食物,並且偷偷地、鬼鬼祟祟地四處打量—絕對是心懷鬼胎,然後坐下來要了大杯的巧克力熱飲。然後,他們又將周圍打量了一番,確定周圍沒有任何溫泉工作人員在場以後,才從紙袋中拿出水果餡餅、杏仁餅乾、乳酪蛋糕,咬了一大口,濃濃的奶油融化在嘴裡,他們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眼裡滿是狂喜。任何看到這個景象的人都會覺得他們一定是一個星期以來只有乏味的肉排可以吃。再過幾天,我們也會變成這樣嗎?

突然間感到餓了,我們看著對方,開始重新考慮晚飯該怎麼安排。在療養院的餐廳裡,食客可以在法式清淡菜(為真正想要減肥的人設計的)和更加實足的美食食譜(為做調研的作家設計的)兩者之間選擇。或者,我們還可以去蓋拉爾的鄉間餐廳,從賓館逛過去只要兩分鐘。我們已經在餐廳門口看過選單了。選單上列出的那些佳餚第二天肯定會招來指責。所以,我們很快就說服了自己。我們馬上就要自我禁慾了,那得趁現在好好享受一下。

餐廳是在一幢農舍的基礎上改造的,令人感覺像個巨大的廚房。房間的一頭有張長桌子,桌上擺滿了各種新鮮蔬菜—辣椒、韭菜、番茄、茄子,還有長著深綠色皺紋的捲心菜。蔬菜畫卷之後是一個十英尺寬的火爐。火爐裡掛著幾隻羊腿,慢慢旋轉著,羊腿滴下的汁水落到火裡,發出嘶嘶的聲響,還飄出木頭烤肉特有的香味。在一陣輕一陣響的談話聲之外,還可以聽見軟木塞從酒瓶裡取出時發出的輕柔的啪啪聲,緊接著是酒倒在杯子裡時潺潺的流動聲。

這是享受我們禁慾前最後一頓晚餐的理想環境。事實證明,這兒的食物和這兒的環境一樣出色。我們吃了包在粉紅色的巴約納火腿中的烤韭菜和一隻烤得恰到好處、裹著金黃色脆皮的雞。最後是乳酪特選—在清湯寡水的日子到來之前,這可是最後的享受了。管他明天會發生什麼,至少我們要帶著一個滿足的胃去迎接它的到來。

第二天早上,在走進溫泉理療室之前,我讀到了另一張選單,只不過上面所列的是各種理療專案,從康復浴到為身體不同部位設計的按摩療程。根據說明書上的說法,這些活動最好是在赤身裸體,也就是最貼近大自然的情況下進行。稍後,我們換上亞麻浴袍,坐在接待區等候那場無名的戰爭開始。我注意到了一件先前被忽略的事情。環顧四周,我發現這個地方明顯性別失調。在所有溫泉工作人員中,沒有一個男性,她們全是年輕、漂亮、苗條、笑容盈盈的女性。而我就要把自己的身體交給她們了。我本能地站直了身體,深深吸了一口氣,希望能把昨晚那頓罪惡的晚餐對我的體形所造成的影響給遮蓋起來。

但除了躺下來,享受那些年輕的女士擺弄之外,我什麼也做不了。但事情並非像我想象的那樣,最初的兩三個療程非常溫和而謹慎,我想即使是維多利亞女王也會點頭表示贊同的。我被帶進了各種房間,服務小姐告訴我應該怎麼做,會有什麼樣的感覺,然後留下我獨自一人,面對自己的裸體。這一切安排得如此之縝密、細心及體貼,我幾乎覺得整個溫泉療養院中只有我一個客人。

女神遊樂廳的吧檯馬奈:1882年

在孤獨中,我被雲霧般的蒸汽包裹著,汗刷刷地往下流。然後我躺上了一塊加熱過的大理石,全身上下被草藥浸過的水徹底沖洗了一番。她們告訴我這對脂肪團有著非常好的化解作用。然後我又被轉移到一個微型游泳池中,一陣陣連續的水柱沖洗著我的身體,從脖子到腳踝。僵硬的肌肉化了開來,關節好像被放鬆了,肌肉變得有彈性了。半個上午過去了,我在大堂裡重新遇見妻子的時候是如此之放鬆,以至於覺得自己的眼睛都很難張開了。坐在扶手椅裡喝著一杯暖暖的大麥茶的時候,我幾乎倒頭就要睡著了。

