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彼得常去基爾格魯老人家聽他的收音機。我們總是等到晚飯以後,等到天黑,然後我們就站在基爾格魯老人的客廳窗戶外面,我們聽得見是因為基爾格魯老人的妻子耳朵聾,他總把收音機的聲音儘量調大,因此我想,我和彼得跟基爾格魯老人的妻子一樣能聽得清清楚楚,儘管我們是站在外面,而且窗戶是關著的。
那天晚上我說:「什麼?日本人?什麼是珍珠港?」彼得說:「噓。」
於是我們就站在那裡,天真冷,聽收音機裡那個人說話,只不過我怎麼也聽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後來那人說眼下他就說這麼多,我跟彼得就上路走回家,彼得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因為他快二十歲了,去年六月已經讀完聯合中學,知道好多事情:告訴我日本人往珍珠港扔炸彈了,而珍珠港在水那頭。
「哪片水那頭?在奧克斯福德的政府水庫那一邊?」
「不是,」彼得說,「在大海那頭。太平洋。」
我們回到家。媽跟爸早就睡了,我跟彼得上床躺下,我還是不明白那水在哪裡,彼得又講一遍——太平洋。
「你怎麼回事?」彼得說,「都快九歲了。九月以來一直在上學。你難道沒學點東西?」
「我想我們還沒有學到太平洋那一段呢。」
當時我們還在種巢菜,這本應該在十一月十五日以前種完的,可因為爸又晚了,就像我和彼得認識他以來他總誤事一樣。我們還有柴火得收進來,可每天晚上我跟彼得總去基爾格魯老人家,在冷風裡站在他的客廳窗戶外面聽他的收音機;然後我們回家上床躺下,彼得就給我講那是怎麼一回事。這就是說,他給我講一會兒,然後他就不給我講了。好像他不想再說了。他會叫我閉嘴,說他要睡覺,可他根本不要睡覺。
他就那麼躺在那裡,比他真睡著了要蠢得多,而且有樣東西,我能感覺到這東西從他身體裡冒出來,好像他甚至在生我的氣,不過我知道他想的不是我,又好像他在為什麼事情發愁,不過也不是那麼回事,因為他從來沒有什麼要發愁的事情。
他從來不像爸那樣誤事,更別說有什麼事情趕不上趟。他從聯合中學畢業的時候,爸給他十英畝地,我跟彼得都覺得爸少了起碼十英畝地高興得很,少了一些自己要發愁的東西,而彼得在這十英畝地上都種了巢菜,翻了一遍,平整好準備過冬,所以,不是那麼回事。可又有點事兒。我們每天還是去基爾格魯老人家聽他的收音機,現在他們去了菲律賓,但麥克阿瑟將軍在擋著他們。然後我們就回家,躺在床上,彼得不肯告訴我任何事情,也不肯說話。他就那麼一聲不吭地躺在那裡,安靜得像是個隱蔽的伏兵,我碰碰他,他的身子或腿硬極了,一動不動跟鐵似的,過了一會兒我就睡著了。
後來,有一天——在這以前除了我們在柴林裡砍樹的時候罵我沒有把柴火劈夠以外,他什麼話都不跟我說——他說:「我得去。」
「去哪裡?」我說。
「去打那個仗。」彼得說。
「在我們砍夠柴火以前?」
「柴火,去他的。」彼得說。
「好吧。」我說,「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可他沒在聽。他躺在那裡,像鐵一樣又冷又硬地躺在黑暗裡。「我得去。」他說,「我可不能容忍那幫人這麼對付美利堅合眾國。」
「對,」我說,「什麼柴火不柴火的,我看我們得去。」這一回他聽見了。他還是安安靜靜地躺著,可這是另一種安靜。
「你?」他說,「你去打仗?」
「你揍大傢伙,我來揍小傢伙。」我說。
然而他告訴我我不能去。開始我以為他就是不想要我跟在他身後,就像他去追塔爾家姑娘的時候不要我跟著去一樣。可他告訴我,是軍隊不要我,因為我太小了。這時候我知道他是真有這種打算,不管我怎麼說怎麼做我都是去不了的。不知怎麼回事,在這以前我一直不相信他會自己一個人走的,現在我知道他要去了,而且他無論如何是不會讓我跟他去的。
