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牽了騾子回來,看見爸爸站在黑糊糊的門洞裡,捲攏的地毯扛在肩上。孩子說:「你不騎嗎?」
「不騎。把腳伸上來。」
孩子屈起膝頭,讓爸爸用手托住,只覺得一股驚人的強勁的力量緩緩地透體而入,帶著他升騰而起,把他送到了那沒鞍的騾背上(他記得他們過去也有過一副鞍子,不過記不得那是何時何地的事了)。接著爸爸又同樣輕而易舉地抱起地毯往上一甩,一下子就送到了孩子的腿前。藉著星光,他們又順著白天的老路走去,走過忍冬遍生、塵土滿地的大路,進了大門,沿著那黑坑道一般的車道,來到了上下一片漆黑的宅第跟前。孩子坐在騾子上,覺得那毛裡毛糙的地毯在大腿上一擦就不見了。
他低聲說:「要我幫忙嗎?」爸爸沒有應聲,於是他又聽見那隻不靈便的腳一聲聲蹬著空蕩蕩的門廊,還是那樣不慌不忙卻又那樣刻板生硬,還是那樣勁頭大到簡直放肆的地步。孩子在黑地裡也看得出來,爸爸肩上的地毯不是扔下去的,而是推下去的,地毯在牆角上一彈又落到了地板上,聲音大得真叫人不敢相信,好像打了個響雷,接著又是那腳步聲,從容不迫,響得出奇。宅子裡隨即亮起了一抹燈光,孩子坐在騾子上,內心緊張起來,呼吸倒還均勻平靜,就是快了一點。可是聽那腳步聲卻始終沒有加快節奏——腳步聲這時候已經從臺階上下來了;一會兒孩子就看見爸爸到了跟前。
他低聲問:「你不騎上來嗎?這下子兩個人都能騎了。」正說著,宅子裡的燈光有了動靜:先是倏地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他心想:那人下樓來了。他早已把騾子趕到了踏腳臺旁;一會兒爸爸就上來坐在他的背後,他把韁繩理齊疊起,朝騾脖頸上一抽,可是牲口還沒有來得及撒開快步,那瘦細而結實的胳膊已經從他身邊伸了過來,只覺得那疤痕累累的結實的手把韁繩一拉,騾子立刻又慢慢兒走了。
天邊剛剛吐出火紅的霞光,他們就已經在地裡給騾子套犁了。這次那栗色母馬來到地裡,孩子可是一點響聲都沒有聽見;那騎馬人沒戴硬領,連帽子都沒戴,渾身直震,說話的聲音都發了抖,跟昨兒大宅子裡那個女人一個樣;爸爸正在扣軛棒,只抬頭望了一眼,又彎下腰去幹他的了,所以那個騎馬人是衝著他彎著的背在說話:
「你可得放明白點兒,地毯已經叫你給弄壞了。這裡沒有人了嗎?連個女人都沒有嗎?」……他打住了,渾身還是震個不停,孩子只顧看著他,哥哥這時也從馬棚門裡探出了身來,嘴裡嚼著菸葉,慢悠悠地不斷眨巴著眼,顯然並不是因為有什麼事叫他看得吃驚。「這張地毯值一百塊錢,可是你自出孃胎還不曾有過一百塊錢。你也永遠休想有一百塊錢,所以我要在你的收成里扣二十蒲式耳玉米作為賠償。這一條要在文契裡補上去,回頭你到糧庫去,就去籤個字。這雖然消不了德·斯班太太的氣,卻可以教訓教訓你:下次再到她的公館裡去,可要把你的腳擦乾淨點兒。」
說完他就走了。孩子看了看爸爸,爸爸還是一言不發,連頭也沒有再抬一下,他此刻是在那裡埋頭弄銷子,要把軛棒套套結實。
