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揚的勃艮第軟木塞

「你做什麼都沒關係,」我對薩德勒說,「但記住了,一定要吐出來。否則,我們肯定熬不過這個週末。」

「我會看著你一起吐,保證步調一致,就像那些花樣游泳運動員。」薩德勒回答。

我們在勃艮第。和我們在一起的還有監督我們的夫人。我們來這個地方參加世界上最偉大的、一年一度的博訥葡萄酒拍賣會。在此之前,我已經來過一次。那次和我同來的是另一個朋友,他是葡萄酒愛好者協會的會員,也就是一個葡萄騎士。過去的經驗告訴我,如果想要活著走出這個活動,有一件事一定得做:吐。這樣做的後果是,褲子可能會濺髒,鞋子可能會變成紫色,但付出這些小小的代價,換回來的將是健康的內臟、可以思考的頭腦、嘴巴說話的能力,以及一個知道在酒精面前自制的文明人的聲譽。

可悲的是,我告訴薩德勒,理智讓你把酒吐出來的時候,味蕾常常懇求你把那口酒嚥下去。這個在博訥的長週末,我們將有機會品嚐上百種葡萄酒,並且其中不乏法國最美味的佳釀。那些在飯店酒單上常常引人浮想聯翩的名字—開價三百美金一瓶的勃艮第甘露,軟木塞就從這些酒瓶裡砰砰地飛出來,酒嘩嘩地流出來,那樣隨意,好像是夏天的冰檸檬茶。但是,你一定得吐。這樣的品酒會持續三天,如果品酒時把每一杯在你鼻子下打轉的酒都嚥下去的話,你絕對撐不到結束的那一刻。

這個古怪的傳統始於當地的一家醫院。一四四三年,勃艮第菲利浦公爵的大臣,尼古拉斯·羅林,建立了博訥醫院,併成立了一個以葡萄園為收入來源的基金會維持醫院的開銷。其他樂善好施的勃艮第人紛紛仿效,到了五百多年後的今天,葡萄酒仍是這家醫院的收入來源。每年,傳統上是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日,葡萄酒都會以拍賣的形式出售。在這個星期日的前後,當地的葡萄園種植者們便會組織一些消遣活動,放鬆放鬆。

我們到勃艮第的第一個晚上,便被邀請去參加這樣一個活動:熱夫雷-香貝丹酒的種植園主勒內·雅克遜家中的晚餐會。雅克遜先生邀請我們先去地窖,向我們展示他的酒。

走下幾步深深的臺階,我呼吸到了一種美妙而陳腐的氣息,這氣息中混合著橡木、葡萄酒、陳年的蜘蛛網和冰涼的石頭的味道。按勃艮第的標準而言,這酒窖不算大:幾千加侖的熱夫雷-香貝丹,裝在一個個橡木桶裡,沿著長滿了青苔黑乎乎的牆堆放著。中間的一個橡木桶上,放著一些玻璃杯和六七瓶酒,每瓶酒上都有用粉筆做的花裡胡哨的記號。但我沒有看到任何可以吐酒的裝置。

「這裡沒有吐酒用的小桶,」我輕聲對薩德勒說,「如果我們把酒吐在地上就顯得太粗魯了,看來只能嚥下去了。」

他勇敢地接受了這一訊息。「就這一次吧。」他回答。

和我們在一起的還有另外兩對夫婦。我們圍繞雅克遜而立,看他從酒瓶裡取出軟木塞,由他帶頭,一一品味不同年份的酒的味道。我參加過許多品酒會,那種氛圍讓我覺得很像是不上教堂卻參加了一次宗教儀式。主持人報出酒的年份和種類,就像大主教輕聲說著美好的祝福。聚集起來的眾人皺著眉,努力嗅著氣味,體味嘴裡的感覺。然後就是眾人說祈禱詞的時間了,語調一例地肅穆沉靜:「特別穩重……回味美妙極了……層次感非常經典……阿門。」

