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美餐所需要具備的最基本的東西都已在我們面前擺了開來:兩個擺得滿滿的盤子,裡面的東西還冒著熱氣;盛著水供餐後洗手用的碗;一籃子麵包。那些小小的冒著熱氣的蛙腿在烹飪前已經用大蒜末醃過了,現在又撒上了香芹末。在祝我們胃口好之前,侍者將酒重新斟好,並警告我們盤子還很燙。雷吉斯彎下腰,深深吸了一口香氣,然後用一塊麵包巧妙地將一條蛙腿從盤子中央移到邊緣,用手小心翼翼地抓起來,端詳了片刻。
「英國人真不知道他們錯過了什麼。」他說完,用牙齒將蛙腿上的肉咬下來嚼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難道他們是在擔心‘瘋蛙病’?」他用餐巾擦了擦嘴,點點頭,「肯定是這樣。」
帶著一份維泰勒蛙腿愛好者協會會員的自信,我開始對付我從盤子裡拿起來的第一條蛙腿—又鮮滑又爽脆,濃郁的蒜香裡還清晰地散發著香芹的味道。美味無比。為什麼我們英國人會拒絕吃青蛙呢?英國絕對有適宜青蛙生長的氣候環境,潮溼而涼爽。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大概是因為我們的民族對任何跳來蹦去或匍匐爬行的東西都有一種天生的厭惡感吧。
「我們對蛇也沒什麼好感。」我說。
「咳,蛇是另一回事。」雷吉斯若有所思地吮吸著一條蛙腿,「生命的意義對於蛇而言,就在於成為大蒜的載體—這很好,但蛇肉缺少蛙肉那樣的細膩。」他邊說邊拿起一塊麵包擦了擦盤子,送到嘴裡,然後在碗裡洗了洗手,又倒了些酒。「你覺得這裡的人都是來看明天的展覽的嗎?」
我環顧四周,想看看周圍是否有什麼人的衣服上古怪地沾著雞毛,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從事家禽養殖業的人。但周圍的人看起來都是挺正常的普通法國人,在星期六的晚上和他們的朋友、家人在一起。還有幾個孩子,像成人般熟練地吃著成人的食物。對這些法國孩子在餐廳裡的良好表現,我又一次感慨萬千:沒有發出怪聲音的,沒有發脾氣的,沒有高聲尖叫著要吃三份冰激凌的。他們所表現出的耐心讓我驚訝。要知道,對於一個普通的七歲孩子而言,在餐桌旁坐上兩小時,簡直就像一輩子那麼長。
對任何問題,雷吉斯總是有答案的。「摻了水的酒。」他說,「那是秘密所在。這東西對於未成年人有很好的鎮靜作用。再說,這比任何甜膩且冒著泡的飲料好多了。我從六歲起就開始喝兌了水的羅訥酒。看看我。」隔著桌子,他看著我,得意地笑了起來。他的臉紅紅的,眼睛發著光。天知道他的肝已經成了什麼樣子,但至少就外表而言,他確實健康得很。
侍者拿來一瓶紅酒,那是產自佳多的博納。先看商標,再聞香味,然後嚐了一小口用味蕾感受—「酒質檢查。」照雷吉斯的話說—「很好。」他宣佈。然後我們看到我們的那盤雞向我們走來了。女招待將盤子端得高高的,盤子上還頂著一個大大的銀質圓蓋。將盤子放在桌上後,她用誇張的姿勢將圓蓋掀開。
「好了,先生們—奶油燴布里雞。」她微笑地看著雷吉斯。雷吉斯俯下身子,用手掌微微地拂了拂,把從盤子裡冒出的熱氣朝臉上扇。他的鼻子在那兒停頓了一會兒,深深地吸氣,然後頻頻點頭,再抬起頭來看著女招待。
「女士,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這道菜是怎麼做出來的。」他舉起食指朝那個女招待搖晃著。「我不是要你把大廚的秘訣抖出來,只要告訴我主要的調料就可以了。」她確實這麼做了,而雷吉斯一邊聽,一邊頻頻發出「啊,是這樣」「哦,當然」的評論。
先入鍋的是一大勺黃油,然後是雞胸肉和雞腿、切成四瓣的大洋蔥、一把切片的小白蘑菇、一些壓碎了但沒有剝去皮的蒜瓣,再加上一把調味用的蔬菜。當雞肉的顏色轉成深金黃色的時候,就可以把一大杯白葡萄酒倒進平底鍋裡,等酒燒到差不多時,再加入半升鮮奶油。雞要煮上半個小時,澆在盤子裡的醬汁要用濾網濾過,再撒上調料,這就成了。
女招待回廚房去了。在她嘴裡,這一切說起來都那麼簡單,好像是準備一份三明治。
