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第格

伏爾泰小說精選 伏爾泰 第1頁,共2頁

一獨眼人

摩勃達王臨朝的時候,巴比倫有個青年名叫查第格,天生的品性優良,又經過教育培養。雖則年少多金,倒能清心寡慾。他毫無嗜好,既不願永遠自以為是,也肯體諒人類的弱點。大家都奇怪,他儘管頗有才氣,卻從來不用冷嘲熱諷去攻擊那些渺渺茫茫、喧譁叫囂、各不相干的議論,也不指斥那些大膽的毀謗、無知的斷語、粗俗的戲謔、無聊的聒噪、巴比倫的所謂清談。他記得查拉圖斯特拉在《經典》第一卷中說過,自尊心是個膨脹的氣球,戳上一針就會發出大風暴來的。查第格尤其不自命為輕視女性和壓制女性。他氣量很大,按照查拉圖斯特拉有名的教訓,對無情無義的人也不怕施恩。那教訓說:你吃東西,總得分點兒給狗吃,即使它們會咬你。查第格明哲保身,無出其右,因為他專門跟哲人來往。他深通古代加爾提人的學問,當時人所知道的自然界的物理,他無有不知。他也通曉古往今來的人所知道的玄學,就是說微乎其微。不管當時的新派哲學怎麼說,他深信一年總是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太陽總是宇宙的中心。大司祭們神態傲慢的說他心術不正,說相信太陽自轉,相信一年有十二個月,都是與國家為敵。查第格聽了,一聲不出,既不動怒,也不表示輕蔑。

查第格有的是巨大傢俬,因此也有的是朋友。再加身體康健、相貌可愛、中正和平、度量寬宏、感情真誠,便自認為儘可以快樂度日。他和賽彌爾訂了婚。以她的美貌、出身、家財而論,算得上巴比倫第一頭親事。查第格對賽彌爾的情意,深厚而高尚。賽彌爾對查第格的愛情也很熱烈。結縭的佳期近了,兩人正在幼發拉底河濱的棕櫚樹下散步,向巴比倫的一座城門走去。忽然迎面來了幾個人,拿著刀箭。原來是少年奧剛的打手。奧剛是一位大臣的侄兒,聽了叔叔門客的話,相信自己可以為所欲為。他毫無查第格的風度和品德,但自以為高明萬倍,所以看到人家不愛他而愛了查第格,懊惱透了。這嫉妒是從虛榮心來的,奧剛卻錯認為對賽彌爾愛得如醉若狂,決定把她搶走。那般搶親的人抓住賽彌爾,逞著獸性動武,把她傷害了,使一個連伊摩斯山上的老虎見了都會軟心的少女流了血。她哭聲震天,叫道:「哎喲,親愛的丈夫呀!他們把我跟心愛的人兒拆散了呀!」她不顧自己的危險,只想著心疼的查第格。那時,查第格把勇敢和愛情給他的力量,全部拿出來保衛賽彌爾。他靠著兩個奴隸幫忙,才打退強人,把血跡斑斑、昏迷不醒的賽彌爾送回家。她睜開眼睛,見了恩人,說道:「噢,查第格,我一向愛你,只因為你是我的丈夫。現在我愛你,可把你當做救我名節、救我性命的恩人了。」從來沒有一個人的心比賽彌爾的心感動得更深,也從來沒有一張更迷人的嘴巴,能用那些火熱的話比賽彌爾吐露出更動人的感情。那是最大的恩德和最正當的愛情激發起來的。她受的是輕傷,不久就好了。查第格的傷卻更兇險:眼旁中了一箭,創口很深。賽彌爾但求上帝保佑她愛人早日康復。她一雙眼睛日夜流淚,只盼望查第格的眼睛重見光明。但那隻受傷的眼長了一個瘡,形勢危險了。他們派人趕往孟斐斯請名醫埃爾曼斯。埃爾曼斯帶著大批隨從來了,看過病人,說那隻眼必瞎無疑,還把瞎的日子和鐘點都預言了。他道:「要是傷在右眼,我就能醫,但傷在左眼是無救的。」全巴比倫的人一邊可憐查第格的命運,一邊佩服埃爾曼斯醫道高深。過了兩天,瘡出了膿,查第格完全好了。埃爾曼斯寫了一部書,證明查第格的傷是不應該好的。查第格根本不看那書。到了能出門的時候,他立刻打點一番,去拜訪情人。他的一生幸福都寄託在賽彌爾身上,要保住眼睛也無非為了她一個人。賽彌爾已經在鄉下住了三天。查第格在半路上聽說這位美人明白表示,對於一隻眼的男子有種難以抑制的厭惡,她上一天夜裡已經嫁給奧剛了。一聽這訊息,查第格當場暈倒,痛苦得死去活來。他病了好久,但理性終究克服了悲傷,遭遇的殘酷倒反指點了他一條出路。

他說:「一個在宮廷中長大的女子對我這樣狠毒這樣任性,還不如娶個平民罷。」查第格便挑了城裡最本分、身家最清白的一個姑娘,叫做阿曹拉,和她結了婚,在情愛彌篤的溫柔鄉中過了一個月。可是他發覺阿曹拉有點輕佻,喜歡把長得最漂亮的青年當做最有思想最有德行的人。

二鼻子

有一天,阿曹拉散步回來,怒氣沖天,大驚小怪的直嚷。查第格問她:「親愛的妻子,你怎麼啦?誰把你氣成這樣的?」她說:「唉!我親眼所見的事,要是你看到了,也會跟我一樣。我本想去安慰高斯羅的年輕寡婦。前兩天,她才替年輕的丈夫蓋了一座墳,坐落在那片小溪環繞的草原上。她悲痛萬分,向所有的神明發誓,只要溪水在旁邊流一天,她就在墳上守一天。」查第格說:「好啊,這才是一位可敬的女子,真正愛她丈夫的!」阿曹拉回答:「你可想不到我去看她的時候,她在幹什麼呢!」查第格道:「美麗的阿曹拉,那末她在幹什麼呢?」「把溪水引到別處去。」阿曹拉接著把青年寡婦破口大罵。責備的話說得那麼多、那麼兇,叫查第格聽了她滿嘴的仁義道德,很不高興。

