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聞」鍾情

薩德勒就像是隻蝙蝠,對某些特定的聲音有著超強的敏感度,那個具有魔力的詞自然沒能逃過他的耳朵。如果喝一點睡前飲料,對他的消化(那是一個冗長可嘆的過程)大有裨益。另外,他指出,卡瓦多斯酒是諾曼底人發明的,並且出於對主人的禮貌,我們應該聽從那位女士的建議。

這就是我們後來怎麼會去一戶人家,坐在廚房餐桌旁的原因。那是一個熱情好客的組委會成員的家。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一個裝著黑色液體的酒瓶:沒有標籤,沒有日期,那是家釀的卡瓦多斯酒。開啟酒瓶,芳香的味道撲鼻而來,讓人幸福得可以落下淚來。這酒口感潤澤,好像是一股暖流從喉嚨滑到胃裡。他們把這叫作體內陽光。那晚,我睡得像根木頭樁子。

生活是不公正的,身體對過量進食產生的反應就是其中之一。我自感第二天醒來非宿醉不可,而薩德勒的情形一定更糟。但出人意料的是,第二天早上,我們倆都感覺好極了—睡得很好,精神振作,可以精神飽滿地去參加當天的活動,即使活動中必定少不了更多的乾酪和卡瓦多斯酒。我們離開飯店去尋找喝咖啡的地方。

儘管剛過十點,放在大街邊的烤爐已經開始工作了。烤爐邊,盤放著長長的、血色的香腸。利瓦羅所有的狗都出動了,在街上晃悠。雖然它們都裝出無辜的樣子,但哪個不想趁人不注意時,向那些香腸發起閃電般的進攻呢?在鎮上走時,我們不停地看到許多由卡車充當的臨時小飯店—一側的擋板放下來,露出裡面的微型酒吧,支起些帳篷,在露天搭出桌椅,窄小得難以容身的廚房裡飄出了香味。薩德勒看了看手錶,不得不承認現在吃午飯也太早了。他突然停了下來,使得獎章在他胸前跳了一跳。牧神廣場遠處的一幕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用手肘戳了戳我。「你看到了嗎?」

那是一個小攤位,幾乎全被酒桶和酒吧給佔領了。許多個將鼻子塗得鮮亮的男子,端著酒杯,玻璃的或是塑膠的,慢慢地喝著,神情肅穆。帳篷上,塗寫著幾個致命的詞:「品酒:蘋果酒和卡瓦多斯酒」。

薩德勒露出無辜的表情。「只不過是蘋果而已,」他說,「而且品過後,還可以把酒吐掉。」

我看看露露。她笑了,點點頭。我還能怎麼樣呢?

實際上,上午是最適宜品酒的時間。關於早餐的記憶已漸漸模糊,距離午飯還有一段時間。此時,人們目光明亮,味覺清晰。我們在吧檯前坐下,開始討論到底是蘋果酒還是卡瓦多斯酒含有更多的維生素c。

儘管蘋果酒並不是我的最愛,但不可否認,這兒的蘋果酒是最棒的。酒非常新鮮,有一股濃郁的、令人陶醉的水果香。他們說生活在諾曼底的豬和馬很幸運,能夠品嚐到從樹上掉下來的開始發酵的蘋果。我們還聽說有嗜酒的豬專在蘋果樹下打轉,用身體蹭果樹,希望能有更多的蘋果掉下來。原來蘋果酒能帶來這麼多樂趣。

接下來我們開始品嚐卡瓦多斯酒。據鄰座的朋友說,上帝創造蘋果,就是為了用它們釀卡瓦多斯酒。不同年份的酒,從新鮮的到陳年的,被一一倒了出來。先聞聞香氣,再呷一小口,然後,按品酒的規矩,該是吐到邊上的一個小盅裡,但在這裡我不得不承認,酒其實被我們嚥了下去。奇怪的是,大中午喝八十四度的酒,卻一點問題也沒有:頭不暈,眼不花,不猶豫,不發顫。可能是因為昨天晚上的乾酪正像一層絕緣體般保護著我的內臟。我們決定買幾瓶卡瓦多斯酒帶回家,將來慢慢享用。這時,露露明智地提出我們應該再喝一點咖啡。

薩布隆的小路西斯萊:1883年

我們到達咖啡館的時候,恰逢這天的第一場音樂表演開演。那是利瓦羅乾酪節樂隊的演出。他們正從大街的另一頭迂迴走來,邊走邊演奏著爵士樂。演出頗有幾分水準。樂隊的領奏是個大個子男人,將喇叭吹奏得婉轉動人,那幾個即興片段都快趕上邁爾斯·戴維斯了。

