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床本來是伊塞梯貝哈讓他新娶的那位年輕夫人睡的。伊塞梯貝哈自己有個孃胎裡帶來的氣喘病,只能半坐半躺地在藤條椅裡過夜。他每天總要等那位夫人先在床上睡下,這才一個人坐在黑暗裡,他經常睡不著覺,事實上他一個晚上總共只能睡上三四個鐘點,他就坐在那裡裝睡,夫人輕得幾乎毫無聲息地偷偷溜下那描金皮條床,在地上鋪條床單當地鋪睡下,他都聽在耳裡。一直到快要天亮時,夫人才又悄悄摸上床去,這回可是她裝睡了,其實一旁黑暗裡的伊塞梯貝哈卻一直在那裡暗暗好笑。
那對燭臺則用皮條紮在兩根木棒上,插在一個角落裡,旁邊還有一隻十加侖的酒桶。屋裡有一隻泥爐子,爐子對面的藤條椅裡就坐著莫克土貝。他身高大約只有五英尺多一英寸,體重足有兩百五十磅。身上就穿一件細布外衣,沒穿襯衫,本來是一套的汗衫褲也只穿了條汗褲,褲腰上邊像個銅色的氣球似的,鼓起了那又光又圓的肚子。腳上蹬著那雙紅跟鞋。椅子背後站著個小夥子,手裡拿著把形如大葵扇的蓬邊紙扇。莫克土貝靠在那裡紋絲不動,大大的臉膛蠟黃蠟黃的,鼻子眼兒裡氣息微微,鰭足一般的手臂直直地耷拉著。臉上的表情痛苦而又麻木,莫測高深。三筐和伯雷進來的時候,他連眼皮也沒抬一下。
三筐問小夥子:「鞋一早就穿上了?」
「一早就穿上了。」小夥子說,手裡的扇子可並沒有停下。「你還看不出來?」
「對,」三筐說,「看得出來。」莫克土貝還是毫無動靜。他看去彷彿是個木頭人,就像一尊馬來人的神像,給塑成穿上禮服大衣,下套汗褲,袒胸露肚,腳下還弄了這麼雙不值錢的紅跟鞋。
「我要是你的話,我就不會去打攪他。」小夥子說。
「我要是你的話,我也不會去打攪他。」三筐說。他和伯雷就在地上一坐。小夥子還是不緊不慢地管自打扇。三筐說:「頭人啊,你聽我說吧。」莫克土貝還是一動不動。三筐就又接著說:「他逃走啦。」
「我跟你們說的沒錯吧,」小夥子說,「我就知道他要逃走。我跟你們說的沒錯吧。」
「對,」三筐說,「事後嘰嘰呱呱派我們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你也不是第一個了。可你們這些聰明人,為什麼昨天就沒人出來想個法兒防止呢?」
「死,他總是不願意的。」伯雷說。
「他有什麼理由不願意呢?」三筐說。
「總不見得因為他反正有一天會死,所以就要他現在去死吧?」小夥子說,「老實說換了我我也不服氣的,老兄。」
「別多嘴。」伯雷說。
三筐說道:「二十年來他的同族誰不在地裡出臭汗幹活,唯獨他一直涼涼快快地侍候大人。他既然不願意出臭汗幹活,那還有什麼理由不願意去死呢?」
「反正眼睛一合就完事了,」伯雷說,「要不了多大功夫的。」
「那你快抓住他,找他去說吧。」小夥子說。
伯雷噓了一聲。兩個人就坐在那兒,細細打量莫克土貝的臉色。莫克土貝那模樣兒真像自己也死了一般。大概他身上包著的這堆肥肉實在太厚了,連呼吸的動作都看不出來。
「頭人啊,你聽我說吧,」三筐說,「伊塞梯貝哈去世了。他還入不了土哪。他的狗,他的馬,都牽來了。可他的奴隸逃走了。給他端尿壺、吃他殘羹剩飯的那個奴隸逃走了。伊塞梯貝哈還入不了土哪。」
「是啊。」伯雷說。
「這樣的事也不是第一遭了,」三筐說,「頭人的爺爺杜姆當年就為了這樣的事,一直嚥不了氣,入不了土。他等了整整三天哪,嘴裡不住唸叨:‘我的黑人在哪兒啦?’頭人的老爺子伊塞梯貝哈當時就回復說:‘我一定去把他找來。你安息吧,我一定去把他給你找來,讓你好安安心心地去。’」
「是啊。」伯雷說。