查第格有個朋友叫做加陶,就是阿曹拉認為比別人更老實更優秀的那種青年。查第格把計劃告訴加陶,送了他一筆重禮,希望他對自己忠心。阿曹拉在鄉下一個女朋友家住了兩天,第三天回來,僕人們哭哭啼啼對她說,她的丈夫上一天夜裡得了暴病死了,他們不敢報告她凶信,已經把主人葬在花園盡頭的祖墳上。阿曹拉哭了,扯著頭髮,賭咒說要尋死。當夜加陶來要求和她談談,兩人都哭了。第二天,他們哭聲稍止,一同吃了中飯。加陶告訴阿曹拉,說查第格送了他大部分傢俬,加陶意思之間,要阿曹拉一同享受這筆財產才覺得快樂。那太太聽著哭了,惱了,慢慢的緩和了。夜飯吃得比中飯更長久,彼此談得更親密。阿曹拉稱讚故世的丈夫,但承認他有些缺點是加陶沒有的。

夜飯吃到一半,加陶忽然叫苦,說脾臟劇烈作痛。那太太又著急、又殷勤,叫人把她化妝用的香精全部拿來,試試有沒有能治脾臟痛的。她很懊惱偉大的埃爾曼斯已經不在巴比倫。她甚至不惜高抬貴手,摸摸加陶痛得最厲害的胸部側面,很同情的問道:「這種痛苦的病,你可是常發的?」加陶回答說:「有時候幾乎把我命都送掉,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止痛,就是要找一個上一天新死的人的鼻子,放在我胸部側面。」阿曹拉道:「這個醫法倒古怪得很。」加陶回答:「不見得比用小口袋治盲腸炎更古怪。」這個解釋,加上這位青年的了不起的品德,使阿曹拉下了決心。她說:「歸根結底,我丈夫從過去世界打幾那伐橋上度到未來世界去的時候,不見得因為第二世裡的鼻子比第一世裡短了一些,阿斯拉埃神就不讓他過去。」於是她拿了一把剃刀來到丈夫墳前,把眼淚澆了一遍,看見查第格直僵僵的躺在穴內,便走近去預備割他的鼻子。查第格卻爬起來,一手按著鼻子,一手擋住阿曹拉的剃刀,說道:「太太,別再把那年輕的高斯羅寡婦罵得那麼兇了,割我鼻子的主意,和把溪水改道的主意還不是半斤八兩!」

三狗與馬

查第格體會到,《藏特經》上說的很對,新婚的第一個月是蜜月,第二個月是苦草月。過了一些時候,阿曹拉的脾氣變得太不容易相處了,查第格只得把她退婚,覺得一個人要求幸福還不如研究自然界。他說:「上帝在我們眼前擺著一部大書,能夠讀這部大書的哲學家才是天下最快樂的人。他發現的真理,別人是拿不走的。他培養自己的心靈,修身進德。他能安心度日,既不用提防人家,也沒有嬌妻來割他的鼻子。」

心裡存著這些念頭,他離開城市,住在幼發拉底河邊的一所別莊裡。他在那兒所關心的不是橋洞底下一秒鐘流過幾寸水,也不是鼠月裡下的雨是否比羊月裡多出一立方分。他既不打算用蜘蛛網繅絲,也無意把破瓶子做成瓷器,他只研究動植物的屬性。他的觀察力很快就訓練得十分敏銳。別人看來相同的東西,他能發現無數的區別。

有一天,他在一個小樹林附近散步,看見迎面來了一個王后的太監,後面跟著好幾位官員,神色倉皇,東奔西跑,好像一些糊塗蟲丟了什麼貴重的寶貝,在那裡尋找。總管太監問查第格:「喂,小夥子,可曾看見王后的狗?」查第格很謙虛的回答:「噢,那是隻母狗,不是雄狗。」總管太監說:「不錯,是隻母狗。」查第格又道:「而且是很小的鬈毛狗,不久才生過小狗,左邊的前腳是瘸的,耳朵很長。」總管太監氣吁吁的說道:「那末你是看到的了。」查第格回答:「不,我從來沒看見過,也從來不知道王后有什麼母狗。」

正在那時候,出了一件天下常有的巧事。王上御廄中一匹最好的馬從馬伕手裡溜走,逃到巴比倫的曠野裡去了。大司馬和所有的官員一路追來,和追尋母狗的總管太監一樣焦急。大司馬招呼查第格,問他可曾看見御馬跑過。查第格回答說:「那馬賓士的步伐好極了,身高五尺,蹄子極小,尾巴長三尺半,金嚼子的成色是二十三克拉,銀馬掌的成色是十一錢。」大司馬問:「它往哪兒跑的呢?在哪兒呢?」查第格回答:「我根本沒看見,也從來沒聽人說過。」

大司馬和總管太監認為王上的馬和王后的狗毫無疑問是查第格偷的,便帶他上總督衙門。會審的結果判他先吃鞭子,再送西伯利亞終生流放。才宣判,狗和馬都找到了。諸位法官只得忍著委屈重判,罰查第格四百兩黃金,因為他把看見的事說做沒有看見。查第格先得繳足罰款,然後獲得准許在總督大堂上替自己辯護。他的話是這樣說的:

「諸位大人是正直的星辰、知識的寶庫、真理的明鏡,凝重如鉛,堅硬如鐵,光明如鑽石,與黃金相伯仲。既然允許我在這個莊嚴的堂上說話,我就用奧洛斯瑪特大神的聖名發誓,我從來沒看到王后的寶犬,也從來沒看到萬王之王的神駿。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天我正在散步,向小樹林走去。後來遇到年高德劭的內監和聲名蓋世的大司馬,就在那地方。我看見沙地上有動物的足跡,一望而知是小狗的腳印。腳印中央的小沙堆上,輕輕的印著一些長的條紋,我知道那是一隻乳房下垂的母狗,不多幾天才生過小狗。在另外一個方向還有些痕跡,好像有什麼東西老是在兩隻前腳旁邊掠過,這就提醒我那狗的耳朵很長。又注意到沙土上有一個腳印沒有其餘的三個深,我明白我們莊嚴的王后的寶犬,恕我大膽說一句,是有點兒瘸的。

