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奧蘭勃只差兩天路程了,死了一頭駱駝。它馱的東西都分派給下人們負擔,查第格也分到一份。賽多克看見所有的奴隸弓著揹走路,不禁哈哈大笑。查第格不怕唐突,和他解釋理由,告訴他平衡的原理。商人聽了詫異,對他另眼相看了。查第格看到引起了他的好奇心,越發在這方面下功夫,告訴他許多與他買賣有關的知識。例如體積相同的各種金屬與各種貨物的比重,幾種與人有用的動物的特性,怎樣使無用的動物變成有用,等等。後來賽多克覺得查第格竟是個大智大慧的人了。他原先很看重查第格的同伴,現在卻更加喜歡查第格,待他很好。而賽多克的這番好意也沒有落空。
回到自己的部落,賽多克向一個希伯來人討五百兩銀子的債。借的時候有兩個見證,都死了,沒法再叫希伯來人認賬。他吞沒了賽多克的錢,感謝上帝給了他欺騙一個阿拉伯人的機會。查第格已經成為主人的顧問,主人便向他訴苦。查第格問:「你在哪兒把五百兩銀子借給那騙子的?」賽多克回答:「在奧蘭勃山近邊的一塊大石頭上。」「你的債務人是怎麼樣的性格?」「還不是騙子那種性格!」賽多克回答。「我問他的脾氣是急躁的還是冷靜的?謹慎的還是冒失的?」賽多克道:「在所有賴債的人裡頭,他是最急躁不過的。」查第格便要求道:「好吧,讓我代你去向法官申訴。」他果然想法把希伯來人傳到庭上,然後向法官說:「當今聖主臨朝,全靠大人代行公道。這個人欠我主人五百兩銀子,不肯歸還,我代表主人追討。」法官問:「可有證人沒有?」「證人都死了。不過當時借款是在一塊大石頭上點交的,只要大人下個命令,叫人把石頭搬來,我想上面一定有憑據。我和希伯來人都留在這兒,等石頭搬來,搬運費可以歸我主人負擔。」「好罷。」法官說著,先去審理別的官司了。
官司都審完了,法官問查第格:「怎麼!你的石頭還沒有搬來?」希伯來人笑道:「大人等到明天,石頭還不會來呢。它離開這兒有幾十裡地,要十五個人才能搬動。」查第格叫道:「對啦,我早告訴大人,石頭會作證的。他既然知道石頭在什麼地方,就是承認借款是在石頭上點交的。」希伯來人聽著慌了,一會兒只得全盤招認。法官判令把希伯來人縛在石頭上,不給飲食,直到他把五百兩銀子償還為止。他就很快的把欠款還清了。
奴隸查第格和大石頭的故事,在阿拉伯名聞遐邇,大受重視。
一一殉夫
賽多克喜出望外,把查第格當做了知己。他和以前巴比倫王一樣少不了查第格,查第格也因為賽多克沒有娶老婆,覺得很高興。他發現主人本性善良,非常正直,極明事理。只可惜他崇拜天神天將,就是說按照古代阿拉伯風俗,崇拜太陽、月亮和明星。查第格很婉轉的和他談過幾次。最後告訴他,那些物體和別的物體並無分別,不比樹木岩石更值得尊敬。賽多克道:「它們是永恆的生命,我們享受的好處全是它們的恩賜。它們化育萬物,調節四時。並且和我們離得這麼遠,不由我們不尊敬。」查第格答道:「紅海的水把你的貨物運往印度,給你的好處更多。難道紅海就不像明星一樣古老嗎?如果你崇拜距離遙遠的東西,就該崇拜地球邊上的孟加拉的土地。」賽多克道:「話不是這麼說的。明星的光太燦爛了,使我不能不崇拜。」當天晚上,查第格在平時和賽多克一同吃飯的帳幕裡,點起大量的火把。主人一到,查第格便跪在蠟燭前面禱告:「永恆而燦爛的光明啊,求你永遠保佑我。」說完,他坐下吃飯,對賽多克瞧都不瞧一眼。賽多克很詫異,問道:「你這是幹什麼?」查第格答道:「我跟你一樣,我崇拜這些蠟燭,不把蠟燭的主人和我的主人放在心上。」賽多克體會到這個寓言的深意。他的奴隸的智慧滲透了他的心,他不再崇拜一般的物體而崇拜永恆的造物主了。
那時阿拉伯有個慘無人道的風俗,源出大月氏,由於婆羅門僧的影響,在印度已經根深蒂固,大有蔓延全部東方國家的危險。一個已婚的男人死後,他的愛妻倘要成為聖女,就得當眾抱著丈夫的遺體一同燒死。這是一個莊嚴的典禮,叫做節婦殉夫。殉夫的寡婦最多的部落最受尊敬。賽多克的部落中有個阿拉伯人死了,他的寡婦阿莫娜是個虔誠的信女,宣佈當於某日某時在鼓聲與喇叭聲中投火。查第格向賽多克解釋,這個殘酷的風俗與人類的利益完全不合。年輕的孤孀還能為國家生兒育女,至少也能撫養原有的孩子,不該讓她們投火自焚。他勸告賽多克,要是可能,應當消滅這風俗。賽多克道:「婦女投火的習慣已經有一千多年。經過時間欽定的老規矩,誰敢變更?還有什麼東西比古老的陋俗更不可侵犯的?」查第格答道:「要講古老,理性更古老。你去和部落的首領說話,讓我去見那個年輕的孤孀。」
他叫人帶往寡婦家,先稱讚她的美麗,博取她的歡心;再告訴她把這些迷人的風韻付之一炬是多麼可惜;然後讚美她的貞節和勇氣。他說:「想來你是極愛你的丈夫了?」那阿拉伯女子回答:「才不愛呢。他是個又粗暴、又嫉妒,叫人受不了的漢子。可是我拿定主意要跟他一同火葬。」查第格道:「那末一個人活活燒死,想必是有說不出的樂趣了。」那太太說:「啊!我一想到就靈魂出竅,但是非如此不可。我是信女,不殉葬就要名譽掃地,受眾人恥笑。」查第格和她解釋,她的殉葬是為了別人,為了虛名。接著又和她談了半天,使她不但對人生有所留戀,甚至對和她談話的人也有了好感。查第格問她:「要是你肯放棄殉葬的虛名,打算怎麼辦呢?」那太太回答:「唉!我想會要求你跟我結婚的。」
查第格一心一意只想著阿斯達丹,把話支開去了。但他立刻去見部落的首領,告訴他經過情形,勸他們定下規矩,寡婦先得跟一個青年男子單獨談過一小時話,才準她殉葬。從此以後,阿拉伯就沒有一個投火的婦女。這個殘酷的風俗流行了千百年,靠查第格一人之力,一日之間就取消了。可見他是阿拉伯的恩人。
一二晚餐