我們倆一致認為這是一隻做得非常成功的雞。就像先前的那道蛙腿,雞肉又嫩又多汁,幾乎入口即化,肉中帶著獨特的香味,質感就像奶油一樣滑。我們用老派的方法,也就是麥當勞發明以前的那個時代的方法,一言不發地慢慢品味送到嘴裡的每一口。除了「願上帝保佑廚子」以外,我們想不出有什麼好說的。
女招待回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兩個特別乾淨的盤子。「看來你們挺喜歡這盤雞的嘛!」絕對是這樣,我們告訴她。「肥美」二字是我們唯一想得出來能形容這道菜的詞。我們請她代我們向飼養這隻雞的農夫和烹飪這隻雞的大廚致意。另外,可能是因為心情受了勃艮第葡萄酒的滋養,我們還讓她向每一個和這道菜有關的人表示感謝。
「這道菜和蛙腿比起來怎麼樣?」她問。
雷吉斯身體往後一靠,兩個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打起來,思考著應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讓我這樣說吧,」他回答,「這就好比是在比較一瓶非常好的新出產的葡萄酒和一瓶珍藏了多年、產在好年份的葡萄酒。」
女招待歪著腦袋,聳聳肩。「自然是這樣的。這兒的雞可是有‘產地證書’的。青蛙,不管燒得怎麼好,總歸還是青蛙。」她一邊清理桌面,一邊建議我們試試當地的特產乳酪,佈雷斯藍紋乾酪,來配杯中的酒。乳酪味道很濃,奶香十足,含在嘴裡,滿嘴香味,並帶出酒的味道來。這乳酪讓雷吉斯的老毛病又犯了,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談起在什麼地點、什麼時間吃什麼食物的重要性來。聖誕的草莓,六月的野豬,還有其他任何人工培育技術下生長出來的四季可得的東西,都是不能接受的,他揮舞著手中的酒杯說。那些東西在超市裡賣賣也就算了。但真正懂行的美食家(毫無疑問是法國美食家),只吃當季的時鮮。而且如果幸運的話,就像我們在那個晚上一樣,在原產地吃當地的特產。
這當然很棒,但那個懂行的美食家也得有時間、精力和金錢,旅行到東,旅行到西,品嚐各地的時鮮啊,我說。但話一齣口,我就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雷吉斯向前傾過身子,眼睛在燭光的晃動中閃閃發亮。「這就對了,」他說,「我們接下來就應該這樣做—環法美食之旅。想象一下:那些出產世界上最好的食物的小地方,我們在每一個最佳的時節出現在那裡,蘆筍、春天的羊肉、牡蠣……」他臉上露出的那副表情,好像是在想象即將開始的天堂之旅,直到一杯卡瓦多斯酒下肚,他才重新回到人間。一個小時後,在十二月的寒夜裡,我們走在回飯店的路上,他還在嘮叨著雀舌和松露的美味。
第二天早上是法國最高貴的家禽出來亮相的時候。雷吉斯和我早早趕到展覽公園,等著開門。我們隨第一批到來的熱心觀眾進入了會場。展覽共分兩個大會場,我們走馬觀花地晃了一圈,發現兩個會場是根據死活來分的。被陣陣的雞叫聲所吸引,我們先走進了那個展出活物的展廳。在場地的中央,小小的柵欄隔出了一個個小花園,裡面還有假山石、樹葉和人造草坪;而繞著牆的四周,則擺著一個個小食品攤,為飢餓的人提供點心。
雷吉斯搓了搓手,興奮地看著那數十個擺放出來的長條桌,上面陳列著煙燻火腿、香腸、乳酪、手工家鄉面包、法式餡餅和各種各樣的葡萄酒,北到香檳區南到新堡出產的葡萄酒,汝拉的黃色葡萄酒、博若萊酒和更濃烈的勃艮第。一個又饞又沒有原則的人絕對可以用這些免費樣品把自己喂得飽飽的,雷吉斯是這樣認為的。
我趕緊拉著他避開那些像舉重運動員的二頭肌那樣粗壯的香腸,來到熱火朝天的賽雞場地。大概因為是第一次在公眾場合亮相,那些雞有些興奮得過了頭。它們飛來躥去,嗚裡哇啦地亂叫,那聲音能蓋過在清晨作怪的高音喇叭。假草坪上插著一塊塊牌子,向觀眾介紹這些雞的生長過程。在中央控溫的雞卵孵化器內度過五個星期後,這些雞就被放到室外,每隻雞平均享有至少十平方米的草地。在這些草地上,它們會度過九周到二十三週的時間,它們的食物靠大自然所賜(甲蟲、爬蟲、小蝸牛),再加上一點包括玉米、麥子和牛奶在內的人工飼料。接下來的幾個月,就該是讓它們長膘的時間了,它們被移到寬敞的大木籠子裡,每天喂上兩頓分量十足的飼料。顯然,這就是為什麼這些雞的肉如此肥美的奧秘。
