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巴嫩的玫瑰花

「露易絲·蘭道夫是那夜在那裡的女孩子之一,」布朗特說,「她是一連吻了一百零四個男人的女孩子之一。她坐著輛熱磚鋪砌的沾滿汙泥的馬車——一路上還得不時停下來用他們,我指的是黑鬼們,隨身帶的松木生火給磚頭加熱——大老遠從密西西比州趕來,親吻了一百零四個男人,只為了能送給查利·戈登一朵紅玫瑰。祖父的模樣我不怎麼記得了,但我曾聽祖母講過露易絲·蘭道夫的事情。也許因為祖母自己就是鎮上的著名美人,也許因為即使她們活到九十也不會意識到:一個婦人擁有和失去美麗的外在形體就如同人們衝往和散離繁忙火車站的電話亭一樣,各人的姿態和聽見的鈴聲都沒有什麼不同。不管怎麼說,當她們自己成了著名美人時,她們就可寬容,幾乎是無私地對待其他婦人。她對我說了祖父怎麼講述的有關查利·戈登如何如何的故事。在她要來的前兩天,他帶著一名黑童僕和一頭騾子也從密西西比州北上趕到鎮裡。馬車該到的那天,從天色微明,一定是從天色微明起——騾子就靠在路邊,黑童僕蹲在它一旁被十二月的雨淋得瑟瑟發抖,他拿著的花卻裹在油布披風裡;那花有院子裡的掃帚那麼大,可能是從私人的地下溫室裡砍來的、借來的或者花大錢買來的;在灌木叢那邊,沿路過去一點的地方,查利·戈登本人也待在雨中,也許從破曉時分就等啊等,一旦馬車出現便騎騾迎上去,光著的頭,襯衫、外套都溼漉漉的。」

「我先前就老講他是個傻瓜。」睡椅上的婦人道。

「你這話對她說過嗎?」布朗特問。婦人盯著他,在穩定的火光中,她那靠在托起的枕上的臉顯得腫脹不堪、顏色蠟黃。「如果他還活著,你還會對他們兩個講這話嗎?無論如何,你不能對他或他那類人講這話。也許因為那本是事實。但現在告訴他們已為時太晚。他們都光著頭飛馬疾馳,有軍刀時還揮舞著軍刀,但不管怎樣馬蹄疾馳,都一同離開了舞臺而進入滂沱大雨之中,這雨可比十二月的濛濛細雨要強勁得多了;也許他們到達了另一個能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的地方,彷彿木偶見到糊牆紙板上的花園、樹林和幽谷的濃彩的幻影而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一般;當馬車停在泥濘的路上時,露易絲·蘭道夫曾探頭觀望,也許他們還想要遇見比她這一刻的面孔更為明媚的容顏。也許至少對他來說,她不值什麼,不過是在加斯頓飯店喝酒時提到的幾個單詞‘露易絲·蘭道夫’的發音而已。那個你想到過沒有?」

「我對她說過他們倆都是傻瓜。」睡椅上的婦人道。

布朗特停下來,看了看她。她那鬆弛的面龐有點清醒了,眼睛正專注地望著他的臉,身體微微後縮,彷彿他表示出要揍她的意思似的;她的眼睛此時就像兩支已吸燃的雪茄一樣炯炯有神,雖不夠英勇無畏但也堅強不屈,雖說不上勝局已定卻也沒有敗勢已成。「你的名字也可能一樣在他們喝酒時被四處談論,不要說你不記得自己曾相信是這樣。」他看見她的面容暗淡下去,眼神也暗淡下去,托起的枕頭上又浮現出一個老婦人的倦容,那是種看得太久,見得太多的神情。「我知道男女有別。這是上蒼刻意的安排。並非由於女人的過失,也由不得女人來決定,她們得給男人生孩子,是孩子使她們尊貴。可不是什麼母性使然,母性只是一個屬性,既是每個女性的冠冕,又是她們的孽債。女孩子被她同時代的人像父親、母親和祖輩那樣規勸訓誡,而男孩子則是被他前面的所有日子所哺育。」

