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士兵

「對。」年紀大的那一個說。

年輕的那一個在長凳上坐下,坐在我身邊,開啟一個手提包,拿出一支書寫筆和幾張紙。

「好吧,寶貝兒,」年紀大的說,「我們要幫你找到你哥哥,但首先我們得要為我們的卷宗立一個個人檔案。我們得知道你的名字和你哥哥的名字,你在哪裡出生,你父母什麼時候去世的。」

「我並不需要什麼個人檔案,」我說,「我只需要去孟菲斯。我得在今天趕到那裡。」

「你明白了吧?」警察說。他說得好像他挺得意似的。「我跟你說過的吧。」

「你挺運氣的,哈伯山姆太太,他這麼跟你說,」公共汽車站裡的那個人說,「我認為他身上沒有槍,可他開啟那把刀時真他——我是說,快極了,跟任何男人一樣快。」

可那年紀大一點的太太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

「唉,」她說,「唉,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知道該怎麼辦,」公共汽車站裡的那個人說,「我要掏自己的腰包給他買一張票,作為保護公司不出現鬧事或流血事件。福特先生向市董事會報告的時候,這就成了一件市政大事,他們不但會還我錢還會發我一個獎章哩。怎麼樣,福特先生?」

但沒有人理會他。年紀大一點的太太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我。她又說了一聲「唉」,然後從錢包裡拿出一塊錢,交給公共汽車站裡的那個人。「我想他該買兒童票吧。」

「呃哼,」公共汽車站裡的那個人說,「我真不知道規章制度該是什麼。我很可能因為沒有把他裝箱並且在箱子上註明是毒品而被開除。但我願意冒這個險。」

之後他們都走了。後來警察又回來,帶了份夾肉麵包,把它給了我。

「你肯定你能找到你哥哥?」他說。

「我想不出來為什麼找不到?」我說,「要是我沒有先看見彼得他也會看見我的。他也認識我的。」

爾後警察也走了,沒有再回來。我吃起夾肉麵包。隨後又來了好多人,他們買了票,後來公共汽車站裡的那個人說到時候了,該走了,我就跟彼得一樣上了車,我們就走掉了。

我看到了所有的城鎮。我都看見了。公共汽車開得飛快時,我發現我已經累得直想睡覺。可我從來沒看見過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我們開出了傑弗生,經過了田野和樹林,接著又進一個鎮又出了那個鎮又經過田野和樹林,接著又進一個有商店、有軋棉廠、有水塔的鎮,我們沿著鐵路開了一陣子,我看見鐵路標誌杆在移動,後來我看見火車了,後來又過了幾個城鎮,我簡直累垮了直想睡,可我不敢錯過什麼。後來孟菲斯快要到了。在我看來,這開始就是好幾英里。我們經過一大片商店,我想這肯定是孟菲斯了,公共汽車就要停了。可這還不是孟菲斯,我們又往前走,經過一批水塔和工廠上空的煙囪,要是它們是軋棉廠和鋸木廠的話,我從來不知道有那麼多軋棉廠和鋸木廠,也從來沒看見過這麼大的軋棉廠和鋸木廠,我不知道它們上哪兒去找足夠的棉花和木材來開工。

之後我看見孟菲斯了。我知道這一次我一定猜對了。它高高地站在那裡,快到天上了。它看上去像是十幾個比傑弗生還要大的鎮子加在一起矗在一塊田的一邊,高聳入天,比約克納帕塔法所有的山還要高得多。隨後我們就進了孟菲斯,在我看來,公共汽車隔幾英尺就停一下。汽車在它兩邊呼呼地開來開去,街上擠滿了從全城各地來的人,多得我都不明白怎麼全密西西比州居然還會有人有空賣我一張公共汽車票,更別說要寫什麼個人檔案了。後來公共汽車停了下來。這兒又是一個公共汽車站,比傑弗生那個要大得多。我說,「好吧。大家都到哪兒去參軍的?」

「什麼?」開公共汽車的人說。

我又說了一遍:「大家都到哪兒去參軍的?」

「噢。」他說。接著他告訴我怎麼走法。開始我擔心在孟菲斯這麼大的一個地方也許不知道該怎麼走。可我還是成功了。我只不過又打聽了兩次。後來我就到了,我實在是非常想躲開那些橫衝直撞的汽車和推推搡搡的人,還有那亂鬨鬨的場面,我想,現在用不了多久了,我想,要是其中有一群是已經參了軍的人,那彼得可能在我看見他以前先看見我。於是我就走進屋子。可彼得不在裡面。