「至於萬王之王的御馬,且請各位大人聽稟。我在那林中散步,發覺路上有馬蹄的痕跡,距離都相等,我就心上想:這匹馬賓士的步伐好極了。林中的路很窄,只有七尺寬,兩旁的樹木離開中心三尺半,樹身上的塵土都給刷掉了一些。我就說:這匹馬的尾巴長三尺半,左右擺動的時候刷掉了樹上的灰土。兩邊樹木交接,成為一片環洞形的樹蔭,離地五尺,樹蔭底下有些新掉下來的葉子,我懂得那是給馬碰下來的,可知那匹馬身高五尺。至於馬嚼子,一定是用二十三克拉的黃金打的,因為嚼子在一塊石頭上擦過,我認得是試金石,還把那石塊做了試驗。又因為馬蹄在另外一類的小石子上留著痕跡,所以我斷定馬掌是成色十一錢的銀子打的。」

全體法官都佩服查第格深刻細緻的鑑別力。訊息竟傳到王上和王后那裡。前廳上、寢宮內、會議廳上,到處只談論查第格。好幾位大司祭認為應當把查第格當做妖人燒死,王上卻下令發還四百兩黃金的罰款。檢察官、書記官、執達吏、大排儀仗,把四百兩黃金送回查第格家,只扣掉三百九十八兩訟費。他們的跟班又問查第格討了賞錢。

查第格看到一個人太博學有時真危險,便打定主意以後再有機會,決不把看到的事說出來。

這機會不久就來了。監牢裡逃出一個判了重罪的犯人,在查第格窗下走過。查第格受到盤問,一言不答,但有人證明他曾經向窗外探望。為這個罪名,他罰了五百兩黃金,還得按照巴比倫的規矩,向諸位法官謝恩,感謝他們的寬大。查第格心裡想:「天哪!樹林裡走過了王后的狗和王上的馬,你再去散步就該倒楣了!在視窗站一會兒又是危險的!一個人要在這一世裡快樂真是多難啊!」

四眼紅的人

查第格受了命運的磨折,想用哲學和友誼來排遣。他在巴比倫近郊有所屋子,陳設幽雅,凡是與上等人身份相稱的各種藝術和娛樂,都蒐羅齊備。白天,是學者都可到他藏書室去看書;晚上,是上等人都可以到他家去吃飯。但他不久就發覺學者非常危險。為了查拉圖斯特拉禁食葛裡鳳的戒令,他們展開一場激烈的辯論。有的說:「要是世界上沒有這動物,怎麼禁止人吃呢?」另外幾個說:「既然查拉圖斯特拉禁止人吃,就一定有這動物。」查第格有心調解,對他們說道:「如果真有葛裡鳳,我們就不吃;如果沒有,我們更不會吃。這樣,我們每個人都遵守了查拉圖斯特拉的戒令。」

有一位學者寫過十三卷討論葛裡鳳屬性的著作,又是能與神靈交通的巫術大師,他急忙到一位叫做葉蒲的總司祭前面控告查第格。葉蒲是最愚蠢,因此也是最偏執的加爾提人。他頗想用木柱洞腹的刑罰把查第格處死,作為獻給太陽神的祭禮。而他念起查拉圖斯特拉的經文來,語調也可以更稱心如意。朋友加陶(一個朋友勝過十個教士)去見老葉蒲,和他說:「太陽萬歲!葛裡鳳萬歲!你千萬不能責罰查第格。他是個聖者,養牲口的院子裡就有葛裡鳳,可絕對不吃。控告他的人卻是妖言惑眾,膽敢主張兔子的腳是分蹄的,還說這動物並非不潔。」葉蒲把他的禿頭搖了幾搖,說道:「好吧,既然查第格對葛裡鳳懷著惡意,控告他的人對兔子出言荒謬,兩人都該受洞腹之刑。」加陶託一個姑娘斡旋,把事情平息了。那姑娘曾經和加陶生過一個孩子,在祭司總會里頗有勢力。結果誰也沒有受洞腹之刑。好幾位博士因此私下議論,說是巴比倫氣運衰落的預兆。查第格卻嚷道:「一個人的幸福究竟靠什麼的呢?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連莫須有的東西在內,都要害我。」他咒罵學者,從此只打算跟上等人來往。

他在家招納一些巴比倫最高尚的男人和最可愛的婦女。他供應精美的晚餐,飯前常常先來個音樂會。飯桌上談吐風雅,興致甚豪。查第格想法不讓大家在談話中互相爭競,賣弄才情。那才是流於惡俗、破壞盛會的不二法門。他對於朋友和菜餚的選擇,都不從虛榮出發。他什麼事都喜歡實際,不喜歡錶面。因此他贏得了真正的敬意,而這又不是他有心追求的。

他屋子對面住著一個人名叫阿利瑪士,粗俗的臉上活活畫出他兇惡的心地。他一肚子盡是牢騷和驕傲,再加是個討人厭的才子。因為在交際場中不得意,他就用毀謗來報復。儘管那麼有錢,他家中連馬屁鬼都不容易招集。查第格家晚上車馬盈門的聲音,使他很不舒服,頌揚查第格的聲音使他更惱恨。有時他到查第格家去,不經邀請便上了桌子,叫賓主都掃興。好像傳說中的妖精哈比,一碰到肉,肉就爛了。有一天,阿利瑪士預備大開筵席,款待一位太太,誰知那太太不接受,反而上查第格家吃飯。另外一天,他在宮中和查第格談話,遇到一位大臣,大臣請查第格吃飯而不請阿利瑪士。世界上最難化解的仇恨,往往並沒比此更重大的原因。這個在巴比倫被稱為眼紅的人,存心要陷害查第格,因為查第格被稱為福人。而正如查拉圖斯特拉說的:一天有一百個機會作惡,一年只有一個機會行善。