莫克土貝還是沒動,連眼皮也沒抬。
「伊塞梯貝哈在溪邊一帶搜了三天,」三筐又接著說,「他連回家吃飯都顧不上,後來終於把那黑人找到了,於是便對他的老爺子杜姆說:‘狗,馬,黑人,都在了,你安息吧。’這話是昨天去世的伊塞梯貝哈說的。現在伊塞梯貝哈的黑人又逃走了。他的馬,他的狗,都在他身邊了,就是他的黑人逃走了。」
「是啊。」伯雷說。
莫克土貝還是一點都不動。他兩眼緊閉,那似倚似臥的龐然的身形叫一股無比巨大的怠惰的勢力給壓住了,這股凝然不動的力量,是人力無法加以推倒,也無法撼動分毫的。他們還是坐在那兒,望著他的臉。
「這事就發生在你的老爺子剛接位的時候,」三筐又說,「伊塞梯貝哈親自出馬,追回了奴隸,帶來送他的老爺子入土為安。」莫克土貝的臉上還是毫無動靜,眼皮也沒有抬一下。過了半晌,三筐說道:「把鞋脫了。」
小夥子把鞋脫了。莫克土貝這才喘過氣來,袒露的胸膛頓時大起大伏,他彷彿從一堆肉山下鑽了出來,重新又活了,他彷彿從海底裡浮了起來,出了水面。不過他的眼睛還是沒有睜開。
伯雷說:「請他帶隊去搜吧。」
「是啊,」三筐說道,「他是頭人。應該由他帶隊去搜。」
四
伊塞梯貝哈臨死那天,給伊塞梯貝哈當貼身奴僕的那個黑人一直躲在馬棚裡觀望動靜。他今年四十歲,是個幾內亞人。扁鼻子,短頭髮,小腦袋,靠裡邊的兩個眼角帶著點紅絲,方方的闊板牙上牙床突出,淡紅中微微有些發青。他是十四歲那年被一個奴隸販子從喀麥隆擄來的,那時牙齒都還沒有銼過。他給伊塞梯貝哈當貼身奴僕,算來已有二十三年了。
上一天,也就是伊塞梯貝哈得病的那天,他在薄暮時分回到了奴舍。黃昏是個悠閒的時刻,家家戶戶的炊煙緩緩飄過小巷,串到對門,帶來的都是同樣的肉味兒,一色的麵包香。做飯自有女人,男人都聚在小巷口,遠遠地瞅著他從酋長府順著土坡一路走來,在今天這個異樣的黃昏,他光著的腳板丫子每一步踩下去都很小心。守候在巷口的男人覺得他眼珠子有些發亮。
「伊塞梯貝哈還沒死。」那領頭的說。
「還沒死,」貼身奴僕說,「可人哪有不死的呢?」
暮色蒼茫中,這些不同年齡的人看去都是跟他一樣的臉色,像是從人猿臉上套取的面型,腦子裡的想法都給封得嚴嚴的,誰也猜不透。從小巷裡,從赤條條踩在塵土裡的黑小孩頭頂上,徐徐飄來了柴火味、飯菜香,在這個異樣的黃昏嗅來覺得分外撲鼻,真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裡飄來的。
「捱得過太陽下山,就捱得到天亮。」有個人說。
「誰說的?」
「都這麼說的。」
「對,是有這麼個說法。可咱們只曉得有條規矩。」他們都瞧著站在人群裡的那個貼身奴僕。他眼珠子有些發亮,呼吸緩慢而深長,光著胸脯,沁出了微汗。「他清楚。他應當一清二楚。」
「咱們讓鼓來說話吧。」
「對,咱們讓鼓來說吧。」
天色黑沉沉,鼓聲就響起來了。他們把鼓藏在小溪邊的窪地上。鼓都是將柏樹根上長的樹瘤子中間挖空了做成的,一向偷偷地藏著——為什麼要藏起來,那就誰也不知道了。沼澤地裡有條小溪,鼓就埋在溪岸上的爛泥裡,還有個十四歲的小夥子看守。小夥子個兒矮,又是啞巴,整天坐在那兒的爛泥裡,蚊子黑壓壓地圍著他打轉,他就光著身子,遍體塗上泥巴,來對付蚊子的進攻。他脖子裡總是吊著一隻線袋,袋子裡裝有一根豬肋骨,骨頭上還帶著些肉,都發黑了,另外還有一根鐵絲,串著兩張鱗狀樹皮。小夥子一迷糊就流口水,口水滴落在蜷起的膝蓋上。背後的矮樹叢裡不時有印第安人悄悄出來,站在那兒對他默默地瞅上好一陣才走,他卻從來也不知道。