「我看不出這與露易絲·蘭道夫有什麼關聯。」

布朗特喝完酒,把杯子放下,去拿酒瓶。瓶蓋還沒開啟,他又開始講話了。「那夜你也在場,那夜你也親吻了一百零四個男人。那夜她和查利·戈登發現他們離開彼此都沒法活。也許你就在車站聽到了火車開動時嘈雜的聲音。她就在車上,舞裙上蓋著查利·戈登的披風。坐著當日滿載士兵的客車,由貼身黑奴為她撥弄木炭爐取著暖,她前往諾克斯維爾,他們第二天就結了婚。有個牧師湊巧就在候車的步兵團當兵,主持了他們的婚禮,使她恰能及時趕上下一班南下的火車返回密西西比州。她隨身帶著查利·戈登寫在車站餐廳賬單背面的給他母親的一封信。」

睡椅上的婦人的眼睛閉上了。「那個舞會上還有其他比露易絲·蘭道夫漂亮的姑娘。」她聲調疲倦地說。

「而(我說給你聽)她們卻坐不上那天的火車,只是眼睜睜地看那火車離站,看一個士兵的披風搭在一條環形的舞裙上面。」這時他點上一支香菸。「她回到密西西比州,來到她的新家。這是一處大大的、方方正正的房舍,有著花壇、玫瑰園,但距離任何城鎮都有二十五英里之遠。當她帶著那封寫在賬單背面的信抵達時,她公公正組建一個步兵團。黑女孩們挑揀、熨燙出明豔的小塊絲綢,她和婆婆用它們繡軍團的旗幟。她們幹活的房間在高處,安安靜靜的,從那裡她們整天可以聽見大廳裡厚重的皮靴聲,還有餐廳裡五味酒缽旁的說話聲。地裡也滿是陌生的馬匹;草坪上、林子裡也都散置著帳篷,佈滿亂丟的垃圾。晚間,草坪上會燃起篝火,在閃耀的紅光和烈焰映照下,他們依次講演。那有力、洪亮而又絮絮不絕的人聲,直傳到上面婦人們起坐的門廊。那時在影影綽綽的門廊裡,兩婦人臂靠臂地站立,在黑暗中,遠處的光亮暗暗地映著她們,兩人緊挨著卻不說話,甚至不互相看一眼。後來步兵團開拔;談話聲、大廳裡的靴子聲也跟著走了;十一月的第一場雨洗去了草坪上的垃圾,只剩下傷痕累累的地面、踐踏破損的人行道和花壇。於是家中又寂靜下來,只有兩個女人住在裡面;單調的黃昏時分,黑奴們的各個住地平和地傳來說話聲、甜潤的呼喊聲、笑聲和鋸木聲。

「她是獨養女兒,出生的家和現在的家相像,兩家簡直可以對調:都有厚木傢俱、花壇和黑奴。她父親也穿著同樣厚厚的呢料,戴著同樣的帽子,腳蹬同樣的靴子。她十五歲那年,他用一輛笨重的馬車,那種以移動磚頭做地板的馬車,把她送到牛津青年女子神學院,在那裡她待了三年。她十八歲時,他們又送她到孟菲斯去參加她的第一場舞會。他們在加斯頓飯店住下,一八五九年衛隊第一次舞會之夜,她初次見到了查利·戈登。兩年後,她在諾克斯維爾下了運兵車並在車站結了婚。她的身邊圍著一群穿灰色新軍服計程車兵,飄揚著那鮮豔但還不很熟悉的步兵團旗幟。三十個小時她都沒閤眼了,但她穿著舞會的衣服站在那裡,頭髮一絲不亂,舉止處處得體。她好似昂貴商店的製成品,飾著絲帶,擦著亮粉,卻被胡亂地放在了部隊的中空方陣之中。那些士兵都還年輕,還沒人聽到過槍聲,然而,雖然年輕、閱歷淺,或許是因為預感,對此事那些陌生的面孔無不帶著些許狐疑。我想象得出她是那裡唯一一個鎮靜自若的人,因為女人在她們開始呼吸之前已活了許久了,而男人則是每小時都在新生,每一秒都在新生。」

他又伸手去拿玻璃酒瓶,並在這一回斟滿了他的酒杯。睡椅上的婦人既沒動彈也沒睜眼,火光靜靜地照在她臉上。隨著那潮溼、陰霾的二月黃昏來臨,窗色漸暗。「因而就兩個人住在那棟房子裡。一八六二年深秋,來了輛馬車,近六個月了,第一次有馬車進門。直到馬車來到房前她才認出它來,隨後她認出了那車伕。這車趕了三天的路從她老家來的。從去年春天她就未與她父母謀面,而且她將再也見不著父親了。‘爹死了,’她告訴婆婆,‘我得回家過一陣。’