賽多克覺得查第格渾身都是智慧,再也少他不得,帶著他去趕罷左拉的廟會。那是個大集,世界各地的富商大賈無有不到的。查第格看見這麼多地域不同的人會齊在一處,非常快慰,覺得世界是個大家庭,在罷左拉團聚。第二天,他就在飯桌上遇到一個埃及人、一個孟加拉地方的印度人、一個漢人、一個希臘人、一個克爾特人,還有幾個別的外國人,都是常到阿拉伯海灣來做客,懂阿拉伯文,能彼此通話的。埃及人好像火氣十足,說道:「罷左拉這地方太可惡了!我帶著天下最貴重的寶貝,討價一千兩金子都沒人要。」賽多克問:「怎麼的?是什麼寶貝,人家不肯出這個價呢?」埃及人回答:「是我姑母的遺體。她生前是全埃及最好的女人,一向和我在一起。這回死在路上,我把她做成一具最講究的木乃伊。在我們國內拿它做抵押品,要什麼就什麼。真怪,這兒的人看到這樣可靠的貨色,連一千兩金子都不願意給。」他一邊氣惱,一邊正要動手吃一隻白煮肥雞,印度人卻抓著他的手,痛苦萬分的嚷道:「啊!你這是幹什麼呢?」那個帶著木乃伊的人回答:「吃雞啊。」孟加拉人道:「使不得,使不得。說不定亡人的靈魂轉生在這隻母雞身上,你總不願意冒險吃你的姑母吧?何況吃雞明明是不敬天地。」容易動火的埃及人說:「什麼吃雞不敬天地,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崇拜牛,我們照樣吃。」印度人道:「崇拜牛?怎麼可能呢?」埃及人答道:「太可能了。這習慣,我們已經有了十三萬五千年,誰也沒說過一句話。」印度人道:「啊!十三萬五千年!這數目未免誇張了些。八萬年以前,印度地方才開始住人,可是我們確實比你們古老。婆羅門神禁止我們吃牛的時節,你們還沒想到把牛放到祭壇上跟肉叉上去呢。」埃及人道:「比起我們的阿比斯神,你們的婆羅門簡直是可笑的混蛋!他做過什麼了不起的事?」婆羅門教徒回答:「婆羅門教人識字,教人寫字;全世界的人會下棋,也是出於他的傳授。」坐在旁邊的一個加爾提人插嘴道:「你錯了。這些功德都是聖魚奧奈斯賞賜我們的,敬它才是正理。誰都會告訴你,這位神道長的好漂亮的人頭,後面有條金色的尾巴,每天出水三小時向人間佈道。它有好幾個孩子,大家都知道是國王。我家裡供著它的像,向它虔誠頂禮。牛盡吃不妨,吃魚可是大不敬;並且你們兩人出身太低,輩分太晚,沒資格跟我爭辯。埃及人的歷史只有十三萬五千年,印度人也只誇口說八萬年。我們卻有四十萬年的歷本。相信我的話罷,放棄你們的邪教,我可以送你們美麗的奧奈斯神像,每人一幅。」
漢人開言道:「我十二分敬重埃及人、加爾提人、希臘人、克爾特人、婆羅門神、聖牛阿比斯、美麗的奧奈斯魚,但也許理或者像有些人所謂的天,跟牛和魚一樣有價值。我對本國一字不提。它的土地有埃及,加爾提和印度合起來那麼大。我不爭論立國的古老。人只要快樂,古老沒有什麼相干。但要提到曆本的話,整個亞洲都是用我們的,而且加爾提人還不會做算術的時候,我們已經有了完美的歷法。」
希臘人叫道:「你們這批人太沒知識了。難道你們不知道混沌為萬有之母,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形與物造成的嗎?」他說了半天,被克爾特人打斷話頭。克爾特人在大家爭辯的時候喝了很多酒,便自以為比誰都博學。他連咒帶罵的說,值得談論的只有條太斯和橡樹上的寄生樹。這寄生樹,他是隨身帶著的。從古以來,世界上只有他的祖先大月氏人是好人。固然他們吃過人,但不能因此而不尊敬他們的民族。誰要毀謗條太斯,非受他一頓教訓不可。說到這兒,大家爭論激烈。賽多克眼看飯桌變成戰場了。自始至終不出一聲的查第格,終究站起來,先向火氣最盛的克爾特人開口,說他理由充足,向他要了寄生樹。然後把希臘人的辭令恭維了一陣,又平了眾人的怒氣。查第格對漢人只說寥寥幾句,因為他是全場最講理的一個。接著他對大家說道:「諸位朋友,你們差點兒白吵一場。你們的意見原是一致的。」聽到這句,他們一齊嚷起來。查第格對克爾特人道:「你崇拜的並非寄生樹,而是寄生樹和橡樹的創造者,可不是?」克爾特人回答:「當然囉。」「至於你,埃及先生,大概你是借了某一種牛,敬一個給你們生許多牛的主宰吧?」「是的。」埃及人回答。查第格又道:「比聖魚奧奈斯更尊貴的是創造魚和水的主宰。」加爾提人道:「我同意這話。」查第格往下又說:「印度人和漢人,跟你們一樣承認有個萬物的本原。希臘人的高論,我聽不大懂,但我斷定他也敬重一個造出形與物的,最高的主宰。」大家欽佩的希臘人說查第格完全瞭解他的思想。查第格便介面道:「可見你們的意見都一樣,沒有什麼可爭執的。」在場的人都擁抱查第格。賽多克的貨賣了很高的價錢,帶著朋友查第格回部落去了。查第格一到,知道他出門的時期被人告了一狀,要用文火把他燒死。
一三約會
查第格去罷左拉旅行的時期,供奉星辰的祭司們決定要懲罰他。向例,祭司們把青年孤媚送去殉葬以後,遺下的珠寶首飾都歸他們所有。查第格跟他們搗亂,罰他受火刑還是最客氣的呢。他們控告查第格對天神天將不懷好意。他們出面作證,賭神發咒的說聽他講過,星辰早上不是落到海里去的。這種大逆不道的言論,把法官們氣得渾身發抖,差點兒把衣服都撕破。倘若查第格有錢賠償,他們早就撕破了。但他們極度悲憤之下,僅僅判決把查第格用文火燒死。賽多克又驚又急,到處買面子,託人營救,可是沒用,後來連他自己也不敢開口了。那時,年輕的寡婦阿莫娜覺得活著很有意思,對查第格感激不盡。她聽了他的解釋,已經明白燒死活人的害處,便拿定主意不讓查第格受火刑。阿莫娜只在心中盤算,不露一點兒風聲。查第格第二天就要處決,阿莫娜只有當夜營救。這慈悲而細心的女人便想了這樣的辦法。
她搽了香水,裝扮得極其風流極其華麗,愈加襯托出她的美,跑去見那供奉星辰的大祭司,要求密談。到了那位年高德劭的長老前面,她道:「大熊星的長子,金牛星的兄弟,天狼星的堂弟(這都是大祭司的尊號),我要告訴你我心中的顧慮。我沒有和親愛的丈夫一同火葬,恐怕是犯了滔天大罪。真的,我有什麼東西值得儲存呢?不過是一堆早晚要腐爛,而現在已經凋殘的肉。」她撩起絲衫的長袖,露出雪白耀眼,非常好看的手臂。她說:「你瞧,這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大祭司心中覺得大可留戀。他先用眼睛表示,又用嘴巴證實,賭咒說他一輩子也沒見過這樣美的胳膊。寡婦嘆道:「也許手臂不像別的部分那麼醜,但你不能不承認,我的胸部的確不值得愛惜。」於是她露出一對天下無雙的乳房。跟它相比,便是象牙球上放一顆薔薇花苞,也只等於黃楊木上插一根茜草。而剛洗過澡的羔羊也好像是黃裡帶黑的了。除了這酥胸以外,她的脈脈含情的大黑眼睛射出溫柔的火焰;鮮豔的緋色和純潔的乳白色在她臉上交相輝映;鼻子決不像裡龐山上的高塔;嘴唇好比兩行珊瑚礁,藏著阿拉伯海中最美的珍珠。老祭司看著,覺得自己返老還童,只有二十歲了。他結結巴巴說了幾句痴情的話。阿莫娜看他動了火,趁此替查第格求情。他說:「唉!美麗的太太,即使我答應饒他也無濟於事。赦免狀還得我另外三個同事簽字。」阿莫娜道:「不管,你簽了再說。」祭司道:「我很願意,只要你肯行個方便,作為我通融的代價。」阿莫娜道:「這是承蒙抬舉了。請你等太陽下山,明亮的希德星在天邊出現的時候上我家去,我準定在一張粉紅色的沙發上恭候,像奴婢一樣的聽你擺佈。」她帶著簽過字的赦免狀走了,丟下那老人在那裡神魂顛倒,唯恐精力不濟。直到晚上,他都忙著洗澡,喝一種用錫蘭的桂皮,跟提多累和德拿特兩處最名貴的香料合成的酒,好不心焦的等希德星出現。