他居然不在那裡。裡面有個袖子上有個很大的箭頭的兵在寫字,他前面站著兩個人,我想裡面好像還有些人。我覺得我記得裡面還有些人。

我走到那個在寫字的兵的桌子跟前,我說:「彼得在哪兒?」他抬起頭,我說,「我哥哥。彼得·格里埃。他在哪裡?」

「什麼?」那個兵說,「誰?」

我又跟他說一遍:「他昨天參的軍。他要去珍珠港。我也是。我要追上他。你們把他放哪兒了?」現在他們大家都看著我,可我根本沒把他們放在心上。「說啊,」我說,「他在哪兒?」

那兵不再寫字了。他伸開兩隻手放在桌上。「哦,」他說,「你也要去,啊?」

「是啊,」我說,「他們總得要柴和水的。我可以劈柴擔水。快說啊,彼得在哪兒?」

那兵站了起來。「誰讓你進這兒來的?」他說,「別胡說八道了。出去。」

「甭管那個,」我說,「告訴我彼得在哪——」

他要不是動得比那公共汽車站裡的人還要快,我就是狗。他根本不是從桌子上跳過來的,他是繞著桌子衝過來的,我還不覺得他已經到了我的身邊,我剛來得及往後一蹦,抽出我的小刀,開啟刀子就紮了一下,他大喊一聲,往後一跳,用另一隻手捏住這隻手,又喊又罵。

另外一個傢伙從後面把我一把抱住,我用小刀去扎他,可是夠不著。

後來兩個傢伙從後面把我抱住,接著從後邊一扇門裡又走出一個兵。他扎著一根皮帶,一個肩膀上斜掛著一根吊褲子的皮帶。

「老天爺這是幹什麼?」他說。

「那小傢伙拿刀扎我!」頭一個兵嚷嚷著說。他這麼說的時候我又想撲上去,可那些傢伙抱著我,兩個人對付一個,那個戴揹帶的兵說:「好了,好了。夥計,把你的刀收起來。我們這兒的人都沒有武器。男子漢大丈夫是不跟赤手空拳的人動刀子打架的。」我開始聽他說話了。他的口氣和彼得跟我說話時一樣。「放開他,」他說。他們放開了我。「好吧,這打打鬧鬧都是為了什麼?」我告訴了他。「我明白了,」他說,「你來這兒是要在他離開以前看看他好不好?」

「不,」我說,「我來是為了——」

可他已經轉身去找第一個兵,那人正在用手絹包他的手。

「你有他的名字嗎?」他說。第一個兵回到桌子前面檢視一些檔案。「他在這兒,」他說,「他昨天入伍的。他正在一支今天早晨出發去小石城的隊伍裡。」他手腕上戴著塊表。他看了一眼。「火車還有五十分鐘才開。如果我瞭解鄉下青年的話,他們可能現在都已經到火車站了。」

「把他叫到這兒來,」戴揹帶的那一個說,「給車站打個電話。叫腳伕給他找一輛出租汽車。你呢,跟我來。」他說。

這屋子在那個辦公室後面,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我們坐著,那個兵抽著煙,時間不長;我一聽見腳步聲就知道彼得來了。頭一個兵開啟門,彼得走了進來。他根本沒有穿軍服。他看上去跟他昨天早上上公共汽車時一模一樣,只是在我看來那起碼是在一個星期以前;許多事情發生了,我也已經旅行了很久了。他走了進來,站在那裡看著我,好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家,只不過我們是在孟菲斯這裡了,在去珍珠港的路上。

「老天爺,你在這裡幹什麼?」他說。

我告訴他:「你得用柴用水來做飯。我可以給你們大家劈柴擔水。」

「不行,」彼得說,「你回家去。」

「不,彼得,」我說,「我也得去。我得去。我也心痛的呀。」

「不行。」彼得說。他看看那個兵。「我實在不知道他怎麼了,中尉,」他說,「他這輩子從來沒有用刀子扎過人。」他看看我,「你幹嗎要在這兒這麼做?」

「我不知道,」我說,「我就是得這樣。我就是要這麼做。我就是得上這兒來。我就是得找到你。」

「好了,以後絕對不許再這麼做,聽見沒有?」彼得說,「把刀子放你的口袋裡,放裡面,不許掏出來。要是我再聽說你對人動刀子了,不管我在哪兒我都會趕回來把你揍個半死。你聽見了嗎?」

「要是能讓你回家住下來,我會去割人脖子的,」我說,「彼得,」我說,「彼得。」

「不行。」彼得說。他現在的口氣不那麼理會,說話也不那麼快了,聲調幾乎很低很平靜,我知道我現在沒法改變他的主意了。「你一定得回家。你一定得照顧媽,而且我還得靠你照料我那十英畝地。我要你回家。今天就回。聽見了嗎?」

「聽見了。」我說。

「他能自己回去嗎?」那個兵說。

「他自己一個人來的這兒。」彼得說。

「我想我回得去,」我說,「我就住在一個地方。我想那地方還不至於跑掉了。」

彼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給了我。「這可以買一張公共汽車票一直到我們家的信箱那裡,」他說,「我要你聽這位中尉的話。他會把你送到公共汽車站。你回家,照顧好媽,管好我的十英畝地,把刀子放口袋裡別掏出來。聽見了嗎?」

