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顯然很同情我們的處境,把我們帶回到地面上的品酒室。
酒杯、酒瓶和品酒用的小點心都已經擺好了。這些乳酪味的小點心鬆鬆軟軟,送到嘴裡,能帶出新酒的味道來。因為點心是鹹的,恰到好處地讓人感覺有點口渴,更想喝上幾杯。但這次品酒真的是品,而非嘗。主人建議每一個計劃下午去參加拍賣會的人,品酒後把酒吐出來。靠牆擺放著的石頭水盂,是專門供大家吐酒用的。
接下來的那一幕頗為有趣。從細微的服裝差異上,你就可以把資深的、有經驗的品酒專家從我們這樣的普通人裡區分出來。他們或是戴著領結,或是將領帶末端塞進襯衫裡。這樣做的好處很快就顯現出來了。品完第一輪酒,大家紛紛走到水盂邊吐酒。我身邊那位先生垂在外面的領帶首先遭了殃,讓飄灑而下的黑比諾葡萄酒淋溼了一大片。
「先喝新酒,」我們的主人說,「就像先吃魚,再吃魚子醬一樣。」我們從一九九八年產的葡萄釀的酒開始,一個個年份倒回去喝,並佐以小酥皮點心。一輪一輪品過去,我越來越覺得把送到口裡的酒吐出來實在太不近人情。暫且不論新酒,那些上了些年份的酒,已經沒有了任何艱澀的感覺,送到嘴裡,口感潤滑。別人可能不覺得把大口大口潤滑、豐滿、一九八八年產的佳釀送到水盂裡是一種浪費。但對我來說,這麼好的酒,落得這樣的結果,實在讓人難以容忍。看到別人能夠從容不迫地做出這樣的事來,而我卻抑制不住地大口狂飲,實在是讓人羞愧啊。
和昨天晚上非正式的品酒相比,這一晚的品酒要來得認真仔細得多。首先,要對著燈光舉起酒杯—在這個品酒室裡,就是對著燭光—檢驗酒體的色澤。然後搖晃酒杯,讓酒體充分接觸空氣,散發出香味。這時候,鼻子要湊到酒杯口,停頓幾秒鐘,表情必須專注,眉頭最好皺起來,做出全神貫注的樣子來。接下來就可以把酒送到嘴裡,此時眼睛要配合地看著天堂的方向。音響效果可以跟上,吸一口氣到嘴裡,發出小孩子喝湯的聲音,讓空氣在嘴裡和酒相遇。通過臉部肌肉的運動,將酒送到嘴的每一個角落,發出咯咯的聲音。再來幾下。最後,酒體徹底地經過了口腔的檢驗—每一顆牙齒都沖刷過,上顎也徹底地浸溼了—從嘴裡吐了出來,在石頭水盂上、你的鞋子和褲子上,潑濺開去。你可以想象一下,這樣的過程不斷地重複上二三十次,中間穿插著有關酒的討論,一整個上午就這麼不知不覺地溜走了。
我們離開酒窖。迎面又來了一隊踩高蹺的隊伍,讓我們躲閃不及。這個週末,鎮中心的街道上是禁止汽車行駛的,但我們卻有被行人踩倒的危險。街上許多人揮舞著手中的銀質酒杯,看起來好像絕不會錯過任何一次品酒的機會。他們確實有很多可以選擇的,如果下午沒有什麼安排,品上一整天絕對不會有什麼問題。
我們和一位博訥旅遊局的小姐共進了午餐。她向我們介紹了下午拍賣會的情況。她知道的可真不少。她告訴我們,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拍賣活動,已有一百四十年的歷史。拍賣的成交價格基本上反映了當年勃艮第葡萄酒的市場價。總的來說,價格在不斷上張。上漲,上漲,再上漲。一九九〇年,一個容量為二百五十升左右的酒桶,平均可以賣出三十五萬法郎的價格。到了一九九九年,均價上漲到四十五萬兩千法郎。總的銷售額從兩千一百萬法郎飆升到三千一百萬法郎。買主買下後,還要儲藏幾年,然後再裝瓶、運輸,加上利潤,難怪餐廳的酒單上常常出現那些可怕的三位數價格來,而且頻率高得驚人。
儘管這樣,我們還是看到從世界各地趕來的買家擠滿了又高又長的拍賣大廳。絕大多數人都是專業的葡萄酒批發商,有從美國、英國、法國來的,也有從德國、日本、瑞士和中國香港地區來的。他們勤奮地翻看著手中的目錄。這其中也穿插著少量來自演藝界的黑衣人士。其中有幾位上了年紀、神態優雅迷人的女士。看她們的打扮,好像是來參加時裝釋出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們蹺著腿,調整著臉上太陽鏡的位置。現場還有不少武裝著各種電子裝置的媒體人士。
