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段

二馬 老舍 第2頁,共2頁

「你要是不乏,咱們還是走著談好,坐定了太冷。我的小腳指頭已經凍了一個包啦。說吧,馬威!」

「全是沒法解決的問題!」他遲鈍的說,還是不願意告訴她。

「聽一聽,解決不解決是另一問題。」她說得非常痛快,聲音也高了一些。

「大概其的說吧!」馬威知道非說不可,只好粗粗的給她個大略;真要細說,他的言語是不夠表現他的心思的:「我愛瑪力,她不愛我,可是我忘不了她。我什麼方法都試了,試,試,試,到底不行。恨自己也沒用,恨她也沒用。我知道我的責任,事業,但是,她,她老在我心裡刺鬧著。這是第一個不能解決的問題。第二個是父親,他或者已經和溫都太太定了婚。姐姐你曉得,普通英國人都拿中國人當狗看,他們要是結婚,溫都太太就永遠不用想再和親友來往了,豈不是陷入一個活地獄。父親帶她回國,住三天她就得瘋了!咱們的風俗這麼不同,父親又不是個財主,她不能受那個苦處!我現在不能說什麼,他們相愛,他們要增加彼此的快樂,——是快樂還是苦惱,是另一問題——我怎好反對。這又是一個不易解決的問題。還有呢,我們的買賣,現在全擱在我的肩膀上了,我愛念書,可是不能不管鋪子的事;管鋪子的事,就沒工夫再念書。父親是簡直的不會做買賣,我不管,好啦,鋪子準一月賠幾十鎊,我管吧,好啦,不用打算專心念書;不念書,我算幹嗎來啦!你看,我忙得連和你念英文的時間都沒有了!我沒高明主意,我不知道我是幹什麼呢!姐姐,你聰明,你愛我們,請你出個好主意吧!」

兩株老馬尾松站在他們面前,枝上垂著幾個不整齊的松塔兒。灰雲薄了一點,極弱秀的陽光把松枝照得有點金黃色。

馬威說完,看著枝上的松塔。凱薩林輕輕的往鬆了拉了拉脖上的狐皮,由胸間放出一股熱嘟嘟的香味。

「瑪力不是已經和華盛頓定婚了嗎?」她慢慢的說。

「你怎麼知道?姐姐!」他還看著松塔兒。

「我認識他!」凱薩林的臉板起來了。待了半天,她又笑了,可是很不自然:「她已屬別人,還想她幹嗎呢?馬威!」

「就這一點不容易解決嗎!」馬威似乎有點嘲笑她。

「不易解決!不易解決!」她好像跟自己說,點著頭兒,帽沿兒輕輕的顫。「愛情!沒人明白到底什麼是愛情!」

「姐姐,你沒好主意?」馬威有點著急的樣兒。

凱薩林似乎沒聽見,還嘟囔著:

「愛情!愛情!」

「姐姐,你禮拜六有事沒有?」他問。

「幹什麼?」她忽然看了他一眼。

「我要請你吃中國飯,來不來?姐姐!」

「謝謝你,馬威!什麼時候?」

「下午一點吧,在狀元樓見。」

「就是吧。馬威,看樹上的松塔多麼好看,好像幾個小鈴鐺。」

馬威沒言語,又抬頭看了看。

兩個人都不言語了。穿出松林,拐過水池,不知不覺的到了園門。兩個都回頭看了看,園中還是安靜,幽美,清涼。他們把這些都留在後邊,都帶著一團說不出的混亂,愛情,愁苦,出了園門。——快樂的新年?

7

倫敦的幾個中國飯館要屬狀元樓的生意最發達。地方寬綽,飯食又賤,早晚真有群賢畢集的樣兒。不但是暹羅人,日本人,印度人,到那裡解饞去,就是英國人,窮美術家,繫著紅領帶的社會黨員,爭奇好勝的胖老太太,也常常到那裡喝杯龍井茶,吃碗雞蛋炒飯。美術家和社會黨的人,到那裡去,為是顯出他們沒有國界思想,胖老太太到那裡去,為是多得一些談話資料;其實他們並不喜歡喝不加牛奶的茶;和肉絲,雞蛋,炒飯在一塊兒。中國人倒不多,一來是吃不著真正中國飯。二來是不大受女跑堂兒的歡迎。在中國飯館裡作事,當然沒有好姑娘。好姑娘哪肯和中國人打交待。人人知道跟中國人在一塊兒,轉眼的工夫就有喪掉生命的危險。美而品行上有可懷疑的姑娘們就不在乎了,和傻印度飛飛眼,晚上就有兩三鎊錢入手的希望。和日本人套套交情,至不濟也得一包橘汁皮糖。中國人呢,不敢惹,更不屑於招待;人們都看不起中國人嗎,妓女也不是例外。妓女也有她們的自由與驕傲,誰肯招呼人所不齒的中國人呢!

範掌櫃的頗有人緣兒,小眼睛眯縫著,好像自生下來就沒睡醒過一回;可是臉上老是笑。美術家很愛他,因為他求他們在牆上隨意的畫:小腳兒娘們,瘦老頭兒抽鴉片,鄉下老兒,帶著小辮兒,給菩薩磕頭,五光十色的畫了一牆。美術家所知道的中國事兒正和普通人一樣,不過他們能夠把知道的事畫出來。社會黨的人們很愛他,因為範掌櫃的愛說:「menolikescapitalisma!」胖老太太們很愛他,因為他常把me當i,有時候高興,也把i當me,胖老太太們覺著這個非常有可笑的價值。設若普通英國人討厭中國人,有錢的英國男女是拿中國人當玩藝兒看。中國人吃飯用筷子,不用刀叉;中國人先吃飯,後喝湯;中國人喝茶不擱牛奶,白糖;中國人吃米,不加山藥蛋;這些事在普通人——如溫都母女——看,都是根本不對而可惡的;在有錢的胖老太太們看,這些事是無理取鬧的可笑,非常的可笑而有趣味。

範掌櫃的和馬老先生已經成了頂好的朋友,真像親哥兒們似的。馬老先生雖然根本看不起買賣人,可是範掌櫃的應酬周到,小眼睛老眯縫著笑,並且時常給馬老先生做點特別的菜,馬老先生真有點不好意思不和老範套套交情了。再說,他是個買賣人,不錯,可是買賣人裡也有好人不是!

馬老先生到飯館來吃飯,向來是不理學生的,因為學生們看著太俗氣,談不到一塊兒。況且,這群學生將來回國都是要作官的,馬老先生想到自己的官運不通,不但不願意理他們,有時候還隔著大眼鏡瞪他們一眼。

馬老先生和社會黨的人們弄得倒挺熱活。他雖然不念報紙,不知道人家天天罵中國人,可是他確知道英國人對他的勁兒,決不是自己朋友的來派。連那群愛聽中國事的胖老太太們,全不短敲著撩著的損老馬幾句。老馬有時候高興,也頗聽得出來她們的口氣。只有這群社會黨的人,只有他們,永遠向著中國人說話,罵他自己政府的侵略政策。馬老先生雖不知道什麼是國家,到底自己頗驕傲是個中國人。只有社會黨的人們說中國人好,於是老馬不自主的笑著請他們吃飯。吃完飯,社會黨的人們管他叫真正社會主義家,因為他肯犧牲自己的錢請他們吃飯。

老馬要是告訴普通英國人:「中國人喝茶不擱牛奶。」

「什麼?不擱牛奶!怎麼喝?!可怕!」人們至少這樣回答,他撅著小鬍子不發聲了。

他要是告訴社會黨的人們,中國茶不要加牛奶,他們立刻說:

「是不是,還是中國人懂得怎麼喝茶不是?中國人替世界發明了喝茶,人家也真懂得怎麼喝法!沒中國人咱們不會想起喝茶,不會穿綢子,不會印書,中國的文明!中國的文明!唉,沒有法子形容!」

聽了這幾句,馬老先生的心裡都笑癢癢了!毫無疑意的信中國人是天下最文明的人!——再請他們吃飯!