孩子叫了聲:「爹!」爸爸望了他一眼——還是那副莫測高深的臉色,兩道濃眉下灰色的眼珠閃著冷冷的光。孩子突然急步向爸爸奔去,可又同樣突然地站住了。他嚷道:「你洗得也算用心的了!他要是不喜歡這樣洗,上次為什麼不說說明白該怎麼洗呢?這二十蒲式耳玉米可不能賠給他!屁也不能賠給他!到時候收了莊稼就都藏起來!我來守著好了……」
「我叫你把割草刀還跟那堆理好的傢伙放在一起,你去放好了嗎?」
「還沒有,爹。」他說。
「那麼快去放好。」
那是星期三的事。從這天起他就一個勁兒地幹活,不停地幹到週末;幹得了的活兒他幹,有些幹不了的活兒他也一樣幹,用不到逼著他,也用不到催促他,他幹得就是這樣勤奮;他這都是學的媽媽,不過他跟媽媽卻也有些不一樣:他乾的活兒,至少有一些是他喜歡的,比如他就喜歡拿那把小斧頭去劈木頭——這把小斧頭還是媽媽和姨媽掙到了錢(也可能是從哪兒省下了錢),買來作為聖誕禮物送給他的。他跟兩位老太太一起(有一天下午連一個姐姐也來參加了),把豬圈和牛欄搭了起來,因為爸爸跟地主訂的文契裡也有養豬牧牛這兩條。有一天下午,爸爸騎了一頭騾子不知上哪兒去了,孩子看爸爸不在,就到地裡去幹活。
他們這一回使的是一把雙壁犁,哥哥扶著犁柄,他牽韁繩。他跟著拼足了勁的騾子在一旁走,破開的肥沃的黑土落在光腳背上,覺得又涼又溼,他心裡想:說不定這一下倒可以徹底解決了。為了這麼一張地毯賠上二十蒲式耳,雖然好像有點難受,可是隻要他能從此改掉那個老脾氣,再也不像從前似的,花上二十蒲式耳說不定還划得來呢。想著想著,不覺想入非非了,弄得哥哥只好對他猛喝一聲,叫他當心騾子。他幻想連連:也許到時候一算賬,都抵了個精光,那就玩兒完了——什麼玉米,什麼地毯,乾脆來一把火!可怕啊!痛苦啊!簡直像被兩輛四掛大車兩邊綁住,兩頭一齊往外拉!——沒指望了!完蛋了,永遠永遠完蛋了!
轉眼到了星期六。他正在埋頭給騾子套犁,從騾肚子底下抬頭一看,只見爸爸穿起了黑外套,戴上了帽子。爸爸說:「不要套犁,套車!」過了兩個鐘頭,爸爸和哥哥坐在車前,他坐在車廂裡,車子最後拐了個彎,他就看見了那飽經風雨的漆都沒上的雜貨店,牆上貼著些破破爛爛的香菸廣告和成藥廣告,廊下停著馬車,拴著坐騎。他跟在爸爸和哥哥的後面,登上那踏出了凹的臺階,於是又遇上了那兩排看著不出一聲的臉,中間又讓出一條道兒來讓他們爺兒三個走過。他看見木板桌後面坐著的那個戴眼鏡的人,不說他也知道那是位治安官;前面還有一個人,就是他生平只見過兩次,兩次都騎著快馬的那一個,這一回卻戴上了硬領,還打起了領帶,臉上的表情倒不是怒氣衝衝,而是驚奇得不敢相信,孩子不可能曉得,那人是不信天下竟有這樣豈有此理的事:他的佃戶居然敢來告他的狀。孩子擺出一副勢不兩立的神氣,狠狠地、得意地瞪了他一眼,走上前去,緊挨爸爸站著,向治安官大聲嚷道:「他沒幹呀!他沒燒呀……」
「快回大車上去。」爸爸說。
「燒?」治安官說,「你是說這張地毯已經燒啦?」
「誰說燒來著?」爸爸說,「快回大車上去。」可是孩子沒有去,他只是退到了店堂的後邊,這店堂也跟上次那個店堂一樣擠,今天更是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他只好挨挨擠擠地站在一動不動的人群中間,聽著堂上的問答:
「那麼你是認為要你拿二十蒲式耳玉米賠償他地毯的損失,數目太大了點?」
「他把地毯拿來給我,要我把上面的腳印洗掉。我就把腳印洗掉了,給他送了回去。」
「可是你給他送回去的地毯卻已經不是你踩上腳印以前的那個原樣了。」
爸爸一言不發,室裡悄悄地聽不到一點響動,持續了足有半分鐘之久。唯一的聲息就是呼吸——聚精會神側耳靜聽的那種輕微而均勻的深長的呼吸。
「你拒絕回答嗎,斯諾普斯先生?」爸爸還是一聲不吭。「我就判你敗訴了,斯諾普斯先生。我裁定,德·斯班少校的地毯是你損壞的,應該由你負責賠償。不過根據你目前的境況,要你賠償二十蒲式耳玉米似乎未免太苛刻了點。德·斯班少校說他這塊地毯值一百塊錢。到十月裡玉米的價格估計是五毛錢左右。我看,德·斯班少校的東西是過去買的,九十五塊錢的損失就由他承擔了吧,你的錢還沒有掙到手,那就讓你承擔五塊錢的損失。我裁定,到收穫季節你應該在契約規定以外,另從收成中提出十蒲式耳玉米繳付給德·斯班少校作為賠償。退堂!」
這堂官司總共沒審多長時間,看看天色還只是清早。孩子心想他們該回家了,也許該回去犁地了吧,因為莊稼人家早已都下了地,他們已經晚了。可是爸爸並沒有上車,卻從大車後邊走了過去,只是用手打個手勢,叫哥哥牽著大車跟在後邊,他自己就穿過大路,向對面的鐵匠鋪走去。孩子緊跟著爸爸,追到爸爸身旁,抬頭衝著褪色的舊帽子底下那張泰然自若的嚴厲的臉,嘁嘁喳喳地說:「十個蒲式耳也甭給他。連一個都不要給。咱們……」爸爸低頭瞥了他一眼,臉上的神情還是若無其事,兩道花白的眉毛亂蓬蓬地遮在冷靜的眼睛上,說話的聲音簡直很和藹,很輕柔:
「是嗎?好吧,反正到十月裡再說吧。」
修修大車也要不了多久,無非有一兩根輻條要校校正,還有輪箍得緊一緊,等到輪箍弄好以後,就把大車趕到鐵匠鋪後面的小水澗裡,讓車子就停在那兒。騾子不時把鼻子伸進水裡,孩子幹捧著韁繩坐在車前的座兒上,抬眼望著斜坡頂上那黑煙囪一般的打鐵棚裡,只聽那裡鐵錘丁噹,一聲聲不慌不忙,爸爸也就坐在那邊一個豎起的柏樹墩子上,好不自在,時而說上兩句,時而聽人講講,一直到孩子拉著溼淋淋的大車從小澗裡出來,在鐵匠鋪門前停好,爸爸還是坐在那兒沒動。
「牽去拴在陰頭裡。」爸爸說。孩子拴好就回來了。原來爸爸同鐵匠,還有一個蹲在門口裡邊的人,正在那兒聊天,談莊稼,談牲口;孩子也就在這滿地發臭的塵土、蹄皮和鏽屑之中蹲了下來,聽爸爸原原本本、慢慢悠悠地講他當年做職業馬販子時代的一段故事,那個時候連哥哥都還沒有出世呢。後來孩子走到雜貨店的那一頭,看見牆上有去年馬戲團的一張殘破的海報,那一匹匹棗紅大馬,那些蟬紗衣女郎和緊身衣女郎的驚險姿態和盤旋絕技,還有那紅鼻子白臉的丑角的鬼臉媚眼,正叫他默默地看得出神,不防爸爸卻來到了他身邊,對他說:「該吃飯啦。」