那貼身奴僕就躲在馬棚頂上的草料棚裡,天都黑盡了,他還躲在那兒。他也聽見了鼓聲。擂鼓的地方離這兒雖有三英里遠,可是那咚咚咚的聲音卻直送進他的耳朵,彷彿鼓就在下面馬棚裡擂。他恍惚連火堆都瞅見了,恍惚還看見烏黑的四肢發著銅色的光澤,在騰起的火焰裡穿進穿出。不過他知道事實上那兒是肯定不會有火堆的。那兒也是黑沉沉的一片,就跟這滿是灰塵的草料棚裡一樣——豈止滿是灰塵,頭頂上那年深月久的、削得方方的暖和的椽子上還有一陣陣耗子跑動的聲音呢,窸窸窣窣的,好似急速彈奏的和音。要說有火堆的話,也只有抱著小娃娃餵奶的婦女們身邊才會有堆燻蚊火,她們一定是俯著身子,把沉甸甸耷拉下來的奶子塞在兒子嘴裡,讓小娃娃滿滿地含著奶頭,咂個暢快,她們一定在默默想她們自己的心事,對鼓聲不會在意,因為有火也就意味著有生命。
那輪船裡也有個火——在支起的燭臺和吊起的大床下,在眾夫人的圍視下,奄奄一息的伊塞梯貝哈就躺在那兒。他連那兒飄出的煙都看得見。就在太陽落山前不久,他看見醫生穿著件鼬皮背心從裡邊出來,在輪船甲板的頭上點著了兩根塗著泥的樹枝。「這麼說他還沒有死。」草料棚裡的黑人衝著那窸窣有聲的一片昏黑自問自答。他可以聽見耳邊有兩個話音,一個是自己的,另一個也是自己的:
「人哪有不死的呢?」
「你已經死了。」
「對,我已經死了。」他輕聲說道。他真想到擂鼓的地方去。他想啊,想啊,只當自己從矮樹叢中一躍而出,舒展開自己那看不見的、瘦瘦的、油油的光膀子光腿,跳躍在鼓群裡。可是這都辦不到了,因為躍過了生限,那就必然是死亡。他已經入了死地,只是尚未死去罷了。大凡一個人給死神揪住,那總是在他活命的日子將盡未盡之時。此刻正就是死神已經追上了他,而他還一息尚存的當兒。椽子上耗子窸窸窣窣細小的跑動聲一陣輕似一陣,漸漸消失了。他以前還吃過耗子呢。那時他還是個小夥子,才來美洲不久。他們是給裝在高僅三英尺的中艙裡,在熱帶海洋上度過了九十天以後才到的——在船艙裡只聽見那個醉醺醺的新英格蘭船長老是在甲板上拉著調子念一本書,一直過了十年他才明白那原來就是《聖經》。來到了這兒,有一次也就這樣坐在馬棚裡,他冷眼見到一隻耗子出來活動,這耗子跟人混慣了,學得斯文了,腳不靈了,眼也不尖了;他沒有費什麼事,手到擒來,慢慢地把耗子肉吃了,使他奇怪的倒是這樣的耗子居然也能逍遙無事,活到這一天。當時他身上還穿著奴隸販子(是唯一神教會的一個會吏)給他的僅有的一件白衣服,還只會講家鄉的本族話。
如今他赤條條的,身上就是一條粗布短褲,那是印第安人向白人買來的,另外腰裡還有一根皮條吊著他的護身寶。他的護身寶有兩樣,一是伊塞梯貝哈從巴黎帶回來的珠母貝長柄眼鏡,殘剩半截,二是一顆水蝮蛇腦袋。這條水蝮蛇是他自己打死的,肉吃了,有毒的蛇頭就留了下來。他躲在草料棚裡,一邊觀察酋長府中輪船裡的動靜,一邊聽著鼓聲,彷彿身在群鼓之中。
他在那裡躲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瞅見穿鼬皮背心的醫生走了出來,跨上騾子揚鞭而去。他一時之間連氣都出不來了,眼看那細腿騾子揚起的塵霧都消散了,他才發覺原來自己還有氣息。他覺得奇怪:怎麼自己還在呼吸?怎麼自己還得呼吸?他趴在那裡悄悄瞭望,準備隨時逃跑。他的眼珠子有些發亮,不過那是一種暗淡的亮光。他的呼吸急速而勻稱。他看見路易斯·伯雷出來望了望天色。這時天已經很亮了,輪船甲板上早已有五個印第安人盛裝坐在那兒;到中午時分,那裡的人便已增加到了二十五個。下午還掘了一條溝,準備烤肉、煨白薯;到那時賓客已經近百,都拘謹地穿戴上了歐洲式的華麗服飾,威儀堂堂,沉著耐心。