「聽見了,彼得。」我說。

「好吧,」彼得說,「現在我得走了。」他又把手放在我頭上。不過這一次他沒有擰我的脖子。他只是把手放在我頭上。接著,他彎下身子親了我一下,他要是沒這麼做我就是狗,後來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和關門聲,我一直沒有抬起頭,就是這麼回事,我坐在那裡摸彼得親過的地方,那兵仰躺在椅子裡,望著窗戶外面咳嗽起來。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出樣東西,沒有轉身看我就遞給了我。那是一片口香糖。

「謝謝,」我說,「哦,我想我不如現在就起身往回走。有挺長一段路得走呢。」

「等一下。」那個兵說。他又打了個電話,我又說我最好動身回去了,他又說:「等一下。記得彼得跟你說的話嗎?」

於是在外面等著,後來又來了一位太太,也是個年紀大的,也穿了件皮大衣,但她身上的香味聞著還不錯,她沒有什麼書寫筆也沒有什麼個人檔案。她走了進來,那兵站了起來,她馬上東張西望,一直到她看見我,她走過來,把手輕輕地、很快地、很自然地放在我的肩膀上,就像媽那樣。

「來,」她說,「我們回家吃飯去。」

「不了,」我說,「我得趕公共汽車回傑弗生呢。」

「我知道。還有的是時間。我們先回家吃飯。」

她有輛汽車。現在我們就夾在所有的車子的中間。我們幾乎是在公共汽車的下面,所有街上的人都離我們近得很,要是我知道他們是誰,我都可以跟他們講話了。過了一會兒,她剎住汽車。「到了。」她說。我看了看那棟房子,要是那是她家的話,那她一定有個大家庭。不過,不是那麼回事。我們走過一個種著樹的門廳,走進一個小屋子,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黑鬼,他穿的制服可要比那些大兵氣派得多,黑鬼關上門,我大喊一聲:「小心!」還伸手去抓。可什麼事都沒有;那小屋子只是往上,然後停了下來,門開啟了,我們進了另外一個門廳,那太太開啟一扇門,我們走進去,裡面也有一個兵,年紀挺大,也有繫褲子的揹帶,兩邊肩膀上各有一隻銀色的鳥。

「我們到了,」那位太太說,「這是麥克凱洛格中校。好了,你想吃什麼飯?」

「我想,就要點火腿、雞蛋和咖啡吧。」我說。

她已經拿起電話。她停了下來。「咖啡?」她說,「你什麼時候開始喝咖啡的?」

「我不知道,」我說,「我想在我記事以前吧。」

「你快八歲了,是嗎?」她說。

「不對,」我說,「我八歲十個月了。快要十一個月了。」

她打了電話。我們就坐著,我告訴他們彼得當天早上剛出發去珍珠港了,我本來打算跟他一起去的,但我現在得回家照顧好媽,管好彼得的十英畝地,她說他們也有一個個子跟我差不多的小男孩,在東部上學。後來一個黑鬼,是另外一個,穿一件好像下襬短一點的襯衣似的外套,推了一輛像獨輪手推車的東西進屋來。上面有我的火腿、雞蛋、一杯牛奶,還有一塊餡餅,我以為我餓了。可我咬了一口以後發現我咽不下去,我馬上站了起來。

「我得走了。」我說。

「等一下。」她說。

「我得走了。」我說。

「就一會兒,」她說,「我已經打了電話要了車。車馬上就到。你難道連牛奶都喝不了?要不來點你要的咖啡?」

「不了,」我說,「我不餓。我到家再吃。」這時候電話鈴響了。她根本不接。

「來了,」她說,「汽車來了。」我們又進了那個有一個穿戴講究的黑鬼的、小小的會活動的屋子。這次是一輛大汽車,開車的是個兵。我跟他一起坐在前座。她給了那兵一塊錢。「他也許會餓,」她說,「給他找個像樣一點的地方。」

「好的,麥克凱洛格太太。」那兵說。

我們就又出發了。我們在孟菲斯城裡轉來轉去,現在我可以看得很清楚,它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不知不覺,我們又回到今天早上公共汽車走過的公路——那一爿爿商店和那些大軋棉廠和鋸木廠,在我看來,孟菲斯好像要過好幾英里才會出城。後來我們又在田野和樹林之間奔跑,車開得快了,除了身邊那個兵,我好像根本從來沒有去過孟菲斯。照這個速度,我們很快就會回到家,我想到我坐著一輛大汽車,由個兵開著進法國人灣,忽然我哭了起來。我根本不知道我打算哭,可我停不下來。我就這麼坐在那兵邊上,大聲哭著。我們開得很快。

(陶潔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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