樂隊走到廣場中央便停了下來。重新開始演奏時,已經不是爵士,而是風格完全不同的曲目。除非我的耳朵欺騙了我,最初的幾個音符飄過來的時候,我覺得是那曲《到蒂帕雷裡的路好長》。沒人想到在法國的鄉間會聽到這首歌。但事實就是如此。自然,他們的表演裡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諾曼底風味,和我童年所熟悉的那首歌的演奏差了十萬八千里。器樂的編排花哨而婉轉,還有哪點像軍隊的進行曲,我怎麼聽都覺得是新奧爾良來的。當樂隊開始演唱,帶著法文腔調的發音索性讓歌詞裡的目的地聽起來好像都不同了。圍觀的群眾可是很喜歡,鼓掌和要求再來一曲的聲音不絕於耳。在接下來的幾小時裡,我們不停地聽到這首歌。

咖啡館對面的一個乾酪攤出現在薩德勒的雷達掃視屏上。他堅決地被它吸引住了,迅速跑出去買了一些以便帶回巴黎。他回到咖啡館的時候若有所思。那個攤位上鋪天蓋地的利瓦羅乾酪讓他想起了下午的比賽。那些選手們是如何為比賽做準備的呢?

我們想象著為了達到最佳的身體狀態,在向乾酪和蘋果酒發起總攻前的幾個月,這些選手們大概都會控制食慾,限量進食。禁食?健美操?跑步?冥想?洗腸?腹部按摩?最後,露露所說的法國式的訓練,可能才是大多數選手所採用的方法。「午飯,」她說,「只不過是午飯吃得清淡些。」

「真是個好主意。」薩德勒接著說道。

三點。牧神廣場前搭出一張長長的桌子。不知是哪個用心險惡的傢伙為少年美食家想出了一個活動,作為正式比賽前的熱身運動。孩子們兩人一組在桌子前排開,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站在後面的要一匙一匙把酸奶送進坐著的人嘴裡。聽起來很簡單,只不過喂的人眼睛被黑色的塑膠袋蒙著,只能靠感覺來推測坐著吃的人的嘴在什麼地方。摸索、試探,難免弄得一塌糊塗。活動的主持人是個年輕的小夥子,拿著麥克風,一邊不停地報道賽況,一邊以雜技演員般的敏捷閃躲著四處飛濺的酸奶。十分鐘後,所有孩子和桌子的絕大部分都蓋上了一層白乎乎、黏膩膩的東西。所有的人都讚歎這比賽太成功了。

一隊清潔人員上前把桌椅打掃乾淨,接下來就該是「乾酪大胃王」的比賽了。這些美食界的奧林匹克選手一一登臺亮相,共有九位。觀眾們拼命鼓掌,特別是為那個明星。出人意料的是,他居然是個身材苗條的傢伙。而當那匹「日本黑馬」—從克萊蒙費朗趕來的鬱子女士到場的時候,觀眾們沸騰了。她是個矮小的年輕女子,讓人覺得讓她吃下一條長棍麵包都會很困難,更不要說幾磅利瓦羅乾酪了。節目主持人問她感覺如何。她咯咯地笑了,向觀眾們招招手。「她很有信心嘛。」我後面的一個人說,「看起來應該有爆發力。但她真的喜歡吃乾酪嗎?」

先由節目主持人宣佈比賽規則。比賽共進行十五分鐘,其間選手們要不停地吃麵前放著的兩塊完整的乾酪。每塊乾酪重九百克,大約相當於兩磅。液體輔助物是瓶裝的蘋果酒。任何想要讓乾酪掉到衣服裡的企圖都是不容許的,這樣做的選手會被驅逐出比賽。肚量最大的選手才能贏。

那個明星開始做準備運動了。他活動著腮幫子,轉動著肩部的肌肉,斜眼瞧著對手們,從酒瓶上取下了瓶蓋。主持人問他今天在比賽前做了什麼最後的準備。就像露露預測的那樣,他說他減少了午飯的量。下一個問題:多久吃一次乾酪?一年一次,他回答。採訪就此打住。他拒絕回答更多問題,顯然是為了即將到來的比賽全力以赴。

比賽開始了!九名選手都來勢洶洶,好像是瘋狂撕扯郵遞員褲腿的狗。這樣的節奏太野蠻了,不可能持久。這是一場馬拉松,而不是短跑。兩三分鐘後,比賽節奏明顯慢了下來,不同的比賽策略也漸露端倪。那些第一次參加比賽的選手們明顯經驗不足,送進嘴裡的乾酪大小不等,胳膊的動作也缺乏連續性。而且他們不時地斜眼去看其他的選手進展如何。站在我們附近的一個專家評論說,這是一個巨大的錯誤,相當於打球的運動員不去看球。