他看著伯雷把伊塞梯貝哈的那匹牝馬從馬棚里拉了出來,拴在一棵樹上,接著瞥見他從府裡牽出了伏在伊塞梯貝哈椅子旁的那條老獵狗,也在樹上拴好。那畜生一到樹下,就往地上一蹲,虎起了臉,對周圍那麼多面孔看了起來,不一會兒就汪汪地叫開了,一直到太陽下山還吠個不停。也就在太陽落山的時分,那貼身奴僕爬下了馬棚的後牆,一頭鑽到泉水溪邊。那兒四處早已是一派蒼茫,走不多久,他索性拔腿跑了起來。他聽得見那條獵狗還在背後直叫。奔到出水的泉眼附近,碰到了一個黑人。兩個人,一個端然不動,一個快步飛奔,雙方匆匆對看了一眼,彷彿這是越過兩個世界的實際分界線。他迎著黑透的夜色只管奔去,閉上了嘴唇,緊握著拳頭,大大的鼻子眼兒不斷呼哧呼哧噴氣。
他只管摸黑往前跑。他熟悉這一帶的地形,他以前經常跟隨伊塞梯貝哈在這一帶打獵,伊塞梯貝哈騎馬,他騎頭騾子隨從在側,一同跟在獵狗後面,去追狐狸或臭鼬。對這一帶熟悉的程度,他決不下於派來的追兵。他第一次看到追兵在第二天太陽下山前不久。那時他已經順著小溪邊的窪地跑了三十英里又原路折回,正在巴婆樹叢裡躺著,他第一次發現有人追蹤。來人是兩個,都身穿襯衫,頭戴草帽,褲子卷得整整齊齊夾在腋下,手裡並沒有武器。兩個都是中年人,都挺著大肚子,看那樣子反正是走不快的;等他們回去報了信再趕到這裡,總得要十二個鐘點。他心裡盤算:「這麼說我就可以休息到半夜。」這裡離莊園並不遠,連生火燒飯的氣味都聞得到,他已經三十個小時沒吃東西了,肚子恐怕也真是餓透了。「不過現在更要緊的是得歇歇。」他對自己說。他躺在巴婆樹叢裡再三對自己這麼說,因為他很需要歇歇,也急著想歇歇,就為了拼命要歇下來,倒弄得心兒怦怦直跳,跟剛才奔跑時一樣了。他似乎已經連歇口氣都不會了,這區區六個小時似乎也不夠歇一口氣,甚至還不夠好好回想一下這氣到底是怎麼歇的。
天一黑,他又起來走了。他本來打算,既然無處可去,那就放鬆了步子,不停地跑上一夜吧,可是他一跑起來就又快得像拼命了,挺出了氣喘吁吁的胸膛,翹起了張開的鼻翼,頂著沉悶的、刺人的黑暗跑去。他跑了個把鐘頭,早已跑得暈頭轉向,辨不出東西南北,於是就匆匆停住,過了一陣,隱隱聽到了鼓聲,他那顆狂跳的心才算踏實。根據聲音來判斷,離這兒不到兩英里地,他就循聲尋去,走著走著,終於嗅到了煙火堆的氣息,嚐到了那辣乎乎的濃煙味兒。他走到了鼓群裡,鼓聲也不停,只有那個頭頭來到了他的跟前。他站在滾滾的煙霧中,張大的鼻翼在翕動,泥汙的臉上兩顆眼珠滴溜溜轉個不停,那逼人的目光雖然極力自斂,還是隨著喘息噴散出來,彷彿他的眼珠子通著肺似的。
「我們早料到你會來的,」那頭頭說,「好了,快走吧。」
「走?」
「吃了就走吧。死人跟活人混在一起可不行啊,這你是知道的啦。」
「對,我知道。」他們誰也沒有看著誰。鼓聲也沒有停止。
「你要不要吃點東西?」那頭頭又問。
「我現在不餓。我今兒下午逮住了一隻野兔子,就躲起來吃了。」
「那就帶點兒熟肉去吧。」
他收下了包在樹葉裡的熟肉,重又鑽到小溪邊的窪地裡;過一會兒,鼓聲就歇了。他就不停地走,直走到天色透亮。「我還有十二個鐘點,」他心裡一直在想,「可能還不止這些,因為夜裡來追我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他坐下來吃了肉,把手在大腿上擦了擦。然後就站起身來,脫下粗布褲子,到沼澤地邊上重又坐下,兩臂兩腿,臉上身上,都塗上一層爛泥,這才抱住了膝頭,低下了腦袋,坐在那裡。一等天色大亮,東西都能見了,他就到沼澤地裡去坐,坐著坐著就睡著了。他可連個夢都沒有做。他也幸虧到了沼澤地裡,因為猛然一覺醒來,已是日高三丈,一片明亮,躍入他眼底的赫然就是那兩個印第安人。他們就在他的藏身處對面站著,腋下還夾著卷得整整齊齊的褲子,一副大腹便便、臃腫笨重的樣子,臉色倒還和善,戴著草帽,襯衫下襬露在外面,顯得有些滑稽。