眼紅的傢伙有一次到查第格家,查第格正陪著兩個朋友和一位太太在園中散步。他一向喜歡對那太太說些殷勤話,除了順口說說以外,並無他意。那天談的是新近結束的戰事,巴比倫王把屬下的諸侯伊爾加尼打敗了。在那次短期戰役中表現很英勇的查第格,極力歌頌王上,尤其歌頌那位太太。他當場作了四句詩,拿起石板寫下來,給那位美麗的太太看。朋友們要求傳觀,查第格為了謙虛,尤其為了愛惜文名,拒絕了。他知道,即興的詩只有對題贈的人才有價值。他把石板裂為兩半,隨手往薔薇叢中一扔,讓大家白找了一陣。接著下起小雨來,眾人都回進屋子。眼紅的阿利瑪士留在園中竭力搜尋,終於找到了兩塊碎片之中的一塊。石板破裂之下,碎片上的殘詩竟然每行都有意義,而且是句子最短的詩。更奇怪的是,這首小詩的意義竟是對王上最惡毒的侮辱,念起來是這樣的:

罪大惡極的暴行,

高踞著寶座。

為了大眾的安寧,

這是唯一的敵人。

眼紅的阿利瑪士生平第一次覺得快樂了。他手裡的把柄儘可斷送一個有德而可愛的人。他洩憤的目的達到了,心裡非常痛快,託人把查第格親筆寫的謗詩送給王上。查第格,連他的兩個朋友和那位太太,一齊下獄。案子不經審問,很快就定局了。宣判那天,阿利瑪士等在路上,大聲告訴查第格,說他的詩一文不值。查第格並不自命為高明的詩人,但看到自己判了大逆不道的罪,一位美麗的太太和兩位朋友又被他莫須有的罪名連累,關在牢裡,不由得悲痛萬分。他不準開口,因為他的石板就是他的口供。這是巴比倫的法律。他被押上法場,一路擠滿閒人,沒有一個敢可憐查第格。他們是趕來打量他的臉,看他是否能從容就死的。傷心的只有他的家屬,因為承繼不到遺產。查第格的傢俬四分之三歸了國王,四分之一賞了眼紅的阿利瑪士。

正當查第格預備就刑的時候,國王的鸚鵡飛出迴廊,飛往查第格家的園子,在薔薇叢中停下。近邊一株樹上有隻桃子被風吹落在灌木中間,黏在一塊寫字用的石板上。鸚鵡銜著桃子,連著石板,一徑飛到國王膝上。國王很奇怪,覺得石板上的文字毫無意義,好像是詩句的結尾。他一向喜歡詩歌,而遇到愛詩歌的帝王,事情總是好辦的。國王為了鸚鵡的事左思右想。王后記起查第格石板上寫的句子,叫人把石板拿來。兩塊湊在一起,完全符合,而查第格的原詩也全部看出來了:

罪大惡極的暴行,攪亂了朗朗乾坤;

高踞著寶座,聖主鎮壓了所有的邪魔。

為了大眾的安寧,為了愛民而出征;

這是唯一的敵人,值得叛徒膽戰心驚。

國王立即召見查第格,下令把他的兩個朋友和美麗的太太釋放出獄。查第格伏在國王和王后腳下,以面撲地,誠惶誠恐的要求寬恕他的詩寫得那麼惡劣。他談吐文雅,才智敏捷,而又切中事理,國王和王后聽了,把他再度召見。他去了,應對愈加稱旨。誣告的阿利瑪士全部傢俬罰給查第格,查第格分文不取。阿利瑪士並不感動,只因為能保全財產而高興。王上對查第格寵眷日隆,一切娛樂都召他參與,大小事務都向他諮詢。從此王后瞧著他的眼神另有一種親切的表情,這是對王后、對她尊嚴的丈夫、對查第格、對國家,都可能有危險的。查第格卻開始認為一個人要幸福並不難了。

五俠義的人

那時正臨到五年一次的大慶。巴比倫向例,每五年要選拔一個行為最俠義的公民在莊嚴的大會上宣佈姓名。各位大臣和各位祭司擔任評判。管轄京城的大都督挑出在他任內發生的最高尚的事,逐一報告,然後舉行投票,再由國王決定。世界上最偏遠的地方都有人來參觀這個大典。優勝者由國王親賜一隻滿貯寶石的金盃,還加上幾句話:我賜你這件獎品,表揚你的俠義,但願神明多給我幾個像你一樣的子民。

隆重的節日到了。國王登上寶座,周圍盡是大臣、祭司和各國派來觀光的代表。要獲得這競賽的榮譽,不是倚仗駿馬的矯捷,也不是靠武士的勇力,而是憑個人的德行。大都督高聲報告一些事蹟,都是夠得上得這個至高無上的獎賞的。他絕口不提查第格胸襟寬大,退還阿利瑪士全部家產的事。那不是一樁有資格參加競選的行為。

他先介紹一位法官,由於並不需要他負責的誤會,使一個公民打輸了官司,損失浩大。法官拿出自己的全部家財,數目正好補償那公民的損失。

接著推薦一個青年,如醉若狂的愛著未婚妻。但他有個朋友對他的未婚妻害著相思病,差不多要死了。那青年把愛人讓給朋友,還送了一份陪嫁。

接著又提到一個小兵,在討伐伊爾加尼的戰役中表現得更有義氣。幾個敵兵跑來搶他的情人,他奮勇抵抗。忽然有人報告,說他母親在近邊被另外幾個伊爾加尼匪徒攜走。他哭哭啼啼的丟下情人,趕去救出母親。回頭再找到愛人,愛人已經快斷氣了。他想自殺,母親說要是他死了,她就別無依靠。於是他鼓足勇氣,忍著痛苦活下去了。