馬威到狀元樓的時候,馬老先生已經吃完一頓水餃子回家了,因為溫都太太下了命令,叫他早回去。

狀元樓的廚房是在樓底下,茶飯和菜都用和汲水的轆轤差不多的一種機器拉上來。這種機器是範掌櫃的發明,簡單適用而且頗有聲韻,嗞牛咕,嗞牛咕,帶著一股不可分析的菜味一齊上來了。

食堂是分為內外兩部:外部長而狹,牆上畫著中國文明史的插畫:老頭兒吸鴉片,小姑娘裹小腳……還寫著些:「清明時候雨紛紛」之類的詩句。內部是寬而扁,牆上掛著幾張美人香菸的廣告。中國人總喜歡到內部去,因為看著有點雅座的意味。外國人喜歡在外部坐,一來可以看牆上的畫兒,二來可以看轆轤的升降。

外部已經坐滿了人,馬威到了內部去,找了張靠牆角的空桌坐下。屋裡有兩位中國學生,他全不認識。他向他們有意無意的微微一點頭,他們並沒理他。

「等人?」一個小女跑堂的歪著頭,大咧咧的問。

馬威點了點頭。

那兩位中國學生正談怎麼請求使館抗議罵中國人的電影。馬威聽出來,一個姓茅,一個姓曹,馬威看出來,那個姓茅的戴著眼鏡,可是幾乎沒有眉毛;那個姓曹的沒戴著眼鏡,可是眼神決不充足。馬威猜出來,那個姓茅的主張強迫公使館提出嚴格抗議:如使館不辦,就把自公使至書記全拉出來臭打一頓。那個姓曹的說,國家衰弱,抗議是沒用的;國家強了,不必抗議,人們就根本不敢罵你。兩個人越說越擰蔥,越說聲音越高。姓茅的恨不得就馬上打老曹一頓,而姓曹的決沒帶出願意捱打的神氣,於是老茅也就沒敢動手。

兩個人不說了,低著頭吃飯,吃得很帶殺氣。

伊姑娘進來了。

「對不起,馬威,我晚了!」她和馬威握了握手。

「不晚,不晚!」馬威說著把選單遞給她,她拉了拉衣襟,很自然的坐下。

曹和茅同時看了她一眼。說了幾句中國話,跟著開始說英文。

她點了一碟炸春捲,馬威又配上了兩三樣菜。

「馬威,你這兩天好點啦吧?」伊姑娘微微一笑。

「精神好多了!」馬威笑著回答。

姓茅的惡意的看了馬威一眼,馬威心中有點不舒坦,可是依舊和凱薩林說話。

「馬威,你看見華盛頓沒有?」伊姑娘看著選單,低聲兒問。

「沒有,這幾天晚上他沒找瑪力來。」馬威說。

「啊!」伊姑娘似乎心中安慰了一些,看了馬威一眼,剛一和他對眼光兒,她又看到別處去了。

春捲兒先來了,馬威給她夾了一個。她用叉子把春捲斷成兩段,非常小心的咬了一口。下巴底下的筋肉輕輕的動著,把春捲慢慢嚥下去,吃得那麼香甜,安閒,美滿;她的舉動和瑪力一點也不一樣。

馬威剛把春捲夾開,要往嘴裡送,那邊的老茅用英文說:

「外國的妓女是專為陪著人們睡覺的,有錢找她們去睡覺,茶館酒肆裡不是會妓女的地方!我告訴你,老曹,我不反對嫖,我嫖的回數多了;我最不喜歡看年輕輕的小孩子帶著妓女滿世界串!請妓女吃中國飯!哼!」

伊姑娘的臉紅得和紅墨水瓶一樣了,仍然很安穩的,把叉子放下要站起來。

「別!」馬威的臉完全白了,嘴唇顫著,只說了這麼一個字。

「老茅,」那個眼神不十分充足的人說:「你怎麼了!外國婦女不都是妓女!」他是用中國話說的。

姓茅的依舊用英國話說:

「我所知道的女人,全是妓女,可是我不愛看人家把妓女帶到公眾的地方來出風頭!」他又看了馬威一眼:「出哪家子風頭!你花得起錢請她吃飯,透著你有錢!咱講究花錢和她們睡一夜!」

伊姑娘站起來了,馬威也站起來,攔著她:

「別!你看我治治他!」

凱薩林沒言語,還在那裡站著,渾身顫動著。

馬威走過去,問那位老茅:

「你說誰呢?」他的眼睛瞪著,射出兩條純白的火光。

「我沒說誰,飯館裡難道不許說話嗎?」茅先生不敢叫橫,又不願意表示軟弱,這樣的說。

「不管你說誰,我請你道歉,不然,你看這個!」馬威把拳頭在桌上一放。

老茅像小螞蚱似的往裡一跳,跳到牆角,一勁兒搖頭。

馬威往前挪了兩步,瞪著茅先生。茅先生的「有若無」的眉毛鬼鬼啾啾的往一塊擰,還是直搖頭。

「好說,好說,不必生氣。」姓曹的打算攔住馬威。

馬威用手一推,老曹又坐下了。馬威盯著茅先生的臉問:

「你道歉不?」

茅先生還是搖頭,而且搖得頗有規律。

馬威冷笑了一聲,看準茅先生的臉,左右開花,奉送了兩個嘴巴。正在眼鏡之下,嘴唇之上,茅先生覺得疼得有點入骨;可是心裡覺著非常痛快,也不搖頭了。

女跑堂的跑進來兩個,都唧咕唧咕的笑,臉上可都轉了顏色。外部的飯座兒也湊過來看,誰也莫明其妙怎回事。範掌櫃的眯縫著眼兒過來把馬威拉住。

伊姑娘看了馬威一眼,低著頭就往外走,馬威也沒攔她。她剛走到內外部分界的小門,看熱鬧的有一位說了話:「凱!你!你在這兒幹嗎呢?」

「保羅!咱們一塊家去吧!」凱薩林低著頭說,沒看她的兄弟。

「你等等,等我弄清楚了再走!」保羅說著,從人群裡擠進去,把範掌櫃的一拉,範掌櫃笑嘻嘻的就倒在地上啦,很聰明的把頭磕在桌腿上,磕成一個青藍色的鵝峰。

「馬威,你是怎回事?」保羅把手插在衣袋裡問:「我告訴你,別以為你是個人似的,和我們的姑娘一塊混!要貪便宜的時候,想著點英國男人的拳頭!」

馬威沒言語,煞白的臉慢慢紅起來。

「你看,老曹,往外帶妓女有什麼好處?」茅先生用英國話說。

馬威一咬牙,猛的向茅先生一撲;保羅兜著馬威的下巴就是一拳;馬威退,退,退,退了好幾步,扶住一張桌子,沒有倒下;茅先生小螞蚱似的由人群跳出去了。範掌櫃的要過來勸,又遲疑,笑嘻嘻的用手摸著頭上的鵝峰,沒敢往前去。