漸漸地,兩種不同的、佔據上風的作戰方式開始顯現。一種是鬱子女士的禪之道,她的眼睛凝視著遠方,好像那兒埋藏著巨大的靈感源泉。同時,她用平穩規則的節奏不停地咀嚼、吞嚥乾酪,間或用紙餐巾優雅地擦拭嘴巴,一小口一小口文雅地喝蘋果酒。如果有一個獎項專看誰品嚐利瓦羅乾酪的姿勢最高雅而不計較誰吃得多,那她無疑會捧走這個獎盃。

與此相映成趣的是上屆冠軍誰與爭鋒的氣勢。他拿起相當於兩大口分量的乾酪,從不同的方向塞進嘴裡,兩邊的腮幫子立刻鼓了出來,中間的通道剛好讓蘋果酒洶湧而過,將乾酪沖刷到食道中。這人簡直就像一臺食品粉碎機。他抹了抹前額,示意工作人員再給他一些蘋果酒。毫無疑問,冠軍就是他了。我們面前的人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乾酪消滅家。「他是什麼人啊?!」觀眾中,他的擁護者叫道,「他是不可戰勝的!」真的,這人的消化系統太可怕了!

最後兩大塊乾酪、一大口蘋果酒下肚,他打了個飽嗝,舉起雙手以示勝利,就此結束了戰鬥。他在十二分鐘的時間裡,吃掉了四磅乾酪,喝了一升半蘋果酒。這可能是個世界紀錄。他渾身是汗,站起來—這本身就是一個小小的奇蹟了—接受節目主持人的採訪。「恭喜你!再次獲得勝利,有何感想?」

「這是天生的本領。不過這一年我都不會再碰乾酪了。」

採訪到此結束。冠軍不是個多話的人。或者也可能是因為利瓦羅乾酪裹住了他的聲帶。

節目主持人開始採訪鬱子女士。她的戰績也頗為不俗,共消耗了兩磅乾酪和一瓶蘋果酒,並且看起來一點也沒有不舒服的樣子。在咯咯的笑聲中,她告訴大家她喜歡乾酪,而且利瓦羅乾酪在東京比在法國要貴上十多倍。她獲得了一座最佳女選手的獎盃,還有一個用巧克力做出來的利瓦羅上校的模型複製品。

有跡象表明,其他選手在比賽過程中不人道地將身體機能用到了極限。有些趴到桌子上,頭枕著手臂,喘著粗氣,幾乎像是要失去知覺的樣子;有些就像是搭在椅背上的臭襪子,手臂垂著,臉色蒼白得就像卡門培爾乾酪,臉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汗珠。人們都說職業拳擊比賽是很殘酷的運動,說這話的人應該來看看吃乾酪比賽才對。

我們離開了恢復中的大胃王選手,向著大街往回走。從那個方向遠遠地傳來了《到蒂帕雷裡的路好長》的音樂聲。

我們度過了多麼愉快的一天。吃得好,玩得開心,好的夥伴,熱情洋溢的利瓦羅—每一部分都讓這個週末令人難以忘懷。這讓我覺得沒有一個人能夠比薩德勒更對刀叉和酒杯在行,就算是雷吉斯也不行。這樣的活動我還得和他一起去。

我想到了一個合適的活動。我計劃十一月去勃艮第觀看博訥葡萄酒的拍賣會,如果可能的話,還會參加在默爾索古堡舉辦的葡萄園莊主的午餐會。我對薩德勒說,如果有空,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為我提衣服。我能看出來他對我的建議很感興趣。

「一頓正式的午餐,對不對?」

「午餐中的午餐,」我對他說,「足足五個小時。」

「有最好的葡萄酒?」

「最好的。而且很多。」

「那就這樣定了,」薩德勒說,「我會戴上我的獎章。」

參加完類似的活動回家,我的衣服總是會粘上意外的紀念品。這一次,我夫人指出我一定在某個忘情的時刻,一屁股坐到了利瓦羅乾酪上。我的褲子遭了殃。實際上,我懷疑是否還能洗乾淨它。

幸運的是,我家附近乾洗店的老闆娘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葡萄酒、番茄醬、肉汁、油、黃油—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火眼金睛。出於禮貌,她沒有刨根究底地問那些汙漬是怎麼跑到那個部位去的,只問我是什麼乾酪乾的壞事。知道是利瓦羅乾酪之後,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告訴我要為我免費清洗。這是對她職業素質的一次挑戰。所以記住了:坐也要坐在最好的乾酪上。

美國著名爵士樂演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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