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一幢建有卷形裝飾和山牆、佔地兩英畝的房子前,布朗特大夫停下了他的小汽車。這房子裝配有大量平板玻璃和扇形窗,坐落在齊整的大草坪上那漂亮的大樹間;街道整潔、寬闊而安靜。草坪上的樹大多是橡樹和楓樹,橡樹依然枝條禿禿,但映著二月下旬的天際,楓樹正漸次豐滿,抽出了細羽般的赤褐色葉片。這日狂風陣陣,寒氣襲人,天色陰霾,彷彿是從時間而非空間的遙遠距離傳來了城市孟菲斯的微弱聲息。他的汽車是個分期付款出售的大眾型牌子,然而布朗特孀居的祖母和他父親的未婚妹妹擁有的兩輛笨重的大轎車牌子卻是鮮為人知的,只是曾於二十五年前在雜誌上做過一英寸見方的廣告。他和她們一起住的房子與他正走近的這幢有些相似。
他走上水泥人行道,按響了門鈴。一個老黑人開了門,他穿著的那件白色僕人服看來像是門鈴乍響時才應急借來的。「您可好,加文先生?」他問道。
「我很好,內德,」布朗特說。黑人長著個圓溜溜的、馬鞍顏色的腦瓜,有一圈灰色的頭髮。「你怎樣?」
「不怎麼好,」黑人說,「我們以為您今個晚上不來了呢。」布朗特脫下外套。他細瘦精幹,穿的黑色套裝或許值二十五美元,或許值一百二十五美元。他黝黑的皮膚,長長的臉,一副不染時務的面容,三十又七了,還是單身漢一個。他住在祖父出生的房子裡,那時還算是在鄉下,不過現在已處在一條以微賤的小花命名的街上,四周成片成片地都是仿喬治時代風格的房舍,城鎮和麥迪遜大街的猶太人相互之間把它們買進賣出。他和祖母、姑媽及三個黑人奴僕住在那裡。祖母胖胖的,坐在輪椅上,可她胃口很好。她坐著輪椅來到桌前,開啟餐巾,重新疊好,在桌沿上攤平,利索地把她那小小的、肥肥的、軟軟的、戴著戒指的無用的手放在上面。「你現在可以開飯了,加文。」她就會說。
布朗特離開大廳裡的黑人,上了樓梯。樓梯寬大、沉重、陰暗;大廳也寬大、沉重、陰暗,溫度有點過高而不利於身體健康。上層大廳也一個樣,周圍都是黑糊糊、暗沉沉的木頭門。他進了房間,見一個婦人躺在壁爐對面的一把睡椅上,面前有一小桌,旁邊還擺了把椅子。婦人裹在一條厚毛毯裡面,她倚在白枕頭上的頭髮雪白如霜。
「我原想你今天不會來了。」她說。
「對啊,夫人,」布朗特說,「我來晚了。今天下午我在巴特里炮臺碰見蘭·戈登了。」他在桌子旁的椅子上坐下。「你想不到吧。」
「他又掙了一百萬。」婦人說。
「是啊,」布朗特講,聲調急切而忘情,身體微微前傾。「我想是這樣。你想不到吧,還不到一年時間呢。」他話說得很快,身體前傾,聲調急切而言語囉嗦。「內戰中男人們一敗塗地,要是男人讓出道來而叫女人,女人像——」門開了。穿白外套的黑人沒敲門就進來了,他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咖啡壺、茶杯、細頸玻璃酒瓶和足有高腳杯那麼大個的閃亮沉重的玻璃酒杯。他把托盤放在桌上。
「櫻桃烈酒全沒了,」他說,「這兒的這東西是揚基頭酒,但它也一樣能叫您蹦起來。」他斟滿了婦人手上的咖啡杯,又從玻璃酒瓶中給布朗特倒酒,然後他過去站在火邊。「好久沒瞧見您家奶奶了。」他對布朗特說。
「不到六個禮拜前她還在這兒待過,」婦人對黑人講,「當時你送上了咖啡,你自個送的呢。」
「您腦子裡想的是萊維尼亞小姐吧。」黑人跟她說。萊維尼亞小姐是布朗特的姑媽。一個瘦瘦的、不知疲倦的女人,現任法國協會的主席。這個婦女俱樂部傳閱各期的《法國信使》,看上面那些保羅·福特、馬拉美和亨利·貝克的東西。她們在說定的下午在「鄉村俱樂部」(歷史最悠久的鄉村俱樂部,其他俱樂部都有稱號、名字或確切地址)碰頭,喝喝咖啡,用英文談談她們的兒子、女兒、侄女、侄子,說說青年女子協會和志願者衛隊。「是萊維尼亞小姐過來看咱們的呀,」黑人說,「是聖誕節時候。您可是從上年夏天就沒見布朗特太太出過屋,夏天到來之前,您見不著太太她。」他見布朗特從玻璃杯中啜飲,又問:「您覺得揚基頭酒怎麼樣啊?」
「挺好。」布朗特說。