「再來!」保羅冷笑著說。

馬威摸著脖子,看了保羅一眼。

門外的中國人們要進來勸,英國人們把門兒攔住:

「看他們打,打完了完事。公平交易,公平的打!」

幾個社會黨的人,向來是奔走和平,運動非戰的;可是到底是英國人,一聽見「公平的打」,從心根兒上贊同,都立在那裡看他們決一勝負。

馬威緩了一口氣,把硬領一把扯下來,又撲過保羅去。保羅的臉也白了,他搪住馬威的右手,一拳照著馬威的左肋打了去,又把馬威送回原地。馬威並沒緩氣,一扶桌子,登時一攢勁,在保羅的胸部虛晃了一下,沒等保羅還手,他的右拳打在保羅的下巴底下。保羅往後退了幾步,一咬牙,又上來了,在他雙手還替身體用力平衡的時候,馬威穩穩當當又給了他一拳。保羅一手扶著桌子,出溜下去了。他兩腿拼命的往起立,可是怎麼也立不起來了。馬威看著他,他還是沒立起來。馬威上前把他攙起來,然後把右手伸給他,說:

「握手!」

保羅把頭一扭,沒有接馬威的手。馬威把他放在一張椅子上,撿起硬領,慢慢往外走,嘴唇直往下滴血。

幾位社會黨的人們,看著馬威,沒說什麼,可是心裡有點恨他!平日講和平容易,一旦看見外人把本國人給打了,心裡不知不覺的就變了卦!

茅先生和曹先生早已走了,馬威站在飯館外面,找伊姑娘,也不見了。他安上硬領,擦了擦嘴上的血,冷笑了一陣。

8

「媽!媽!」瑪力含著淚說,兩個眼珠好像帶著朝露的藍葡萄珠兒:「好幾天沒看見他了,給他寫信,也沒回信。我得找他去,我得問問他!媽,我現在恨他!」她倒在母親的懷裡,嗚嗚的哭起來。

「瑪力,好瑪力,別哭!」溫都太太拍著瑪力的腦門兒說,眼中也含著淚:「華盛頓一定是忙,沒工夫看你來。愛情和事業是有時候不能兼顧的。信任他,別錯想了他,他一定是忙!瑪力,你是在禮拜六出去慣了,今天沒人和你出去,所以特別的不高興。你等著,晚上他一定來,他要是不來,我陪你看電影去。瑪力?」

瑪力抬起頭來,抱著母親的脖子親了親。溫都太太替女兒往後攏了攏頭髮。瑪力一邊抽達,一邊用小手絹擦眼睛。

「媽媽,你看他是忙?你真這麼想嗎?連寫個明信片的工夫都沒有;我不信!我看他是又交了新朋友了,把我忘了!男人都是這樣,我恨他!」

「瑪力,別這麼說!愛情是多少有些波折的。忍耐,信任,他到末末了還是你的人!你父親當年,」溫都太太沒往下說,微微搖了搖頭。

「媽,你老說忍耐,信任!憑什麼女的總得忍耐,信任,而男人可以隨便呢!」瑪力看著母親的臉說。

「你已經和他定了婚,是不是?」溫都太太問,簡單而厲害。

「定婚的條件是要雙方守著的,他要是有意破壞,我為什麼該一個人受苦呢!再說,我沒要和他定婚,是他哀告我的,現在——」瑪力還坐在她母親的懷裡,腳尖兒搓搓著地毯。

「瑪力,別這麼說!」溫都太太慢慢的說:「人類是逃不出天然規律的,男的找女的,女的不能離開男的。婚姻是愛的結束,也是愛的嘗試,也是愛的起頭!瑪力,聽媽媽的話,忍耐,信任,他不會拋棄了你,況且,我想這幾天他一定是忙。」

瑪力站起來,在鏡子前面照了照,然後在屋裡來回的走。

「媽媽,我自己活著滿舒服,歡喜,可以不要男人!」

「你?」溫都太太把這個字說得很尖酸。

「要男人的時候,找男人去好了,咱們逃不出天然律的管轄!」瑪力說得有點嘲弄的意思,心裡並不信這個。

「瑪力!」溫都太太看著女兒,把小紅鼻子支起多高。

瑪力不言語了,依舊的來回走。心中痛快了一點,她一點也不信她所說的話,可是這麼說著頗足以出出心中的惡氣!

在愛家庭的天性完全消滅以前,結婚是必不可少的。不管結婚的手續,形式,是怎樣,結婚是一定的。人類的天性是自私的,而最快活的自私便是組織起個小家庭來。這一點天性不容易消滅,不管人們怎麼提倡廢除婚姻。瑪力一點也不信她所說的,只是為出出氣。

溫都太太也沒把瑪力的話往心裡聽,她所盤算的是:怎麼叫瑪力喜歡了。她知道青年男女,特別是現代的青年男女,是閒不住的。總得給他們點事作,不拘是跳舞,跑車,看電影,……反正別叫他們閒著。想了半天,還是看電影最便宜;可是下半天還不能去,因為跟老馬先生定好一塊上街。想到這裡,溫都太太的思想又轉了一個彎:她自己的婚事怎麼告訴瑪力呢!瑪力是多麼驕傲,能告訴她咱要嫁個老chink!由這裡又想到:到底這個婚事值得一幹不值呢?為儲存社會的地位,還是不嫁他好。可是,為自己的快樂呢?……真的照瑪力的話辦?要男人的時候就去找他?結果許更壞!社會,風俗,男女間的關係是不會真自由的!況且,男女間有沒有真自由存在的地方?——不能解決的問題!她擦了擦小鼻子,看了瑪力一眼,瑪力還來回的走,把臉全走紅了。

「溫都太太!」老馬先生低聲在門外叫。

「進來!」溫都太太很飄灑的說。

老馬先生叼著菸袋扭進來。新買的硬領,比脖子大著一號半,看著好像個白羅圈,在脖子的四圍轉。領帶也是新的,可是系得絕不直溜。

「過來!」溫都太太笑著說。

她給他整了整領帶。瑪力斜眼看他們一眼。

「咱們不是說上街買東西去嗎?」馬老先生問。

「瑪力有點——不舒服,把她一個人擱下,我不放心。」溫都太太說,然後向瑪力:「瑪力,你跟我們一塊兒去,好不好?」

「我不去,我在家等著華盛頓,萬一他今天來呢!」瑪力把惡氣出了,還是希望華盛頓來。

「也好。」溫都太太說著出去換衣裳。

馬威回來了。他的臉還是煞白,嘴唇還滴滴血,因為保羅把他的牙打活動了一個。硬領兒歪七扭八的,領帶上好些個血點。頭髮刺刺著。呼吸還是很粗。

「馬威!」馬老先生的脖子在硬領裡轉了個大圈。

「噢!馬威!」瑪力的眼皮紅著,嘴唇直顫。

馬威很驕傲的向他們一笑,一下子坐在椅子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馬威!」馬老先生走過來,對著馬威的臉問:「怎麼了?」