「當她回到家,見母親正臥病在床,發著燒。‘銀子,’母親說,‘我們可得埋掉它。’

「‘好的,我們埋,我們埋。’

「‘他們殺了你爹,現在還會上這兒來。我們一定得埋掉它。’那晚天下大雨,聽著雨聲,女兒在她昔日的房間裡上床睡覺。半夜後,有個女黑奴喚醒了她。

「‘太太出事了,’女黑奴講。她見母親正在廚房,睡衣上罩著個斗篷,渾身泥水,頭髮耷拉在發燒的臉上,神志不清。黑奴們找著她時,她正在花園裡要挖坑,身旁擱著裹在被子裡的銀質咖啡具。三夜之後,她死於肺炎。雨就一直沒停;在雨中他們把她葬在祖墳裡。

「那個冬天老下雨。我記得祖父曾講過那個冬天:槍聲,密集而單調的槍聲從河邊炮群傳來,隨後北方佬部隊進了城,並在夜間騎馬上街巡邏。密西西比州的北方佬一定多如牛毛。也就是從那時起,她開始在她的印花布口袋裡裝了把小手槍。那時候,她已回到婆婆這裡了。後來,又差不多是夏天了,一天晚上,一匹坐騎和一輛馬車進了家。她的公公騎在馬上,她丈夫坐在馬車裡的穀皮墊褥上。他身體虛弱但正恢復;六個月以後,他又離去,參加了範·多恩的騎兵隊。公公早已走了,參加到布拉格的部隊,現已被俘,正關在石頭島監獄裡。再一次兩個女人孤守著這房舍,現在從廚房和各住地傳來的黑奴的說話聲也更少了。黑奴們一個接一個地在夜晚開溜,跑到城裡去了;男男女女們遊蕩在聯邦部隊的廚房和營房裡,男的在等待那四十畝田和騾子;女的,她們的慾望和需求更簡單也更迫切,不要等待就能得到滿足。

「第二年,蘭出世了。沒有大夫她們也照樣挺過來了,不過當夜婆婆去廚房溫水時,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從此再也不能下床。家中還剩一個老的男黑奴和兩個女黑奴。但據他們所知,公公還待在石頭島監獄。範·多恩騎兵隊殺進霍利斯普林斯並焚燒了格蘭特將軍的軍需品倉庫,但就在同時,一天夜晚,查利·戈登死了,被射下了馬。在一個雞棚附近,蘭對我講的。不管怎樣,那時黑糊糊的,地方狹窄,人也匆忙,當時他們背後是紅彤彤的天空,他們所處的狹小庭院裡滿是脫韁的驚馬和急匆匆的人流。我猜他們正在搶掠雞棚呢。後來有人用獵槍近距離直對著他們開了火。

「蘭大了,能留心,能記事了。或許只是他如此聲稱而已,事情可能是黑奴們後來告訴他的。他說他母親不跟他透任何風聲。他說他跟她也不怎麼講話,因為他怕她,怕問她。他長大記事時,還有三個黑奴留下沒走,他們也一樣怕她。就是他們,而不是他的母親,給他講了那當過石頭島囚犯的祖父。祖母自蘭出世那夜摔倒在樓梯上就沒能離開過房間,最後終老在那房裡。她去世近一年的時候,南軍投降也幾乎一年了,他祖父回家來了。他是走回來的。黑奴們說他看來像個鬼似的,體質衰弱,沒有頭髮,沒有牙齒,還一點也不願說話。黑人們不得不像對付小狗、小貓、小孩一樣,跟著他清理地板和地毯。他在家待了兩年,跟誰也不說話,閉口不談停戰後那一年他去了哪裡,並且不肯脫衣上床睡覺。一天早上,蘭的母親正在廚房用什麼東西湊合著給他弄嬰兒吃的羹,來了一個女黑奴。‘老爺沒了。’黑奴說。

「‘你是說,死了?’他母親問;黑奴們告訴他,她甚至連攪羹的手都沒停一下。

「‘不哩,是沒影了。昂克·奧斯一大早就找他哩,就是沒誰找得著。’