「我可以給你們大家劈柴打水的!」我說,「你們總得要用柴用水的!」
他轉過身把手放在我胸口,因為現在是我筆直地硬邦邦地仰天躺著。
「不,」他說,「你得待在這裡幫爸的忙。」
「幫他幹什麼?」我說,「他永遠也趕不上趟了。他也不可能再落後多少了。我跟你揍他們日本人的時候,他當然能夠照料這巴掌大的一個農場。我也得去。要是你得去的話,那我也得去。」
「不行。」他說,「別說了。別做聲。」他是當真的,我知道他是當真的。不過我肯定那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我不鬧了。
「那我就是不能去了。」我說。
「對,」彼得說,「你就是不能去了。首先你還太小,其次——」
「好吧,」我說,「那你就閉上嘴讓我睡覺。」
於是他不說話,躺了回去。我躺在那裡好像已經睡著了,沒過多久他就睡著了,我知道他是因為想去打仗才發愁得睡不著的,現在他終於決定要走了,他不再發愁了。
第二天早上他告訴媽和爸。媽還好。她哭了。
「不,」她哭著說,「你不要走。我寧可我替你去,要是可以的話。我可不要救國家。那些日本人可以拿走,留著它,只要別來惹我,我的家,我的孩子。可我記得我弟弟馬許和另外一次戰爭。他還沒到十九歲可他得去打仗,我媽媽跟我現在一樣也不明白。但她對馬許說要是他非去不可,他就得去。所以要是彼得非去打這場仗不可,那他就得去。就是別要求我弄明白這是為什麼。」
可爸不行。他是那種鬧的傢伙。「去打仗,」他說,「哼,我看不出這有什麼丁點兒的用處。你還沒到徵兵入伍的年齡,這不,國家還沒有受到侵犯。我們在華盛頓特區的總統在注意事態的發展,他會通知我們的。還有,在你媽說的那次戰爭裡,我被招兵了,給送到得克薩斯,在那兒待了快九個月一直到他們終於不打了。在我看來,有了你舅舅馬許在法國戰場真的受了傷,這對我,至少我這輩子在保衛國家方面也就夠了。還有,你走了,我要人幫忙幹農活時該怎麼辦。看來我要大大地落後了。」
「從我記事以來你總是落後的。」彼得說,「反正我要去。我得去。」
「當然他得去。」我說,「那些日本人——」
「你給我閉嘴,」媽哭著說,「沒人在跟你講話。去給我抱一捆柴火!這才是你能幹的活兒。」
於是我就去抱柴火。第二天整整一天,我跟彼得和爸儘量地把柴火抱進來,因為彼得說爸所謂柴火夠多了就是牆上還靠著一根劈柴,媽還沒有把它放進爐膛,媽在為彼得出發做準備。她把他的衣服洗乾淨補好,又給他煮了一鞋盒的乾糧。那天晚上我和彼得躺在床上聽她一邊哭一邊給他理旅行袋,過了一會兒彼得坐起來,穿著睡衣走到後面去,我聽見他們在講話,後來媽說:「你非去不可,所以我願意你去。但我不明白,我永遠不會明白,也別指望我能弄明白。」後來彼得回來上床,像塊鐵一樣硬邦邦地安靜地躺在那裡,後來他說,他並不是對我說,他也不是在對什麼人說:「我得去。我就是得去。」
「當然你得去。」我說,「那些日本人——」他猛地翻過身來,他好像呼地翻過來側身躺著,在黑暗裡看著我。
「總而言之,你還行。」他說,「我因為對付你要比對付他們大家加在一起還要麻煩得多。」
「我想我也是沒有辦法。」我說,「不過也許還得再打幾年,我還能去。也許有一天我會闖進來跟你碰頭的。」
「我不希望有這一天。」彼得說,「大家上戰場不是去玩的。一個人不會為了玩就離開他媽讓她哭哭啼啼的。」
「那你為什麼要去?」我說。
「我得去,」他說,「我就是得去。現在你趕快睡覺。我得一早趕那早班公共汽車。」
「好吧。」我說,「我聽說孟菲斯是個大地方。你怎麼才能找到部隊待的地方?」
「我會跟人打聽上哪兒去參軍。」彼得說,「現在睡吧。」
「你就這麼問?上哪兒去參軍啊?」我說。
「對,」彼得說,他又翻過身去,「別說了,睡吧。」