「這差使真累人哪。」其中一個說。
「我是巴不得待在家裡涼快涼快,」那另一個說,「可頭人還等著要入土為安哪。」
「是啊。」他們不慌不忙地四下裡看了看,其中有一個彎下腰去撣了撣襯衫下襬,拂掉黏附在上面的一團蒼耳子,一邊說,「這個黑人簡直可惡。」
「是啊。那幫傢伙除了給我們添煩惱,叫我們傷腦筋,還會幹什麼好事?」
中午過後不久,那黑人爬到一棵大樹頂上,向莊園裡眺望。遠遠看見兩棵樹上分別拴著伊塞梯貝哈的愛馬和獵狗,中間一張吊床上安放著伊塞梯貝哈的遺體,輪船外的場地上停滿了騾馬大車,輕車鞍馬,一群群服飾鮮明的女人跟老人小孩一起坐在烤肉的長溝旁,溝裡烤肉的煙霧濃重,飄得很慢。男人和大小夥子則全部出動,要到小溪邊的窪地裡去跟蹤追趕他,他們的盛裝都已小心卷好,嵌在樹杈裡。不過酋長府的門口附近,也就是輪船大廳的門口附近,卻還簇擁著一堆男人,他就盯著那裡,不一會兒,便看見莫克土貝坐著一頂柿樹杆的鹿皮轎,由他們抬了出來。他們所要追捕的那個黑人高高地隱蔽在密葉叢中,以平靜的目光瞅著這一切;他見到了自己這無可挽回的命運,臉上的表情也跟莫克土貝的面色一樣莫測高深。「好哇,」他暗自喃喃道,「這麼說他要來了。這個做了十五年活死人的傢伙,他也要來了。」
下午過了一半時,他面對面地撞上了一個印第安人。他們是在一條小溪的獨木橋上相遇的——黑人憔悴,消瘦,卻身板結實,不知疲倦,不顧一切,那印第安人體格健壯,樣子和氣,然而人世間最強烈的厭煩、第一等的怠惰,卻都活生生地體現在他的身上。他一動不動,也不吭一聲,就站在那獨木橋上,眼看著黑人跳進水裡,游到岸邊,嚓的一聲鑽進灌木叢中不見了。
太陽下山前不久,那黑人瞧見有根橫倒的圓木,就在圓木後邊躺著。木頭上有一行螞蟻,列著隊慢慢地向一頭爬去。他就慢慢地捉螞蟻吃,那種滿不在乎的樣子,就像筵席上的客人在吃一道菜裡的鹽花生一樣。那螞蟻也有一股鹽味兒,引得他的涎水禁不住大流特流。他慢條斯理地捉著吃,看螞蟻的隊伍還是不亂不散,順著木頭爬,不偏不離,堅定不移,只顧爬向自己還漠然無知的厄運。這整整一天來他還沒有吃過別的東西;泥巴結了塊的臉上,一雙滴溜溜的眼睛眼眶都熬紅了。到太陽下山時分,他居然發現了一隻青蛙,於是就順著小溪邊偷偷爬過去,冷不防前臂上像著了一刀似的,叫一條水蝮蛇不爽不快、拖泥帶水地咬了一口。那條蛇咬得也真不高明,竟然在他手臂上拉出了兩道長長的口子,像剃刀劃的一樣。由於躥來時衝力太大、勁頭太猛,那蛇一時就軟癱癱地伏在那兒,彷彿因為自己無能,氣得發昏,動彈不得似的。那黑人叫了聲:「好哇,我的老祖宗!」手剛按上蛇頭,不想那蛇又躥起來在他臂上咬了第二口,第三口,咬得都很不得法,不爽不快的,像抓一樣。「我可不想死啊。我可不想死啊。」那黑人連說了兩遍。說到第二遍時,口氣就平靜了,可是輕聲慢氣之中卻含著驚異,彷彿他在話兒自然而然出口之前,原來還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個心願,至少並不知道自己這心願是如此深切,如此強烈。
五
