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聞」鍾情

想要捕獲男人的心,先要征服他的胃。這個說法其實有失偏頗。男人的鼻子一樣容易被人利用。我的朋友薩德勒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和我一樣,他也是選擇居住在法國的英國人;和我一樣,他是個作家;和我一樣,他對任何法國的東西,特別是杯中酒、盤中餐,有著莫名的熱衷。

我們的故事始於小城迪耶普。從英國出發,跨越英吉利海峽的渡船剛靠上碼頭,一個身材頎長、目光執著的男子便匆匆從踏板上跳了下來。這就是薩德勒,回到了第二故鄉的他,心情愉快,想要慶祝一番。但怎麼慶祝呢,用什麼來慶祝呢?走在迪耶普的街道上,他的胃輕輕地蠕動著,目光被一家小食品店櫥窗裡陳列著的乾酪吸引住了—那景象簡直像是一大群露出肌膚的少女。胃的蠕動聲越來越響。面對著如此地道的法國美味,想要品嚐的慾望讓薩德勒無法招架,只有屈服。

說起法國乾酪的種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這麼多日子也不及它多—各種質地,從鬆脆到接近於液體狀的;各種風味,從濃烈刺鼻到微淡的奶香;各種來源,從牛奶到山羊奶和母綿羊奶;各種配料,從用辣椒醃到用橄欖油浸,還要放在燈芯草上等它上年頭。從上百種乾酪中選一樣出來品嚐,對我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來說不是一件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對薩德勒不是這樣的,至少就這次而言。一走進店門,他的鼻子就開始在瀰漫於乾酪陳列架周圍的無形卻芳香的迷霧中探尋。低著頭,半眯著眼,鼻翼輕輕扇動著,他感到自己好像是被命運之手牽著,來到了一股獨特而馥郁的芬芳面前。那是一個有著鐵鏽般的橘紅色、用五根莎草紮起來的圓柱狀的、利瓦羅產的乾酪:它的愛慕者們將其稱為上校(因為捆綁著它的五根草像是五道軍階)。據說這是世界上味道最衝最強烈的乾酪。

薩德勒陷入了愛河。他買下了這塊乾酪,帶著它去吃午飯,然後把它放在車裡,開車帶回巴黎。隨著每公里的路在車輪後消逝,「上校」發出了更加強烈的味道。但對薩德勒的鼻子而言,那簡直就是美妙的音樂,甚至引發了稍後我就要提及的一樁故事。

去年,薩德勒把這段和乾酪的往事寫進了一本回憶錄,講述了他作為一個英國人在巴黎的生活。書出版沒多久,他接到了一個來自利瓦羅的電話。一位在當地乾酪業頗有地位的先生讀到了這本書,高興地發現有這麼一個人,對利瓦羅人驕傲和快樂的源泉同樣有著毫無保留的熱愛和支援。因為這本書是用法文寫成的,還上了法國暢銷書排行榜,所以小鎮自然因此書而在全國出了一把風頭。這對利瓦羅來說,可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因此,薩德勒先生的大恩大德應該得到正式的認可。他應該得到最高榮譽才行。親愛的薩德勒先生願意賞光一年一度的利瓦羅乾酪節嗎?他願意成為一位被特別選出的乾酪騎士嗎?

他怎麼可能拒絕呢?對我們幾個臭味相投的朋友來說,最大的好事莫過於有機會吃了。他立即答應下來,然後打電話向我宣佈這一訊息。

「那可是著名的乾酪之鄉,」他說,「我就要得到一枚獎章了。小鎮的慶祝活動將持續一整個週末。街上將到處是酒和利瓦羅乾酪。準備好你的行李。我需要你在那兒給我提衣服。」

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在那個炎熱的八月的星期六午後,駕車駛在諾曼底鄉間,路兩旁是一幢幢木結構的小屋和一望無盡的果園。法國這一地區有綠油油的田野、成群的母牛和成排的蘋果樹,盛產奶油和卡瓦多斯酒。這兒就是征服者威廉所處的時代,入侵英國的英雄們的故鄉。(儘管威廉公爵有著強烈的侵略欲,生活中他卻是個慷慨體貼的父親。他死於一〇八七年,並將諾曼底留給了大兒子羅伯特。另外一個兒子威廉姆·魯弗斯則得到了英國。那時候還沒有遺產稅,他的孩子們可真夠幸運的。)