美麗的阿莫娜跑去見第二位祭司。這祭司向她保證,說太陽、月亮、明星和天上所有的光輝,跟她迷人的風韻相比,不過是些磷火罷了。阿莫娜替查第格求情,對方要她付代價。阿莫娜應允了,約他在阿日尼勃星升起的時候相會。從第二位祭司家出來,她又去見第三、第四位祭司,要他們簽字,挨著一顆顆星定了約會。然後她叫人通知法官,說有要事請他們到她家裡去。他們來了。阿莫娜拿出四個人的簽字,說出祭司們為了赦免查第格所勒索的代價。一個一個祭司都來準時赴約,一個一個祭司都很驚奇,不但遇到了同事,還有法官在場,不禁滿面羞慚。查第格得救了。賽多克對阿莫娜的智巧欽佩不置,娶了她做老婆。查第格撲在救命的美人腳下謝了恩,動身往別處去。賽多克和他兩人臨別哭了一場,發誓結為生死之交,相約誰要發了大財,一定和朋友共享。
查第格往敘利亞方面走去,始終掛念遭難的阿斯達丹,也始終想著那老是捉弄他、磨難他的命運。他說:「怎麼!看見一隻母狗走過,就得出四百兩金子!寫了四行打油詩歌頌國王,就得砍頭!因為王后的拖鞋和我的便帽顏色相同,就得絞死!救了一個捱打的婦女,就得當奴隸!又因為救了阿拉伯所有青年孤孀的性命,差點兒被活活燒死!」
一四強盜
將近貝德累-阿拉伯和敘利亞接境的邊界上,查第格走過一座相當堅固的宮堡,裡面走出一群阿拉伯人把他團團圍住,喝道:「你的財物都是我們的,你的人是我們主人的。」查第格一言不答,拔出劍來。他的僕人也有膽量,跟著拔劍。為首的幾個阿拉伯人衝上來,被他們刺死了。圍攻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倆毫不驚慌,決意周旋到底。兩人抵抗一大群人,這樣的戰鬥當然不能持久。宮堡的主人叫做阿蒲迦,從一扇窗裡看見查第格勇猛非凡,動了敬愛之心。他急忙趕來,撥開手下的人,救出兩位旅客。他說:「打我地面上過的都是我的,我在別人土地上碰到的也是我的。但看你是個好漢,我為你破一次例。」他叫查第格進入宮堡,吩咐從人好好款待。晚上,阿蒲迦請查第格一同吃飯。
宮堡裡的王爺是那種所謂綠林大盜的阿拉伯人,但他在許多壞事中間也偶爾做些好事。他狠命的搶劫,大量的施捨;行事不顧一切,待人倒還溫和;大吃大喝的時候,心情十分快活,尤其是爽直無比。他對查第格頗有好感,查第格談鋒越來越健,一頓飯直吃了半天。最後阿蒲迦說道:「我勸你在這兒入夥罷,包你找不到更好的出路。這行業不壞,將來你也能跟我一樣。」查第格道:「請問你這高尚的行業幹了多久啦?」王爺回答:「我年紀輕輕就幹了。我先在一個精明的阿拉伯人手下做跟班,苦不堪言。眼看人人有份的地面上,命運就沒給我留下一份,我灰心透了。我把心中的苦惱告訴一個阿拉伯老頭。他說:‘孩子,別灰心。從前有一顆沙子,自嘆不過是沙漠之中一個無聲無臭的原子。過了幾年,這沙子變成鑽石,現在做了印度王冠上最美的裝飾品。’這話打動了我的心。我本來是沙子,可是決心要變做鑽石了。我先搶了兩匹馬,再糾合一些夥伴,裝配起來,居然有了攔劫小隊客商的實力。這樣,我與眾人之間財富的距離就逐漸消滅。世界上的財寶,我也有份了,不但得了補償,還加上厚利,大家對我很敬重。我做了打家劫舍的大王,強佔了這座宮堡。敘利亞總督想從我手裡奪去,但我已經財源充足,不用害怕。我送了總督一筆錢,把宮堡留下了,又擴充了地盤。總督還派我替王上掌管貝德累-阿拉伯地區的賦稅。我盡了收稅的責任,可不管繳稅的義務。
「巴比倫的大都督以摩勃達王的名義,派一個小官兒來想把我絞死。那傢伙帶著命令來了。我早已得到訊息,先當他的面把他帶來的四個幫手勒死,然後問他絞死了我,他能到手多少錢。他說大概有三百金洋。我叫他明白跟著我好處更多。我收他做了副頭領,如今是我手下最得力的一個頭目,也是最有錢的一個。你要相信我的話,可以跟他一樣得意。自從摩勃達王被殺,巴比倫大亂之後,打劫的時機再好沒有了。」
查第格道:「摩勃達王被殺了!王后阿斯達丹又怎麼啦?」阿蒲迦回答:「不知道。我只曉得摩勃達王發了瘋,被人殺了,巴比倫秩序大亂,全國各地都遭了破壞。我已經撈進不少,好買賣還有的是。」查第格道:「可是王后呢?難道你一點不知道她的下落嗎?」他回答:「有人提到一個叫做伊爾加尼的諸侯。王后不在大亂中送命,便是被伊爾加尼擄去做了妃子。不過我關心的是財物,不是新聞。我幾次出馬,也擄了些婦女,可是一個不留,有些姿色的都賣了好價,從來不追究她們姓甚名誰。買主不買出身,哪怕是王后,長得難看也沒人要。說不定阿斯達丹王后是我手裡賣出去的,也說不定早已死了。我不管這些,我看你也犯不上比我多操心。」阿蒲迦這麼說著,喝酒喝得那麼勇猛,終於思路不清,查第格什麼話都問不出來了。
他垂頭喪氣,失魂落魄,待著不動了。阿蒲迦一邊喝酒,一邊胡說八道,口口聲聲自稱為天下最有福的人,還勸查第格想法跟他一樣快活。末了他迷迷糊糊的有了醉意,上床做他的好夢去了。查第格心驚肉跳,打熬了一夜。他說:「怎麼!國王發了瘋?被人殺死了?我還不免可憐他呢。國家大亂,這強盜倒逍遙快活。命運啊命運!強盜得福,天生的最可愛的人偏偏遭了慘死,或者活著而比死還難受。噢,阿斯達丹!你究竟怎麼啦?」
天一亮,查第格在宮堡裡逢人便問。但大家都忙著,誰也不理他。半夜裡又搶到一批財物,正在分贓,亂鬨鬨的鬧成一片。他們只答應他一件事,就是準他上路。他趁此機會,連忙動身。但是許多痛苦的感想使他更加喪氣了。
查第格走在路上又急又慌,腦子裡想的無非是遭難的阿斯達丹、巴比倫的國王、朋友加陶、快活的強盜阿蒲迦、被巴比倫差官在埃及邊境抓去的使性女人,還有他自己身受的種種不幸和陰錯陽差的倒楣事兒。
一五漁夫
離開阿蒲迦的宮堡一二十里,查第格走到一條小河邊上,老是怨命,自認為受盡苦難的典型。他看見一個漁夫躺在河濱,眼睛望著天,有氣無力的拉著一個網,好像扔在那裡不管似的。
漁夫說:「我真是天底下最苦的人了。大家公認我是巴比倫最出名的乳酪商,現在可傾家蕩產了。我的老婆是我這等人所能娶到的最好看的女人,可是她把我欺騙了。我剩下一所破房子,卻眼看它被搶得精光,毀掉了。我躲在茅棚裡,只能靠打魚為生,可是一條魚都捉不到。魚網啊魚網!我不叫你下水了,還是我自己投河罷。」說著他站起身子向前,好像要投水自盡的樣子。