這種茶有著好聞的檸檬味道,據說能幫助清理內臟,但嚐起來挺溫和的。溫泉療養院的口號是「徹底清潔」,這可不是在開玩笑。從我的經歷來說,這液體一下肚,幾乎馬上就會對我的直腸造成影響。在接下來的幾天,我對這茶的功效有了充分的認識,除非五十碼之內有廁所,否則我是不會喝的。我甚至發現自己下意識地在從賓館客房進進出出的路上四處尋找附近是否有遮人耳目的灌木叢,一旦那個強勁的導瀉劑的效果再次襲來,我可以很快衝殺過去。

這個上午的第一帖方子效果卓著,讓人精神煥發。接下來的治療,是要我和夫人一同接受。我們被帶到了一個房間,裡面有一個陷在地裡、足夠容納六七個人的浴池,其中裝滿了厚厚的、不透明的液體。這是泥,浴泥,精緻的浴泥,奢侈的浴泥,顏色接近本白,又帶著一點點綠。我總是以為浴泥和泥塘沒有太大的分別—黏糊糊、髒兮兮的,冒著氣泡,飄著毒氣,散發著腐爛的味道。但這浴泥就像油一樣滑,沒有任何難聞的味道,而且浮力十足,讓人驚訝。

在裡面試探著摸索了幾分鐘後,我們發覺原來坐著也可以浮起來,小腿伸直了,雙手伸開了以保持平衡,泥土包裹住我們,把我們托起來。負責治療的那位小姐說這泥土對治療風溼病和神經緊張有著神奇的療效。而對於在法國人中相當普遍的腸道系統疾病,更是一劑天賜良藥。這些暫且不論,單是浸在這浴泥裡的感覺本身就非常令人愉快了,我們感覺自己好像是泡在了熱奶油中。在裡面度過一整個上午也沒什麼問題,半站著,半漂著,身體滑滑的,沒有一絲分量,什麼腸道系統的疾病都可以忘在腦後。

出來沖洗之後,我和夫人便分道揚鑣:她去嘗試熱療大理石,而我則被一位年輕的白衣小姐帶進了一個大玻璃盒子。按照她的指示,我站在那兒,一絲不掛,手腳張開貼著其中的一面玻璃牆,背對著她。我回過頭,努力擺出滿不在乎的表情,問站在玻璃盒外的她這是要幹什麼。她甜甜地笑了,擺弄著手裡的一個水管噴頭,然後把噴頭塞進玻璃牆上的一個孔,瞄準了我。

「這對你身體肌肉的韌性和排洩非常有好處,」她說,「我先衝你的背部。等我在牆上敲幾下以後,你就側過身,我再衝洗你的側面。」

我還在考慮我的排洩系統是否真有問題,她就開始工作了。如果你從沒有經歷過這樣一個集中高壓按摩,我可以告訴你它所造成的痛苦—好像有成百上千個水做的針刺在你的身上,上上下下,從小腿到頭皮。聽起來有些可怕,實際上感覺棒極了,並且我很高興自己不是正面對著她。

爽快了幾分鐘後,我聽到了玻璃牆上傳來的叩擊聲。我側過身。半個屁股、一側的肋骨和肩膀感到麻刺刺的。然後牆上又傳來了叩擊聲,另外半邊身體也接受了同樣的洗禮。我感覺自己紅潤健康得就像一隻新鮮出爐的火腿。

水柱停了。我正準備為了這從未有過的感受向那位小姐表示感謝,牆上卻又傳來叩擊聲。「現在正面對著我。」她說。

全裸。

這樣赤身裸體地站著,實在讓人感覺古怪而荒唐,不由得想要畏縮後退。想想看,面對的畢竟是一個遇見沒多久的年輕女子,而她要用水柱對著你,上下衝洗你的身體。這樣的情形當然並不讓人覺得討厭,只是古怪,而且引發了一兩個社交上的問題。是不是應該和她禮貌地交談幾句,但這樣做會不會讓她工作分心,造成令人痛苦的結果呢?還有一個問題是:該把手放在什麼地方呢?是不是應該表現出很放鬆的樣子,把兩手扣在身後?或是隨意搭在屁股上,把身體毫無遮攔地給對方看?還是完全投降,把兩手放在頭上?或者應該把手往下移,以防萬一。這樣的時刻,任何社交手腕都失去了作用。我想起了加里·格蘭特,這位社交禮儀之王,會如何應付這樣的場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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