可是這天的飯卻不是回家吃的。他靠著臨街的牆,蹲在哥哥的旁邊,看爸爸打雜貨店裡出來,從一隻紙袋裡掏出一塊幹乳酪,小心翼翼地用小刀一分為三,又從紙袋裡掏出幾把餅乾。爺兒三個就蹲在廊下,一聲不響,慢慢地吃;吃完又到店裡,借只長柄錫勺喝了點不熱的水,水裡有一股杉木桶的氣味,還有一股山毛櫸樹的氣味。喝過了水還是沒回家。這次又到了一個養馬場上,只看見一道高高的柵欄,柵欄上坐著人,柵欄外站著人,一匹又一匹的駿馬從柵欄裡牽出來,到大路上先是遛遛蹄、跑跑步,隨後就往來不絕地賓士,就這樣慢條斯理地談著買馬和換馬的交易,一直談到太陽漸漸平西,而他們爺兒三個卻一直看著聽著,哥哥兩眼矇矓,嘴裡的菸草照例嚼個不停,爸爸不時對一些牲口評頭品足,可並不是說給誰聽的。
直到太陽下山以後,他們才到了家。在燈光下吃過了晚飯,孩子坐在門前的臺階上,看夜幕終於完全罩上了。他正在聽夜鷹的啼叫和那一片蛙鼓,忽然聽見了媽媽的聲音:「阿伯納!幹不得!幹不得!哎呀,天哪!天哪!阿伯納呀!」他急忙站起來扭頭一看,從門裡看見屋內燈光換過了,如今桌上一隻瓶子的頸口裡點著一個蠟燭頭。爸爸依然戴著帽子穿著外套,顯得又正經又滑稽,彷彿是打扮得齊齊整整,好彬彬有禮地去行兇幹壞事似的;他把燈裡的油重又全部倒進那貯油的五加侖火油桶裡,媽媽拼死拉住了他的胳膊,他只好把燈遞到另一隻手裡,胳膊一甩,並不粗暴也並不兇悍,但是勁頭很猛,一下子就把她摔到了牆上,她張開雙手撲在牆上,好容易才沒有倒下,嘴巴張得大大的,滿臉是那種生望斷絕、走投無路的神氣,跟她剛才的口氣完全是一個味兒。正在這時,爸爸看見孩子站在門口。
「到馬棚裡去把大車加油用的那罐油拿來。」爸爸說。孩子沒動,半晌才開得出口來。
「你……你要幹什麼……」他嚷了起來。
「去把那罐油拿來。」爸爸說,「去!」
孩子終於挪動了腿,一到屋外就拔腳向馬棚裡奔去,敢情那老脾氣又來了,那古老的血液又湧上來了。這一腔古老的血,由不得他自己選擇,也不管他願不願意,就硬是傳給了他;這一腔古老的血,早在傳到他身上以前就已經傳了那麼許多世代——誰知道那是怎麼來的?是多少憤恨、殘忍、渴望,才哺育出了這樣的一腔血?孩子心想:我要是能一個勁兒往前跑就好了。我真巴不得能往前跑啊,跑啊,再也不要回頭,再也不用去看他的臉。可是不行啊!不行啊!他提著生了鏽的油罐奔回家去,罐裡的油一路潑剌剌直響;一到屋裡,就聽見了裡屋媽媽的哭聲。他把油罐交給了爸爸,嚷著說:
「你連個黑鬼都不派去了嗎?上次你至少還派了個黑鬼去啊!」
這一回爸爸沒有打他。可是比上回的巴掌來得還快的是隻爪子:爸爸的手剛剛小心翼翼地把油罐在桌子上放好,忽然就如一道電光衝他一閃,快得他根本都沒法看清;他還沒有看見爸爸的手離開罐子,爸爸的手早已抓住了他的襯衫後襟,一把抓得他腳跟都離了地。那衝他俯著的臉一股凶氣,寒峭逼人,那冷酷陰沉的聲音向他背後桌上靠著的哥哥說了一聲(哥哥還是像牛一樣,怪模怪樣的,左嚼右嚼,嚼個不停):
「把這罐油倒在油桶裡,你先走,我馬上就來。」
哥哥說:「最好還是把他綁在床架上。」
「叫你幹啥你就幹啥。」爸爸說。話音剛落,孩子的身子就已經在動了,只覺得那隻精瘦而強勁的手在他兩塊肩胛骨之間一把揪著襯衫,提著他幾乎腳不沾地地從外間到了裡間,擦過了擺開粗壯的大腿、對著沒火的爐子坐在椅子裡的那兩個姐姐,直拖到媽媽和姨媽那裡。姨媽正摟著媽媽的肩頭,兩個人肩並肩坐在床上。