一般評判員都偏向這個兵。國王發言的時候卻說:「這個兵和其餘的兩個人,行為固然高尚,但我並不覺得驚奇。昨天查第格做了一件事,卻出我意料。前幾天我罷黜了我寵幸的大臣高蘭勃,把他罵得體無完膚。所有的朝臣都說我心腸太軟,還互相比賽,唯恐說高蘭勃的壞話說得不夠。我徵求查第格的意見,他居然敢說高蘭勃的好話,拿自己的家產補贖過失,把情人讓給朋友,為了母親而犧牲愛人。這種例子,我承認我們的歷史上都有過,但從來沒有一個朝臣敢替一個失寵的、國王正在為之震怒的大臣說好話。剛才提到的幾個義士,我每人賞兩萬金洋。可是那隻金盃,我賜給查第格。」

查第格答道:「真有資格得此金盃的只有陛下,是陛下做了曠古未有的事。因為陛下身為國王,聽了臣下的逆耳之言,竟不以為罪。」

大家都讚美國王和查第格。捐獻家產的法官,把愛人嫁給朋友的青年,為救母親而犧牲情人的兵,都得到國王的獎賞,在俠義錄上留了名。查第格得了金盃。國王得了聖主的英名,可惜這英名沒有保持長久。那天的慶祝會,時間超過了法律的規定。直到如今,亞洲還有人記得。查第格說:「啊,我終於幸福了!」可是他想錯了。

六宰相

宰相故世,國王任命查第格接任。巴比倫所有的漂亮太太都表示歡迎,因為開國以來不曾有過這樣年輕的宰相。所有的朝臣都氣惱,眼紅的阿利瑪士吐了血,鼻子腫得異乎尋常。查第格向王上王后謝過恩,又去謝鸚鵡,說道:「美麗的鳥兒,你救了我的命,給我當了宰相。陛下的馬和王后的狗害得我好苦,你卻賜福於我。想不到人的命運受這些東西操縱!」接著又道:「可是這樣意想不到的福氣,恐怕不能長久罷。」鸚鵡答道:「是的。」查第格聽著,吃了一驚。但他既是高明的物理學家,又不信鸚鵡能預言,一會兒也就放下心來,盡心竭力的執行宰相的職務。

他教每個人感覺到法律的神聖,而不讓一個人感覺到他爵位的壓力。他決不干涉樞密會議的輿論,所有的大臣都可發表意見,不會使他不喜。他判案子,不是他判而是法律判的。法律太嚴的時候,他加以輕減。沒有法律可引,他就另立新法,其公平合理,人家竟以為是查拉圖斯特拉訂的。

「罰一無辜,不如放一有罪」,這個流傳各國的偉大的教訓便是從查第格來的。他認為立法的作用,為民奧援與使民戒懼同樣重要。人人都想隱蔽事實,查第格主要的才能卻是辨明真相。

接任不久,他就運用了這個了不起的才能。巴比倫一個有名的商人死在印度,他生前嫁了女兒,把餘下的財產平分給兩個兒子,還留下三萬金洋,預備賞給兩個兒子中公認為更孝順他的一個。大兒子替他蓋了一座墳,小兒子拿出一部分遺產送給姊妹。大家說:「大兒子孝父親,小兒子愛姊妹,三萬金洋應當給大兒子。」

查第格把兩個兒子先後叫來。他對大兒子說:「你的父親沒有死,最近一場病好了,就要回巴比倫來了。」大兒子答道:「謝謝上帝!只可惜一座墳花了我很多錢!」查第格接著對小兒子照樣說了。他答道:「謝謝上帝!我要把全部財產還給父親。但我送給姊妹的一份,希望父親讓她留著。」查第格說:「你什麼都不用還,另外再給你三萬金洋。更孝順父親的是你。」

一個非常有錢的少女向兩個祭司許了婚,受過他們幾個月訓導,懷孕了。兩個男的爭著要娶她。她說:「我要嫁給使我為國家多添一個公民的男人。」一個說:「這件好事是我做的。」另外一個說:「這件功勞是我的。」她答道:「兩人之中誰能給孩子受最好的教育,我就承認他是孩子的父親。」她生了一個兒子。兩位祭司爭著要領去教養,案子告到查第格手裡。查第格把兩個祭司叫來,先問一個:「你對你監護的孩子預備教些什麼?」一個祭司回答:「我要教他八種辭類,教他辯證法、占星學、魔鬼附身術,教他何謂本體,何謂偶然,何謂抽象,何謂具體,何謂單元,何謂先天和諧。」另外一個祭司說:「我嗎,我要努力使他做一個正直的人,夠得上跟人交朋友的人。」查第格判道:「不管你是不是孩子的父親,你可以娶他的母親。」

七調解與接見

這樣,他的奇妙的天才與慈悲的心腸每天都有所表現,不但人人佩服,而且一致愛戴。他被認為世界上最有福的人,全國上下只聽見他的名字,所有的婦女都打著手眼鏡瞧他,所有的國民都頌揚他的正直,學者們奉他為權威,連教士都承認他比年老的總司祭葉蒲更博學。沒有人再拿葛裡鳳的案子告他,大家只相信他認為可信的事。

一千五百年以來,巴比倫有件爭論不休的大事。全國為此分作兩派,各不相下:一派主張只能用左腳跨進太陽神廟;另外一派痛恨這個習慣,一向是用右腳進門的。大家只等慶祝聖火的節日來到,看看查第格贊成哪一派。全世界的眼睛都盯著他的一雙腳,全城騷動,都覺得無法預測。查第格把兩腳並在一起,跳進廟門,然後雄辯滔滔的發表一篇演講,證明天地的主宰對人一視同仁,不會對左腳或右腳有所偏愛。

眼紅的阿利瑪士和他的女人,認為查第格的演講辭藻貧乏:山嶽丘陵,嘴裡搬弄得不夠。他們說:「查第格語言無味,毫無才氣。我們既看不見海洋奔逃,明星下墮,也看不見日球像蠟一般融化,美妙的東方文體,他完全沒學到。」但查第格的文體只求入情入理。眾人都站在他一邊,並非因為他走的是正道,或是因為他講理,或者因為他和藹可親,而是因為他是當朝宰相。