現在,入侵顛倒了方向,來自英國的勢力正滲入諾曼底農莊,給他們帶來了英國橘子醬和獲得文明不可或缺的工具—英國報紙。我走在利瓦羅繁忙的大街上時,聽到一個人正用英語—大聲、倔強的英語—抱怨剛在書報亭買的一份昨天的《泰晤士報》的價錢。不知怎麼的,我覺得很難想象一個住在英國鄉間的法國人會有機會抱怨法國《世界報》的價錢。他根本就不可能在英國的小鄉鎮看到《世界報》。英國人還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我的舊老闆傑金斯陰魂未散。

薩德勒和我約好了在大街盡頭的一家旅店見面。我知道他的脾氣,到了旅店後便會直奔大堂邊的餐廳而去。他果然在那裡,坐在桌邊,一邊喝著酒,一邊在一個信封背後塗抹著,原來他正為明天的偉大時刻做準備呢。

「我想明天我該說點什麼。」他拍打著信封說,然後把一頁黃色的紙推過桌面,「你先看看明天的節目表吧,讓我把這寫完。」他繼續塗抹,我研究起那張紙來。

任何一個你能想象到的、在類似這樣的重要活動中應該有的東西一樣不缺:開幕酒會、遊行樂隊、乾酪品嚐會、蘋果酒品嚐會、卡瓦多斯酒品嚐會、燒烤、遊樂場、盛大的星期六舞會。但這兒還有兩項我壓根兒沒想過的活動。就在那個下午,有一個競標活動,爭奪的物件是四十頭臨產的母牛。另一個是第二天下午的吃乾酪比賽,在嚴格的利瓦羅規則下,看誰能在一段特定的時間裡消耗掉最多的乾酪,奪得大胃王的稱號。

大筆一揮,薩德勒完成了他的準備工作。「看這兒。我的那項活動安排在懷孕的母牛之後,」他說,「儀式結束後,我們要乾點活。簽名售書。」

「我們?」

「當然。我們就坐在街邊,他們會擺出一張桌子來,放好蘋果酒和葡萄酒。都安排好了。你會喜歡的。」

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就來了一個活動組織者。他到底是來確定薩德勒是否為光榮時刻做好了準備,還是來阻止薩德勒再開一瓶葡萄酒的,我不能確定。反正未來的乾酪騎士就這樣被他帶走了。而我決定去向那些光榮媽媽們表示一下敬意:在下午的重頭戲開演前,先悄悄溜進去看看。

我喜歡牛。它們有一種特別安寧的品格,很少有心急慌忙的時刻。從遠處看,它們散發著安詳的氣質,慢慢地移動,搖晃著尾巴,平靜得像牧歌般祥和。走近一點,你能清楚地看到它們的眼睫毛,正在反芻的嘴有規律地做著橢圓狀的軌跡運動,從蹄子到胸脯佈滿了斑斑點點的泥塊。而這些牛大概是直接從美容院裡出來的。它們排成了筆直的一條線,皮毛刷洗梳理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黑一塊白一塊的外套亮閃閃的,蹄子泛著黑光,眼睛明亮。懷孕讓它們精神煥發。

除了把寫有競標價格的紙塞進信封時發出的細小摩擦聲外,整個拍賣過程非常安靜。母牛很安靜。觀看的人們也很安靜。利瓦羅看來要度過一個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了。但寧靜被麥克風的嗡鳴聲打破了,接著傳來了對著麥克風清嗓子的聲音。我隨著聲音走到了牧神廣場,就是在這裡,薩德勒將得到永垂不朽的榮譽。路上有一隊乾酪騎士會的會員。他們在人群中擠出一條道來往前趕,我幾乎被他們撞倒。他們披著斗篷,戴著棕色的絲絨帽,胸前的徽章在陽光下發出了耀眼的光芒。這些人一一順著梯子走上一個搭出來的舞臺,站在利瓦羅的女鎮長和那個孤獨的英國人的兩旁。

薩德勒看起來可一點也不緊張。他沉著地踱著步,和鄰近的人打著招呼,還不時地向觀眾招手。此人已經準備好要成為一個明星了,並且享受著這個過程中的每一分鐘。

一個披著斗篷的人向前走了一步,拿過話筒,掏出講稿,準備把這位新的騎士介紹給世界。按照傳統,這段介紹,像維泰勒的青蛙節一樣,應該同時包含著誇獎和不恭的玩笑。我所知道的薩德勒足以讓這段講話一直持續到傍晚。但不知是什麼原因,他卻逃過了此劫,講話只稍稍觸及了他的一些小缺點,都是那些小得連當地的報紙都不會感興趣的小缺點,然後就是正式的加冕儀式了。