莫克土貝把那雙鞋子也帶上了。他儘管有轎子坐,可以一直躺在那兒,不過在行路時這鞋終究還是不能多穿的,所以他就在腿上鋪了一方小鹿皮,把鞋子擱在小鹿皮上——那漆皮鱗面、有舌無扣的紅跟鞋,如今已經起了裂,發了脆,有點走樣了,鞋子下面那個仰面高臥的痴肥人形,不過比死人多了一口氣,浩浩蕩蕩,一大幫人輪班替換抬著他,穿荊棘,過沼澤,就這樣整天不停地肩負著一個罪惡的化身,一個罪惡的目的,準備去收拾一個已經沒命的人。莫克土貝大概總覺得自己好比是個天神,此刻正由苦命的精靈抬著從地獄裡匆匆穿過,這些精靈生時為他的不幸而操心,死後也就該糊里糊塗地伴著他受罪。
每次休息總是隨從圍坐一圈,轎子停在當中,莫克土貝一點不動地躺在轎裡,閉著眼睛,一到此刻他臉色馬上就平靜了,顯出一副早就有數的神情。歇上一會兒以後,他就可以穿會兒鞋了。身邊的小夥子把他那雙嬌氣的浮腫的大腳硬是往鞋裡塞,好歹替他穿上了;於是他臉上頓時又出現了那種痛苦欲絕而又無可奈何的凝神屏息的表情,活像消化不良症患者。穿上以後,就又繼續上路。他不動也不響,一直那樣懶懶地躺在一步一晃、很有節奏地顛動的轎子裡——那多半是無窮的惰性發揮了作用,可也說不定是英勇、剛強之類王者氣概的表現。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再把轎子放下,上來看看他,他蠟黃的臉像個神像,滿面都是汗珠。於是三筐或者雙父兒就會說:「脫了吧。風頭已經出過了。」這就把鞋子脫了下來。莫克土貝的臉色往往也並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到這時才可以看出他呼吸的動作,氣兒在他兩片蒼白的嘴唇間穿進穿出,帶著一絲「噯—噯—噯」的微弱聲息。大家就再坐下,這時報信的,打探的,便走上前來。
「還沒逮住嗎?」
「還沒哪。他投東邊去了。估計到太陽下山他可以到達鐵巴口。他到了那兒就得退回來。明天我們就可以把他逮住了。」
「但願如此吧。越早了結越好。」
「是啊。都已經三天了。」
「杜姆去世那會兒,只花了三天功夫。」
「不過那次是個老頭子,這一個年輕。」
「對,這一個是上等品種。明天要是能把他逮住,我就可以賞到一匹馬。」
「但願你得到賞賜。」
「好,這趟差使可實在不愉快。」
到這一天莊園裡備下的吃喝也都吃盡喝完了。客人們各自回家,次日又都攜糧而來,帶來的東西可足夠吃上一個星期的。那天伊塞梯貝哈卻開始發臭了。將近中午,天氣炎熱,風一吹,溪邊一帶好遠的地方都聞得到臭味。可是接連兩天還是沒有逮住那個黑人。一直到第六天薄暮時分,報信的才匆匆趕到轎前,報告說發現了血跡。「是他自己受傷的。」
「傷得大概不厲害吧,」三筐說,「咱們可不能打發個沒用的人跟著伊塞梯貝哈去啊。」
「反而要伊塞梯貝哈去照料他,當心他,那怎麼行呢。」伯雷說。
「情況還不清楚,」報信的說,「他躲起來了,又溜到沼澤地裡去了。我們留了人在那兒看著。」
這一下,抬著轎子也走得飛快了。到這黑人藏身的那一帶沼澤地不過是一小時的路程。人一忙,心一慌,忘了莫克土貝腳上還穿著鞋呢;等趕到那裡,莫克土貝早已昏了過去。於是趕快脫下鞋子,把他救醒回來。
到天黑時,他們終於把沼澤地包圍了起來。坐在那裡,蚊蚋成群地圍著他們打轉。黃昏星已經不亮,低垂在西方的天際。天上漸漸參橫斗轉。大家紛紛說道:「就寬放他一夜吧。明天跟今天還不是一碼事。」
「好,就寬放他一夜吧。」於是大家就不再說話,一齊盯著那黑沉沉看不見的沼澤地。一會兒嘈雜的聲音平息了。過不多久,報信的從黑暗裡鑽了出來。
「他想往外逃呢。」
「把他堵回去啦?」