「比不上烈酒啊,可烈酒今天已喝完了。這個冬天我們也不再釀了。我給太太說過酒越來越少了。」
「沒有,你沒說過,」婦人道,「大約兩天前你才給我講。」
「聽聽她說的啥,」黑人講,「我在聖誕節前老早的時候就告訴過她了。太太真是靠不住。我是早就看出來了。」他走向門口,「我想我最好下去瞧瞧廚房裡的那些黑鬼。」
「我希望你去,」婦人道,「我希望你離開這兒。」
「好吧,太太。」黑人答應。他先走了出去,可又回身開了門,探頭進來,「加文先生,您回到家後,告訴您奶奶,說我問候她,替太太邀她來看看我們。」
「我會的。」布朗特說。門又關上了。他轉向婦人,張了嘴要講話,但被她搶先開了口。
「蘭·戈登掙了多少?」
「掙什麼?」布朗特問,過了一會他說,「有更好的事呢。露易絲·蘭道夫要回鎮上來了。」
「露易絲——」婦人話音戛然而止。她看了看他。她的頭髮很白,面色如蠟,臉上皮肉鬆弛,臉型不勻稱,兩隻眼睛像雪茄燃著的菸頭,只需輕輕一吸便可使其生機勃發。
「是的,夫人,她要回鎮上來了。只不過六十五個年頭已經過去。」他話說得飛快,手中握著半空的玻璃杯,身體微微前傾。婦人盯著他,眼中帶著陰暗、凝滯而又專注的神情。
「你今年掙多少?」她問。
「——什麼?你問的什麼?」
「你共掙了多少錢?」
「我自己買衣服,還自己掏錢買汽車。」
「怎樣的汽車?那輛你一月要付二十一美元的小車嗎?」
「你怎麼知道是二十一美元?」他們彼此瞪著眼。他出生不到一週她便見過他。她的眼睛深不可測,充滿思慮。她看見震驚從他臉上消退,但那神情還沒完全消失之前,他又講開了。「她已有六十五個年頭沒來過了。她曾在十二月裡,坐著沾滿汙泥的馬車,從密西西比州行了六十英里路,過來參加一八六一年的衛隊舞會。那以後她再沒來過。」
「這我曉得,」婦人說,「我也在場。」她聲調不耐煩起來,帶著些許不快。「過去那些舞會上滿場都是密西西比州和阿肯色州的鄉下姑娘。我聽說目前還是這樣。」
「是啊,」布朗特說,「就是的。」然後他又講開了,他的身體微微傾向火光,手中握著半空的酒杯。
二
幾乎每個下午他都沿著大堤向北走,從同一地點出發再到同一地點停下。他取道比爾街碼頭那圓滑的鵝卵石堆成的陡坡,沿堤下行,一路過去,攀上懸崖抵達巴特里炮臺。這是一處小小的公園,有著人工修整的草地、人行道和花壇;沿著懸崖還有低矮的石頭護牆,其上點綴著寫滿名字的小銅碑,從碑與碑之間的縫隙向外看,可見火門塞著的、鏽跡斑斑的大炮正陰沉地守衛著下面的河面。在這兒他站住腳,瀏覽那安靜無聲、鏽蝕了的大炮,那小心堆放的彈藥金字塔,還有那樸素(但也絢美)的小銅碑,從其中一個小碑上他還讀到了他現在叫的名字。在懸崖的下方橫陳著火車道,卵石堆成的大堤斜坡,還有那往來稀疏的破舊的汽輪。那些輪船被拽進破舊的碼頭,載上粗陋而微薄的貨物,將其發往交通不便的目的地,這些目的地在風景上幾乎不著痕跡,在任何地圖上也難覓其名字。船隻沿堤停靠,船身垢痕重重、鏽跡斑駁,船尾突出部和輪箱之間有四英尺大的褪色字母表示著誇大其詞的船名。機車和普通火車二十小時可達芝加哥,十小時可達新奧爾良,它們呼嘯著來往的身影對輪船形成了嘲諷。他常常站在矮牆那兒,現在河幾乎看不到了,河被某物給遮住了。那裡三十年前還是個淺灘,一個幾乎未露出水面的沙洲,如今已是一個小島了。島上長著原生的柳樹,在柳間掩映著拽到或漂到岸上的流浪者的船屋,還有沙上的名副其實堆起來的房舍,但河身被遮得幾乎看不見了。一八六二、一八六三年的時候,聯邦軍的船隻在河上穿行,用鸚鵡牌榴彈炮對著懸崖開火,直到把這城池攻陷;後來南方聯邦的人在河上再奪取船隻,也沿著河上上下下,反過來也用同樣的「鸚鵡」對著陰森、永久、健忘的懸崖開火。那懸崖是以一個消亡了的民族命名的。
