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官借了雜貨店在坐堂問案,雜貨店裡有一股乳酪味。捧著帽子、蜷著身子坐在人頭濟濟的店堂後邊的孩子,覺得不但聞到一股乳酪味,還聞到了別的味兒。他坐在那裡,看得見那一排排貨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罐頭,看上去都是矮墩墩、結結實實、神定氣足的樣子,他暗暗認過罐頭上貼的招牌紙,可不是認招牌紙上的字,他半個大字也不識,他認的是那上面畫的鮮紅的辣子烤肉和銀白色的彎彎的魚。他不但聞到了乳酪味,而且肚子裡覺得似乎還嗅到了罐頭肉的味兒,這兩股氣味不時一陣陣送來,卻總如曇花一現,轉瞬即逝,於是便只剩下另一股老是縈迴不散的味兒,不但有那麼一股味兒,而且還有那麼一種感覺,叫人感到有一點恐懼不安,而更多的則是傷心絕望,心口又跟從前一樣,覺得一腔熱血在往上直衝。他看不見治安官當作公案的那張桌子,爸爸和爸爸的仇人就在那桌跟前站著呢。(他就是在那種絕望的心情下暗暗地想:那可是我們的仇人,是我們的!不光是他的,也是我的!他是我的爸爸啊!)雖然看不見他們,卻聽得見他們說話,其實也只能說聽得見他們兩個人在說話,因為爸爸還沒有開過口。
「哈里斯先生,那你有什麼證據呢?」
「我已經說過了。他的豬來吃我的玉米。第一次叫我逮住,我送還給了他。可他那個柵欄根本圈不住豬。我就對他說了,叫他防著點兒。第二次我把豬關在我的豬圈裡。他來領回去的時候,我還送給他好大一捆鐵絲,讓他回去把豬圈好好修一修。第三次我只好把豬留了下來,代他餵養。我趕到他家裡一看,我給他的鐵絲根本就原封不動卷在筒子上,扔在院子裡。我對他說,他只要付一塊錢飼養費,就可以把豬領回去。那天黃昏就有個黑鬼拿了一塊錢,來把豬領走了。那個黑鬼我從來沒有見過。他說:‘他要我關照你,說是木頭乾草,一點就著。’我說:‘你說什麼?’那黑鬼說:‘他要我關照你的就是這麼一句話:木頭乾草,一點就著。’當天夜裡我的馬棚果然起了火。牲口是救了出來,可馬棚都燒光了。」
「那黑鬼在哪兒?你找到了他沒有?」
「那黑鬼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沒錯兒。我不知道他跑到哪兒去了。」
「這可不能算是證據。不能算證據,明白嗎?」
「把那孩子叫來問問好了。他知道的。」孩子起初也只當這是指他的哥哥,可是哈里斯馬上又接著說:「不是他。是小的一個。是那個孩子。」蜷縮在後邊的孩子,看見他和那桌子之間的人堆裡立刻裂開一條道兒來,兩邊兩排鐵板的臉,道兒盡頭就是鬢髮半白、戴著眼鏡的治安官,沒戴硬領,一副寒酸相,正在那裡招手叫他。孩子矮小得跟他的年紀很不相稱,可也跟他父親一樣矮小而結實,打了補丁的褪色的工裝褲穿在他身上都還嫌小,一頭髮根直豎的棕發蓬鬆稀亂,灰色的眼睛怒氣衝衝,好像雷雨前的狂風。他看見招手叫他,頓時覺得光禿禿的腳板下像是沒有了地板;他一步步走去時,那兩排一齊扭過頭來衝著他看的鐵板的臉分明似千斤重擔壓在他身上。他爸爸穿著體面的黑外套(不是為了出庭聽審,是為了搬家),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對他一眼也不瞅。那種要命的傷心絕望的感覺又梗在心頭了,他心想:他是要我撒謊呢,這個謊我不能不撒了。
治安官問了:「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低聲答道:「‘上校沙多里斯’·斯諾普斯。」