「回去啦。我們三個人倒擔心了好一陣呢。我們鼻子一聞就知道他想在黑暗裡偷偷溜過去,另外我們還聞到了點什麼,總覺得好像有些情況,就是說不上來。我們覺得擔心,原因也就在這裡,後來還是他對我們說了我們才明白。他要我們當場立即把他殺了,說是反正天黑,一傢伙來了,他連人面也看不見。不過我們疑心的情況可並不是這個,還是他把這悶葫蘆給我們解開了。原來他叫蛇給咬了。那是兩天前的事了。他胳臂腫了起來,發出了臭味兒。不過我們剛才聞到的可不是那股臭味兒,因為他的腫早已退了,胳臂只有小孩胳臂那麼細了。他給我們看的。我們把胳臂還都摸了摸,三個人全摸過,果然只有小孩胳臂那麼細了。他要我們給他一把斧頭,讓他把胳臂砍掉。可我們想反正明天也是一樣嘛。」
「對,明天也是一樣。」
「我們倒擔心了好一陣呢。後來他又回到沼澤地裡去了。」
「那就好。」
「是啊。剛才我們真擔心哪。要不要我去稟告頭人?」
三筐說:「我來回稟吧。」說著就去了。那報信的就坐下來,再給大家講黑人的事。不一會兒三筐回來說:「頭人說很好。回去照舊幹你的差事吧。」
報信人悄悄退了下去。大家就在轎子周圍坐著,時不時地打上個瞌睡。過了半夜,那黑人的聲音把大家都吵醒了。他大聲嚷嚷,自言自語,尖利突兀的一聲聲不絕地從黑暗裡傳來,鬧了好一陣才沉寂下去。天亮了,一隻白鶴拍拍翅膀,在淡黃色的天空裡緩緩飛過。三筐醒過來了。他說:「咱們動手吧。今天該下手了。」
兩個印第安人嘰裡呱啦地闖進了沼澤地。他們還沒到黑人那兒就站住了——啊,那黑人唱起歌來了。人影兒已經可以看見了:光著身子,遍體都是乾結的泥巴,坐在一根木頭上,在那裡唱歌。兩個印第安人就在離他不太遠的地方默默坐下,等他唱完。他仰面向著朝陽,在用本族的語言唱一支什麼歌。聲音清朗、洪亮,帶著一種激昂、悲哀的情調。那兩個印第安人說:「讓他唱完吧。」於是就坐在那兒,耐心等待。等他歌聲停後,這才走上前去。他回過身來,抬頭望著他們,那戴著個面罩般的一臉泥巴已經開裂,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兩片乾裂的嘴唇貼著短短方方的牙齒。他這個泥巴面罩看去好像鬆鬆的,貼不住臉,彷彿自從他戴上以後,他一下子就瘦了很多。他的左臂一直緊靠著胸口,胳膊肘以下滿是烏黑的泥,都結了塊,哪還像個胳臂的樣子。他們聞得出他有股味兒,難聞極了。他不聲不響的,一個勁兒瞅著他們,最後還是印第安人碰了碰他的胳臂,對他說:「來吧。你跑得不錯哪。這也就不算丟臉了。」
六
晴朗的早晨沾染了一股臭氣,大隊人馬快到莊園時,那黑人的眼睛才微微轉了轉,像兩顆馬眼似的。烤肉溝裡散出的煙緊挨著地面,都飄到了坐等在場地上和輪船甲板上的賓客們身上——這班穿戴得漂漂亮亮、顯得不大自然、看著也有點彆扭的客人,都是老幼婦孺。他們派了幾個報信人沿著小溪來回傳信,還派了一個跟著先頭部隊跑在前邊,所以伊塞梯貝哈的遺體早已連同他的愛馬、獵狗,一起移到了掘好的墓坑前,不過他生前起居的府第左右似乎總還聞得到他那股死人味兒。等到莫克土貝的轎子登上土坡時,客人都已經紛紛朝墓坑那兒跑了。
一眼看去,那黑人是最高的一個了,那昂得高高的腦袋,短短的頭髮,滿臉泥巴,突起在大隊人馬的頭頂上。他呼吸都很困難,彷彿推遲了六天,死命掙扎了六天,六天死命掙扎的勞累如今一齊壓到了他的身上。隊伍雖然走得不快,可是他左臂蜷緊在胸前,那帶著傷痕的裸露的胸膛卻不住地起伏。他一直這邊望望,那邊瞧瞧,卻似乎根本什麼也沒看見,好像眼光和視覺總有些脫節似的。嘴巴張開了一條縫,露出闊闊白白的牙齒來:他直喘大氣了。已經朝墓坑那邊走去的客人都停了腳步,回過頭來,有人手裡還捧著肉,那黑人一刻不歇的眼睛帶著兩道迫切而又剋制的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
