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喜歡黑香腸。我認為它稱得上是香腸家族中的貴族—這種香腸屬於血腸一類,用豬肉做成,常常放在一盆切得薄薄的烤蘋果片之上,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深色的香腸鋪陳在上面,又滑又亮。這樣的美味最好是在有霜凍的日子裡享受,窗外刺骨的寒風把百葉窗敲打得簌簌作響,端上一盆香腸,坐在火爐前吃。這是給人以安慰的食品。
時值冬季,血腸愛好者從法國的各個角落趕往莫爾塔涅歐佩什,參加第三十八屆香腸節。這個地方離法國蕾絲之鄉阿朗松不遠。在這個為期三天的節日裡,人們將狂歡作樂,除了香腸選美大賽外,還有誰家的豬跑得快、誰家的豬聽指揮的比賽,迪斯科舞廳裡有社交晚會,此外還有其他各種好玩的活動。聽起來真是很有意思。不幸的是,活動日期正好和第戎北部一個叫莫爾塔涅歐佩什的村莊裡的香腸節衝突了,那個村莊的活動安排比較溫文爾雅。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單為了這個原因,我也覺得我必須參加前面的那個活動。
這個原因,也是整個活動的高潮,就是香腸大胃王的表演—他肯定是一條轉世大蟒蛇,一個人便代表了一支香腸殲滅小分隊,人們說這位先生能夠在十五分鐘內吃掉長一米半的香腸。一米半差不多就是五英尺。比賽所用的標準肉腸的直徑基本相當於五十標準口徑的哈瓦那雪茄。那可是許多香腸。
普羅旺斯的房子:埃斯塔克附近的里約谷塞尚:約1883年
我不能相信一個人能夠在一天中消耗掉這麼多香腸,更不用說只用十五分鐘的時間了。吃的時候,他是不是咬下去,然後咀嚼,然後下嚥,還是一寸一寸地嚥下去,就像吸一根巨大的義大利麵條?無論他用的是什麼技巧,他的表演一定令人難忘,我絕對不想錯過。我計劃了一下旅行安排,然後向夫人保證一定從那裡帶回足夠我們吃到春天的香腸。
按計劃,大胃王將在星期日中午十一點半出場,為了確保不錯過他咬下去的那第一口,我決定在活動的前一夜趕到第戎,那就得開車一小時到阿維農的火車站,然後花兩小時在火車上。到了那兒,我租了一輛車。從地圖上看,從第戎開到莫爾塔涅歐佩什大概需要兩個小時,所以我有足夠的時間在第二天上午之前趕到舉辦香腸節的地方。在離我住宿的飯店不遠的一家餐廳裡,我已經看到香腸的字樣出現在選單上了。一切都按照計劃發展。總算有這麼一次,所有的安排都像時鐘那樣準確地進行著。
第二天早上天氣惡劣:天空是灰色的,雨夾著雪下個不停,第戎的街道上人影全無,道路上也沒有幾輛車子。新的一天以這樣的方式開始,真是讓人喪氣。我給自己鼓勁,告訴自己這沒什麼關係的。在這樣的氣候條件下,坐在屋內吃午餐最享受不過了,在莫爾塔涅歐佩什我肯定會碰上抱有相同想法的人,我們可以一起喝上幾杯葡萄酒,嚐嚐香腸,我們眼前的香腸要比絕大多數人一輩子能看到的還要多。我繼續往前開。天色越來越暗,雨雪越來越大,田野越來越空曠。
我在路邊一個小鎮停了一次車,買了一杯咖啡和一份當地的報紙,想看看有什麼關於香腸節的報道:一個廣告,或者是一篇採訪大胃王的文章。但奇怪的是,在這個盛產香腸的世界裡,居然沒有任何有關這個傳統節日的報道。回到車上,我啟動了窗外的雨刷。刷子拼了命地左右搖擺,我迎著雨雪繼續往前開。
到達莫爾塔涅歐佩什的時候,快十一點了。我原先計劃花半小時左右在村莊裡轉轉,感受一下這裡的氣氛,在節目開始前同其他趕來看熱鬧的人攀談攀談,但對一個正在舉辦節慶活動的村莊來說,這地方安靜得有些古怪。實際上,這地方比安靜還安靜—事實是好像一個人都沒有,完全被拋棄了。一定是許多人趕來參加這個活動,把小鎮的鎮長給樂壞了,決定把活動搬到村莊外能夠容納下所有人的大禮堂舉行。這個理論能夠解釋為什麼我在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遇見。我繼續往前開。
沒有人。沒有。沒有橫幅,沒有畫著微笑的肥豬的海報,沒有任何一點跡象表明這裡正在舉行著歡樂的活動。只有一片接著一片被雨淋溼了的曠野。我掉轉車頭往回開,重新穿過村子,遠遠地看到另一頭有人類活動的跡象,那是一個在溼漉漉的地平線上移動的大黑影。
原來是一個開拖拉機的男人。他應該知道活動在什麼地方。他在田野裡開過來又開過去,慢慢地離田壟越來越近。我站在一片剛剛翻過的泥濘的土地旁,打著傘,揮手向他招呼。在離我約五十碼的地方,他把拖拉機停下來,坐在駕駛員的位置上瞪眼瞧著我。顯然他不準備下來。我只能在泥漿中踮起腳走得離他近些,直到能夠和他搭上話。
「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我在找香腸節。」
他坐在椅子上向前靠了靠,看著眼前的落湯雞。「你說什麼呢?」
「你知道,就是香腸節。那個有大胃王的活動。」
他把帽子往後一推,在前額上留下一道泥印。他的嘴角往下一沉,肩膀聳了起來—每一個法國人都以這樣的方式來表達他對某個問題不知道也不關心。
我開始感到了恐慌。「這是莫爾塔涅歐佩什,是不是?」
他點點頭。「其中之一。」
「還有其他的嗎?」
「這裡是索恩河畔的莫爾塔涅歐佩什。還有勒塞克的莫爾塔涅歐佩什。」他伸出拇指舉過肩膀。「遠得很,靠近維高。我聽說那兒好像有你說的活動。」他又點了點頭,理了理他的帽子,啟動了拖拉機,軋軋作響地重新開始了他和地平線的交流。
這時候,大胃王,無論他是誰,應該已經開始在用契普拉塔香腸做熱身運動,準備投入到真正的戰鬥中去。而我站在那兒,潮乎乎的,滿身是泥,看著拖拉機消失在昏暗的天際。我把事情給搞砸了。這次遠行成了一場災難,但溼透的我已經顧不上去細想這些了。人們說,失去快樂只會增加對即將到來的快樂的期盼,但那一刻,我的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趕快回第戎,好換上一雙幹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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