「啊?」治安官說,「大聲點說。‘上校沙多里斯’?在我們本地用沙多里斯上校的名字做名字的人,我想總不能不說實話吧?」孩子沒有吭聲,心裡一個勁兒地想:仇人!仇人!眼睛裡一時竟什麼都看不見了,所以他沒有瞧見那治安官的神色其實倒很和藹,也沒有聽出治安官是以不高興的口氣問這個叫哈里斯的人的:「你要我問這個孩子?」不過這句話他倒是聽見了,隨後的幾秒鐘過得好慢,這擠滿了人的小店堂裡除了緊張的悄聲呼吸以外,再沒有一絲聲息,他覺得就像抓住了一根葡萄藤的梢頭,像打鞦韆一樣往外一蕩,飛到了萬丈深澗的上空,就在盪到這最高點時,地心似乎霎時失去了吸力,於是他就一直凌空掛在那裡,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算了算了!」哈里斯暴跳如雷,氣勢洶洶地說道,「活見鬼!你打發他走吧。」於是孩子立刻覺得那流體般的時間又在他腳下飛快流去,那乳酪味和罐頭肉味,那恐懼和絕望,那由來已久的熱血上湧的苦惱,又都紛至沓來,在一片紛紜之中還傳來了人聲:
「這個案子就這樣了結了。我雖然不能判你的罪,斯諾普斯,但是我可以給你提個勸告。你還是離開本地,以後不要再來了。」
爸爸第一次開了口,聲音冰冷而刺耳,平平板板,沒有一點輕重:「我是要搬走了。老實說有的地方我也真不想住下去,盡碰到些……」接下去的話真下流得無法落筆,不過這話卻不是衝著哪一個說的。
「這就好。」治安官說,「天黑以前就趕著你的大車走吧。現在宣佈,本案不予受理。」
爸爸轉過身來,於是孩子就跟著那硬邦邦的黑外套走去。爸爸雖然精瘦結實,走路卻不太靈便,那是因為三十年前偷了匹馬逃跑時,腳後跟上吃過南軍糾察隊的一顆槍彈。一轉眼他的面前突然變成了兩個背影,原來他哥哥不知從哪兒的人堆裡鑽了出來,哥哥也只有爸爸那麼高,可體格要粗壯些,成天嚼那嚼不完的菸葉。他們走過了那兩排面孔鐵板的人,出了店堂,穿過破落的前廊,跨下凹陷的臺階,迎面只見一些小狗和不大的孩子踩在那五月的鬆軟的塵土裡。正當他走過時,聽見有個聲音在悄悄地罵:
「燒馬棚的賊!」
他猛地轉過身去,可眼睛又看不清東西了;只覺得一團紅霧裡有一張臉兒,好似月亮,卻比滿月還大,那臉兒的主人則比自己還要矮上一半,他就對準那張臉兒往紅霧裡撲去,雖然撞了個嘴啃泥,卻覺得並沒有捱打,也並不害怕,就爬起來再縱身撲去,這次還是一拳也沒挨,也沒有嚐到血的滋味,等到再一骨碌爬起來,只見那個孩子已經沒命地逃跑了,他拔起腿來追了上去,可是爸爸的手卻一把把他拉了回來,那刺耳的冰冷的聲音在他頭頂上說:「去,到大車上去。」
大車停在大路對面一片刺槐和桑樹叢中。他那兩個腰圓身粗的姐姐都是一副假日打扮,媽媽和姨媽則身著花布衣,頭戴遮陽帽,她們早已都上了大車,坐在傢俱雜物堆中。連孩子都記得,他們先後已經搬過十多次家了,搬來搬去就只剩下這些可憐巴巴的東西——舊爐子,破床破椅,嵌貝殼的時鐘,那鍾還是媽媽當年的嫁妝呢,也記不得從哪年哪月哪日起,就停在兩點十四分左右,再也不走了。媽媽這會兒正在淌眼淚,一瞧見孩子,趕緊用袖子抹了下臉,就要爬下車去。爸爸卻叫住了她:「上去!」
「他弄破啦。我得去打點水,給他洗一洗……」
爸爸卻還是說:「回車上去!」孩子爬過後擋板,也上了車。爸爸爬到趕車的座兒上,在哥哥身邊坐了下來,拿起去皮的柳條,朝瘦騾身上猛抽了兩下,不過這倒不是他心裡有火,甚至也不是存心要折磨折磨牲畜。這脾氣,正彷彿多少年以後他的後代在開動汽車之前總要先讓引擎拼命打上一陣空轉一樣,他總是一手揮鞭,一手勒住牲口。大車往前趕去,那個雜貨店,還有那一大堆人板著面孔默默看著,都給丟在後頭了,一會兒路拐了個彎,這些就全瞧不見了。孩子心想:永遠看不見了。他這該滿意了吧,他可不是已經……想到這裡他馬上打住了,下面的話他對自己都不敢說出口。媽媽的手按在他肩頭上了。