布朗特繼承了醫業,就像律師承襲父業一樣。這職業使他經常悠閒地到那些體面、富有的家庭去出診,那裡老婦人們終因懶惰和豐盛的食物而生出意外。她們已比他的父親長命,她們中的一些人也會比他活得還要久。她們在悶熱的房間裡接待他,在那裡七十年代的精緻而厚重的胡桃木傢俱在跳躍的火光裡熠熠閃亮,在那裡他自己也像個老太太。他們常談到兒子、女兒,說起青年女子協會和志願者衛隊。後者是個半軍事化的組織,其中有軍隊軍官的基本編制,還有一個頭銜由選舉產生的社會等級體系,最高一級是軍旗班長,這職位布朗特已連任了十四年。一八五九年,五十一名年輕的單身漢創立了這個組織,同年十二月他們舉辦了第一場舞會。一八六〇年它變成了國民警衛隊的一個單位,那年的舞會上男士們便穿上了帶有騎兵隊黃色條紋標誌的藍色軍服,會員人數也增至一百零四人。一八六一年第三次舞會時,男士穿著灰色軍裝,他們新發的帆布背包堆在一間化妝室裡,車站上已停了一列火車等著半夜時分將他們載往弗吉尼亞。是夜,國民警衛隊操練廳擠滿了人,不僅有跳舞的人,還有年長的客人、父母和親戚。大廳後部樂隊平臺上方的聯邦的旗幟已被扯下,只剩下無言的釘子堅守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人們還不十分熟悉的新旗;旗下人影綽綽,灰色軍服、閃亮的女裙、扇子還有披肩在匯合,在旋轉。十一點半,音樂——三把小提琴、兩把吉他、一支黑人們吹奏的單簧管——停了下來。少校,美利堅合眾國軍隊的前任少校,進行清場。男士們沿牆排成單列,少校站在排頭,隔著空蕩蕩的地板正與年長的客人們相望。少校的軍裝與其他男士的沒有區別,他沒配軍徽,只不過多了一條猩紅的飾帶和一把軍刀,此刻他正靠在那軍刀上。女孩子們、新來的舞伴們遠在大廳的另一頭,他們聚在一塊形成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群體。這屋房頂高聳,寒意陣陣,陰氣森森,牆上成排地裝著臨時的燭架和油燈。少校開始發言。
「你們中的很多人已經走了,我不是跟他們說話;你們中的許多人將會計劃要走,我也不是跟他們說話;然而有些人就得走了,而且相信夏天時戰事便會結束,我對他們有話要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形如洞穴的房間裡顯得清楚而洪亮。屋外已下起了雪,雖說雪片飛揚,但無一不化在耙過的、沉厚而冰冷的泥土中了。「你們聽說過弗吉尼亞,但你們有些人沒見過它;你們聽說過華盛頓、紐約,但從沒見過它們。」在這洞穴般的寂靜中,在人們緊張的心情和期待中,他的聲音讓人覺得渾厚、響亮而又空洞,彷彿是隻掉到鐵桶裡的蜜蜂在折騰。「……由美國南部邦聯總統授權……」
他們歡呼起來,客人們、長輩們還有婦人們的尖細嗓音混在一起。同樣沒有言詞的呼喊將為許多戰役所消損,終變得聲微而氣弱;但又必將比戰爭本身延續的時間要長久:這喊聲將被老兵們、老兵和死難者的兒子們帶著越過密西西比州向西傳去,這喊聲雖時常被疾馳的馬蹄和槍聲打斷,卻可直達邊境小鎮上那煙塵紛揚的廣場。歡呼聲未落,樂聲又起,是那種彷彿為高原的風笛而作的尖聲細氣的調門,節奏又快,並不適於舞蹈。這時,觀眾們看到先前聚在大廳一端的女孩子正有序地移向那灰色的佇列。穿著光閃閃的優雅的裙裳,她們走動時看著像一組倒放著的花瓶。她們先是遮住那灰色佇列,一邊前行,一邊一個個親吻他們;當那灰色佇列再次進入眼簾時,可見每人的束腰外衣上都別上了一朵玫瑰花,紅豔豔如槍傷一般。起先一陣,秩序井然,後來灰衣和女裙開始混合,難解難分,混雜中傳來女孩子們受驚的尖叫,那叫聲並不怎麼像佯裝出來的,也不含多少恐懼在裡面。屋內各處人們開始隨著歡快的小提琴、吉他和單簧管的樂聲歌唱:
願我正在棉田之鄉
純良的種子植在河邊的沙地上
四處觀賞,觀賞,觀賞
觀賞觀賞迪克西這地方
少校沒有動,他靠在軍刀上看著客人,看著平民和那穿著黑禮服的青年男子。「現在,孩子們,」他問,「哪個想在聖誕節前朝波托馬克河啐上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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