「打架來著!」馬威說,眼睛看著地毯。

「跟誰?跟誰?」馬老先生的臉白了,小鬍子也立起來。

「保羅!我把他打啦!」馬威笑了笑,看了看自己的手。

「保羅——」

「保羅——」

馬老先生和瑪力一齊說,誰也不好意思再搶了,待了一會兒,馬老先生說:

「馬威,咱們可不應當得罪人哪!」

馬老先生是最怕打架,連喝醉了的時候,都想不起用酒杯往人家頭上摔。馬太太活著的時候,小夫妻倒有時候鬧起來,可是和夫人開仗是另一回事,況且夫人多半打不過老爺!馬威小時候,馬老先生一天到晚囑咐他,別和人家打架,遇到街上有打架的,躲遠著點!得,現在居然在倫敦打洋鬼子,而且打的是保羅,伊牧師的兒子!馬老先生呆呆的看著兒子,差點昏過去。

「噢!馬威!」溫都太太進來,喊得頗像嚇慌了的小鳥。

「他把保羅打了,怎麼好,怎麼好?」馬老先生和溫都太太叨嘮。

「噢,你個小淘氣鬼!」溫都太太過去看著馬威。然後向馬老先生說:「小孩子們打架是常有的事。」然後又對瑪力說:「瑪力,你去找點清水給他洗洗嘴!」然後又對馬老先生說:「咱們走哇!」

馬老先生搖了搖頭。

溫都太太沒說什麼,扯著馬老先生的胳臂就往外走,他一溜歪斜的跟著她出去。

瑪力拿來一罐涼水,一點漱嘴的藥,一些藥棉花。先叫馬威漱了漱口,然後她用棉花輕輕擦他的嘴唇。她的長眼遮毛在他的眼前一動一動的,她的藍眼珠兒滿含著慈善和同情,給他擦幾下,仰著脖子看一看,然後又擦。她的頭髮挨著他的臉蛋,好像幾根通過電的金絲,叫馬威的臉完全熱透了,完全紅了。他低下頭去,不敢再看她,可是他覺到由她胸脯兒出來的熱氣,溫和,香暖,叫他的全身全顫動起來。

「馬威,你們怎麼打起來的?」瑪力問。

「我和伊姑娘一塊兒吃飯,他進來就給我一拳!」馬威微笑著說。

「噢!」瑪力看著他,心裡有點恨他,因為他居然敢和保羅打架;又有點佩服他,因為他不但敢打,而且打勝了。英雄崇拜是西洋人的一種特色,打勝了的總是好的,瑪力不由的看著馬威有點可愛。他的領子歪著,領帶上的血點,頭髮亂蓬蓬的,都非常有勁的往外吸她心中的愛力,非常的與平日不同,非常的英美,特別的顯出男性:力量,膽子,粗魯,血肉,樣樣足以使女性對男性的信仰加高一些,使女性向男性的趨就更熱烈一點。她還給他擦嘴,可是她的心已經被這點崇拜英雄的思想包圍住,越擦越慢,東一下,西一下,有時候擦在他的腮上,有時候擦在他的耳唇上。他的黃臉在她的藍眼珠裡帶上了一層金色,他的頭上射出一圈白光;他已經不是黃臉討厭的馬威,他是一個男性的代表,他是一團熱血,一個英雄,武士。

她的右手在他臉上慢慢的擦,左手輕輕的放在他的膝上。他慢慢的,顫著,把他的手擱在她的手上。他的眼光直著射到她的紅潤的唇上。

「瑪力,瑪力,你知道,」馬威很困難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你知道,我愛你?」

瑪力忽然把手抽出去,站起來,說:

「你我?不可能的事!」

「為什麼?我是個中國人?愛情是沒有國界的,中國人就那麼不值錢,連愛情都被剝奪了嗎!」馬威慢慢的站起來,對著她的臉說:「我知道,你們看不起中國人;你們想中國人的時候永遠和暗殺,毒藥,強姦聯在一塊兒。但是咱們在一塊兒快一年啦,你難道看不出我來,我是不是和你們所想的一樣?我知道你們關於中國人的知識是由造謠言的報紙,和下賤的小說裡得來的,你難道就真信那些話嗎?我知道你已經和華盛頓定婚,我只求你作我的好朋友,我只要你知道我愛你。愛情不必一定由身體的接觸才能表現的,假如你能領略我的愛心,拿我當個好朋友,我一生能永遠快樂!我羨慕華盛頓,可是因為我愛你,我不敢對他起一點嫉妒心!我——」馬威好像不能再說,甚至於不能再站著,他的心要跳出來,他的腿已經受不住身上的壓力,他咕咚一下子坐下了。

瑪力用小木梳輕輕的刮頭,半天沒言語。忽然一笑,說:

「馬威,你這幾天也沒看見華盛頓?」

「沒有,伊姑娘也這麼問我來著,我沒看見他。」

「凱薩林?她問他幹什麼?她也認識華盛頓?」瑪力的眼睛睜得很圓,臉上紅了一點,把小木梳撂在衣袋裡,搓搓著手。

「我不知道!」馬威皺著眉說:「對不起!我無心提起凱薩林來!我不知道他們的關係!好在一個人不能只有一個朋友,是不是?」他微微一笑,故意的冷笑她。

瑪力忽然瞪了他一眼,一聲沒出,跑出去了。

9

溫都太太挺著小脖子在前邊走,馬老先生縮著脖子在後面跟著;走大街,穿小巷,她越走越快,他越走越慢;越人多她越精神,她越精神他越跟不上。要跟個英國人定了婚,在大街上至少可以並著肩,拉著手走;拉著個老中國人在街上扭,不能做的事;她心中有點後悔。要是跟中國婦人一塊兒走,至少他可以把她落下幾丈多遠,現在,居然叫個婦人給拉下多遠;他心中也有點後悔。她站住等著他,他躬起腰來往前扯大步;她笑了,他也笑了,又全不後悔了。

兩個進了猴兒笨大街的一家首飾店。馬老先生要看戒指,夥計給他拿來一盒子小姑娘戴著玩的小銅圈,全是四個便士一隻。馬老先生要看貴一點的,夥計看了他一眼,又拿出一盒鍍銀的來,三個先令兩隻。老馬先生還要貴的,夥計笑得很不自然的說:

「再貴的可就過一鎊錢了!」

溫都太太拉了他一把,臉上通紅,說:

「咱們上有貴重東西的地方去買吧!」

馬老先生點了點頭。

「對不起!太太!」夥計連忙道歉:「我錯了,我以為這位先生是中國人呢,沒想到他是日本人,我們很有些個日本照顧主兒,真對不起!我去拿好的來!」

「這位先生是中國人!」溫都太太把「是」字說得分外的有力。

夥計看了馬老先生一眼,進去又拿來一盒子戒指,都是金的。把盒子往馬老先生眼前一送,說:

「這都是十鎊錢以上的,請看吧!」然後惡意的一笑。

馬老先生也叫上勁兒啦,把盒子往後一推,問:

「有二十鎊錢以上的沒有?」

夥計的顏色變了一點,有心要進去打電話,把巡警叫來;因為身上有二十鎊錢的中國人,一定是強盜;普通中國人就沒有帶一鎊錢的資格,更沒有買戒指的膽量;據他想。他正在遲疑不定,溫都太太又拉了馬老先生一把。兩個一齊走出來。夥計把戒指收起去,趕快的把馬老先生的模樣,身量,衣裳,全記下來,預備發生了搶案,他好報告巡警。

溫都太太都氣糊塗了,出了店門,拉著馬老先生就走。一邊走一邊說:「不買啦!不買啦!」

「別生氣!別生氣!」馬老先生安慰著她說:「小鋪子,沒有貴東西,咱們到別處去買。」

「不買啦!回家!我受不了這個!」她說著往馬路上就跑,抓住一輛飛跑的公眾汽車,小燕兒似的飛上去。馬老先生在汽車後面幹跺了幾腳,眼看著叫汽車跑了。自己叨嘮著:「外國娘們,性傲,性傲!」

馬老先生有點傷心:婦人性傲,兒子不老實,官運不通,汽車亂跑,……「叫咱老頭子有什麼法子!無法!無法!只好忍著吧!」他低著頭自己叨嘮「先不用回家,給他們個滿不在乎;咱越將就,他們越仰頭犯脾氣!先不用回家,對!」

他叫了輛汽車到伊牧師家去。

「我知道你幹什麼來了,馬先生!」伊牧師和馬老先生握了握手,說:「不用道歉,小孩子們打架,常有的事!」

老馬本來編了一車的好話兒,預備透底的賠不是,聽見伊牧師這樣說,心裡倒有點不得勁兒了,慘慘的笑了一笑。

伊牧師臉上瘦了一點,因為晝夜的念中國書,把字典已掀破兩本,還是念不明白。他的小黃眼珠頗帶著些失望的神氣。

「伊牧師,我真沒法子辦!」馬老先生進了客廳,說:「你看,我只有馬威這麼一個,深了不是,淺了不是!他和保羅會——」

「坐下!馬先生!」伊牧師說:「不用再提這回事,小孩子們打完,完事!保羅唸書的時候常和人家打架,我也沒辦法,更不願意管!我說,你到教會去了沒有?」

馬老先生的臉紅了,一時回答不出;待了半天,說:

「下禮拜去!下禮拜去!」

伊牧師也沒再下問,心裡有點不願意。他往上推了推眼鏡問:「我說,馬先生!你還得幫我的忙呀!我的中文還是不成,你要是不幫助我,簡直的——」

「我極願意幫你的忙!」馬老先生極痛快的說。他心裡想:馬威打了保羅,咱要是能幫助伊牧師,不是正好兩不找,誰也不欠誰的嗎!

「馬先生,」伊牧師好像猜透了馬先生的心思:「你幫助我,和保羅們打架,可是兩回事。他們打架是他們的事,咱們管不著。你要是願意幫我,我也得給你乾點什麼。光陰是值錢的東西,誰也別白耽誤了誰的工夫,是不是?」

「是。」馬老先生點了點頭,其實他心裡說:「洋鬼子真他媽的死心眼兒,他非把你問得稜兒是稜兒,角兒是角兒不可!」

伊牧師眨巴著眼睛笑了:「馬先生,你幾時有工夫?我幫你做什麼?咱們今天決定好,就趕快的做起來!」

「我哪天都不忙!」馬先生恨這個「忙」字。

伊牧師剛要說話,伊太太頂著一腦袋亂棉花進來了。她鼻子兩旁的小溝兒顯著特別的深,眼皮腫得特別的高,看著傻而厲害。

「馬先生,馬威是怎麼回事?!」她幹辣辣的問。

「我來,……」

她沒等馬先生說完,梗著脖子,又問:

「馬威是怎麼啦?!我告訴你,馬先生,你們中國的小孩子要反呀!敢打我們!二十年前,你們見了外國人就打哆嗦,現在你們敢動手打架!打死一個試試!這裡不是中國,可以無法無天的亂殺亂打,英國有法律!」

馬老先生一聲兒沒出,嚥了幾口唾沫。

伊牧師看著老馬怪可憐的,看著伊太太怪可怕的,要張嘴,又閉上了。

馬威並沒把保羅打傷,保羅的脖筋扭了一下,所以馬威得著機會把他打倒。伊太太雖然愛兒子,可是她決不會因為兒子受一點浮傷就這麼生氣,她動了怒,完全是因為馬威——一個小中國孩子——敢和保羅打架。一個英國人睜開眼,他,或是她,看世界都在腳下:香港,印度,埃及,非洲……都是他,或是她的屬地。他不但自己要驕傲,他也要別的民族承認他們自己確乎是比英國人低下多少多少倍。伊太太不能受這種恥辱,馬威敢打保羅!雖然保羅並沒受什麼傷!誰也不能受這個,除了伊牧師,她有點恨她的丈夫!

「媽!」凱薩林開開一點門縫叫:「媽!」

「幹什麼?」伊太太轉過身去問,好像座過山炮轉動炮口似的。

「溫都姑娘要跟你說幾句話。」

「叫她進來!」伊太太又放了一炮。

凱薩林開開門,瑪力進來了。伊太太趕過兩步去,笑著說,「瑪力你好?」好像把馬先生和伊牧師全忘了。

伊牧師也趕過來,也笑著問:「瑪力你好?」

瑪力沒回答他們。她手裡拿著帽子,揉搓著帽花兒。腦門上挺紅,臉和嘴唇都是白的。眼睛睜得很大,眼角掛著滴未落盡的淚。脖子往前探著一點,兩腳鬆鬆歇歇的在地上抓著,好像站不住的樣兒。

「你坐下,瑪力!」伊太太還是笑著說。

伊牧師搬過一把椅子來,瑪力歪歪擰擰的坐下了,也沒顧得拉一拉裙子;胖胖的腿多半截在外邊露著,伊太太撇了撇嘴。

凱薩林的臉也是白的,很安靜,可是眼神有點慌,看看她媽,看看瑪力。看見馬老先生也沒過去招呼。

「怎麼了,瑪力?」伊太太過去把手放在瑪力的肩上,顯著十分的和善;回頭瞪了老馬一眼,又顯著十分的厲害。

「問你的女兒,她知道!」瑪力顫著指了凱薩林一下。

伊太太轉過身來看著她女兒,沒說話,用眼睛問了她一下。

「瑪力說我搶了她的華盛頓!」伊姑娘慢慢的說。

「誰是華盛頓?」伊太太的腦袋在空氣中畫了個圈。

「騎摩托腳踏車的那小子,早晚出險!」馬老先生低聲告訴伊牧師。

「我的未婚夫!」瑪力說,說完用兩個門牙咬住下嘴唇。

「你幹嗎搶他?怎麼搶的?」伊太太問凱薩林。

「我幹嗎搶他!」凱薩林安穩而強硬的回答。

「你沒搶他,他怎麼不找我去了?!你剛才自己告訴我的:你常和他一塊去玩,是你說的不是?」瑪力問。

「是我說的!我不知道他是你的情人,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朋友們一塊出去遊玩是常有的事。」伊姑娘笑了一笑。