「痛嗎?」媽媽問。
「不,」他說,「不痛。甭管我。」
「看血都結塊了,你幹嗎不早點擦一擦呢?」
「等今兒晚上好好洗一洗吧。」他說,「甭管我了,放心好啦。」
大車只顧往前趕。他不知道他們要上哪兒去。他們從來沒人知道,誰也從來不問,因為大車走上一兩天,兩三天,總會來到個什麼地方,總有一所這樣那樣的房子等著他們。大概爸爸事先已經安排好了,要換個農莊種莊稼,所以這才……想到這裡他又不得不打住了。爸爸總來這一套。不過,只要事情有一半以上的把握,爸爸幹起事來就潑辣而有主見,甚至還頗有些魄力。這是很能使陌生人動心的,彷彿他們見了潛藏在他胸中的這股兇悍的猛勁,倒不覺得很可靠,而是覺得,這個人死死認定自己乾的事決錯不了,誰只要跟他利益一致,準也可以得到些好處似的。
當夜他們露宿在一個小林子裡,那是一片櫟樹和山毛櫸,旁邊有一道清泉。夜裡還是很冷,他們就生了堆火擋擋寒氣,正好附近有一道柵欄,就偷了一根橫條,劈成幾段當柴燒——火堆不大,堆得很利落,簡直有點小家子氣,總之,那手法相當精明;爸爸的一貫作風就是隻燒這樣的小火堆,哪怕在滴水成冰的天氣裡也是這樣。到年紀大些以後,孩子也許就會注意到這一點,會想不透:火堆為什麼不能燒得大一些?爸爸這個人,不僅親眼見過打仗的破壞靡費,而且血液裡天生有一種愛慷他人之慨的揮霍無度的本性,為什麼眼前有東西可燒卻不燒個痛快呢?他也許還會進而想到有這麼一個理由:在那四年功夫裡,爸爸老是牽了一群群馬(爸爸稱之為繳獲的馬)藏在樹林裡,見人就躲(不管是穿藍的還是穿灰的),那小家子氣的火堆就是他賴以度過漫漫長夜的活命果子。到年紀再大些以後,孩子也許就看出真正的原因來了:原來爸爸心底深處有那麼個動力的源泉,最愛的是火的力量,正像有人愛刀槍火藥的力量一樣,爸爸認為只有靠火的力量才能保持自身的完整,不然強撐著這口氣也是白白地活著,因此對火應當尊重,用火也應當謹慎。
不過現在他還想不到這一層,他只覺得他從小到現在,看到的總是這麼小家子氣的一堆火。他只管坐在火堆旁吃他的晚飯,爸爸來叫他時,他捧著個鐵盤子,已經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了,於是只好又跟著那直挺挺的背影,隨著那生硬而嚴峻的跛行,上了高坡,來到了灑滿星光的大路上,一扭頭,只見爸爸背對著星空,看不見臉兒,也辨不出厚薄——就是那麼一個一抹黑的剪影,身穿鐵甲似的大禮服(分明不是他自己定做的),像白鐵皮剪成的人形兒一樣扁扁的、死板板的,連聲音也像白鐵皮一樣刺耳,像白鐵皮一樣沒有一點熱情:
「你打算當堂說了。你差一點就都對他說了。」孩子沒應聲。爸爸在他腦袋邊上打了一巴掌,打得很重,不過卻並沒有生氣的意思,正如在雜貨店門口他把那兩頭騾子抽了兩鞭一樣,也正如他為了要打死一隻馬蠅,會隨手抄起一根棍子來往騾子身上打去一樣。爸爸接下去說的話,還是一點不激動,也一點沒冒火:「你快要長成個大人了。你得學著點兒。你得學會愛惜自己的血,要不你就會落得滴血不剩,無血可流。今兒早上那兩個人,還有堂上的那一幫人,你看有哪一個會愛惜你?你難道不知道,他們就巴不得找個機會來幹我一下子,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搞不過我。懂嗎?」孩子在二十年以後倒是思量過這件事:「我那時要是說他們不過想搞清真相,主持公道,那準又得挨他的打。」不過當時他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哭。他就默默地站在那裡。爸爸說了:「問你,懂嗎?」
「懂了。」他小聲說。爸爸於是就轉過臉去。
「回去睡吧。明天我們就可以到了。」