「那就是蘭所謂記得的事。同樣他還告訴我,他曾躺在籬笆陰涼的角落,而他母親穿著口袋裡裝著小手槍的印花衣,頭戴印花太陽帽,身子不碰籬笆,雙臂交叉站在那裡看一黑奴犁地。‘當她在場時,他還是犁得很快,’蘭說。或者,在一口正滾開的大鍋的背風處,他裹著床被子被放在結冰的地面上,他的母親正攪著鍋水,而三個黑奴則在剝皮、清洗一頭豬。後來有一天——他可搞不清戰爭與和平,也不曉得實際的和明確的日期——他了解到他母親口袋裡的小手槍不見了,而且已失蹤有些時候了。‘它就是沒影了。’她告訴我。‘好像它不再有用處了。我知道北方佬來過一回,但即使是黑奴也不願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當你長大成了男子漢,到了可以聽這事的時候,叫她自己講給你聽,他們跟我說。但他們曉得我明白自己將永不會成為那樣的男子漢,所以我就沒法知道發生了什麼。也許她開槍打死了他或他們,而黑人們則把他們埋在了牧場裡。我只知道小手槍不見了,卻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的,好像是最終不再需要了吧。’

「明擺著的事嘛,」布朗特說著,喝了一口酒。睡椅上的婦人沒動也沒睜眼。「當北方佬巡邏隊或一個偵察兵來到那裡,發現只有一個白人婦女、一個嬰兒,還有三名驚恐的黑奴,可會發生什麼呢……我希望她沒朝他開槍。想想看:一個北方佬,一個北方佬啊,居然給露易絲·蘭道夫斃掉了。有此殊榮的那隻手,曾供給男人,男人們成瓶成瓶的上好威士忌;那隻手四年之前還從不曾往火上添過一根柴。

「蘭離家時十五歲。她(還是瘦瘦的,堅實得跟釘子似的,也許曬黑了點,還穿著同樣的印花衣,用他記憶中的同樣眼神越過籬笆,看黑奴犁地)教會了他讀書寫字,僅此而已。他坐在一輛大車上離開了家。那車由一輛散了架的輕便馬車的前部製成,由一頭騾子拉著。因老車伕已去世,一個女黑奴趕著車把他送到岔路口的店裡。從那裡他開始步行,儘量求搭便車,來到了縣城火車站。他帶著一件家織的襯衫,一把黑色豬毛粘制的牙刷,還用裝發酵粉的罐子盛了一聽自制肥皂粉裹在手帕裡。以前他從沒見過城鎮,也沒見過鐵路。他坐著一個悶罐車到孟菲斯來,十六個小時沒吃飯,沒見光亮和其他東西;他甚至不敢問這車是否開往孟菲斯。十二個月後他寫信給母親說他攢了二百美元,她現在可以到他這裡來了。她回信說她不來。離家兩年後,他回鄉探親,那時他有了一千美元。故土沒有變化:還是牆皮剝落的寬大房子,以往正規的草坪上還殘存著模糊的花壇的痕跡;依然有兩個黑人婦女;他母親(外表上她一天也沒變老)還穿著同樣的印花衣,看著籬笆那邊的黑童僕趕著騾子犁地,犁的速度還是很快。有七年他沒再見她。後來他結了婚,成了銀行的出納,有了自己的房子。他見她還保持著他離家時的老樣子,她再一次拒絕來孟菲斯,甚至連看一看都不肯。‘我不喜歡城市。’她說。這以後他大概每兩三年見她一面,畢竟他成了銀行行長之類的人物,也有了一兒一女,他老婆也正著眼於青年女子協會或國民警衛隊。每回他去看她,她變化極小:都穿著相同的印花布。可房子卻日漸衰破了。雖則當時他已是百萬富翁,但她只讓他對房子稍加修整,而不許他大興土木。

「一天(他自個都五十歲了,擁有一個大家庭)他收到一封信。那信用鉛筆寫在一張毛邊的包裝紙上,潦草難讀,字型駭人,像是癱瘓了的學童的手跡。他回到家(那時他開車回家)見鄰居在房中而母親躺在床上。她已輕度中風,但那枕上的面容還是不屈不撓、冷冷靜靜,為自己身體的不爭氣稍稍憋著一股怒氣。雖說他不能把她載上汽車啟程,他至少讓她挪了個地方。他不得不給她弄輛馬車,得買一輛。儘管她生活不能自理,他依舊沒法使她稍微移向孟菲斯一點,只能把她搬到鴿棚路上的平房裡。他把那房子也買下來,馬車就停在房前的路上。那兒,在那十英畝的果園、花園和養雞場上,她一住就是十二年。自從六十五年前那夜她乘南方運兵車離開,她就再沒見過孟菲斯了。