爸爸說了聲:「揪住他!」姨媽一驚,手就一動。爸爸說:「不叫你。倫妮,你把他揪住。你千萬要把他揪住。」媽媽抓住了孩子的手腕。「不行,要抓得牢一點。要是讓他跑了,你知道他要去幹啥?他要上那邊去!」說著把腦袋朝大路那頭一擺。「恐怕還是把他綁起來保險一點。」
「我就揪住他好了。」媽媽低聲說。
「那就交給你啦。」爸爸說完就走了,那不靈便的腳在地板上踩得很重,不緊不慢,好一陣才消失。
孩子就掙扎了起來。媽媽兩條胳膊把他緊緊抱住,他把媽媽的胳膊又是撞,又是扭。他知道,扭到頭來媽媽總是弄不過他的。可是他沒有時間磨功夫了。他就嚷起來:「放我走!要不,傷著你我可就不管啦!」
「放他走!」姨媽說,「老實說,他就是不去我也要去呢!」
「我怎麼能放他走呀?」媽媽哭叫著說,「沙爾蒂!沙爾蒂!別這樣!別這樣!來幫幫我呀!莉齊!」
突然他掙脫了。姨媽來抓他也來不及了。他扭頭就跑,媽媽跌跌撞撞地追上去,膝頭一屈,撲倒在孩子腳跟後邊,她向近旁的一個姐姐叫道:「抓住他,耐特!抓住他!」可是也來不及了,那個姐姐根本還沒有打算從椅子裡站起來,只是把頭一轉,側過臉來,孩子就已經飛一般地過去了。在這一瞬間他只覺得看見了一個其大無比的年輕婦女的臉盤兒,臉上竟沒有一點驚異之色,只是流露出一種不大感興趣的神氣(兩個姐姐是同時同刻生的雙胞胎,儘管這樣兩大堆肉佔地大、分量重,一個人足足可抵家裡兩個人,可是此時此地姊妹倆竟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孩子一下子衝出了裡間,衝出了屋門,跑到了那灑滿星光、蒙著鬆軟的塵土、密密層層攀滿忍冬的大路上。他一路奔去,只恨這腳下的淡白色帶子拉開得太慢,好容易才到了大門口,馬上一拐彎,氣急心慌地順著車道向那亮著燈光的大宅子奔去,向那亮著燈光的門奔去。他連門也不敲,就一頭闖了進去,抽抽搭搭地喘不過氣來,半晌開不出口;他看見了那個穿亞麻布夾克的黑人的吃驚的臉,也不知道那人是什麼時候出來的。
「德·斯班!」他氣喘吁吁地喊道,「我找……」話沒說完,他看見那個白人也從穿堂那頭的一扇白門裡出來了。他就大叫:「馬棚!馬棚!」
「什麼?」那白人說,「馬棚?」
「對!」孩子叫道,「馬棚!」
「逮住他!」那白人大喝一聲。
可是這一回還是沒抓住他。那黑人倒是抓住了他的襯衫,可是襯衫袖子早已洗得發了脆,一拉就撕了下來。他又逃出了那扇門,又奔到了車道上,事實上他就是衝著那白人嚷嚷的當兒也沒有停下過腳來。
他聽見那白人在他背後喊叫:「備馬!快給我備馬!」他起初想抄近路,穿花園,翻籬笆到大路上去,但是他不識花園的路徑,也不知道那掛滿藤蔓的籬笆究竟有多高,他不敢冒這個險。所以他還是隻顧順著車道奔去,只覺得血在奔騰,氣在上湧;一會兒就又到了大路上,不過他看不見路。他也聽不見聲音;那疾馳而來的母馬快要踩到他身上他才聽見,可他還是照舊往前跑,彷彿他遭受苦難到了這樣危急的關頭,只要再過片刻就自會叫他插翅高飛似的。