第二天果然就到了。過午不久,大車就停在一所沒有上過漆的雙開間小屋前,孩子今年十歲,十年來大車在這種模樣的小屋前就先後停過了十多回,這回也還跟以前的那十多次一樣,是媽媽和姨媽下了車,把東西搬下車來,兩個姐姐、爸爸和哥哥都一動不動。
「這屋子只怕連豬也住不得呢。」一個姐姐說。
「怎麼住不得呢,你住著就喜歡了,包你不想再走了。」爸爸說,「別盡在椅子裡坐著啦,快幫你媽搬東西去。」
兩個姐姐都是胖大個兒,其笨如牛,爬下車來時,滿身的廉價絲帶飄拂成一片;一個從亂糟糟的車肚子裡掏出一盞破提燈來,另一個則抽出了一把舊掃帚。爸爸把韁繩交給大兒子,不大靈便地從車頭上爬了下來。「等他們卸完了,你就把牲口牽到馬棚裡去喂一喂。」說完他喊了一聲,孩子起初以為那還是衝著哥哥說的呢:「跟我來。」
「叫我嗎?」孩子說。
「對,叫你!」爸爸說。
「阿伯納!」媽媽這是喊爸爸。爸爸停了腳步,回過頭去——那火性十足的日漸花白的濃眉下,筆直地射出兩道嚴厲的目光。
「從明天起人家就要做我八個月的主子了,我想我總得先去找他說句話。」
他們又返身順著大路走去。要是在一個星期以前——應該說要是就在昨晚以前——孩子一定會問帶他上哪兒去,可是現在他就不問了。在昨晚以前爸爸不是沒有打過他,可是以前從來沒有打了他還要說明道理的;那一巴掌,那一巴掌以後的沉靜而蠻橫的話聲,彷彿至今還在耳邊迴響,給他的唯一啟示就是人小不濟事。他這點年紀實在無足輕重,索性再輕一些倒也可以遵命飛離人世,可偏偏飛又飛不起,說重又不重,不能在人世牢牢地站定腳跟,更談不上起而反抗,去扭轉人世間事情的發展了。
不一會兒他就看見了一片櫟杉間雜的小樹林,還有其他一些花開似錦的大樹小樹,宅子按說就是在這種地方,不過現在還看不見。他們沿著一道攀滿忍冬和野薔薇的籬笆走去,來到一扇洞開的大門前,兩邊有兩道磚砌的門柱,他這才看見門後一彎車道的盡頭就是那座宅子。他一見就把爸爸忘了,也把心頭的恐怖和絕望全忘了,後來雖然又想起了爸爸(爸爸並沒有停下腳步),那恐怖和絕望的感覺卻再也不來了。因為,他們雖然也先後搬過十多次家,可是以前始終旅居在一個貧苦的地方,無論農莊、田地還是住宅,規模都不大,像眼前這樣的一座宅第,他還從來沒有見過。大得真像個官府呢——他暗暗想著,心裡不覺頓時安定起來,感到一陣欣喜,這原因他是無法組織成言語的,他還太小,還說不上來。其實這原因就是:爸爸惹不了他們了。生活在這樣安寧而體面的世界裡的人,他別想去碰一碰;在他們的面前他只是一隻嗡嗡的黃蜂,大不了把人蜇一下罷了。這個安寧而體面的世界自有一股魔力,就算他想盡辦法放上一把小小的火,這裡大大小小的馬棚、牛棚也決燒不掉一根毫毛……他又望了望那直挺挺的黑色的背影,看見了那生硬而堅定的顛顛跛跛的步子,他這種安心而歡喜的感覺一時間又消失了。爸爸的身影並沒有因為到了這樣的宅第跟前而顯得矮上三分,因為他到哪兒也沒有顯得高大過,倒是如今襯著這一派圓柱聳立的寧靜的背景,反而越發顯出了那種我自無動於衷的氣概,彷彿是懷著鐵石心腸從白鐵皮上剪下的一個人形兒,薄薄的一片,斜對著太陽的話簡直連個影子都不會有似的。孩子冷眼看著,發覺爸爸只顧朝一個方向走去,腳下絕不肯有半點偏離。車道上拴過馬,有一堆新鮮馬糞,爸爸明明只要挪一挪腳步,就可以讓過,可是他看見那隻不靈便的腳卻偏偏不偏不斜一腳踩在糞堆裡。不過那種安心而歡喜的感覺過了片刻就又恢復了。他一路走去,簡直叫這座宅第給迷上了,這麼一座宅第給他的話他也要的,不過沒有的話他也並不眼紅,並不傷心,更不會像前面那一位那樣——他不知道前面那個穿著鐵甲般的黑外套的人,卻是妒火中燒,真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呢。孩子這時候的心情,可惜他也無法用言語來表白:或許爸爸也會感受到這股魔力呢。他先前幹那號事,可能也是身不由己,或許這一下就可以叫他改一改了。