白衣祭司與黑衣祭司的大公案,查第格也解決得同樣圓滿。白衣派一口咬定,面向東方的禱告是褻瀆上帝。黑衣派堅持說,上帝最恨禱告的人面向西方。查第格下令面向何處,各聽自由。

查第格就有這樣的秘訣,把例行公事和特別的事都在早上辦完,餘下的時間他用來修飾巴比倫的市容。使人下淚的悲劇和使人發笑的喜劇,久已過時了,查第格因為趣味高雅,重新提倡。他並不自命比藝術家懂得更多,他只賞賜他們恩惠和榮譽,決不暗中嫉妒他們的才能。晚上,他在宮中娛樂國王,尤其是王后。王上說:「多了不起的宰相!」王后說:「多可愛的宰相!」兩人都補上一句:「要是當初把他吊死了,才可惜呢!」

從來沒有一個當權的人需要接見那麼多的太太。她們大半來和查第格談些莫須有的事,目的是要和他有點兒事。眼紅的女人在第一批中求見,她用太陽神的名字賭咒,用查拉圖斯特拉的經典賭咒,說她對丈夫的行為深惡痛絕,說他是個醋罐子、粗暴的男人。她還透露出來,男子所以能在某一點上跟神仙相仿,全靠聖潔的火焰給他一些奇妙的效果,但她丈夫受了天罰,得不到那個法寶。最後她把吊襪帶掉在地下。查第格照例很有禮貌的撿了起來,但並不替她扣在膝上。這個小小的過失,假如算是過失的話,竟釀成了空前的慘禍。查第格事過即忘,眼紅的女人卻是念念不忘。

天天都有太太們求見。巴比倫的野史上說,查第格投降過一次。但他並無快感,擁抱情婦的時候心不在焉,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受到他這樣莫名其妙的寵幸的,是王后阿斯達丹的一個侍女。這多情的巴比倫女子替自己譬解說:「他腦子裡的事一定多得數不清,連談情的時候還在那裡思索。」在有些男人一聲不出,另外一些男人海誓山盟的時間,查第格卻不由自主的叫了聲:「王后!」那巴比倫女子以為查第格快樂之下,恢復了知覺,把她叫做「我的王后」!查第格始終心不在焉,又叫出阿斯達丹的名字。那太太得意忘形,一切都往好處著想,以為查第格的意思是:「你比王后阿斯達丹更美!」她拿著精美的禮物走出查第格的後宮,把這樁奇遇講給她的好朋友,眼紅的女人聽。眼紅的女人看見別人得寵,又氣又恨,說道:「他連這根吊襪帶都不屑替我扣上,我從此不用它了。」「噢!噢!」交運的女人對眼紅女人說:「你的吊襪帶跟王后用的一樣,可是向同一個女工買的?」眼紅的女人一言不答,左思右想的出了神,找她丈夫商量去了。

查第格接見賓客,審問案子,覺得自己老是心不在焉,不懂什麼緣故。這是他唯一的煩惱。

他做了一個夢:先是睡在乾草上,有些刺人的草使他不得安穩。然後又軟綿綿的躺在一床薔薇花上,花中鑽出一條蛇,伸出鋒利的毒舌把他的心咬了一口。他說:「唉!我在那些刺人的乾草上睡過很久,如今是躺在薔薇花上。可是那條蛇代表什麼呢?」

八嫉妒

查第格的災難就是從他的幸運來的,特別是他優異的才能促成的。他每天陪國王和他尊嚴的王后談話。裝飾能烘托人的美貌,存心討好也能發揮一個人的才華,因此查第格的談吐越發動人了。他的年少風流,無形中給了阿斯達丹一個印象,而阿斯達丹並不覺得。她的情愛在無邪的心田中滋長起來。她只覺得一個為她丈夫與國家倚重的人見面談天,非常有趣,便毫無顧忌毫無懼怕的儘量享受。她在國王面前把查第格誇獎不已,也對宮女們提到,她們又從旁附和,極力吹噓。這種種情形湊合起來,把愛神的箭深深的紮在她心中,而她自己並不發覺。她送禮給查第格,沒想到其中有著殷勤的情意。她自以為和查第格談話是用的王后身份,只把他當做一個愜意的臣子,但她有時的表情明明顯出她動了感情。

阿斯達丹的姿色,遠勝那個痛恨獨眼人的賽彌爾和那個想割掉丈夫鼻子的女人。阿斯達丹的親暱,紅著臉說出來的溫柔的話,有心望著別處而始終離不開查第格的眼神,使查第格心中莫名其妙的湧起一股熱情。他竭力抵抗,向素來能幫助他的哲學求救。他得到理性的指示,卻解不了心中的煩悶。責任心、感激心、冒犯君父的罪孽,在查第格眼裡都變成赫然震怒的神道。他掙扎著,他打勝了。但這個需要隨時爭取的勝利,是用眼淚與呻吟換來的。他和王后都喜歡無拘無束的談話,覺得其樂無窮。現在他不能再用那種態度了。他的眼睛蒙了一層霧,說話很勉強,有頭無尾。他不敢仰視,不由自主的抬起頭來,又發現王后眼中含著淚水,射出一支支的火箭,彷彿彼此都在說:「我們相愛而怕相愛,我們心中有一股我們認為罪惡的熱情。」

查第格見了王后出來,神思恍惚,如醉如痴,心上壓著千斤重擔。他一陣激動,把心事告訴了朋友加陶。正好比一個人長期熬著劇烈的痛苦,忽然一陣劇痛,不由得大叫一聲,額上冒著冷汗,讓人家看出了自己的苦楚。