餐廳內部凡高:1887年

薩德勒拿到了一塊利瓦羅乾酪,一大塊。但對像薩德勒這樣有著無限肚量的人來說,這可算不得什麼。薩德勒又拿到了一個酒杯,其實更像是一個小水桶,裡面裝著的諾曼底蘋果酒足夠用來撲滅一場小型火災的。這是一個能把男人和男孩區分開的挑戰。薩德勒舉起杯,觀眾們安靜下來。他真是太偉大了,在午飯已經消滅掉那麼多食物和酒的前提下,還是咧著嘴,長長地一口氣將酒一飲而盡。觀眾們表示讚賞:吹哨、鼓掌、歡呼。老會員們顯然對他的表現相當滿意。我們的英雄得到了他的獎章。

薩德勒的妻子露露站在我邊上。「他幹得不錯。」我對她說。她點點頭說:「這很正常。酒杯面前,他從來不會退縮。」

儀式結束後,輪到他發表感想了。如果換了我,這可是一種磨難,我會用比吃一塊乾酪還少的時間來結束講話:小聲地說幾句「謝謝」「太榮幸了」,然後趕快退場。但薩德勒可是個能說會道的傢伙。在不吃飯的時候,他是一位大學老師,這肯定是他愛講話的一個原因。另外,他的法語完美無缺。當然,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的肚子裝滿了蘋果酒。他一把抓起麥克風,那勁頭讓我覺得他準備把麥克風咬下一口來呢。

他的開場白就足以證明他確實是個成功的演講者。他知道他的觀眾想聽什麼。「我有一個夢想,」他說,「那就是在一張完全由利瓦羅乾酪做成的床墊上和我的妻子做愛。」露露低下了頭。作為一個有著良好教養的法國女人,她自然不願老公把閨房裡的事給抖摟出來。但薩德勒已經提到了臥室,他怎麼可能就此打住呢。「今晚我將戴著我的獎章上床。」他向觀眾們保證。這引起了人們多少想象啊。觀眾們豎起了耳朵聽著他的每一句話,他討論起性、乾酪、文學和他對法國的熱愛—或者是他所稱的「渴望」,滔滔不絕,過了好久才結束講話。

他還沒放下話筒,就撲到女鎮長那兒,親了她一下。然後,他把騎士會中的女會員一一親過。大喊了一聲「我是個英國人,所以我也可以親男人」之後,他就去擁抱每一位男性會員朋友,用鼻子擦他們的臉表示親熱。想象一下一個正處於競選白熱化階段的政治家,你就知道當時的情形了。每一個吻所帶來的溼漉漉的響聲,一絲不漏地被麥克風捕捉到,然後通過擴音器送到廣場的每一個角落。「我的老天,」一個觀眾在人群中感嘆道,「自打撒切爾夫人下臺,這些英國人可真是變了呀!」再過一會兒,我就得和這樣一個男人坐在一張桌子旁簽名售書了。

幸運的是,有一個組織者跑上前來,把麥克風從他手中一把奪了去,而薩德勒還沒來得及給自己的簽名售書做廣告呢。我們點了飲料,在一堆書後坐下,準備好了讓自己被熱心的讀者仰慕一番。

作為一個作者,我常感到簽名售書這樣的場合既古怪又讓人丟面子—有點像被當作一隻動物在動物園展出。人們在可以攀談的距離之外盯著你。你試著露出微笑。他們便向後退一步,仍舊盯著你。耳朵裡陸陸續續傳來這樣的評論:「他看起來比照片上老。」「我覺得還是等簡裝本出來再說吧。」「這些搖筆桿子的人離不開酒,你知道的。」「我真為他的夫人難過。」「去啊,你去問他。」問什麼?其實,你是盼著人們來問你問題的,任何問題都可以,這樣就不會顯得孤單了。但通常情況下,很少有人過來問問題。一個比較勇敢的人走上前來,拿起一本書,翻了翻又放下便離開了,眼睛就是不往你身上看。

不過這次情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次的主角可是戴著獎章的名人,騎士先生,陶陶然於觀眾的掌聲和高純度酒精飲料中的薩德勒先生。我們度過了愉快而歡樂的一個小時,簽了一些自己的名字在書頁上,並且發現利瓦羅的人民熱情開朗,總是樂呵呵的。他們還熱衷於親吻。我一直相信從天氣嚴寒的地方來的人,性格都是冷冰冰的。越是往北走,人們的性格就越保守。但在這兒,我們不斷看到人們長時間地互相擁抱,其間還穿插著四個親吻。這可比通常法國人見面時親吻的次數翻了一番。我注意到這個情形顯然引起了薩德勒的關注,詢問之下,我才明白原來他擔心剛才在舞臺上,他對他的會員朋友們顯得不夠熱情,親吻他們的次數太少了,這會讓他顯得像是個冷漠的英國人。「我想我可能親得太少了,」他說,「不過還好,我可以在晚宴的時候彌補一下。」