他們穿過了門廊,現在他聽見父親那隻不靈便的腳像時鐘一樣一板一眼地一下下蹬在地板上,聲音跟身子的移動幅度一點也不相稱,這雪白的門也並沒有使爸爸的身影矮上三分,彷彿爸爸已經憋著一腔兇焰惡氣,把身子縮得不能再縮了,說什麼也不能再矮上一分一毫了——他不在乎頭上那寬邊黑帽已經癟了,不在乎身上那原是黑色的地道細呢外套已經磨得泛出了綠稀稀的亮光,好像過冬的大蒼蠅一般,不在乎抬起臂膀就顯得袖管太大,也不在乎舉起手來就活像拳曲的腳爪。門開得快極了,孩子知道那黑人一定早就在裡面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了。那是個黑老頭,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身上穿一件亞麻布夾克,他一開門出來就用身子把門口堵住,說道:「白人,你把腳擦一擦再進來。少校現在沒在家。」
「滾開,黑鬼。」爸爸的口氣裡還是沒有一點火氣,說著把那黑人連人帶門往裡一推,帽子也沒摘下就走了進去。孩子看見那隻不靈便的腳已經在門框邊上留下了腳印,看見那機器一樣從容不迫的跛腳過處,淺色的地毯上出現了一個個腳印,似乎壓在那腳上的分量(也就是一腳踩下去的分量)足有他體重的兩倍。那黑人不知在背後什麼地方狂喊:「蘿拉小姐!蘿拉小姐!」孩子看見這光潔優雅的一彎鋪毯回梯,這頂上熠熠耀眼的枝形吊燈,這描金畫框的柔和光彩,早已被一股暖流淹沒了,隨著喊聲他聽見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也看見了這位小姐。像這樣的一位貴婦人,他恐怕也是從來沒有見過的:身上穿一件光亮柔滑的灰色長袍,領口繡著花邊,腰裡系一條圍裙,捲起了袖子,大概正在揉麵做糕餅,所以一邊拿毛巾擦著手上的生面,一邊來到穿堂裡,可是一進來她的眼光卻不是看著爸爸,而是直盯著那淺色地毯上的一串足跡,一副神氣吃驚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攔他沒攔住。」那黑人急得直叫,「我叫他……」
「請你出去好不好?」貴婦人的聲音都發抖了。「德·斯班少校不在家。請你出去好不好?」
爸爸沒有再開過口。他也不再開口了。他對那貴婦人連一眼都沒有看。他就那樣戴著帽子,直挺挺地站在地毯的中央,只見那鵝卵石色的眼睛上邊,兩撇灰白的濃眉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此刻他才謹慎了點,把屋子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他又同樣謹慎地轉過身來;孩子看見他是以那條好腿作為支點,用那隻不靈便的腳費勁地畫了個圓弧,這才轉了過來,在地毯上最後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淡淡的汙跡。爸爸對自己留下的腳印看也不看,他始終沒有低頭朝地毯上看過一眼。那黑人把門拉開了。他們剛跨出門去,後邊門就關上了,還傳來一聲女人歇斯底里的號叫,卻聽不分明。爸爸走到臺階前停了一下,就著臺階邊把靴子擦擦乾淨。到大門口他又停了下來,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一隻腳不靈便,站著也顯得硬僵僵的。他回頭望著那所宅第,說道:「雪白的,很漂亮,是不是?那是汗水澆成的,黑鬼的汗水澆成的。也許他還嫌白得不夠,不大中意呢。也許他還想澆上點白人的汗水呢。」