我們就睡覺了。第二天早上我們點著燈吃早飯,因為公共汽車六點鐘就經過這裡。媽不哭了,只是神色陰鬱,忙忙碌碌地把早飯一樣樣放在桌上讓我們吃。後來她把彼得的旅行袋收拾好,可彼得根本不想帶什麼旅行袋去前線,但媽說規矩人無論到哪裡,就算上前線,都得換衣服,都要有地方放衣服的。她往鞋盒裡放炸雞和餅,還把《聖經》也放了進去,這就到了該走的時候了。我們這時候才知道媽不去公共汽車站。她只是把彼得的帽子和外套拿了過來,她還是沒哭,只是站在那裡兩手扶著彼得的肩膀,她站著不動,就那樣扶著彼得的肩膀,可她看上去又厲害又兇狠的樣子,跟頭天夜裡彼得翻身對著我說我總而言之還算不錯的神情一模一樣。
「他們可以把這個國家拿走留著它,只是不要給我和我家的人添麻煩。」她說。接著她又說:「永遠別忘了你是誰。你不是有錢人,出了法國人灣,天下沒人知道你是誰。但你身體裡的血跟任何地方任何人的血一樣好,這一點你千萬別忘了。」
然後她親了親他,接著我們走出大門,爸拎著彼得的旅行袋,不管他要不要。天根本還沒有亮,我們上了公路走到信箱邊上站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天才矇矇亮。後來我們看見公共汽車亮著車燈開過來,我一直看著那輛公共汽車等它開過來,等彼得招手讓它停下來,果然,這時候天就亮了——我沒注意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現在我跟彼得都等著爸說話,說幾句傻話,就像馬許舅舅在法國受傷,爸在一九一八年去過得克薩斯就足以在一九四二年拯救美國之類的傻話,可他一直沒有說。他表現得也不錯。他只說:「再見,兒子。永遠記住你媽說的話,有空就給她寫寫信。」接著他跟彼得握握手,然後彼得看了我一陣子,把手放在我頭上,使勁揉我的腦袋,都快把我的脖子給擰斷了,接著他跳上公共汽車,那傢伙把車門關上,公共汽車嗡嗡地響起來,接著就開動起來,嗡嗡聲、嘎嘎聲、嚓嚓聲越來越響;它開得越來越快,車身後面的兩個小紅燈好像並不變得越來越小,只是好像跑到一起去了,好像過不了多久它們就會碰在一起變成一盞燈。可它們並沒有變成一盞燈,後來公共汽車就看不見了,即便如此,我幾乎快要放聲大哭了,儘管我都快九歲了。
我跟爸回到家。整整一天我們都到柴林裡幹活,一直到後半晌我才有了個好機會。我拿了我的彈弓,我還很想拿上我所有的鳥蛋,因為彼得把他收集的鳥蛋送給了我,他還幫我收集,他跟我一樣也喜歡把放鳥蛋的盒子拿出來看一看,儘管他已經快二十歲了。可那盒子太大了,拿著走長路不方便,而且還讓人提心吊膽,所以我只拿了那隻綠鷺鳥的蛋,因為這是最好的一個,把它好好地包起來放到戰爭火柴盒裡,把它和彈弓藏在穀倉的一個角落下面。後來我們吃了晚飯,上了床,我然後想,要是我還得待在那間屋子,躺在那張床上,就算再來一個晚上我都會受不了的。後來我聽見爸打呼嚕,可我一直沒聽見媽出什麼聲響,不管她睡著了沒有,但我想她沒睡著。於是我拿起我的鞋,把它們扔出窗外,然後我爬了出去,就像我從前看彼得爬窗戶,那時他才十七歲,爸說他還太年輕,不能在夜裡像公貓似的去找女朋友,因而不放他出去,我穿上鞋,走到穀倉,拿了彈弓和那隻綠鷺鳥的蛋朝公路走去。
天不冷,只是他媽的黑得厲害,那條公路在我面前伸展得遠遠的,好像因為沒有人走過它就長出一半,就像人躺著要比站著長一樣,所以,有一段時間裡,好像我還沒走完去傑弗生的二十二英里的路大太陽就會追上我。但它沒有。我上山走進城的時候天剛剛亮起來。我能聞到小木屋裡煮早飯的香味,很希望我想到帶一塊冷餅,不過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彼得告訴過我出了傑弗生才能到孟菲斯,可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八十英里。於是我站在那空蕩蕩的廣場上,天一點點地亮起來,街燈還點著,那警察低頭看著我,而我離孟菲斯還有八十英里,我走了整整一夜才走了二十二英里,照這個速度走下去,等我到了孟菲斯彼得早就出發去珍珠港了。