加陶對他說:「你想瞞著自己的感情,我早已看出了。情慾自有一些標記,人家不會錯認的。你想,親愛的查第格,我都看透了你的心,難道王上不會發覺你心中有那股冒犯他的感情嗎?他是天底下最嫉妒的男人,這是他唯一的缺點。你比王后更能壓制熱情,因為你是哲學家,也因為你是查第格。阿斯達丹是女人,她就因為覺得自己還沒有犯罪,所以眉目之間表情更無顧忌。她的清白使她太放心了,在人前不知檢點。只要她問心無愧,我就替她提心吊膽。如果你們之間有了默契,就能瞞過眾人的耳目。勉強壓制的初生的感情非常惹眼,不像得到滿足的愛情會隱藏。」這話等於勸查第格欺騙王上,欺騙恩主,查第格聽著渾身哆嗦。他雖然對王上犯了無心的罪,卻從來沒有像這個時期的赤膽忠心。可是王后提到查第格的次數那麼多,提到的時候臉那麼紅,在國王面前和查第格談話的表情有時那麼興奮,有時那麼慌張,查第格退朝以後,她又是一味的出神,國王看在眼裡,不由得不煩惱。他所看到的,全部相信;沒有看到的,用想象來補充。他特別注意王后的拖鞋是藍的,查第格的拖鞋也是藍的;王后的絲帶是黃的,查第格的便帽也是黃的——對於一個多心的國王,這些都是觸目驚心的標記。他心裡已經有了醋意,猜疑自然變成事實。

王上和王后的奴僕,個個能刺探他們的心事,不久都看透阿斯達丹動了愛情,摩勃達起了妒性。眼紅的阿利瑪士,唆使他眼紅的女人把她和王后同樣的吊襪帶送給國王。而且禍不單行,那吊襪帶也是藍的。於是國王只盤算怎樣報復了。一天夜裡,他決意在第二天黎明毒死王后,絞死查第格。命令交給一個狠毒的太監執行,他是專門替王上洩忿的。宮中有個啞而不聾、沒人提防的矮子,他像貓狗一樣能看到一切秘密的事。小啞巴對王后和查第格素有好感,聽見王上要把兩人處死,又驚又駭。這可怕的命令幾小時內就要執行,有什麼辦法通風報信呢?他不會寫字,只會畫圖,而且畫得很像。他便花了大半夜功夫,把他要告訴王后的事畫出來。國王在圖中一角暴跳如雷,向太監發令。桌上有一根藍的繩子、一個瓶、幾副藍的吊襪帶和黃的絲帶。王后在圖的中央,倒在宮女們的懷中奄奄待斃。查第格橫在她腳下,已經被絞死。旭日方升的遠景,說明這殘酷的死刑要在太陽初放光芒的時候執行。圖畫好了,小啞巴趕去找阿斯達丹的一個宮女,把她驚醒,做手勢要她馬上把畫送給王后。

半夜裡有人敲查第格的門,把他叫醒,遞給他王后的一封信。查第格疑心是做夢,雙手發抖的拆開信來唸了,大吃一驚。他的詫異、驚駭與絕望,簡直無法形容。信上寫的是:你得馬上逃走,有人要來取你性命了。查第格,你逃罷。看在我們的愛情和我的黃絲帶份上,你非聽我的話不可。我自知無辜,但竟要含垢忍辱,負罪而死了。

查第格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他叫人把加陶找來,一聲不出,給他看王后的信。加陶勸他照辦,要他立刻取道上孟斐斯。他說:「倘若你大著膽子去見王后,等於要她快死;倘若去面奏王上,你還是送她性命。她的命運由我負責,你管你自己罷。我會透露風聲,說你逃往印度。我不久就來找你,告訴你巴比倫的情形。」

加陶立即叫人在一道秘密的宮門口套好兩匹最快速的單峰駱駝。他叫查第格上去,簡直是抬上去的,因為他快死過去了。只有一個僕人陪查第格同走。加陶又驚又駭又難過,一忽兒就不見了朋友的蹤影。

那位逃亡的名人走到一座居高臨下,俯瞰巴比倫的山崗邊上,回頭望著王后的宮殿,暈倒了。他醒來只有痛哭流涕,但求速死。他對於最可愛的女子和世界上第一位王后的殘酷的命運想了一陣,又回過來想自己,叫道:「人生是怎麼回事啊?德行啊德行!你對我有什麼用?兩個女人毫無廉恥的把我欺騙了,第三個清白無辜,長得還比別人好看,倒要死了!我做的好事對我全是禍根,我享的榮華富貴不過是叫我在苦海中掉得更深。要是我和別人一樣兇惡,也就跟他們一樣快樂了。」這些悲痛的感想把查第格壓倒了。眼睛前面掛著一層痛苦的簾幕,臉白得像死人一樣,整個的心陷入絕望的深淵,他繼續往埃及道上進發。

九捱打的女人

查第格照著星辰的方向趕路。獵戶星和明亮的天狼星,指點他向加諾波口岸前進。他欣賞這些巨大的光球,雖則在我們的肉眼看來不過是些微弱的毫光;另一方面,我們的地球只是宇宙中細微莫辨的一個小點子,我們的貪心卻把它看做廣大無邊,高貴之極。查第格想到人的實際情形,不過是些蟲蟻擠在一顆小泥丸上互相吞食。這幅真切的圖畫使他發覺自己的生命和巴比倫的存在都是虛空的,也就把他的苦難一筆勾銷了。他的心靈向著無垠的太空飛去,擺脫了肉體,只管對著宇宙之間永恆不變的法則出神。但等到神志清醒,感情回覆的時候,他又想到阿斯達丹也許已經為他而死。廣大的宇宙立刻消失,他在整個天地中只看見垂死的阿斯達丹和遭難的查第格。

他往著埃及邊境進發,心裡七上八下,一忽兒極其曠達,一忽兒痛苦難忍。忠心的僕人已經走進埃及境內第一個小村,替他找宿處去了。查第格向村子四周的花園信步走去,忽然看見大路近邊有個女子哭哭啼啼,呼天叫地的喊救命。一個狂怒的男人在背後追著,把她追上了。她抱住男人的膝蓋,男人把她又打又罵。查第格看了那男人的兇橫和女的一再求告,懂得一個是拈酸吃醋,一個是另有所歡。女的長得嬌豔動人,還有點像落難的阿斯達丹。查第格把她打量了一番,一邊同情她,一邊痛恨那埃及人。女的連哭帶喊,叫著查第格:「救救我啊!別讓這野蠻的男人把我打死啊!救命啊!」