兩小時以後,孩子在小屋後邊劈木柴,媽媽、姨媽和兩個姐姐則在屋裡生火做飯(他知道這準是媽媽和姨媽的事兒,那兩個大姑娘哪裡肯動手呢;離得這麼遠,還隔著垛牆,照樣還感覺得到她倆那無聊的大聲聒噪散發出一股不可救藥的怠惰的氣息)。孩子正劈著木柴,忽然聽見了馬蹄聲,看見一匹極好的栗色母馬,馬上坐著個只穿襯衣的人——他一看這人就明白了,果然立刻又看見後面跟著一匹肥壯的紅棕色的拉車大馬,騎馬的年輕黑人腿前有一卷地毯。他看見前面那人怒火直冒,臉漲得通紅,飛快地直馳而來,一下子就消失在屋前,爸爸和哥哥這會兒正好搬了兩把歪椅子在屋前歇著呢;才一眨眼功夫,簡直連斧頭都還沒來得及放下,他就又聽見馬蹄聲起,眼看那匹栗色母馬從院子裡退了出去,早又撒開四蹄疾馳如飛了。接著爸爸就大聲喊起一個姐姐的名字來,一會兒這姐姐就拉住那捲地毯的一頭,一路順地拖著,從廚房門裡倒退著走了出來,另一個姐姐跟在地毯後面。
「你要不肯抬,就去把洗衣鍋架起來。」前面那個姐姐說。
「嗨,沙爾蒂!」後面那個姐姐馬上喊道,「快把洗衣鍋架起來!」爸爸聞聲來到門口,如今他背後完全是一副破落光景,跟剛才他面前的一派富貴風流景象不可同日而語,不過這些反正都影響不了他。他肩後露出了媽媽焦急的臉。
「快去抬起來。」爸爸說。兩個姐姐彎下腰去,一副臃腫相,有氣無力;她們彎著腰,看去就像一塊其大無比的白布,繫著一條條花裡胡哨的絲帶,飄成一片。
「我真要把塊地毯當作寶貝,老遠地從法國弄來,我就決不會鋪在那種礙腳的地方,叫人家一進門就得踩上。」前面那個姐姐說。她們終於把地毯抬起來了。
媽媽說:「阿伯納,讓我去弄吧。」
「你回去做飯,」爸爸說,「我來看著。」
孩子一邊劈木柴,一邊就這樣看了他們一下午,只見地毯攤平在地上的塵土裡,旁邊是泡沫翻滾的洗衣鍋,兩個姐姐老大不願意地懶洋洋伏在地毯上,爸爸毫不容情地鐵板著臉,時而盯著這個,時而盯著那個,儘管再也沒有吭聲,卻盯得很緊。孩子聞到了他們鍋裡的那一股刺鼻的土鹼液味兒,看見媽媽有一次來到門口,探頭朝他們那邊張望了一下,媽媽現在的神情已經不是焦急,而很像是絕望了。他看見爸爸轉過身去,等他又掄起斧頭時,從眼梢角里還瞟見爸爸打地上拾起一塊扁扁的碎石片兒,仔細看了看,又回到鍋邊,這一回媽媽說的竟是:「阿伯納,阿伯納,請別這麼幹。我求求你,阿伯納。」
後來他的活兒也幹完了。天已薄暮,夜鷹早已啼過幾遍。他聞到屋裡飄出一股咖啡香,平日到這時候他們往往就吃一些午飯吃剩下的冷菜冷飯,可是今天一進屋去,卻看見他們又在喝咖啡了,大概是因為爐子裡有火的緣故吧。爐子跟前擺著兩把椅子,那攤開的地毯就架在兩個椅背上。地毯上已經看不見爸爸的腳印了。原來沾著髒跡的地方,如今是長長的一攤攤水浸的殘痕,像是有一臺小小的割草機在上面東割了一塊、西割了一塊似的。
他們吃冷飯的時候,地毯照舊搭在那兒,後來大家都去睡覺了,而地毯還是搭在那兒。兩間屋裡到處是橫七豎八的床鋪,沒有一點秩序,床鋪也沒有一定的主兒。一張床上睡著媽媽,待會兒爸爸也就睡在那裡,另一張床上睡的是哥哥,他和姨媽以及兩個姐姐則打地鋪睡草荐。不過爸爸還沒有去睡。孩子臨睡前看見爸爸戴著那頂帽子、穿著那件辨不出厚薄的外套的刺眼的剪影正俯伏在地毯上;他依稀覺得自己矇矇矓矓似乎還沒有閤眼,那黑影卻已經矗立在他身旁了,背後的爐火差不多已經熄滅了,那隻不靈便的腳也來踢醒他了。「去牽頭騾子來。」爸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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