他直捱到最後一秒鐘,才向邊上縱身一躍,跳到路旁長滿野草的排水溝裡,後面的馬呼的一聲衝過,飛馳而去,映著這初夏的恬靜夜空,映著這滿天星斗,還留下了一個暴跳如雷的身影,轉眼就沒了。可是就在那人影馬影尚未消失的當口,夜空裡像是突然狠狠地潑上了一攤墨汙,不斷向上擴大——那是不絕沖天而起的一團團濃煙,驚心動魄,卻又闃寂無聲,把天上的星星都抹掉了。孩子跳了起來,他連忙又爬到大路上,再撒腿奔去,他知道已經來不及了,可他還是一個勁兒往前奔,聽見了槍響也還是往前奔,一會兒又是兩聲槍響,他不知不覺地就停了下來,叫了兩聲:「爹!爹!」又不知不覺地奔了起來。他跌跌撞撞的,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趕緊又連跑帶爬地從地上起來。起來後匆匆回頭望了下背後的火光,就又在看不見的樹木中間只管奔去,一路氣喘吁吁、抽抽噎噎地喊著:「爸爸呀!爸爸呀!」
午夜時分,孩子坐在一座小山頂上。他不知道現在已是午夜,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多遠的地方。不過如今背後已經沒有火光了,如今他坐在這兒,背後是他好歹住了四天的家,前面是一片黑沉沉的樹林子,他打算歇息歇息以後,就到這片樹林子裡去。這小小的孩子,就抱著那少了袖子既薄又脆的襯衫縮成一團,在涼颼颼的黑暗裡抖個不住,如今那傷心絕望的心情已經不再夾著驚恐憂慮,光剩下一片傷心絕望了。他在心裡唸叨:爸爸呀,我的爸爸呀!他突然叫出聲來:「他是好樣兒的!」這話他說出了聲,但是聲音不大,簡直不過是耳語。「好樣兒的!到底打過仗!不愧是沙多里斯上校的騎馬隊!」卻不知道那次打仗他爸爸其實並不是一名士兵,只能說是一名「好漢」,他爸爸根本不穿制服,根本不效忠於哪一個人、哪一支軍隊、哪一方政府,也根本不承認誰的權威;他爸爸去打仗的目的完全跟麥爾勃魯克一般無二,是為了獵取戰利品——繳獲敵人的也罷,自己打劫的也罷,反正在他看來都無所謂,壓根兒無所謂。
天上漸漸星移斗轉。回頭天就要亮了,再過些時候太陽也要出來了,他也就要覺得肚子餓了。不過那反正是明天的事了,現在他只覺得冷,好在走走就會不覺得冷的。他現在氣也不喘了,所以就決定起來再往前走,到這時候他才發覺自己原來是打過盹了,因為他看出天馬上就要亮了,黑夜馬上就要過去了。他從夜鷹的啼聲中辨得出來。如今山下黑沉沉的樹林子裡到處是夜鷹的啼鳴,拉著調子,此起彼伏,接連不斷,讓位給晨鳥的時刻越來越近了,夜鷹的啼鳴也就越發一聲緊接著一聲。他就站起身來。他覺得身子有點兒發僵,不過那走走也就會好的,正像走走就可以不冷一樣。何況太陽也就要出來了。他就向山下走去,向那一片黑沉沉的樹林子裡走去,從樹林子裡不絕傳來一聲聲清脆的銀鈴般的夜鷹的啼叫——暮春之夜的這顆響亮的迫切的心,正在那裡急促地緊張地搏動。他連頭也不回地去了。
(蔡慧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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