伊太太看兩個姑娘辯論,心中有點發酸。她向來是裁判一切的,哪能光聽著她們瞎說。她梗起脖子來,說:

「凱!你真認識這個華盛頓嗎?」

「我認識他,媽!」

伊太太皺上了眉。

「伊太太,你得幫助我,救我!」瑪力站起來向伊太太說:「我的快樂,生命,都在這兒呢!叫凱薩林放了他,他是我的人,他是我的!」

伊太太冷笑了一聲:

「瑪力!小心點說話!我的女兒不是滿街搶男人的!瑪力,你想錯了!設若凱真像你所想的那麼壞,我能管教她,我是她母親,我‘能’管她!」她喘了一口氣,向凱薩林說:「凱,去弄碗咖啡來!瑪力,你喝碗咖啡?」

瑪力沒言語。

「瑪力,咱們回家吧!」馬老先生看大家全不出聲,趁機會說了一句。

瑪力點了點頭。

馬老先生和伊牧師握了手,沒敢看伊太太,一直走過來,拉住瑪力的手,她的手冰涼。

瑪力和凱薩林對了對眼光,凱薩林還是很安穩,向馬老先生一笑,跟著和瑪力說:

「再見,瑪力。咱們是好朋友,是不是?別錯想了我!再見!」

瑪力搖搖頭,一舉手,把帽子扣上。

「瑪力,你等等,我去叫輛汽車!」馬老先生說。

10

吃早飯的時候,大家全撅著嘴。馬老先生看著兒子不對,馬威看著父親不順眼,可是誰也不敢說誰;只好臉對臉兒撅著嘴。溫都太太看著女兒怪可憐的,可是自己更可憐;瑪力看著母親怪可笑的,可是要笑也笑不出來;只好臉對臉兒撅著嘴。苦了拿破崙,誰也不理它;試著舐瑪力的胖腿,她把腿扯回去了;試著聞聞馬老先生的大皮鞋,他把腳挪開了;沒人理!拿破崙一掃興,跑到後花園對著幾株幹玫瑰撅上嘴!它心裡說:不知道這群可笑的人們為什麼全撅上嘴!想不透!人和狗一樣,撅上嘴的時候更可笑!

吃完早飯,馬老先生慢慢的上了樓,把菸袋插在嘴裡,也沒心去點著。瑪力給了母親一個冰涼的吻,扣上帽子去上工。馬威穿上大氅,要上鋪子去。

「馬威,」溫都太太把馬威叫住:「這兒來!」

馬威隨著她下了樓,到廚房去。溫都太太眼睛裡含著兩顆乾巴巴的淚珠,低聲兒說:

「馬威,你們得搬家!」

「為什麼?溫都太太!」馬威勉強笑著問。

溫都太太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馬威,我不能告訴你!沒原因,你們預備找房得了!對不起,對不起的很!」

「我們有什麼錯過?」馬威問。

「沒有,一點沒有!就是因為你們沒有錯過,我叫你們搬家!」溫都太太似是而非的一笑。

「父親——」

「不用再問,你父親,你父親,他,一點錯處沒有!你也是好孩子!我愛你們——可是咱們不能再往下,往下;好吧,馬威,你去告訴你父親,我不能和他去說!」

她的兩顆乾巴巴的淚珠,順著鼻子兩旁滾下去,滴得很快。

「好吧,溫都太太,我去告訴他。」馬威說著就往外走。她點了點頭,用小手絹輕輕的揉著眼睛。

「父親,溫都太太叫咱們搬家!」馬威冷不防的進來說,故意的試一試他父親態度。

「啊!」馬老先生看了馬威一眼。

「咱們就張羅著找房吧?」馬威問。

「你等等!你等等!聽我的信!」馬老先生拔出嘴中的菸袋,指著馬威說。

「好啦,父親,我上鋪子啦,晚上見!」馬威說完,輕快的跑下去。

馬老先生想了半點多鐘,什麼主意也沒想出來。下樓跟她去當面說,不敢。一聲兒不出就搬家,不好意思。找伊牧師來跟她說,又恐怕他不管這些閒事;外國鬼子全不喜歡管別人的事。

「要不怎麼說,自由結婚沒好處呢!」他自己念道:「這要是中間有個媒人,豈不是很容易辦嗎:叫大媒來回跑兩趟說說弄弄,行了!你看,現在夠多難辦,找誰也不好;咱自己是沒法去說!」

老馬先生又想了半點多鐘,還是沒主意;試著想溫都太太的心意:

「她為什麼忽然打了退堂鼓呢?想不透!一點也想不透!嫌我窮?咱有鋪子呀!嫌咱老,她也不年輕呀!嫌咱是中國人?中國人是頂文明的人啦,嘁!嫌咱醜?有眼睛的都可以看出來,咱是多麼文雅!沒髒沒玷兒,地道好人!不要我,新新!」他的小鬍子立起來,頗有生氣的趨勢:「咱犯得上要她不呢?這倒是個問題!小洋娘們,小尖鼻子,精明鬼道,吹!誰屑於跟她搗亂呢!吹!搬家,搬就搬!太爺不在乎!」老馬先生生氣的趨勢越來越猛,嘴唇帶著小鬍子一齊的顫。忽然站起來,叼著菸袋就往樓下走。

「喝一回去!」他心裡說:「給他個一醉方休!誰也管不了!太爺!」他輕輕拍了胸膛一下,然後大拇指在空中一挑。

溫都太太聽見他下來,故意的上來看他一眼。馬老先生斜著眼瞟了她一下,扣上帽子,穿上大氅,開門出去了。出了門,回頭向門環說:「太爺。」

溫都太太一個人在廚房裡哭起來了。

……

馬威在小櫃房兒坐著,看著春季減價的報單子,明信片,目錄,全在桌兒上堆著,沒心去動。

事情看著是簡單,當你一細想的時候,就不那麼簡單了。馬威心中那點事,可以用手指頭數過來的;只是數完了,他還是照樣的糊塗,沒法辦!搬家,跟父親痛痛快快的說一回,或者甚至鬧一回;鬧完了,重打鼓,另開張,幹!這很容易,想著很容易;辦辦看?完了!到底應搬家不?到底應和父親鬧一回不?最後,到底應把她完全忘掉?說著容易!大人物和小人物有同樣的難處,同樣的困苦;大人物之所以為大人物,只是在他那點決斷。馬威有思想,有主見,只是沒有決斷。

他坐在那裡,只是坐著。思想和倫敦的苦霧一樣黑暗,靈魂像在個小盒子裡扣著,一點亮兒看不見,漸漸要沉悶死了。心中的那點愛,隨著瑪力一股,隨著父親一股,隨著李子榮一股,零落的分散盡了;只剩下個肉身子坐在那裡。活的地獄!