查第格心上想:怎麼!還有人跟我一樣倒楣!感慨之下,立刻有了救人的念頭。他奔上去攔著漁夫,用同情和安慰的神氣盤問。據說一個人只要不是單獨受難,痛苦就會減輕。查拉圖斯特拉認為這倒不是由於幸災樂禍,而是由於需要。你會把不幸的人當做同胞一般親近。幸運兒的快樂對你近於侮辱,但兩個可憐蟲好比兩株嫩弱的小樹靠在一起,互相倚傍著抵抗大雷雨。
查第格問漁夫:「你為什麼向苦難屈服呢?」漁夫回答:「因為我無路可走了。在巴比倫郊外的但爾巴克鎮上,我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老婆幫我做的幹乳酪可以說全國第一。阿斯達丹王后和有名的宰相查第格,都喜歡吃。我供給了他們六百塊。有一天我進城收賬,到了巴比倫,知道王后和查第格都失蹤了。我從來沒見過查第格大人,我趕到他府上,碰見大都督的一般弓箭手,帶著王上的詔書,正在那裡忠心耿耿的、有條有理的搶劫。我奔到王后的御廚房,有幾位掌膳大臣說王后死了,另有幾位說她關在牢裡,還有說她逃走的。但他們一致擔保,誰也不會付我的乳酪賬。我帶著我女人到另一位主顧奧剛大爺府上,求他可憐我們走了背運,請他照顧。他照顧了我女的,可不照顧我。乳酪原是我的禍根,但我女人比她做的乳酪還白,白裡泛出來的紅光,便是泰爾城出的硃砂也未必能勝過。就為這緣故,奧剛把她留下,把我逐出大門。我痛不欲生,給我親愛的妻子寫了一封信。她對送信的人說:‘啊,是的,我知道這寫信的人,人家跟我提過:聽說他做的一手好乳酪,叫他給送點來,錢照給就是了。’
「我倒了楣,想告狀。身邊只剩六兩金子。替我出主意的訟師要我二兩,經辦案子的檢察官要二兩,首席法官的書記要二兩。這些費用交清了,案子還沒開審。我花的錢已經超過我的乳酪和老婆的價值。我回到村裡,打算賣掉屋子,要回老婆。
「屋子明明值六十兩金子,但人家知道我窮,又急於脫手。我找的第一個買主出價三十兩,第二個二十兩,第三個十兩。我沒了主意,正想成交,不料伊爾加尼的諸侯來攻打巴比倫,過一處搶一處,把我的屋子先搶光了,又放火燒了。
「我丟了錢,丟了老婆,丟了屋子,躲到這地方來想靠打魚過活。誰知道魚跟人一樣跟我開玩笑。我一條都捉不到,餓得要命。不是遇到你大恩人,我早死在河裡了。」
漁夫這番話不是一口氣說的。因為查第格激動非凡,不時打斷他的話,緊盯著問:「怎麼!你完全不知道王后的下落嗎?」漁夫回答:「不知道,大人。我只曉得王后和查第格不付我的乳酪賬,我只曉得人家搶走我的老婆,只曉得我走投無路。」查第格道:「我希望你的錢不至於全部落空,聽說查第格是個君子。他想回巴比倫,要是能回去,除了還你的舊賬,還會給你更多的錢。可是你的女人並不怎樣老實,還是不要討回了罷。聽我的話,上巴比倫去。我比你先到,因為我騎馬,你走路。你去見那位赫赫有名的加陶,告訴他說你遇到了他的朋友,你在他家裡等我。好罷,也許你會有苦盡甘來的日子。」
接著他又道:「噢,法力無邊的奧洛斯瑪特大神,你利用我來安慰這個人,你又派誰來安慰我呢?」查第格說著,把從阿拉伯帶來的錢分了一半給漁夫。漁夫又驚又喜,吻著加陶的朋友的腳,說道:「啊,你真是我的救命星君!」
查第格老是向漁夫打聽訊息,流著眼淚。漁夫叫道:「怎麼!大人,難道你這個大善士也有痛苦嗎?」查第格回答:「比你還痛苦百倍。」「一個施捨的人怎麼會比一個受恩的人更可憐呢?」查第格答道:「因為你最大的痛苦是在於生活,我的不幸在於感情。」漁夫問:「是不是奧剛搶走了你的太太?」這句話使查第格想起所有的遭遇,說出他一樁樁的禍事,從王后的母狗起,到遇見強盜阿蒲迦為止。他對漁夫說:「奧剛應該受罰。但命運偏疼的往往就是這等人。不管怎樣,你去見加陶大人,在他家等我罷。」兩人就此分手。漁夫一邊走一邊感謝命運,查第格一邊走一邊怨恨命運。
一六四腳蛇
他走到一片美麗的草原上,看見好些婦女專心一意的在那裡找什麼東西。他大膽走近去,問一個女的可不可以讓他幫著找。那敘利亞女人答道:「不行,我們找的東西是男人碰不得的。」查第格說:「怪了,能不能請你告訴我,男人碰不得的是什麼東西?」她說:「是四腳蛇。」「是四腳蛇嗎,太太?請問為什麼要找四腳蛇?」「為了我們的主子奧瞿大人,你不看見草原盡頭,河邊上有座宮堡嗎?那就是他的府上。我們是他手下低微的奴隸。奧瞿大人病了,醫生要他吃一條用玫瑰香水煎的四腳蛇。四腳蛇很少見,並且只有女人能捉到。所以奧瞿大人出了賞格,我們之中誰要捉到一條四腳蛇,他就娶做夫人。請你別打攪我。因為你瞧,要是我的同伴佔了先著,我的損失就大了!」
查第格丟下這敘利亞女人,讓她和別的婦女找她們的四腳蛇。他繼續在草原上走去。到一條小溪旁邊,看見另外有個太太躺在草地上,根本不找四腳蛇。她長得氣宇不凡,但是戴著面網。她對著小溪彎著腰,長吁短嘆,手裡拿著一根小棒,在草原和小溪之間的細沙上劃來劃去。查第格為了好奇,想看看她寫些什麼。他走近去,先看到一個z字,又是一個a字,大為驚奇。接著又看到一個d字,查第格不由得打了個寒噤。等到他姓名的末了兩個字母出現,他的詫異真是從來未有的了。他先呆了一會兒,然後聲音斷斷續續的問道:「噢,慈悲的太太,請你原諒一個落難的異鄉人問句話:怎麼有這等怪事,你的美麗的手會寫出查第格這個姓氏?」一聽這聲音,一聽這幾句,那太太手指顫巍巍的撩起面網,瞧著查第格,又感動、又驚奇、又快樂的叫了一聲,種種感觸一時湧上心頭,她支援不住,倒在查第格懷裡昏迷了。原來她就是阿斯達丹,就是巴比倫的王后,就是查第格責備自己不該愛的愛人,就是查第格為之痛哭、為她的遭遇擔驚受怕的人。查第格也失去了知覺。一會兒醒過來,只見阿斯達丹有氣無力的睜開眼睛,又是羞怯又是憐愛。查第格叫道:「噢!各位不朽的神明!弱小的人類,命運都操在你們手裡。你們居然把阿斯達丹還給我了嗎?想不到在這個時間,這個地方,這個情形之下和她相會!」他跪在阿斯達丹面前,把頭碰著塵土。王后扶他起來,教他在小溪旁邊挨著她坐下。她把眼睛抹了又抹,只是流不完的眼淚。她幾次三番開口,幾次三番被嗚咽聲打斷。她問查第格他們怎麼會相遇的。查第格來不及回答,她又問別的事了。她才開頭訴說自己的苦難,忽然又想知道查第格的苦難。等到兩人激動的心情平靜了些,查第格方始三言兩語,說出他走到這片草原上的緣由。「可是,不幸的可敬的王后!您怎麼會待在這個偏僻的地方,穿著奴隸的服式,跟那些聽著醫生囑咐,找四腳蛇的女奴做伴的呢?」