在隔壁的一塊空地上,我們就看見了這優越的飼養方法的成果。如果從沒有見過它們的話,你可能很難想象一隻迷人的公雞到底長得什麼樣。現在,我只能盡我所能描述一番:雞毛像雪一般潔白無瑕,雞冠紅得像火,珠子般的眼睛閃閃發光,爪子泛著藍光。它們威嚴而沉著地踱步:一步步之間有所停頓,一隻爪子在邁出去之後,會在空中停頓一會兒,如履薄冰似的。每隻雞的左腳上都掛著一個鋁製的腳環,上面有飼養者的姓名和地址。一隻走失了的佈雷斯雞絕沒有可能因為身份不清而找不著主人。
我聽到了一陣像是鬥狗的聲音,隨著那聲音,我們發現在這個展覽會上展出的可不只是佈雷斯雞。六隻三英尺高、長著黑色羽毛、雄赳赳氣昂昂的火雞,也赫然在列。它們大概是在抱怨—恐怕是因為聖誕節快來了吧—每叫一聲,喉嚨下的那塊肉垂就憤怒地抖動起來。只要再掛上一串珍珠項鍊,它們就和那些抱怨英國國會上議院日益墮落的女公爵沒什麼兩樣了。它們的叫聲非常奇怪,和我想象中溫和的火雞叫聲完全不一樣,聽起來更像是一群爭吵的獵犬。
雷吉斯不見了,我在人群中四處尋找。到處是種田、養雞、做乳酪和釀葡萄酒的人,有些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這些正式的服裝套在了更習慣於工裝褲的身體上。偶爾有時髦的光芒閃現—那是光滑的斜紋軟呢、色彩豔麗的首飾、醒目的妝容、乾淨的鞋子、帽簷上插有野雞毛的怪帽子。還有直接從十九世紀過來的一群穿著佈雷斯地區民族服裝的男男女女:小背心、馬褲、長裙、煙囪帽和木底鞋,他們在吹打聲中從大廳的某個角落冒了出來。
我緊緊跟在他們後面,看他們不停地擺弄自己的帽子,從那個像網球拍似的樂器裡吹出音樂來。他們兩人一組繞著場地一邊走,一邊奏著鄉村音樂,音樂聲中夾雜著人們的尖叫聲和木屐敲打地面發出的響聲。我隱約記起六十年代有一種風行一時的舞蹈,叫作放克小雞舞。那舞蹈一定源於此地,我想。
「啊,你在這裡。」聽到雷吉斯的聲音,我轉過頭去,看到他靠著一個攤位,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拿著一片香腸。「我正為你擔心呢。還以為你被那些火雞叼走了。那可是些大傢伙,對不對?來,喝杯酒壓壓驚。」他伸出一隻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看在老天的份兒上,你就別看手錶了好不好。你可不是在英國。」
我是不由自主,儘管那麼多年過去了。英國人的罪惡感還是在我的身體裡作怪。那種罪惡感可能是在英國酒類專賣法時代形成的,那時候,不到一定的時間,酒吧是不能出售酒精類飲料的。只有在政府允許的情況下,人們才能喝酒。「那就來一杯吧。」我回答。雷吉斯一邊搖著頭,一邊從櫃檯上拿過一瓶博若萊。我們看著人群,默默地喝著各自的酒。
大廳中央,有一個臨時搭建的舞臺,上面有穿著木屐的人在跳舞,他們個個把臉跳得紅撲撲的。乘著他們休息的間歇,對雞頗有研究的人依次走上臺去,討論雞的羽毛和肉質的問題,並提醒我們大獎的獲得者將得到一個精美的名牌陶瓷花瓶。這花瓶是法國總統捐獻的。據雷吉斯講,作為回報,總統先生將得到一隻公雞。這隻雞在死後一定能得一枚榮譽勳位勳章。「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雷吉斯補充說明道,「他們不是也給了傑瑞·劉易斯一枚嗎!」
我看出了雷吉斯不願再挪窩的徵兆。他的胳膊肘舒服地撐在臺子上,每隔一會兒,手就充滿希望地向著又一杯博若萊伸過去。非得現在把他拖走,否則我們永遠也別想看全展覽。他很不情願地嘆了口氣,讓我拉著去另外一個專門展示這些雞死後狀況的展廳。
那兒的景象讓人目瞪口呆。一排接著一排弄得乾乾淨淨的裸雞—有人告訴我們有一千多隻—整齊莊嚴地躺在桌子上,從大廳的這一邊一直延伸到大廳的另一邊。公眾壓低了聲音從它們邊上走過,感覺就和在殯儀館裡差不多。人們都壓低了聲音討論準備這樣的一個展覽要花多大的心血,語氣裡充滿了敬畏。