「今天下午我碰見蘭了。‘明天晚上她要來吃晚餐,’他告訴我說。‘我終於勸動她了。但得早早開飯,六點鐘,她堅持要六點鐘,因為她認定她八點半一定得回去。然而我還有時間給她找一輛馬車。有個義大利菜農欠我錢,他給了我一輛馬車,可那車得修理修理,還得漆一漆。’我剛才就在那兒。」布朗特說。「我和蘭一塊去看收拾馬車的情況了,看他們怎麼給車輪畫條紋來著。」他手中握著的酒杯自從他再次倒滿後就再沒碰過。窗色已黑透。睡椅上的婦人躺著沒動。枕頭上她的面色平靜,雙目閉合,火光跳跳閃閃地照來,那面容更顯得是一副紋絲不動的樣子。「當她死了,就會是這副樣子,」布朗特自忖,「在這個國家,在南方的女人們,不管是已赴黃泉的,苟延殘喘的,還是壽比南山的,死後看來都會像這副樣子。」隨後他大聲說,「我本以為……我曾擔心——我怕我將永遠不能給露易絲·蘭道夫獻花了。永遠不能了。那是生命的終結,生命的全部。」

那長長的、寬大的餐廳裡,擺著一張沉重的長餐桌,桌邊挨著兩排黑白禮服的閃閃發光的前襟。她坐在兒子右側:一個身著黑衣的小個子女人,沒有穿綢緞綾羅,沒有任何珠寶首飾,甚至連結婚戒指也沒戴。她頭頂的那個褶邊帽是潔淨的白粗布做的,和黑人婦人們戴的一樣。若以肌肉鬆弛論,她的臉算不上蒼老;她面容的蒼老更像木頭或石頭的那種年代久遠,彷彿因飽經風霜,因時日流逝而自動地消磨了似的。她眼睛烏黑,手指發僵,關節腫大。她偷偷伸手去摸了摸那擺好的銀器,又縮回手,同時用目光躲躲閃閃地瞟其他人的臉,去看是否有人注意她的舉動。從她進屋在她高大、粗壯、膚色鐵灰的兒子身邊落座那一刻起,從她差不多是偷偷摸摸的小動作上,都可以看出一個生養在山間木屋的女人的警覺、戒備和隱隱約約的拘謹。

起先他們對她大加恭維,婦人們尤其急切、殷勤、恭敬,但她還是坐在兒子身邊巍然不動,面前的湯水一口未嘗,不時用冷淡的、決無二話的口吻回答人家,而且儘可能地只用單個詞。後來她兒子出面干預,他們也理解了他的暗示,將話題扯開。這時她才開始吃飯。她拿起一個湯匙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個茶匙吃了起來,把茶匙整個地送進了嘴。她不用該用的匙而拿起另外的匙,這做法彷彿不是出於錯誤和猶疑,就像是一時性起而刻意如此。

布朗特大夫獲准挑了自己的位置,與她隔桌相對而坐。「我寧願坐在能看見她臉的地方。」他這樣說。來客大多是年輕人。「她不想見一大堆老古板,不想叫人拿北方佬和戰爭的事煩她,」兒子講,「而且,對她來說,這些可不是什麼新奇的事。」然而她身邊坐著的恰是她的同代人,一位記得城裡的北方佬的男士;布朗特一會兒就見他們聊起天來,談的就是戰爭。「我想,鄉間的境況有所不同,」那男士說,「比這兒還要糟。」

「問題是,」布朗特開了口,身體微微前傾到桌子上方。「問題是我們永遠無法保持合適的比例,就好像廚子應付不了太多的菜料。要是我們能保證比例為十個或二十個北方佬對我們一個的話,我們就能收拾他們。只是他們有一千人對我們一人;或十個、二十個北方佬對一名婦女,也許還有一個小孩及幾個嚇壞了的黑鬼——」他身體前傾,他的湯也一口未嘗。從桌子對面她盯住了他,她正吃著一塊麵包,因為沒牙,她咀嚼時很是小心謹慎,她繼續這樣吃著看他。戈登先瞧了瞧布朗特,又望了望他母親。布朗特身體前傾,神色急切而表情生動。「當只有他們幾個溜到了鄉下的人家,那裡人們本來能夠免遭北方佬侵害的;他們溜進後門,因為他們知道男人都不在,沒有鞋子和彈藥的骨瘦如柴的人甚至不抱任何風險減少的希望,向另一方數十萬之眾的軍隊衝鋒——」