美麗的阿斯達丹說道:「趁她們找四腳蛇的時候,讓我把所受的罪和所有的遭遇統統告訴你。我直到與你相會之後,才原諒上天給我吃了那些苦。你知道王上看到你是天下最可愛的男人,大不樂意。為了這緣故,有天夜裡他決計把你絞死,把我毒死。你也知道,靠天照應,我那個小啞巴把國王的命令通知了我。忠心的加陶逼你聽我的話逃走以後,立即從暗門中進入宮內,把我帶走,送往奧洛斯瑪特神廟。加陶的哥哥是廟裡的祭司,把我藏在一尊魁梧的神像裡頭,神像的頭碰到廟頂,下面直到廟基。我待在那兒像活埋一樣,但有祭司服侍,生活所需,一應俱全。第二天清早,太醫拿著四種毒藥和鴉片合成的藥酒,進我的寢宮;另外一個官員拿了藍帛上你家去,都撲了空。加陶為了騙王上,假裝去告發我們,說你取道上印度,說我逃往孟斐斯。王上就派武弁去追。
「緝捕我的差役不認得我。我一向只對你一個人露面,還是在御前,奉了王上的命。所以他們只能憑著口述的相貌來追我。到了埃及邊境,他們瞧見有個女人和我身材相仿,也許比我更有風韻,在路上哭哭啼啼的徘徊。他們斷定她就是巴比倫的王后,帶她去見摩勃達。摩勃達發現他們認錯了人,先是大發雷霆;但過了一會兒,把那女的細看之下,覺得她長得很美,也就平了氣。她名叫彌蘇弗。我後來聽說,這名字在埃及文中的意思是使性的美人。果然,她名不虛傳。但她籠絡男人的本領不亞於她的使性。她得了摩勃達的歡心,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居然做了他的妻子。從此她本性畢露,毫無顧忌的逞著荒唐的念頭胡作非為。大司祭年紀大了,又害著痛風症,彌蘇弗強迫他表演跳舞。大司祭不肯,她便百般虐待。她又要大司馬做一種包餡子的點心。大司馬說他不是點心司務,可是沒用,非做不可。他丟了官,因為把點心烤焦了。彌蘇弗叫侍候她的一個矮子當了大司馬,派一個侍從當了樞密大臣。她就是如此這般的治理巴比倫的。百姓都在追念我。國王在沒有想到把我毒死、把你絞死之前,還算為人正直。一朝寵幸了使性的美人,愛情把他的德性湮沒了。聖火節那天,他到廟裡來。我看見他跪在我躲藏的神像前面為彌蘇弗祈福。我提高著嗓子,向他叫道:你想謀害一個安分守己的女子,娶上一個無法無天的潑婦。你已經變成暴君,神明不會再接受你的祈禱了。摩勃達聽了好生慚愧,心都亂了。從我嘴裡出來的神示和彌蘇弗的專橫,嚇得摩勃達神魂顛倒,不多幾天就發了瘋。
「國王的發瘋成為全國叛亂的訊號,因為百姓都覺得他是受了上天的懲罰。大家搶著武器,紛紛造反。養尊處優,承平日久的巴比倫,一變而為互相殘殺、慘不堪言的戰場。我被人從神像底下拉出來,做了一個黨派的領袖。加陶趕往孟斐斯,找你回巴比倫。伊爾加尼的諸侯聽到這些壞訊息,又帶著軍隊到加爾提來成立第三個黨派。他攻打國王。國王帶著荒唐的埃及女人迎戰,死於亂槍之下。彌蘇弗落在敵人手裡。我不幸也被伊爾加尼的黨羽擄去,恰好跟彌蘇弗同時帶去見那位諸侯。他說我比埃及女人更漂亮。你聽了這話一定很得意,可是你馬上要生氣的,因為他把我派入後宮。他很堅決的和我說,等他就要發動的一仗打完之後,就來找我。你想我那時多麼痛苦。我跟摩勃達已經毫無關係,滿可以和查第格結合了,誰知又給這蠻子套上鎖鏈。我憑著我的身份和志氣,儘量拿出我的高傲來跟他頂撞。我一向聽說,像我這等人物自有一種天生的威嚴,一開口,一瞪眼,就能叫膽大妄為的人俯首帖耳。當時我用王后的口氣說話,不料人家把我當做侍女看待。伊爾加尼諸侯連話都不屑和我說,只告訴他的黑人太監,說我狂妄無禮,但長得還好看。他吩咐黑太監好生照料,起居飲食和別的寵姬一樣,為的是要把我調養得皮膚嬌嫩,等他有便枉顧的時候,不至於辱沒他的恩澤。我說要自殺,他笑著回答說不會的,這一套玩藝兒,他早已見慣。他走開的時候得意揚揚,好像把一隻鸚鵡關進了籠子。你看,一個天下第一位的王后,而且一心向著查第格的人,竟然落到這步田地!」
聽了這兩句,查第格跪在阿斯達丹前面,在她膝上灑滿眼淚。阿斯達丹不勝憐愛的把他扶起,接著說:「我眼看跳不出蠻子的掌心,還有一個妖精般的女人和我關在一起,把我當做情敵。她和我講她在埃及的事。她所描寫的你的相貌,事情發生的時期,你騎的單峰駱駝,還有其他的情形,都使我斷定為她打架的人就是查第格。我認為你一定在孟斐斯,便決計逃往那兒。我對她說:‘美麗的彌蘇弗,你比我風趣得多,更能替伊爾加尼消愁解悶。你還是幫我逃走,那就是你一個人的天下了。你擺脫了情敵,又促成了我的幸福。’彌蘇弗果然幫我設計劃策。我便帶著一個埃及女奴私下溜了。
「我快到阿拉伯了,忽然被一個出名的強盜,叫做阿蒲迦的掠去,賣給一批商人。他們又送我進這座奧瞿大人住的宮堡。他買我下來,並不知道我是誰。這傢伙生性好吃,一味講究珍饈美饌,以為上帝生他下來就是為的吃喝。他胖得不可收拾,往往喘不過氣來。消化正常的時候,他從來不聽醫生的話。一朝吃壞了,就任憑醫生擺佈。這回他信了醫生的話,以為吞一條用玫瑰香水煎的四腳蛇,就能治病。因此奧瞿大人許下願心,女奴之中誰要捉到一條四腳蛇,就能做他的夫人。你瞧,我不是讓她們去立功嗎?而且自從上天保佑,和你相遇之後,我更沒意思去找那四腳蛇了。」
長期壓制的心意,兩人的苦難和深情,在高尚熱烈的心中自然引起許多感觸。阿斯達丹和查第格把這些感觸訴說完了,又被執掌愛情的天神把他們的話傳到維納斯耳裡。
那些婦女一無所獲,回到奧瞿的宮堡。查第格上門求見,對奧瞿說道:「但願上天降福,保佑您終生安泰!我是醫生,聽說貴體違和,特意拿著一條用玫瑰香水煎好的四腳蛇趕來。我並不想嫁給您,只求您釋放一個巴比倫的青年女奴,她到府上才不過幾天。倘若我不能治好你大人的貴恙,我情願代她在府上當奴隸。」
這個提議被接受了。阿斯達丹帶著查第格的僕人動身往巴比倫,答應隨時派人送信,報告那邊的情形。他們倆的告別和相會一樣多情。正如《藏特經》上說的,離別和聚首是人生兩個最重大的時間。查第格愛王后的心,和他的海誓山盟一樣深;王后愛查第格的心,比她嘴裡說的還要熱。
然後查第格對奧瞿說道:「大人,我的四腳蛇不是給人吞服的,它的藥性必須由您的毛孔吸收。我把它裝在一隻吹飽了氣的口袋裡,口袋外面包著一層細膩的皮。您得使盡氣力推這個袋,我再把袋扔還給您,這樣一來一往要做好幾遍。幾天之後,您就可看出我的醫道如何。」