但雅克遜絕對不是虔誠嚴肅的那一類。他的眼裡總是閃爍著幽默的光芒,特別是當他開始使用在這種場合下常常可以聽見的那種過分渲染的語言時。

「比方說這一個,」他對著光舉起酒杯說,「我們可以簡單地將其稱作是一個‘前途光明的年輕人’。」

我們呷了一小口,在嚥下去以前讓它在唇齒間停留了片刻。這酒還很年輕,丹寧酸的含量多得足以讓胃多打上幾道褶子。但再等上幾年,它的味道一定會變得棒極了。

雅克遜咧嘴笑了。「有個行家說:‘這酒有著年輕人的莽撞。’這話可以有很多種理解的方法。」

這又引出了另一句經典的評語:「這酒拿出去賣,是不是還太‘嫩’了?」隨著一瓶瓶酒被開啟、倒出,我們學到了許多品酒時常用到的、不同尋常的詞語。這些古怪的描述讓人一聽難忘。有些還比較準確併合乎邏輯,比如說橡木桶裡的新酒帶有「木頭的香味」。而另一些術語則更像是情急之下無奈的、勉強的、難以引起人食慾的比較:溼皮革、落水狗、黃鼠狼,還有在動物王國中我最喜歡的兔子的肚子。我從來沒有碰到過有人承認自己嘗過兔子的肚子,或者黃鼠狼和落水狗,這些是怎麼被運用到品酒中去的,實在是一個謎。我猜想那些通常的描述,像「有果香,很強勁,口感純正」,或是「層次感豐富」都太過籠統。這樣的詞語適用於許多葡萄酒。所以才會有人想到用黃鼠狼和兔子的肚子來區分兩種酒之間的區別。

話題就這樣扯到了專業葡萄酒鑑賞師身上。這些可憐的人,每天都得絞盡腦汁地用語言去形容語言所不能形容的東西。那一晚大家所列舉出來的對話中,最古怪、最精彩的那一段,據說百分之百是真的,就發生在一位鑑賞師和一個種葡萄的人之間。

鑑賞師(已經喝過、品過、吐過):「唔。有股地毯的味道。」葡萄種植園主(發怒了):「你是什麼意思,‘地毯的味道’。你竟然敢這樣說話!」

鑑賞師(努力想要解釋):「不是一般的地毯,我的朋友,那是一塊非常古老非常特別的地毯。」

我們的主人不願指名道姓地說出那位鑑賞師到底是誰,只是說:「我們還是希望他最好去波爾多品酒。」

就這樣,我們走出了地窖,準備去吃午餐。

這頓午餐是一場漫長的馬拉松,但美妙極了。雅克遜夫人準備了五道菜,酒是熱夫雷-香貝丹,都是她丈夫挑選的。在鴨肉和乾酪之間,我們還上了一堂音樂課。

學會唱《勃艮第葡萄酒之歌》和伴舞的動作是絕對有必要的,雅克遜對我們說。這首歌好比是勃艮第的戰鬥號角。參與的人得一邊唱一邊有節奏地鼓掌,並做出各種對我來說深奧難懂的動作。他還說,這個週末我們會有許多機會看到這樣的景象。如果我們想要加入到快樂的人群中,就必須學會怎麼做。

曲調不是一個問題。唱也罷,喊也罷,從頭至尾都是「啦,啦,啦」。手部的動作相對來說就要複雜一點。準備姿勢是這樣的:握緊手指,手臂從身體兩側舉過頭頂。第一段音樂響起來後,雙手的手腕就開始前後轉動,好像是在轉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呢?對了,肯定是酒瓶。第二段音樂響起來的時候,雙手就開始擊掌,連擊九下之後,恢復到準備姿勢,等待另一段音樂響起。就這樣,要以極快的速度重複兩次。結束後,參與的人就可以喝上一口熱夫雷-香貝丹酒來恢復一下體力。

我們努力學習。薩德勒好像天生就會,手腕的轉動靈活自如,並時不時發出洪亮的叫好聲。其他的人都努力跟上,聽起來好像屋子裡闖入了一群足球迷。就這樣,我們進行了更多的排練,像土生土長的勃艮第人那樣又喊又叫。等深夜一點離開雅克遜家時,據說我們的熟練程度已經可以到公眾場合亮相了。