每隻雞身上都裹著一層看起來像是很細很薄的棉布一樣的東西。它們的腳被摺疊起來塞到了肚子下面,外面的布裹得緊緊的,使這些雞看起來像是一個個光滑的橢圓形枕頭。當然這枕頭有些與眾不同,一邊有脖子和頭伸出來。脖子故意沒有拔乾淨,留下了一道雪白的毛。雞似乎成了一件藝術作品,放置在雪白的墊子上—這就是看起來的外觀效果。
根據不同的性別和種類,雞的身上還有不同的裝飾。母雞身上紮了一條窄窄的粉紅絲帶,在胸口系成一個蝴蝶結;公雞扎的是藍色的帶子;而火雞則配上了一條闊邊的猩紅色肩帶。他們都佩戴著藍、白、紅三色的布里斯獎章。就算是埃及的木乃伊,待遇可能也不及這些傢伙。我很難想象把它們送進嘴裡的場景,它們看起來好像更應該配上相框掛起來。
邊上的小桌子旁,坐著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婆婆。膝上放著一隻裸雞,她正用靈巧的雙手向人們展示如何給這隻雞套上外面的那層薄紗衣。她向我們強調說,她正在熟練操作的針法叫作十字針,婦女的胸衣就是用這樣的針法縫出來的。一旦作品完成,她就會把雞浸到冷水裡。這樣,外面的棉布就會收縮,緊緊地貼住雞的身體,迫使裡面的雞肉收縮,使肉的味道嚐起來有明顯的不同。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對這些高盧人為了讓自己的胃得到滿足而不惜花費的心血而震驚。
那個下午,在我們往回開的路上,雷吉斯不厭其煩地敘述起我們所看到的情景來,裡面自然夾雜著許多沙文主義情結。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地方能找出這樣精心飼養的雞來,世界上還有什麼地方會這樣對待它們。法國的優越性再一次得到展示。作為一個外國人,我是多麼多麼幸運,能夠在受上帝祝福的土地上生活。諸如此類的話,滔滔不絕。
我任由他聒噪。半個小時過去了,他還在那裡喋喋不休。我受夠了,覺得該是讓他清醒一下的時候了。我丟擲了一個法國人一直以來都無法否認的傳說。
故事是這樣的:法國的鄰居們,也就是歐洲的其他國家,對法國優厚的自然資源深感不公。最終,對法國的妒忌使他們聯合到一起,派了一名代表到上帝那裡去抗議。
「你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給了法國。」他對上帝說,「地中海、大西洋、山脈、肥沃的山谷、南部的陽光、北方浪漫的冬季,還有最優雅的語言。他們燒起菜來有最好的黃油和橄欖油,世界上品種最豐富、產量最多的葡萄酒莊,種類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還要多的乳酪—每一樣東西實際上都比人們想要的還多,所有這些都集中在一個國家裡。這公平嗎?這就是上天的公正嗎?」
上帝聽完抱怨,仔細考慮了一番。想過之後,他承認這番抱怨確實有一定道理。可能他是對這片叫作法國的土地過於大方了—可能實在是太大方了。所以,為了彌補這些不公平,上帝決定創造出法國人。這樣,其他的歐洲人就滿意了。正義得到了伸張。
雷吉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是高傲的法國人常常發出的那種意味深長的聲音。「真是可笑,」他說,「我想這大概是英國人的幽默。」
「實際上,這故事可是一個德國朋友告訴我的。他也覺得這故事很有趣。」
他又哼了一聲:「跟那些喜歡麵糰和酸泡菜的人有什麼好討論的?」他身子往座位上一靠,準備開始打盹。即使是他的鼾聲,也隱隱包含著一股驕傲的意思。真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喜歡他。
弗勒利、朱麗納和馬孔皆為法國勃艮第地區釀酒區地名。
原產地命名控制,歐洲原產地命名保護(aop)標誌的一部分。
好萊塢著名喜劇明星。
作者「彼得·梅爾」的其他小說
《重返普羅旺斯》《普羅旺斯的一年(山居歲月)》《有關品味》《有求必應》《永遠的普羅旺斯》《一隻狗的生活意見》《山居歲月》《茴香酒店》《簡單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