第一天,奧瞿弄得上氣不接下氣,累死了。第二天,他疲勞略減,睡得好一些。不到八天,他的精力、健康、輕快的心情,一齊恢復,和年富力強的時代一樣。查第格和他說:「這是因為您拋了皮球,飲食有了節制。奉告大人,天底下並沒有什麼四腳蛇,只要經常運動,飲食有度,就能長保康寧。要求濫吃濫喝和身體強壯兩全的辦法,正和點鐵成金的丹方,占星術與祭司們的神學同樣的虛妄。」
奧瞿手下的大醫官覺得查第格對醫學界是個很大的威脅,便跟藥劑師聯合一致,預備打發查第格到他世界去找四腳蛇。老是行善得禍的查第格,為了治好一個貪嘴的貴人,又要性命不保了。他們辦了一桌精美的酒席請他,預定在第二道菜上把他毒死。但吃到第一道,來了阿斯達丹的信差。查第格離開飯桌,動身了。偉大的查拉圖斯特拉說過:「一個人有了美女垂青,往往能逢凶化吉。」
一七比武
像美麗而落難的后妃一樣,阿斯達丹王后回到巴比倫大受歡迎。城中已經比較安定。伊爾加尼的諸侯在某次戰役中陣亡了,巴比倫人得勝之餘,宣稱要挑選一位國君與阿斯達丹結為夫婦。巴比倫的國王兼阿斯達丹的夫君這個天下第一的名位,誰都不願意讓陰謀與黨派操縱。大家發誓,非立一個智勇雙全的人不可。當下在離城一二十里的地方闢了一個大校場,四周搭起華麗的看臺。選手穿著全副武裝到場,各人在看臺後面有間獨立的臥房,不準外人與他相見或是相認。競賽的專案是先跟四個騎士格鬥,再由四戰四勝的人互相角逐,以壓倒群雄為優勝。優勝的人過四天再來,穿著原來的盔甲,解答祭司們的謎語。解答不出的取消資格。還得重新比武,直到選出一個文武兩場都獲優勝的人為止。因為群眾決定要立一個智勇雙全的國王。比賽期間,王后從頭至尾都受著嚴密的監視,只許戴著面網觀戰,不能和選手交談,免得有偏袒不公之事。
這便是阿斯達丹報告查第格的訊息,她只希望查第格為了她拿出勇氣和才智來壓倒眾人。查第格立即動身,暗中求告愛神維納斯加強他的勇氣、增長他的智力。大會前日,他到了幼發拉底河邊。他把自己的徽號,跟別的選手的徽號在一處登記了。然後按照比賽規則,隱著姓名,遮著面部,到抽籤排定的房內歇息。查第格的朋友加陶,在埃及白找了他一場,回到巴比倫,叫人把王后贈送的全副盔甲送進他的臥房,還代王后牽來一匹最好的波斯馬。查第格看出禮物是阿斯達丹送的,他的勇氣與愛情也就新增了新的力量與新的希望。
第二天,王后坐在滿綴珠寶的華蓋之下,四周的看臺上擠滿了巴比倫所有的婦女和各個階級的人。選手登場,把各人的徽號放在大司祭腳下,聽候抽籤。查第格抽在最後。第一個上場的是個家財富有的貴人,名叫伊多巴,虛榮透頂,膽子很小,身手笨拙,毫無頭腦。手下的奴僕說像他這樣的人應當做國王,他答道:「是的,像我這樣的人應當統治天下。」他便從頭到腳武裝起來——披著黃金的戰袍,外澆綠色琺琅,頭盔上插著綠色羽毛,槍上綴著綠色絲纓。但看伊多巴騎馬的架式,便知巴比倫的王位,上天決不是留給他的。第一個和他交鋒的騎士把他挑下馬;第二個把他刺翻在馬背上,兩腳朝天,張著手臂。伊多巴重新坐起,姿勢難看之極,引得觀眾哈哈大笑。第三個武士連槍都不用,只縱上一步,抓著伊多巴的右腿繞了半圈,把他摔在沙地上。值場的馬伕笑著趕來,扶他上馬。第四個騎士抓著他的左腿,把他向另外一邊摔下。他在一片倒彩聲中被人送往小房間過夜。這是比賽的規矩。伊多巴勉強拖著身子走去,說道:「想不到像我這樣的人遇到這樣的事!」
其餘的選手應付得比較高明。有的接連打敗兩個騎士,還有連勝三個的。只有奧泰默王爺四戰四勝。最後輪到查第格:他姿勢優美,一連把四個騎士挑下馬去。那就要看奧泰默和查第格兩人誰勝誰負了。奧泰默穿著金地藍花的戰袍,羽毛也是藍的。查第格是白盔白甲。看客分做兩派,有的希望穿藍的得勝,有的希望穿白的得勝。王后心跳不已,只求上天保佑穿白的。
兩位爭冠軍的選手互相沖刺、閃避,矯捷非凡,槍法那麼巧妙,坐在鞍上那麼穩定。除了王后以外,大家巴不得有兩個國王。後來兩人的馬都累了,槍也斷了。查第格使出解數,竄到穿藍的背後,躍上馬背,把他攔腰抱著,摔在地下。奧泰默躺在場上,查第格跨著他的坐騎在他周圍打轉,表演種種騎馬的架式。看臺上的觀眾一齊吶喊:「白衣武士得勝了!」奧泰默氣憤交加,縱起身子,掣出佩劍。查第格從馬上躍下,舉刀相迎。兩人就在地下重新交鋒,一忽兒是勇力佔先,一忽兒是智巧得勢。盔上的羽毛、護臂上的釘子、戰袍上的鎖片,在急攻猛打之下紛紛飛落。兩人有時往橫裡砍去,有時從直裡刺來,忽左忽右,不是對著頭部,便是照準胸部;或是後退,或是向前;時而分開,時而合攏;他們像蛇一般的蜷做一團,像獅子一般的向前猛撲;刀劍相擊,金星亂迸。末了,查第格定了定神,收住刀虛晃一下,一個箭步上前把奧泰默摔倒,劈手奪下他的武器。奧泰默嚷道:「噢,白袍選手,巴比倫的王位被你搶去了!」王后快樂得無以復加。穿白的和穿藍的兩位勇士,和別的選手一樣,都被照章送往下處歇宿。他們自有一般啞巴侍候,張羅飲食。王后的那個小啞巴是否在那裡服侍查第格,只有讓讀者去猜了。他們單獨睡過一晚,第二天早上,冠軍還得把徽號送交大司祭查驗,同時宣佈自己的姓名。
查第格筋疲力盡,雖然心上有著愛人,也睡著了。伊多巴住在隔壁,可睡不著。他半夜起來,走進查第格的臥房,偷了查第格的徽號,把綠盔綠甲替換了查第格的白盔白甲。天一亮,伊多巴得意揚揚的去見大司祭,自稱為奪得錦標的人。大家沒防他這一著。查第格好夢正酣,場上已經宣佈伊多巴優勝。阿斯達丹回到巴比倫,心中說不出的驚駭和著急。看臺上的人差不多已經散盡,查第格方始醒來。他找他的盔甲,只有一套綠的。身邊沒有旁的衣服,只得穿上。他又詫異又氣惱,恨恨的穿著那裝束出場。
看臺上和校場上還剩下些人,都把查第格大聲吆喝,圍著他當面羞辱。從來沒有人受過這樣的難堪。查第格按捺不住,揮著刀,把欺侮他的群眾趕散了,但他不知怎麼辦。他不能去見王后,也不能追討王后送的盔甲,恐怕連累她。阿斯達丹固然痛苦萬分,查第格也怒火中燒,憂急不已。他沿著幼發拉底河走去,以為命中註定要終生受難,沒有救星的了。他把一樁樁的倒楣事兒溫了一遍,從厭惡獨眼的女人起,到盔甲被盜為止。他心上想:「醒得太晚竟會有這樣的結果!我只要少睡一會兒,就能登上巴比倫的王位,做阿斯達丹的丈夫。學問、品行、勇氣,從頭至尾只替我惹禍招殃。」末了他不免嘀嘀咕咕的咒罵上帝,疑心真有什麼殘酷的命運操縱一切,欺壓善良,保佑穿綠的武士飛黃騰達。他多少傷心事裡頭,有一件是身上還穿著那套招人笑罵的綠盔綠甲。正好有個商人走過,查第格把那盔甲三錢不值兩文的賣了,另外買了件袍子,一頂小帽。這樣打扮好了,他沿著幼發拉底河前進,心裡只怪怨上帝老是跟他作對。