兩點半一過,競價就開始了。拍賣師有許多助手,分站在房間的各個角落。他們的任務並不簡單。我沒有看出買家做出任何誇張甚至是明顯的姿勢來表明他們有競價的意思—舉起一隻手,揮舞一下手中的目錄冊,咳嗽兩聲—什麼都沒有。很明顯,他們是使用了某種非常低調的身體語言,可能只是搖晃一下手中的鉛筆,或是拍拍鼻子。另外很顯然的一點是,這裡是不適宜做出任何誇張手勢的地方。一個錯誤的姿勢可能會讓人付出昂貴的代價。我注意到即使是那些平日裡總是手舞足蹈的法國人,此時也規矩地擺放好了手腳,只是輕聲嘟囔著互相交流。
時間一點點過去,拍賣師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明顯。價格顯然要高於去年。我們後來得知,今年的均價要比去年高出十一個百分點。對慈善事業而言,這真是個好日子;對勃艮第而言,也是個好日子;對博訥來說,就更是個好日子了。從拍賣現場出來往回走,我們又路過了先前路過的那家藥店。櫥窗裡的那個骷髏好像笑得更歡了,到處都喜氣洋洋的,因為這又是一個豐收年。
我們的活動還遠沒有結束。晚上,我們要去上帝大飯店吃晚餐,據說這是整個週末最正式的一項活動,參加者要身著晚禮服。有人建議我們在去之前喝一勺橄欖油,純淨的橄欖油,這樣可以在胃裡形成一層保護膜,以迎接即將洶湧而下的酒。這一晚的酒是要吞下肚去的,而不是吐出來的。另一個重要的建議是穿一雙厚襪子,因為石板鋪成的地板會很冷。不過這建議對我們的兩位夫人而言,說了也是白說,因為她們是不可能用厚襪子搭配晚禮服穿出去見人的。
按照請柬的要求,我們九點準時到達現場。戴著白帽子的侍者分立兩旁,夾道歡迎我們的到來。這個大廳有著圓形的拱頂,牆上掛著絲繡織物,氣派不凡。三十一張長桌子在大廳裡排開,上面一絲不亂地擺放著酒瓶、酒杯和銀器,在燭光的照射下發出光澤。但奇怪的是,大廳裡空無一人。人都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應該有三百個左右和我們一樣收到邀請的客人,但他們蹤影皆無。這時候,我才想起在法國,守時並非一項美德,沒有歡迎的酒杯等著你。在這種正式的場合,出於禮貌,總是要等客人到齊了宴會才能開始。而客人們,自然儘量避免又長又無聊的等待,所以大家都特意遲到一點時間,這才是聰明的做法。而我們卻無端落入了那尷尬的境地,四周滿是誘人的卻又碰不得的酒瓶。「到處是默爾索酒,但一滴也沾不上嘴唇。」薩德勒嘀咕著。
等待很快會過去的,我們互相安慰說,然後抓起桌上的選單,希望能找到一點安慰。翻到當晚的酒單時,薩德勒長長地、由衷地嘆了口氣。一共有三十八種酒,紅葡萄酒、白葡萄酒,都是產自勃艮第的上好佳釀。酒是酒莊老闆、酒商、博訥醫療基金會和市長捐獻出來的。在世界上任何其他的地方,你都不會看見這樣的酒單。上面滿是最上品的葡萄酒,如夏布裡、摩拉榭葡萄園、埃歇索、孚若葡萄園,這些酒照大仲馬的說法,是應該摘掉帽子、跪下來喝才行,只有這樣才能顯示我們的虔敬之心。
足足過了半小時,座位才坐滿,酒斟滿了第一隻空酒杯。這真是一個高雅的場合:女士都佩戴了珠寶,穿著長長的晚禮服(有些裙襬拖到了地上,讓人懷疑她們是不是在裡面穿上了厚襪子);男士們則一律黑西裝白襯衫,頭髮和鬍子梳得一絲不亂,襯衫袖口的金屬扣發出亮閃閃的光澤。這無疑是上流社會的社交。但是,這一幕註定不能長久。
晚宴開始沒多久,歌舞表演就登場了,打破了空氣中那規規矩矩的社交氣氛,並且使它一去不復返。出現的是一支男子樂隊,名字叫作「快樂的勃艮第人」。他們穿著像圍裙一樣的服裝,脖子上掛著紅紅綠綠的裝飾品,該拿樂器的手裡舉著酒瓶和酒杯。他們唱的第一首歌就奠定了當晚的基調。這首歌是當地人的最愛,一年四季長盛不衰。歌詞大意是「人生有酒喝乃一大樂事」。接著,觀眾被鼓動起來一起伴唱。勃艮第戰鬥的號角吹響了,大家又是「啦啦啦」地唱,又是揮舞手臂。所有的社交禮儀在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並且再也沒有回來過。