查第格聽了,奔過去把身子擋在她和埃及人之間。他懂得一些埃及文,便用埃及話對他說:「她是個女人,又長得這麼好看,你要是還有點兒人性,得愛惜她才對,這樣一件天生的寶貝撲在你腳下,只會啼哭,不會抵抗。你怎麼能這樣糟蹋她呢?」那瘋狂的男人答道:「啊!啊!原來你也喜歡她!那我就跟你算賬。」他本來揪著女人的頭髮,那時卻鬆開手,拿起標槍直刺過來,想一下子戳死外國人。查第格很鎮靜,毫不費事的躲過了瘋子的襲擊。他在靠近槍尖的一段上抓住標槍,一個想奪回,一個想搶下,把槍折成兩截。埃及人掣出佩劍,查第格也拔劍相迎,兩人殺做一團。一個接二連三的猛攻,一個身子矯捷的招架。女的坐在草坪上整著髮髻,看他們廝殺。埃及人更壯健,查第格更靈巧。他的手是聽頭腦指揮的,對方卻像發瘋一般,只憑著一股無名火亂攻亂打。查第格搶上一步,奪下他的武器。埃及人愈加怒不可遏,向查第格直撲過來;查第格趁勢抱住,抓著他的身體翻倒在地,拿劍指著他胸口,要他討饒。埃及人發了火,掏出匕首,正當查第格有心饒他的時候刺傷了查第格。查第格氣忿之下,一劍戳進埃及人的胸口。埃及人慘叫一聲,掙扎了一會兒,死了。

於是查第格走到女的面前,聲氣柔和的說道:「我被逼得沒有辦法,只能把他殺了。我替你報了仇。我從來沒見過這樣蠻橫的人,這一下你可逃出了他手掌。現在,太太,你還要我做些什麼呢?」她回答:「壞蛋,我要你死!你殺了我的情人,我恨不得撕破你的心。」查第格道:「太太,你找的情人太古怪了。他拼命打你,因為你向我求救,他還要傷我性命。」女的大叫大嚷,說道:「他要能夠再打我,我才高興呢。那是我活該,是我惹起他的妒性來的。我要他打我,要他活過來,要你死!」查第格聽了,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沒有這樣的驚奇、這樣的生氣。他說:「太太,雖然你長得好看,可是荒唐透頂,不要說那個男人,連我也要揍你了,但我不願意費這個勁。」說完,他跨上駱駝往村子進發。走不了幾步,四個巴比倫差役的聲音使查第格回過頭去。他們騎著馬飛奔而來。其中一個見了那女的,嚷著:「準定是她,她跟人家告訴我們的相貌很像。」他們不管地下的屍首,立刻抓著那女的。女的一疊連聲的喚查第格:「俠義的外國人。再救救我罷!我剛才錯怪了你,請你原諒。救救我罷,我一輩子跟著你好了。」查第格卻沒有興致再為她打架,答道:「找別人去罷!我不再上你的當了。」

並且他受著傷,流著血,需要救護。四個巴比倫人大概是摩勃達王派來的,查第格見了也很驚慌。他趕緊向村子走去,猜不透那四個差役為什麼要抓這個埃及女人,但他更奇怪的還是那女人的性格。

一〇奴役

查第格走進埃及的小村,就被村民圍住。他們都嚷著:「他拐走了美人彌蘇弗,剛才又謀殺了克萊多斐斯!」查第格回答說:「諸位先生,我要拐走你們的美人彌蘇弗才倒楣呢!她太使性了。克萊多斐斯也不是我謀殺的,我不過是保護自己。他要殺我,因為他毒打彌蘇弗,而我客客氣氣的替彌蘇弗求情。我是外國人,到埃及來找個棲身的。我正要投奔你們,哪有先拐走一個女人,謀殺一個男人的道理?」

那時的埃及人是公正的、講情理的。他們把查第格帶往村公所,先包紮傷口,再把他和僕人分別盤問,調查真相。大家承認查第格不是兇手,但是犯了人命,依法應當罰做奴隸;兩匹駱駝給賣了,撥充公款;帶的黃金全部沒收,分給村民。查第格和他的夥計被陳列在廣場上公開標售。一個叫做賽多克的阿拉伯商人出價最高,買下了。但更能耐苦的僕人賣的價錢比主人貴得多。沒有人把他們作比較。因此同是奴隸,查第格還得受他僕人管轄。他們腳上套著鏈條縛在一起,跟阿拉伯商人回家。查第格一路安慰僕人,勸他耐性,又照例對人生髮表許多感想。他說:「我走了背運,連累到你。至此為止,所有的事情,後果都奇怪得很。為了看到一隻母狗走過,我付了罰金;為了葛裡鳳,我差點兒受洞腹之刑;因為寫了詩歌頌王上,我被送上刑臺;因為王后用了黃絲帶,我幾乎被絞死;這一次因為一個蠻子毆打情婦,我跟你一同做了奴隸。好罷,咱們別灰心,說不定會有出頭的日子。做買賣的阿拉伯人非有奴隸不可。既然我跟別人一樣是人,為什麼不能跟別人一樣當奴隸?這商人不會太狠心的。如果他要奴隸好好的當差,就得好好的對待奴隸。」他這麼說著,心裡卻老在掛念巴比倫王后的命運。

過了兩天,商人賽多克帶著手下的奴隸和駱駝,往荒涼的阿拉伯進發。他的部落住在奧蘭勃沙漠附近。路途遙遠,又很艱苦。賽多克一路對查第格的當差比對查第格器重得多,因為當差套駱駝的本領比主人強得多,一切小恩小惠都是賞給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