一八隱士
查第格走在路上遇到一個隱士,令人起敬的白髮直掛到腹部,手裡捧著一本書,專心一意的念著。查第格站住了,向他深深鞠了一躬。隱者答禮的時候高雅大方,十分和氣,引起查第格的好奇心,想跟他攀談。他問隱士看的什麼書。隱者道:「是命運之書,要不要看看?」他把書遞給查第格。查第格雖則精通好幾種文字,看到這本書卻一字不識,心裡越發奇怪了。和善的老人說道:「我看你鬱悶得很。」查第格回答:「唉!我有我的傷心事啊!」老人介面道:「要是你願意我跟你做伴,也許對你有些好處。有時候我能夠在遭難的人心裡播下些安慰的種子。」隱士的風度、白鬚和他手裡的書,都叫查第格肅然起敬。他發覺老人的議論中間頗有些卓越的智慧。隱士提到命運、正義、道德、至高無上的善、人類的缺陷、德行與邪惡,都發揮得淋漓盡致,真切動人。查第格聽著,覺得有股不可抵抗的力量把他吸住了。他央求老人一路陪他回巴比倫。老人答道:「這是我求之不得的。請你用奧洛斯瑪特的聖名起誓,在這幾天之內,不管我做些什麼,你決不離開我。」查第格起了誓,兩人便一同出發。
當夜兩位旅客走近一座壯麗的宮堡。隱士要求讓他和同行的青年借宿。門房儼然像個貴人,擺著一副大施主面孔引他們入內,交給一個總管,由總管帶去參觀富麗堂皇的內室。還讓他們坐在桌子下首,和主人一同吃飯。主人對他們望都不望。但他們受到的款待跟大家一樣,又周到又豐盛。吃完飯,僕人叫他們在一隻鑲嵌琺琅和紅寶石的金浴盆內洗澡,然後送入一間華麗的臥房安息。第二天早上,僕人給旅客每人一塊金洋,把他們打發了。
查第格在路上說道:「那主人雖然有些驕傲,人倒寬宏大量,待客非常豪爽。」他這麼說著,發覺隱士背的那隻大行囊繃得很緊、很大。原來他偷了鑲寶石的金浴盆,裝在袋裡。查第格面上不敢有所表示,心裡卻好生奇怪。
中午,隱士走到一所很小的屋子門口,要求歇一會兒腳。屋主是個吝嗇的富翁。一個衣衫襤褸的老當差出來接客,口氣很粗暴,帶他們到馬房裡,拿出一些黴橄欖、粗麵包和壞了的啤酒。隱士和頭天晚上吃得一樣得意。老當差在旁監視,惟恐他們偷東西,一面還催他們快走。隱士叫他過來,把早上到手的兩塊金洋給了他,還謝他的照應,接著又道:「請你讓我跟貴主人說句話。」當差很詫異,帶兩位旅客進去。隱士見了主人,說道:「慷慨的大爺,我受了您這樣盛大的招待,不勝感激。送上金盆一隻,表示我一點心意,務請收下。」吝嗇鬼大吃一驚,幾乎仰面朝天摔在地下。他還在那裡發愣,隱士已經急急忙忙帶著年輕的旅伴走了。查第格說道:「師傅,這是什麼意思呢?我覺得你和一般人完全不同。一位貴人豪爽非凡的招待你,你倒偷了他一隻鑲寶石的金盆,拿去送給一個對你這麼怠慢的吝嗇鬼。」老人答道:「孩子,那豪爽的主人招待過客,只是為了沽名釣譽,賣弄財富,從此他可以安分一些,吝嗇鬼卻會慷慨一些。你別大驚小怪,跟我走就是了。」查第格猜不透這個人究竟是荒唐透頂的瘋子,還是大智大慧的哲人。但隱士的話說得好不威嚴,查第格又起過誓,只得跟著他走。
傍晚,他們倆走到一所建築精美而樸素的屋子,既不顯得奢華,也不顯得儉嗇。主人是個退休的哲學家,安安靜靜的在那裡修心養性,但並不感到無聊。他造了這所隱居,對過往旅客無不竭誠招待,沒有一點炫耀的意味。他親自出來迎接兩位客人,讓他們先到一間舒服的房內歇息。一會兒,他親自來陪他們去吃飯,菜餚精美可口。吃飯中間,他談到巴比倫最近的革命,說話很得體。他似乎真心愛戴王后,希望查第格能參加這次比武,競爭王位。「但是,」他又說,「百姓就不配有一個像查第格那樣的國君。」查第格聽著臉紅了,心裡越發痛苦。他們談話之間,都承認世界上的事情不能永遠合乎聖人賢士的心意。隱者始終認為大家不明白天意所在,只看到一鱗半爪而判斷全域性是不對的。
接著談到情慾。查第格道:「啊!情慾真是禍水!」隱士回答:「那好比鼓動巨帆的風。有時大風過處,全舟覆沒;但沒有風,船又不能行動。膽汁使人發怒,使人害病;但沒有膽汁又不能活命。世界上沒有一樣東西不危險,又沒有一樣東西少得了。」
然後又提到快樂。隱士斷定那是神明的恩賜,他說:「因為人的感覺與思想都不是自發的,一切都從外界得來。苦與樂,跟人的生命同樣來自外界。」
查第格大為驚異,怎麼一個行為如此荒唐的人,說理會如此透徹。彼此又愉快又得益的談了一會兒,主人把他們帶往臥室,感謝上天送了兩位道高德重的客人上門。他送他們錢,態度大方自然,決不令人難堪。隱者辭謝了。他向主人告別,宣告天不亮就得動身回巴比倫。賓主依依不捨的作別。查第格尤其敬重這樣一位可愛的人,對他仰慕不置。
隱士和查第格進入臥房,談了半天讚美主人的話。天才透亮,老人喚醒同伴,說道:「該動身了。可是趁大家還在睡覺,我要給主人留些紀念,表示我的敬意和好意。」說著,他拿起一個火把,點著屋子。查第格嚇得大叫,攔著他,不讓他做出這樣狠毒的事。但隱士力氣很大,把查第格拉著就走。屋子已經著火。兩人走了好一程,隱士又停下來,若無其事的看火燒,說道:「謝謝上帝,我這主人翁真有福氣,他的屋子從上到下,整個兒毀了!」聽著這幾句,查第格又想笑出來,又想把尊嚴的老人罵一頓、打一頓,又想自個兒逃跑。結果他一樣都沒有做,只是震於老人的威嚴,身不由主的跟著他去過最後一宿。
那是在一個寡婦家裡,她又慈悲又賢德,有一個十四歲的侄兒,非常可愛,是她唯一的希望。寡婦想盡辦法款待他們。第二天,她吩咐侄兒送兩位客人過一座橋,橋新近斷了,是個危險的口子。少年挺殷勤的走在他們前面。到了橋上,隱士招呼少年道:「你過來,我要表示對你叔母的感激。」他揪著少年的頭髮,把他摔在河裡。孩子掉下去,在水面上冒了一冒,被急流吞沒了。查第格嚷道:「噢,你這個禽獸!你這個十惡不赦的壞蛋!」隱士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你不是答應我耐性的嗎?告訴你,在那天火燒的屋子底下,主人得了大宗藏金。至於這個被上帝處死的孩子,一年之內要謀殺他的叔母,兩年之內要謀殺你。」查第格嚷道:「誰告訴你的,蠻子?即使你看了那本命運之書,預先知道這些事,孩子又沒得罪你,怎麼能把他淹死?」