吃的東西來了又去,喝的東西去了又來,自我控制的能力慢慢變得像酒瓶上的軟木塞一樣,不知被丟到了哪裡。我們鄰桌的一隊人站了起來,揮舞著餐巾布,據說那是墨西哥人的舞蹈。他們中有一個爬到了椅子上,扯去西裝,拉下領帶,看起來像是要跳脫衣舞。幸好還有人舉起了一瓶阿洛克斯-科爾通酒,讓他分了心,並最終安靜下來。人們為了各種原因舉起杯子:為了偉大的葡萄,為了英吉利跨海隧道,為了英法協約,為了瑞士海軍的英雄們,為了任何一個可以再次滿上酒杯的藉口。其實一切藉口都是多餘的。
我順著長桌子看到薩德勒正在研究一瓶一九九三年產的埃歇索酒。我們倆經常討論這樣一個事實:外國人對法國人的普遍看法和我們兩個生活在他們中間所獲得的感受,實在相去甚遠。這樣一個夜晚,更增強了這兩種看法之間的差別。那個所謂的典型的法國人,那個毫無幽默感、保守、傲慢、高傲自大情結纏身、讓人惱怒的法國人到哪裡去了呢?肯定不是在這兒,這個溫暖、友善、放鬆,而且必須承認,大家都有點醉醺醺的宴會上。舉目四望,讓埃歇索酒灌得飽飽的我,覺得他們都是些可愛的傢伙,喝著好酒,生活在一個好國家。
我醉眼蒙地看著薩德勒,準備站起來為「美麗的法國」而舉杯。我們能夠生活在這兒真是幸福,周圍有那麼多可愛的人,這麼漂亮的建築,這麼美麗的鄉間。不過,我的法語本來就不太流暢,現在喝了酒,估計就更難說得清楚了,一定會讓人緊張難堪的。幸好,薩德勒搶在了我的前面。
他舉起了酒杯。我等著他用完美無缺、毫無口音的薩德勒式法語說出幾句優美的、從莫里哀或是普魯斯特的文章中節選出來的祝酒詞。誰知道,他說出來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為了那些把酒吐出來的人,」他說,「那些可憐蟲!」
很多人都知道,喝的酒越好,第二天早上因為宿醉而受的罪就越小。我們星期六和星期日所經歷的各種各樣的品酒會和兩頓令人難忘的晚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只是序幕,真正的高潮是接下來的第六十八屆默爾索酒節。參加的人包括當地最有聲望的葡萄園莊主和他們邀請的客人。剛開始的時候,這個活動只是在村禮堂舉辦的小規模的慶祝豐收的活動。但勃艮第人熱情好客,客人名單上的人數不斷地翻倍。後來,人太多了,村禮堂再也容納不下,午餐會就被搬到了默爾索古堡。今年一共有六百個人參加。請柬上印著這樣一句提示:「按傳統,請每位嘉賓自攜一瓶酒。」
古堡門口站著六個博訥最精神的法國警察。其中的一個告訴我們應該去哪裡停車。「別忘了你停車的地方。」他一邊說,一邊看著我們拿的酒瓶。我們告訴他,午餐結束後,我們的夫人會來接我們。「當然。」但他的語氣裡滿是懷疑。然後他向我們敬了個禮,祝我們好胃口,就放我們進去了。
默爾索古堡佔地超過一百一十英畝,生產七種大苑葡萄酒,產量從來就不是個問題。古堡的酒窖裡通常藏著四十萬到五十萬瓶酒,而且許多客人不是手上捧滿了酒瓶來的,而是整箱整箱地將酒搬來。從他們的外表上就可以看出他們是種葡萄的:日曬雨淋的皮膚、粗壯的手臂。薩德勒和我擠進了人群,穿過大廳。大廳兩旁放著巨大的酒桶,大得足以讓人在裡面游泳。從屋頂上懸掛下來的旗幟可以看出每一張長桌子上客人的來頭。那簡直是默爾索酒釀造商的一次大遊行:佩利葉,列香園,金色拉貢特,熱奈烏,木下屋。大廳裡已經相當吵鬧了。這些人通常是在野外交談的,隔著幾壟田,邊上有拖拉機的引擎聲,在室內他們常常忘了調整說話的音量。即便如此,勃艮第最流行的背景音樂,也就是玻璃酒杯不斷互相碰撞所發出的清脆響聲和軟木塞時不時砰砰地飛出來的聲音,還是清晰可聞。