天氣依舊很幫忙。那個晚上,利瓦羅所有的人好像都到了街上,到處飄散著烤肉的香味、鑄鐵架子上烤出來的金黃色薄餅的香味、乾酪的香味、蘋果酒的香味。我們路過一個正在烤小安杜葉香腸的鐵柵烤架—那是種加了牛肚、散發著濃香的小香腸—我看到薩德勒的鼻翼扇動起來。「我可以吞下一把,不成問題,」他說,「我覺得午飯已經吃過很久了。」他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獎章,向著廣場—也就是晚宴的舉辦地,加快了前進的步伐。

這是一個非正式的自助餐。在一頂帆布帳篷下,長桌子和長椅子已經安排妥當,頭頂上是一串四十瓦的裸燈泡。它們造成的照明效果,我總覺得非常的法國化。那種光線,既非昏暗,又遠稱不上明亮;那是一種夏日傍晚的光亮,可以讓人聯想到長長的、溫暖的夏夜,待在室外,桌上放著一瓶酒,頭上有蛾子在飛。我把這個想法對薩德勒說了。通常他會對這樣的審美意象非常敏感,不過那一刻,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自助架上的食物,心思顯然不在我說的話上。

唯有慷慨一詞可以用來形容那頓自助餐:火腿、香腸、餡餅、蛋糕、風景畫般壯麗的蔬菜色拉、盛在巨大無比的碗裡的土豆色拉。自然還有銅牆鐵壁般的乾酪:利瓦羅乾酪(又被稱為人民大眾的肉)、卡門培爾乾酪、蓬萊韋克乾酪和方形乾酪。裝了滿滿一碟子菜餚,我們在一個十二人的桌子旁找到了位子。儘管到處都是熱情洋溢、友善客氣的人,我還是注意到我不知怎麼冒犯了對面的那位女士。她看著我的盤子,裡面的內容顯然讓她很失望。她看著我,伸出食指,搖晃起來。這個姿勢顯然表明我犯下了可怕的錯誤。

「先生!你沒有拿乾酪!」

這是真的,我的碟子裝得滿滿的,但確實還沒有乾酪。我是準備稍後再去取。但還沒等我來得及解釋,那位女士便探過身來,以確保我能聽清楚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讓我告訴你偉大的布里亞·薩瓦蘭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一頓沒有乾酪的飯就像是一個美麗的姑娘少了一隻眼睛。’先生,就是這樣。」

我四顧尋找我的騎士朋友幫忙解圍,但他正忙著親吻鄰桌的什麼人。露露也離得太遠了,幫不上忙。我只能自己和那個控訴我的人周旋。後來,我向她保證,我會向乾酪發起進攻。還有,既然說起了乾酪,好心的夫人是否能夠告訴我明天的吃乾酪比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比賽的規則、技術、參賽者?是否有一個比賽的明星?能不能押賭注?

這些問題引得桌旁的其他人都加入了我們的對話中。每個人的觀點都不一樣,一個也不例外。只在一個問題上,大家達成了基本的一致,那就是有一個本地男子,在前幾屆比賽中都有不俗的表現,是眾望所歸的冠軍。有訊息說他經過艱苦的訓練,目前身體狀態極佳。「但是請注意!」有一個人指出,今年有一位外來的選手,一匹黑馬,是大老遠從法國中部的克萊蒙費朗趕過來的。一個女人。不單是這樣,她還是個日本女人。這使得飯桌邊的人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好像這訊息足以證明利瓦羅舉世聞名。

此時,那位女士已經完全接管了接下來我應該吃些什麼的責任。看到我的盤子上空出了一些地方,她就陪我回到自助餐桌旁,監督我挑選乾酪。我選了一塊在我眼中已經足夠大的三角形利瓦羅乾酪。那位女士咂著嘴表示不滿。我太不放鬆了。在更大塊的乾酪前,她伸出一根手指,挑了一點,品嚐了一下成熟程度,然後選了其中最大的一塊放到我的盤子上。

從性格來說,利瓦羅乾酪可不是謙虛的那一類。還沒有放進嘴裡,它就把味道早早地送進了你的鼻孔,那味道尖銳、幾近刺鼻。乾酪本身結實、耐嚼、有彈性、肥美,富含脂肪(百分之四十五),絕對美味—和淡淡的、過度加工了的農家乾酪完全是兩個極端。那位女士看著我一口口地吃,滿意地點著頭。等那些乾酪全部被送進肚裡,我也差不多完蛋了。我的前額上蓋滿了一層細小的汗珠,心臟狂跳不止。但那位女士還不放過我。

「好,」她說,「現在你需要一點點卡瓦多斯酒幫助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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