查第格正說著,發覺老人的須沒有了,臉變得跟年輕人一樣;隱士的服裝不見了,通體放光;色相莊嚴的身上,長出四個美麗的翅膀。查第格撲在地下,叫道:「噢,天使!噢,天神!原來你是從天而降,來感化一個凡夫俗子,要他順從千古不變的法則的。」天使奧斯拉答道:「凡人一事不知,事事臆斷。不過芸芸眾生,最值得我點醒的還是你。」查第格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可是請你替我解釋一個疑問:訓導那個孩子,使他一心向善,不是比把他淹死更好嗎?」奧斯拉回答:「他要是一心向善,要是活在世上,命中註定他將來要跟他的女人和兒子一齊被人謀害。」查第格道:「怎麼!難道世界上非有罪惡與災禍不可嗎?好人一定得遭難嗎?」奧斯拉答道:「惡人終究是苦惱的,他們的作用不過是磨練世上少數的正人君子。須知善惡相生,沒有一種惡不生一點兒善果的。」「可是,」查第格道,「假定有善無惡又怎麼呢?」奧斯拉答道:「那末這世界不是這樣的世界了。世事演變也將受另外一類的智慧排程。那種完美的智慧只存在於天國之內,因為惡是不能接近上帝的。上帝造出無數的世界,沒有一個相同。變化無窮的種類就是他法力無邊的象徵。地球上沒有兩張相同的樹葉,無垠的太空沒有兩個相同的星球。你生活在一顆原子上面,你所看到的都是由一個無所不包的主宰,根據永久不變的法則使它們各居其位,生逢其時。大家以為剛才死掉的那個孩子是偶然落水的,那所屋子是偶然起火的。可是天下沒有一樁出於偶然的事。什麼都是考驗,或是懲罰,或是獎賞,或是預防。你別忘了那個漁夫,他自認為天下最倒楣的人。奧洛斯瑪特卻派你改變了他的命運。弱小的人啊,你應當崇拜主宰,別跟他反抗。」查第格說:「可是……」言猶未了,天使已經往十重天上飛去。查第格心悅誠服,跪在地下頌讚上帝。天使卻在雲端裡對他大聲叫著:「上巴比倫去罷。」
一九猜謎
查第格怔住了,好像一個霹靂打在他身邊。他茫茫然走著。進巴比倫那天,參加過比武的人已經在王宮的大廳上會齊,預備解釋謎語,答覆大司祭的問題。除了綠袍武士,其餘的都到了。查第格在城裡才露面,就被群眾圍住。他們把他百看不厭的瞧著,嘴裡不住的祝福,心裡不住的祝禱,但願他能統治天下。眼紅的阿利瑪士看見他走過,馬上渾身發抖,掉過頭去。眾人抬著查第格,直送到會場。王后聽說查第格來了,一邊存著希望,一邊覺得害怕,心裡七上八下,說不出的焦急。她既不明白查第格怎麼會丟了盔甲,更不明白伊多巴怎麼會穿著白的。查第格一到,場上就唧唧噥噥,起了一陣騷動。大家重新見到他,驚喜交集。但當天的會只有比過武的人才能出席。
查第格說道:「我跟別的選手一樣比過武,但我的盔甲今天給另外一個人穿在身上。我要求先解答謎語,再提出我參加競賽的證據。」大會把這件事付表決:查第格誠實不欺的名聲還深深的印在眾人心裡,大家便毫不遲疑,允許他參加了。
大司祭先提出一個問題:世界上哪樣東西是最長的又是最短的,最快的又是最慢的,最能分割的又是最廣大的,最不受重視的又是最受惋惜的;沒有它,什麼事都做不成;它使一切渺小的東西歸於消滅,使一切偉大的東西生命不絕?
輪到伊多巴發言。他回答說像他這樣的人是不懂什麼謎語的,只要一刀一槍勝過別人就行了。其餘的人,有的說謎底是運氣,有的說是地球,又有的說是光線。查第格認為是時間。他說:「最長的莫過於時間,因為它永無窮盡;最短的也莫過於時間,因為我們所有的計劃都來不及完成。在等待的人,時間是最慢的;在作樂的人是最快的。它可以擴充套件到無窮大,也可以分割到無窮小。當時誰都不加重視,過後誰都表示惋惜。沒有它,什麼事都做不成。不值得後世紀念的,它都令人忘懷;偉大的,它都使它們永垂不朽。」全場一致認為查第格的解釋是對的。
第二個謎語是:什麼東西得到的時候不知感謝,有了的時候不知享受,給人的時候心不在焉,失掉的時候不知不覺?
各人說出各人的答案。只有查第格猜中是生命。其餘的謎語,查第格都同樣輕而易舉的解釋了。伊多巴口口聲聲說,這是最容易不過的事,只要他肯費心,他照樣能應對如流。接著又問正義,問到至高無上的善,問到治國之道。查第格的回答都被認為最有道理。有人說道:「可惜這樣一個聰明人武藝這樣不行。」
查第格道:「求諸位大人明鑑,我曾經在比武場中戰勝群雄。白盔白甲是我的。伊多巴大人趁我睡著的時候把它拿去了,大概他認為比綠的更合適。現在讓他穿著從我那兒拿去的漂亮盔甲,我只穿著長袍,我預備憑我的劍在諸位面前向伊多巴證明,打敗英勇的奧泰默的不是他,而是我。」
伊多巴心裡十拿九穩,接受了挑戰。他覺得戴著頭盔,穿著戰袍,裹著護臂,打敗一個身穿便衣、頭戴睡帽的敵人,真是太方便了。查第格向王后行了禮,拔出劍來。王后瞧著他,又快活又害怕。伊多巴掣出劍來,對誰都不理。他往查第格直衝過去,彷彿勇猛非凡。他打算劈開查第格的腦袋。查第格躲過了,挺著劍的後三段往對方的劍尖只一砍,就把伊多巴的劍斬斷了。查第格隨即抱著伊多巴的身子把他摔倒,劍尖指著他胸甲的隙縫,說道:「要不讓我解除武裝,我就要你性命。」伊多巴始終覺得奇怪,像他那樣的人竟會處處失利,當下他聽憑擺佈。查第格不慌不忙,脫下他漂亮的頭盔、華麗的胸甲、好看的護臂、明晃晃的護腳,披戴在自己的身上,奔過去拜倒在阿斯達丹腳下。加陶毫不費事的證明了這盔甲原是查第格的。大會一致通過,立查第格做國王。阿斯達丹的贊成,尤其不在話下。她受了那麼多災難,終於苦盡甘來,看到她那舉世欽仰的愛人做了她的丈夫。伊多巴回到家裡稱孤道寡去了。查第格登了王位,十分快樂。他心上記著奧斯拉天使的話,也沒忘了沙子變成鑽石的事。王后和他都敬愛上帝。查第格讓使性的美人彌蘇弗天南地北的流浪。但他把強盜阿蒲迦召來,封他一個體面的軍職,答應他只要做一個真正的軍人,將來還有高官厚爵可得。倘使膽敢重操舊業,一定把他吊死。
賽多克和他美麗的妻子阿莫娜,從阿拉伯奉詔而來,管理巴比倫的貿易。加陶論功行賞,授了官職,極受寵愛。他做了王上的朋友。全世界的君主唯獨這位國王有一個朋友。小啞巴也沒有被遺忘。漁夫得了一所美麗的屋子。奧剛罰出一大筆錢賠償漁夫,還得歸還他妻子。但漁夫已經醒悟,只收了賠款。
美麗的賽彌爾因為錯認查第格會變做獨眼,後悔不迭。阿曹拉因為想割掉查第格的鼻子,痛哭不已。查第格送了禮物去安慰她們。眼紅的阿利瑪士羞憤交加,一病不起。從此天下太平,說不盡的繁榮富庶,盛極一時。國內的政治一以公平仁愛為本。百姓都感謝查第格,查第格卻是感謝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