走在回旅館的狹窄街道上,我和薩德勒討論起先前的計劃。我們都承認這一晚是個可悲的失敗。品酒的數量:大約十二種;將酒從嘴裡吐出來的次數:零。

「明天我們要表現得好一點,」我說,「要麼吐出來,要麼就去死。」

「問題是,我們也得有地方吐。可能明天我們得去買一個小桶。那種專門為品酒的人設計的小桶。」

所以,第二天早上,我們便到博訥鎮上尋找可以隨身攜帶的吐酒用的小桶。這是一個乾淨漂亮、繁榮了數百年的小鎮。房子都是石頭造的,有著厚厚的牆。許多房子帶有蓋著彩色瓦片的尖頂。到處都是鋪著石子的小路、庭院、城牆和華麗的哥特式建築。當然,最重要的是,無論你往什麼地方看,都可以找出讓這個小鎮充滿活力的原因:葡萄酒。一瓶瓶的、一桶桶的、一窖窖的。還有測試酒溫的溫度計、形狀各異的酒杯和開酒器,既有普通侍者用的,也有專供收藏用的,設計複雜而精美。此外還有銀質的酒杯、做成葡萄形狀的鑰匙圈、玻璃盛酒器、移液管,以及各種各樣足以建立一個圖書館的專業書籍。我想如果在小鎮上買一盒餐巾紙,很可能上面會印有葡萄種類圖。當地的葡萄酒產業看來受到了大力的支援和保護,只有一樣顯著的例外:正規的勃艮第吐酒器是不存在的。我曾經希望能給自己買一個實用而又高雅、最好還雕刻著博訥的盾形紋章或是名言警句或是市長簽名的專用吐酒器,但我們所能找到的都是幫助人們灌下而不是吐出酒來的東西。薩德勒光榮地經受住了這個令人失望的發現。

我們發現就連博訥的醫生也毫無例外地勸人喝酒,所以他們推薦的治療方法可比阿司匹林和普通的胃藥更立竿見影。我們在鎮中心廣場附近看見一家藥店。櫥窗的佈置簡直讓人難以置信。通常在法國,藥店的櫥窗不外乎陳列著半截綁著繃帶的塑膠人體模型,要麼就是那些身材嬌好的女模特在使用減肥裝置的照片。但這兒可不一樣。

櫥窗的正中央是一個真人大小、畫在紙板上的人體骨架。頭骨上做微笑狀的下頜處寫著節制一詞。這個忠告,顯然出於醫學上的考慮,但和紙上其他所有的指示都截然相反。其他的地方,赫然寫著各種酒的名字,和這些酒神奇的治療作用。如果這個藥劑師能夠信任的話,那麼每一種常見疾病大概都可以用葡萄酒來治療了。這樣的藥劑師倒是挺對我胃口的。

關節疼了?喝杯玫紅葡萄酒。有膽結石?喝一兩瓶桑塞爾就可以把石頭衝出來。支氣管有問題就試試穆蘭酒,香檳能預防感冒,梅爾居雷對肺結核大有益處,普伊-富賽能減輕緊張。對那些注意體重的人來說,每天一杯博訥保證讓人「每天瘦一點」。圖中提到的還有各種疾病,有些還不太常見,但每一種疾病都有一種酒可以治療。不知是疏忽還是圓滑,圖中對於肝硬化可是隻字未提。

離今天的第一場品酒會開始還有些時間,夠我們在廣場上逛逛小商店和酒吧。這時候還不到十點半,很多人已經在享用生蠔和冰鎮的阿里戈白葡萄酒了,這是他們午餐前的小點心。這其中有一隊日本遊客,他們外出總是帶著自己的筷子。但用筷子把生蠔肉從殼裡弄出來顯然是一項頗為艱鉅的任務。一個將一隻充著氦氣的氣球拴在褲子門襟上的年輕人,在一旁饒有興趣地觀看這些日本人。一會兒,打雷般的擊鼓聲和尖利的口哨聲傳了過來。那聲音讓人太陽穴發脹,我們很慶幸自己能夠躲到平和、安靜的波夏爾酒窖中去。

波夏爾人從一七五〇年起就開始種植葡萄、銷售葡萄酒了。在他們的酒窖中穿行時,人們禁不住會想,如果發生了核戰,或是受不了總統競選的聒噪,躲到這地方來倒是不錯。上百萬瓶酒擱在酒架上,成排成排的酒桶望不到頭,消失在黑壓壓的遠處。置身於這樣一個著名的酒莊,被這麼多美味佳釀所環抱,鼻孔中飄過醉人的香味—我們的手感覺空蕩蕩的,毫無遮蓋地裸露在空中。我們需要握一杯酒。


作者「彼得·梅爾」的其他小說

重返普羅旺斯》《普羅旺斯的一年(山居歲月)》《有關品味》《有求必應》《永遠的普羅旺斯》《一隻狗的生活意見》《山居歲月》《茴香酒店》《簡單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