三筐問他:「你要不要先吃點東西?」一遍不行,又問了第二遍。
「噢,對了,」那黑人說,「我是要吃點東西。」
人群反倒往回擠了,大家都想擠到中間去。訊息馬上傳了開來:「他要先吃點東西。」
到了輪船跟前,三筐說:「坐下吧。」那黑人就在甲板邊上坐下。他還在喘息,胸脯不住地起伏,頭也左一轉右一轉的,跟著白白的眼珠子轉個不停。他之所以視而不見,問題似乎出在心裡,是因為心裡斷絕了希望,而不是因為眼睛喪失了視力。吃的拿來了,他們就一聲不吭地看他吃。他把東西往嘴裡一塞,就嚼了起來,可是嚼著嚼著,那嚼得才只半爛的東西卻從嘴角邊上退了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滴,都落到了胸口上。過了一會兒他索性不嚼了,這個赤條條渾身泥巴的漢子,就坐在那兒,膝蓋上擱著個盤子,張開了嘴巴,爛糊糊的東西塞滿了一嘴,雙目圓睜,不停轉悠,一口一口地直喘氣。他們還是看著他,耐心等待,毫不動容。
過了好一會兒,三筐才說:「來吧。」
「不,我要喝水,」那黑人說,「我要喝水。」
水井在土坡下不遠處,靠奴舍那一邊。土坡上斑駁一片,鋪滿了晌午的濃陰,往日在這個恬靜的時刻,伊塞梯貝哈總是坐在他的椅子裡打盹,只等吃過了午飯就美美地睡上一個下午,貼身服侍他的這個黑人這時也就得了空閒。他可以在廚房門口一坐,跟做飯的女人閒聊天。從廚房後面望去,奴舍中間的小巷靜悄悄的,一片安謐,遠遠可以看見兩邊人家的婦女在隔巷答話,像烏木娃娃一樣踩在塵土裡的黑小孩身上飄過一陣陣炊煙。
「來吧。」三筐說。
那黑人夾在人群裡走,看去比誰都高。客人們又都朝墓坑那邊去了,伊塞梯貝哈和他的愛馬、獵狗都在那兒等著呢。那黑人一路走,高高昂起的頭一路轉個不停,胸口也一路起起伏伏。三筐叫他:「來吧。你不是要喝水嗎?」
那黑人說:「對,對。」他回頭對酋長俯瞅了一眼,就朝土坡下的奴舍望去。今天沒有人家舉火做飯,門洞裡也人影全無,塵土裡更見不到一個黑小孩。他氣喘吁吁,心裡在說:「我這條胳臂叫蛇給咬了,一口,兩口,一連咬了三口,咬一口就抓出兩道口子。咬得我直叫:‘好哇,我的老祖宗。’」
三筐又叫他了:「快來吧。」那黑人還是走得一絲不苟,高高地抬起了腿,高高地昂起了頭,像在踩踏車似的。眼珠子射出兩道迫切而又剋制的目光,活像一對馬眼。三筐說:「你不是要喝水嗎。喏,到了。」
井裡有一隻葫蘆瓢。他們滿滿地舀了一瓢水,遞給黑人,看著他喝。瓢兒湊到了泥巴乾結的臉前,慢慢翹起來了,可是眼睛卻還在那兒不停地轉。他們看見他的喉嚨在骨碌碌地動,可是晶瑩的水卻都從瓢的兩頭嘩嘩地瀉下,順著下巴、胸脯,往下直流。一會兒就流完了。三筐說道:「好了,來吧。」
那黑人說聲「等等」,又舀了一瓢,湊到臉前,瓢兒慢慢翹起,一雙眼睛還是照樣不停地轉。他們又看見他的喉嚨骨碌碌地動,水還是沒有灌下嗓子眼兒,卻如無數利刃在下巴上挑開了一層皮,又在結滿泥巴的胸脯上衝出了許多溝溝。他們還是耐心地等著,頭人的族人也罷,賓客也罷,親戚也罷,一律都是威儀堂堂,神態端肅,不動聲色。過不多久,儘管那空瓢越舉越高,儘管那黑黑的喉嚨還在一再枉自空咽,水卻沒了。胸口一塊被水衝松的泥巴掉落下來,跌碎在他泥汙的腳下。從翹起的空瓢裡還可以聽見他「噯—噯—噯」的聲息。
「來吧。」三筐說著,就從黑人手裡接過了葫蘆瓢,重新在水井裡掛好。
(蔡慧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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