她依舊盯著布朗特,口中仍在咀嚼。此時她停了下來,向桌兩側飛快地瞟了一眼;她面容沉靜,像花崗岩一般;她把手放在桌上,把椅子稍稍向後一推。「媽媽——」戈登說著,也微微站起。「這是布朗特——您的鄉親——」

但她並沒離席,而是演說開了。「我只見過他們五個人。邁米說前線還有更多呢,都騎著大馬,可他們只有五個來到我家附近,還是走著來的。他們來到廚房門口走了進來;連門都沒敲一下,就一直走進我的廚房。邁米剛剛從房那頭跑來,邊跑邊喊,說後院滿是北方佬。我剛從爐邊轉過身,在那兒我正給他——」沒有動作,她說話時僅停頓了一下,或者說是用聲調的變化來點明是她兒子——「熱奶裝他的奶瓶。我剛說完‘別嚷嚷,把孩子從地板上抱起來’,就見那五個流浪漢進了我的廚房,門都沒敲一下。」

「媽媽,你!」戈登說著,半站起來,也向前傾著身子。

這時她正後掣著身子坐在桌子後邊,手搭在桌沿上,眼盯著布朗特,盯著那與她隔桌相望的傾向前方的臉。這兩個,一個是冷靜而剋制;一個則狂亂而急切,彷彿某種可愛亮麗卻無任何特殊價值的物品在尋求平衡,一旦它墜地便會摔成碎片。「滾開的牛奶就在爐子上,像這樣子。我就拿起來,像這樣子——」她和布朗特像是安在同一條金屬線上,同時直挺挺地站起,她操起自己的湯碗對著布朗特劈頭潑去。「我說——」他們帶著木偶般的極度僵硬面對面站著,忘掉了演戲的舞臺,那個創造出強烈幻覺的微型舞臺和金銀箔裝點的側景。霎時間,這巨大、醜陋又富麗的房間降格為木偶戲《龐奇和朱迪》的舞臺空間。此時她手中握著一把水果刀,不像拿匕首那樣握著柄,而是將大部分握在了伸出去的拳中,這樣亮閃閃的小刀片就平穩伸出,好似手槍的槍管一般。因為事發突然,人們還來不及恐慌,甚至說不上震驚,屋內一片沉寂。她在寂靜之中,就那麼站著,與布朗特面對面,對他說出了六十五年前她對五個北方佬說過的話,用的是同樣的言語,那種船員才講的辛辣、伶俐而又粗野的汙言穢語。

十分鐘後,布朗特和戈登從視窗目送載她回家的汽車開遠。她不願再待在那兒,甚至不肯吃完晚餐再走。或許有整整一分鐘,她站在桌邊,拳中握著把水果刀,臉上的那副表情據講像個突然被喚醒的夢遊者;正對面的布朗特大夫也依然身體僵硬、挺直,頭上肩上都溼淋淋地滴著水。與此同時,屋內的沉默變成驚愕,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歇斯底里,舒心開懷,欣喜若狂。可能又過了半分鐘,她站在那裡,輪番看了看那一張張或大聲笑或尖聲笑著的臉,便轉身離開了房間。布朗特大夫從桌子這一側跟著跑了過去,到門口時,她超過了他。戈登跟著她,見她去了他們晚飯前相聚的屋子,並已在她碰著的第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她面色冷峻地抬頭看了看他,又用平和的聲調說:「我想回家。」

「好的,」他說,「行。但布朗特——」

「我不是,」她說,「我沒——」

「他知道您不是存心的。這事要怪他。那個他知道。他想道歉。」此時她不再看他,她坐在椅子上,安靜而瘦小;她的臉轉向一側,但沒低垂。

「我想回家,」她再一次聲稱,用的是相同的語調。然後他聽到她長吸了一口氣,「我想我可以坐汽車回去。」

(吳新雲譯)


作者「威廉·福克納」的其他小說

我彌留之際》《喧譁與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