我們找到了座位,坐下來看選單。一個葡萄園莊主事先告訴我們這頓飯很普通,是種植葡萄的人在葡萄園裡忙碌了一番之後,通常會吃到的一餐。讓我告訴你這頓飯的內容,你自己來判斷吧。第一道菜是澆上法式魚羹的扁鯊魚凍,接著是油炸板魚配小龍蝦餃子,再下面一道是白葡萄酒煮野鴨腿和捲心菜,接著是鹿肉排配紅醋栗。吃完了這些,還有乳酪特選和甜點特選。這還不算,下面還得接著喝酒。
一隻拿著酒瓶的手越過我的肩頭,把酒遞給我。同時,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這是一九八九年的巴達蒙哈榭。」客人們開始相互倒酒,液體向著任何夠得著的人的酒杯流淌出來。如此好酒盛滿了酒杯,我還怎麼能停下來記筆記呢?第一口喝下去,感覺好極了。酒帶著花香,柔軟而甘醇。我不能想象面對著這樣的酒,只喝一口,就把其餘的倒在專盛剩酒的冰桶裡。不須多說,我是個傻瓜,這個夜晚才剛開始呢。
每道菜之間都有音樂演出,演出的是我們的老朋友「快樂的勃艮第人」樂隊。前一個晚上,他們通宵達旦地唱歌喝酒,今天卻照樣有著一副好嗓子。演出的間歇正好讓那些葡萄園莊主們有機會互相倒酒痛飲。如果我留下的筆記還算可靠的話,每道菜之間我們平均要品嚐八到十種葡萄酒。這是一個緩慢但讓人享受的過程。午餐開始後兩個小時,我們還沒有等到鹿肉這道菜,但至少白葡萄酒換成了紅葡萄酒,好像到了可以總結一下的時候了。
我酒漬斑斑、塗鴉般的筆記上,已經列出了二十七種白葡萄酒。有些下面畫著橫線,有些邊上畫著感嘆號,還有些標著星號。我必須承認,這次的筆記實在是一個災難,沒有給我事後的寫作帶來多少實質性的細節。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地說,我和薩德勒來者不拒,把所有的酒都嚐了一遍。
我的筆記在紅酒上來以後,就變得斷斷續續,不完整了。但我注意到近旁有一位男士,表現出了超常的職業精神,繼續做著他的筆記。他一共記下了五十九種葡萄酒。但這並不是完整的記錄,因為後來他開始在桌布上塗抹,併發出傻笑。
咖啡上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六點半了。我們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的情景。四周的桌子已經完全變成了酒瓶的天下。我從來沒有在一間屋子裡看到過這麼多酒瓶,恐怕有幾千個之多,很多還半滿著。我真想把它們蒐集起來,裝滿一個小酒桶,這可是一筆不小的財富。又一個人遞給我們一瓶他的葡萄園一九九一年出產的酒,並邀請我們當天晚上到他的酒窖裡去品酒。他絕對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這以後的事情我就記不清楚了。我只隱約記得我們原先有上藥店買阿司匹林,然後再找一瓶有治療疾病作用的香檳的打算。當我們最終離開大廳準備踏進十一月寒冷的夜晚時,我們發現古堡門口站滿了人。我們聽到一位先生在向門口維持秩序的警察抱怨找不著他的車子了。我想警察可不管停車的事,這位先生肯定找錯了人。但那位警察的聲音裡倒是聽不出一絲責難。
「好吧,先生。」警察非常耐心地說,「你告訴我你的雷諾車躲著你。但你看,這兒停著那麼多輛雷諾車呢。你的車有什麼特徵嗎,你還記得你的車是什麼顏色的嗎?」
我們的車找到了我們,讓我們坐進去—暈乎乎的我們倆對不必自己駕車回博訥這件事簡直是感恩戴德。「如果要自己開車回去,這麼美好的一天肯定就會搞砸的。」薩德勒評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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