他盼著來個照顧主兒,沒有,半天連一個人也沒來。盼著父親來,沒有,父親是一向不早來的。

李子榮來了。

他好像帶著一團日光,把馬威的混身全照亮了。

「老馬!怎麼還不往外送信呀?」李子榮指著桌上的明信片說。

「老李,別忙,今天準都送出去。」馬威看著李子榮,大眼睛裡發出點真笑:「你這幾天幹什麼玩呢?」

「我?窮忙一鍋粥!」他說著把帽子摘下來,用袖子擦擦帽沿,很慎重的放在桌兒上:「告訴你點喜事!老馬!」

「誰的喜事?」馬威問。

「咱的!」李子榮指著自己的鼻子說,臉上稍微紅了一點:「咱的,咱定了婚啦!」

「什麼?你?我不信!我就沒看見你跟女人一塊走過!」馬威扶著李子榮的肩膀說。

「你不信?我不冤你,真的!母親給定的!」李子榮的臉都紅勻了:「二十一歲,會做飯,做衣裳,長得還不賴!」

「你沒看見過她?」馬威板著臉問。

「看見過!小時候,天天一塊兒玩!」李子榮說得很得意,把頭髮全抓亂了。

「老李,你的思想很新,怎麼能這麼辦呢!你想想將來的樂趣!你想想!你這麼能幹,這麼有學問;她?一個鄉下佬兒,一個字不認識,只會做飯,做衣裳,老李,你想想!」

「她認識字,認識幾個!」李子榮打算替她辯護,不由的說漏了。

「認識幾個!」馬威皺著眉說:「老李,我不贊成你的態度!我並不是看咱們自己太高,把普通的女人一筆掃光,我是說你將來的樂趣,你似乎應當慎重一點!你想想,她能幫助你嗎,她不識字——」

「認識幾個!」李子榮找補了一句。

「——對,就算認得幾個吧,你想她能幫助你的事業嗎?你的思想,學問;她的思想和那幾個字,弄不到一塊兒!」

「老馬,你的話有理。」李子榮想了一想,說:「但是,你得聽我的,我也有一片傻理兒不是?咱們坐下說!」

兩個青年臉對臉的坐下,李子榮問:

「你以為我的思想太舊?」

「假如不是太糊塗!」馬威說,眼珠裡擠出一點笑意。

「我一點也不糊塗!我以為結婚是必要的,因為男女的關係——」李子榮抓了抓頭髮,想不起相當的字眼兒來,看了棚頂一眼,說:「可是,現在婚姻的問題非常的難解決:我知道由相愛而結婚是正當的辦法,但是,你睜開眼看看中國的婦女,看看她們,看完了,你的心就涼了!中學的,大學的女學生,是不是學問有根底?退一步說是不是會洗衣裳,做飯?愛情,愛情的底下,含藏著互助,體諒,責任!我不能愛一個不能幫助我,體諒我,替我負責的姑娘;不管她怎麼好看,不管她的思想怎樣新——」

「你以為做飯,洗衣裳,是婦女的唯一責任?」馬威看著李子榮問。

「一點不錯,在今日的中國!」李子榮也看著馬威說:「今日的中國沒婦女做事的機會,因為成千累萬的男人還閒著沒事做呢。叫男人都有了事做,叫女人都能幫助男人料理家事!有了快樂的,穩固的家庭,社會才有起色,人們才能享受有趣的生活!有一點知識是最危險的事,今日的男女學生就是吃這個虧,只有一點知識,是把事實輕輕的一筆勾銷。念過一兩本愛情小說,便瘋了似的講自由戀愛,結果,還是那點老事,男女到一塊兒睡一夜,完事!男女間相互的責任,沒想;快樂,不會有的!我不能說我恨他們,但是我寧可娶個會做飯,洗衣裳的鄉下佬,也不去和那位‘有一點知識’,念過幾本小說的姑娘去套交情!」

「好啦,別說了,老李!」馬威笑著說:「去和我父親談一談吧,他準愛聽你這一套!不用說了,你不能說服了我,我也不能叫你明白我;最好說點別的,不然,咱們就快打起來了!」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李子榮說:「看我俗氣!看我不明白新思想!我知道,老馬!」

「除去你太注重事實,沒有看不起的地方,老李!」

「除去你太好亂想,太不注重事實,沒有看不起你的地方,老馬!」

兩個青年全笑起來了。

「咱們彼此瞭解,是不是?」李子榮問。

「事實上!感情上咱們離著很遠很遠,比由地球到太陽的距離還遠!」馬威回答。

「咱們要試著明白彼此,是不是?」

「一定!」

「好了,慶賀慶賀咱的婚事!」

馬威立起來,握住李子榮的手,沒說出什麼來。

「我說,老馬!我不是為談婚姻問題來的,真!把正事兒都忘了!」李子榮很後悔的樣子說:「我請你來了!」

「請我吃飯,慶賀你的婚事?」馬威問。

「不是!不是!請你吃飯?你等著吧,多咱你聽說老李成了財主,多咱你才有吃我的希望!」李子榮笑了一陣,覺得自己說的非常俏皮:「是這麼回事:西門太太今天晚上在家裡請客,吃飯,喝酒,跳舞,音樂,應有盡有。這一晚上她得花好幾百鎊。我告訴你,老馬,外國闊人真會花錢!今天晚上的宴會是為什麼?為是募捐建設一個醫院。你猜什麼醫院?貓狗醫院!窮人有了醫院,窮人的貓狗生了病上哪兒去呢?西門太太沒事就跟西門爵士這樣唸叨。募捐立個貓狗醫院!西門爵士告訴她。你看,還是男人有主意不是,老馬?我說到哪裡去了?」李子榮拍著腦門想了想:「對了,西門夫人昨天看見了我,叫我給她找個中國人,作點遊戲,或是唱個歌。她先問我會唱不會?我說,西門太太,你要不怕把客人全嚇跑了,我就唱。她笑了一陣,告訴我,她決無意把客人全嚇跑!我於是便想起你來了,你不是會唱兩段‘崑曲’嗎,今天晚上去唱一回,你幫助她,她決不會辜負你!我的經驗是:英國的工人頂有涵養,英國的貴族頂有度量;我就是不愛英國中等人!你去不去?白吃白喝一晚上,就手兒看看英國上等社會的狀況,今天的客人全是闊人。你去不去?」

「我沒禮服呀!」馬威的意思是願意去。

「你有中國衣裳沒有?」

「有個綢子夾襖,父親那裡還有個緞子馬褂。」

「成了!成了!你拿著衣裳去找我,我在西門爵士的書房等你,在那裡換上衣裳,我把你帶到西門太太那裡去。你這一穿中國衣裳,唱中國曲,她非喜歡壞了不可!我告訴你,你記得年前西門爵士在這兒買的那件中國繡花裙子?西門太太今天晚上就穿上,我前天還又給她在皮開得栗找了件中國舊灰鼠深藍官袍,今天晚上她是上下一身兒中國衣裳。一來是外國人好奇,二來中國東西也真好看!我有朝一日做了總統,我下令禁止中國人穿西洋衣服!世界上還有比中國服裝再大雅,再美的!」

「中國人穿西裝也是好奇!」馬威說。

「俗氣的好奇!沒有審美的好奇!」李子榮說。

「西服方便,輕利!」馬威說。

「做事的時候穿小褂,一樣的方便!綢子衫兒,葛布衫兒比什麼都輕利,而且好看!」李子榮說。

「你是頑固老兒,老李!」

「你,維新鬼!老馬!」

「得,別說了,又快打起來啦!」

「晚上在西門宅上見,七點!不用吃晚飯,今天晚上是法國席!晚上見了!」李子榮把帽子拿起來,就手兒說:「老馬!把這些傳單和信,趕緊發出去。再要是叫我看見在這裡堆著,咱們非打一回不可!」