「你從哪裡來的?」警察說。
我又跟他說一遍:「我得去孟菲斯。我哥哥在那兒。」
「你是說你在這裡沒有親人?」警察說,「除了那個哥哥沒有別人了?要是你哥哥在孟菲斯你大老遠地上這兒來幹什麼?」
我又跟他說一遍:「我得去孟菲斯。我沒有時間跟你詳細說,我也沒有時間走過去。反正,我得在今天到那裡。」
「跟我來。」警察說。
我們又走了一條街。然後看到了公共汽車,就跟昨天早上彼得乘的那一輛一樣,只是現在裡面不點燈也沒有人。這兒有一個跟火車站一樣的正規的公共汽車站,有個售票處,櫃檯後面有個人,警察說:「坐那兒。」我就在長凳上坐下,他拿起電話說了一會兒,放下電話對售票處櫃檯後面的人說,「看著他。等哈伯山姆太太起床穿好衣服我就馬上回來。」他走了出去。我站起來走到售票處。
「我得去孟菲斯。」我說。
「當然,」那人說,「你上長凳那兒去坐下。福特先生一會兒就回來。」
「我不認識什麼福特先生,」我說,「我要乘那輛公共汽車去孟菲斯。」
「你有錢嗎?」他說,「這要七毛二分錢呢。」
我拿出那火柴盒,把那隻綠鷺鳥的蛋拿出來。「我拿這個跟你換一張去孟菲斯的車票。」我說。
「那是什麼?」他說。
「是一隻綠鷺鳥的蛋,」我說,「你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吧。這值一塊錢哪。我只要七毛二分錢就賣給你。」
「不行,」他說,「那些公共汽車的主人一定要現錢交易。要是我用鳥蛋、牲口之類的東西換車票,他們會開除我的。你現在上長凳那兒去坐下,像福特先生——」
我朝門口走去,但他抓住了我,他一手摁櫃檯,跳了過來,追上我,伸手來拽我的襯衣。我一把掏出我的小刀,嗖地開啟刀子。
「你要是碰我一下,我就拿刀砍掉你的手。」我說。
我努力想繞過他朝門口跑去,可他的動作比我認識的哪一個大人都要快得多,幾乎跟彼得差不多。他擋在我前面,背朝門站著,一隻腳稍稍抬起來一點,因此我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走出去。「回去上長凳那兒坐下,待在那兒。」他說。
我沒有什麼辦法走出門去。他站在那裡,背靠著門。所以我就走回到長凳那兒。後來我覺得車站裡好像到處都是人。那警察又來了,還有兩個穿皮大衣的太太,她們的臉都化妝過。可她們還是看上去像是匆匆忙忙起的床而且不大高興這麼匆忙起床,一個年紀大一點,一個年紀輕一點,低著頭看著我。
「他沒有穿外套!」年紀大的說,「他到底是怎麼一個人上這兒來的?」
「我也想搞明白,」警察說,「從他嘴裡我什麼都打聽不出來,只知道他哥哥在孟菲斯,他要回那裡去。」
「對,」我說,「我今天得去孟菲斯。」
「當然你得去,」年紀大的說,「你肯定你到孟菲斯能找到你哥哥?」
「我想能找到,」我說,「我只有一個哥哥,認識他有一輩子了。我想我看見他會認出來的。」
年紀大的那一個看看我說:「他看起來好像不像是住在孟菲斯的人。」
「他可能是不住在那裡,」警察說,「不過這也沒法說。他可能住在隨便什麼地方,不管他穿沒穿外套。現在這種時候和日子裡,他們說不定哪天就從鬼——地方冒出來,男孩還有女孩,路還走不好就想吃早飯了。他昨天也許在密蘇里,也許在得克薩斯,誰知道呢。可他好像很肯定他哥哥在孟菲斯。我只知道我得把他送那裡去,讓他自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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