「給將來的李夫人寄一份去吧?」馬威笑著問。

「也好,她認識幾個字!」

「這是英文的,先生!」

李子榮扣上帽子,打了馬威一拳,跑了。

11

風裡裹著些暖氣,把細雨絲吹得綿軟無力,在空中逗遊著,不直著往下落。街上的賣花女已經擺出水仙和一些雜色的春花,給灰暗的倫敦點綴上些有希望的彩色。聖誕和新年的應節舞劇,馬戲,什麼的,都次第收場了;人們只講究著足球最後的決賽,和劍橋牛津兩大學賽船的預測。英國人的好賭和愛遊戲,是和吃牛肉抽葉子菸同樣根深蒂固的。

公園的老樹掛著水珠,枝兒上已露出些紅苞兒。樹根的溼土活軟的放出一股潮氣,一兩個小野水仙從土縫兒裡頂出一團小白骨朵兒。青草比夏天還綠的多,風兒吹過來,小草葉輕輕的擺動,把水珠兒次第的擺下去。倫敦是喧鬧的,忙亂的,可是這些公園老是那麼安靜幽美,叫人們有個地方去換一口帶著香味的空氣。

老馬先生揹著手在草地上扭,腳步很輕,恐怕踩死草根伏著的蚯蚓。沒有拿傘,帽沿上已淋滿了水珠。鞋已經溼透,還是走;雖然不慌,心中確是很堅決的,走!走著,走著,走到街上來了;街那邊還有一片草地;街中間立著個戰死炮兵的紀念碑。馬先生似乎記得這個碑,又似乎不大認識這個地方;他向來是不記地名的;更不喜歡打聽道兒。打算過街到那邊的公園看看,馬路上的汽車太多,看著眼暈。他跺了跺鞋上的泥,又回來了。

找了條板凳,坐了一會兒。一個老太太拉著條臉長脖子短的小狗,也坐下了。他斜眼瞪了她一眼,瞪了小狗半眼,立起來往草地上走。

「喪氣!大早晨的遇見老孃們,還帶著條母狗!」他往草葉上吐了兩口唾沫。

走了一會兒,又走到街上來了,可是另一條街:汽車不少,沒有紀念碑。「這又是什麼街呢?」他問自己。遠處的牆上有個衚衕名牌,身份所在,不願意過去看;可有貴人在街上找地名的?沒有!咱也不能那麼幹!打算再回公園去繞,腿已經發酸,鞋底兒冰涼;受了寒不是玩的!回家吧!

回家?把早晨帶出來的問題一個沒解決,就回家?不回去?再在公園繞上三天,三個禮拜,甚至於三年,就會有了主意嗎?不一定!難!難!難!自幼兒沒受過困苦,沒遭過大事,沒受過訓練,哪能那麼巧,一遇見事就會有辦法!

回家,還是回家!見了她就說!

叫了輛汽車回家。

溫都太太正收拾書房,馬老先生進來了。

「哈嘍!出去走得怎麼樣?」她問。

「很好,很好!」他回答:「公園裡很有意思,小水仙花,這麼一點,」他伸著小指說:「剛由土裡冒出來。瑪力上工去啦?她今天歡喜點了吧?」

「她今天可喜歡了!」她一邊擦窗戶一邊說,並沒看著他:「多瑞姑姑死了,給瑪力留下一百鎊錢,可憐的多瑞!這一百鎊錢把瑪力的小心給弄亂了,她要買帽子,要買個好留聲機,要買件皮襖,又打算存在銀行生利。買東西就不能存起來生利,不能兩顧著,是不是?小瑪力,簡直的不知道怎麼好了!」

「華盛頓還是沒來?」馬老先生問。

「沒有!」她很慢的搖搖頭。

「少年人不可靠!不可靠!」他嘆息著說。

她回過頭來,看著他,眼中有一星的笑意。

「少年人不可靠!少年人的愛情是一時的刺激,不想怎麼繼續下去,怎麼組織起個家庭來!」馬老先生自有生以來沒說過這麼漂亮的話,而且說得非常自然,誠懇。說完了一搖頭,又表示出無限的感慨!——早晨這一趟公園漫步真沒白走,真得了些帶詩味的感觸。說完,他看著溫都太太,眼裡帶出不少懇求哀告的神氣來。

她也聽出他的話味來,可是沒說什麼,又轉回身去擦玻璃。

他往前走了兩步,很勇敢,很堅決,心裡說:「今兒個就是今兒個了,成敗在此一舉啦!」

「溫都太太!溫都太太!」他只叫了這麼兩聲,他的聲音把心中要說的話都表示出來。他伸著一隻手,手指頭都沉重的顫著。

「馬先生!」她回過身來,手在窗臺上支著:「咱們的事兒完了,不用再提!」

「就是因為那天買戒指的時候,那個夥計說了那麼幾句話?」他問。

「不!理由多了!那個不過是一個起頭。那天回來,我細細想了一回,理由多了,沒有一個理由叫我敢再進行的!我愛你——」

「愛就夠了,管別的呢!」他插嘴說。

「社會!社會!社會專會殺愛情!我們英國人在政治上是平等的,可是在社交上我們是有階級的。我們婚姻的自由是限於同等階級的。有同等地位,同等財產,然後敢談婚姻,這樣結婚後才有樂趣。一個王子娶一個村女,只是寫小說的願意這麼寫,事實上是做不到的!就打算這是事實,那個小鄉下姑娘也不會快樂,社會,習慣,禮節,言語,全變了,全是她所不知道的,她怎能快活!」她喘了一口氣,無心中的用抹布擦了擦小鼻子,然後接著說:「至於你我,沒有階級的隔膜;可是,種族的不同在其中作怪!種族比階級更厲害!我想了,細細的想了,咱們還是不冒險好!你看,瑪力的事兒,十分有九分是失敗了;為她打算,我不能嫁你;一個年輕氣壯的小夥子愛上她,一聽說她有個中國繼父,要命他也不娶她!人類的成見,沒法子打破!你初來的時候,我也以為你是什麼妖怪野鬼,因為人人都說你們不好嗎。現在我知道你並不是那麼壞,可是社會上的人不知道;咱們結婚以後還是要在社會上活著的;社會的成見就三天的工夫能把你我殺了!英國男人娶外國婦人是常有的事,人們看著外國的婦女懷疑可是不討厭;英國婦人嫁外國男人,另一回事了;你知道,馬先生,英國人是一個極驕傲的民族,看不起嫁外國人的婦人,討厭娶英國老婆的外國人!我常聽人們說:東方婦女是家中的寶貝,不肯叫外人看見,更不肯嫁給外國人,英國人也是一樣,最討厭外國人動他們的婦女!馬先生,種族的成見,你我打不破,更犯不上冒險的破壞!你我可以永遠作好朋友,只能作好朋友!」

馬老先生混身全麻木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待了老大半天,他低聲兒說:

「我還可以在這兒住?」

「噢!一定!我們還是好朋友!前些天我告訴馬威,叫你們搬家,是我一時的衝動!我要真有心叫你搬,為什麼我不催促你呢!在這兒住,一定!」她笑了一笑。

他沒言語,低著頭坐下。

「我去叫拿破崙來跟你玩。」她搭訕著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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