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漢

伏爾泰小說精選 伏爾泰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小山聖母修院的院長兄妹怎樣的遇到一個休隆人

從前有個聖·鄧斯頓,愛爾蘭是他的本邦,聖徒是他的本行。有一天搭著一座向法國海岸飄去的小山,從愛爾蘭出發,他坐了這條渡船一徑來到聖·馬羅海灣。上了岸,給小山祝福了。小山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又從原路回愛爾蘭去了。

鄧斯頓在當地創辦了一個小修院,命名為小山修院,大家知道,這名字一直傳到如今。

一六八九年七月十五日傍晚,小山聖母修院院長特·甘嘉篷神甫,陪著他妹妹特·甘嘉篷小姐在海濱散步納涼。上了年紀的院長是個挺和善的教士,當年頗得一般鄰女歡心,如今又很受鄰人愛戴。他的可敬特別因為地方上只有他一個教士,和同僚飽餐之後,無須別人扛抬上床。他還算通曉神學,聖·奧古斯丁的著作念得沒勁了,便拿拉伯雷消遣,因此人人都說他好話。

特·甘嘉篷小姐從來沒嫁過人,雖則心裡十分有意。年紀已經四十五,還是很嬌嫩。她生性柔和,感情豐富,喜歡娛樂,同時也熱心宗教。

院長望著海景對妹子說:「唉!我們的好哥哥好嫂子,一六六九年上搭著飛燕號兵船到加拿大去從軍,便是在這兒上船的。要是他沒有陣亡,我們還能希望和他相會呢。」

特·甘嘉篷小姐道:「你可相信,我們的嫂子果真像人家說的,是被伊羅夸人吃掉的嗎?的確,要不吃掉,她早回國了。為了這嫂子,我一輩子都要傷心。她多可愛啊。至於我們的哥哥,聰明絕頂,不死一定能發大財的。」

兩人正為了舊事傷感,忽然看見一條小船,趁著潮水駛進朗斯灣。原來是些英國人來賣土產的。他們跳上岸來,對院長先生和他的令妹瞧都沒瞧一眼。特·甘嘉篷小姐因為受人冷淡,好生氣惱。

可是有一個長得很體面的年輕人,態度大不相同。他把身子一縱,從同伴頭上直跳過來,正好站在小姐面前。他沒有鞠躬的習慣,只向小姐點點頭,他的臉和裝束引起了教士兄妹的注意。他光著頭,光著腿,腳踏芒鞋,頭上盤著很長的髮辮,身上穿著短襖,顯得腰身細軟,神氣威武而善良。他一手提著一小瓶巴巴杜,一手提著一隻袋,裡面裝著一個杯子和一些香美的硬餅乾。他法文講得很通順,請甘嘉篷小姐和她的哥哥喝巴巴杜酒,自己也陪著一起喝。讓過一杯又是一杯,態度那麼樸實那麼自然,兄妹倆看了很中意。他們問他可有什麼事需要幫忙,打聽他是什麼人,上哪兒去。年輕人回答說他沒有什麼目的,只是為了好奇,來看看法國的海岸,就要回去的。

院長先生聽他的口音,認為他不是英國人,便問他是哪裡人氏。年輕人答道:「我是休隆人。」

甘嘉篷小姐發現一個休隆人對她如此有禮,又驚奇又高興,邀他吃晚飯。他不用三邀四請,立即答應。三人便同往小山修院。

矮胖的小姐,拼命睜著她的小眼睛打量年輕人,再三對院長說:「這高大的小夥子兼有百合和薔薇的色調。想不到一個休隆人皮膚這樣好看!」院長道:「妹妹,你說得不錯。」她接二連三提了上百個問題,客人的回答都很中肯。

一會兒,外面紛紛傳說,修院裡來了一個休隆人。鄉里的上流人物便全部趕到修院來吃晚飯。特·聖·伊佛神甫帶著他的妹妹同來,那是一個下布勒塔尼姑娘,長得極美,很有教養。法官、稅務官,和他們的太太也來了。陌生人坐在甘嘉篷小姐和聖·伊佛小姐之間。大家不勝讚歎的瞧著他,爭先恐後和他攀談,向他發問。休隆人不慌不忙,他好像採取了菩林布魯克爵士的見怪不怪的箴言。但後來也受不了眾人的聒噪,便很和氣的、但帶著堅決的意味,說道:「諸位,敝鄉的人說話是一個挨著一個的,你們教我聽不見你們的話,我怎麼能回答呢?」聽到講理,人總是會想一想的。當下便寂靜無聲。法官先生是全省第一位盤問大家,無論在什麼人家遇到生客,總死盯著問個不休,他把嘴張到半尺大,說道:「先生,請問你叫什麼名字?」休隆人回答:「人家一向叫我天真漢,到了英國,大家還是這樣稱呼我,因為我老是很天真的想什麼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先生既然是休隆人,怎麼會到英國的?」「我是被人帶去的。我跟英國人打架,竭力抵抗了一番,終於做了俘虜。他們喜歡勇敢的人,因為他們自己很勇敢,也和我們一樣公平交易。他們問我願意回家還是願意上英國,我挑了第二個辦法,因為我天性極喜歡遊覽。」

法官口氣很嚴厲,問道:「你怎麼能這樣的拋下父母?」陌生人道:「我從來沒見過爸爸,也沒見過媽媽。」在座的人聽了很感動,一齊說著:「噢!沒見過爸爸,也沒見過媽媽!」甘嘉篷小姐對她哥哥說:「那麼咱們可以做他的爹媽啊!這位休隆先生真有意思!」天真漢向她道謝,客氣之中帶些高傲,表示他並不需要。

莊嚴的法官說道:「天真漢先生,我覺得你法文講得很好,不像一個休隆人講的。」他說:「我很小的時候,我們在休隆捉到一個法國人,我跟他做了好朋友,法文就是他教我的,我喜歡的東西學得很快。後來在普利穆斯,又遇到一些逃亡的法國人,不知為什麼你們叫作迂葛奴黨。其中有一位幫我進修法文,等到我說話能達意了,就來遊歷貴國,因為我喜歡法國人,只要他們不多發問。」

雖然客人話中有因,聖·伊佛神甫依舊問他休隆話、英國話、法國話三種語言,最喜歡哪一種。天真漢回答:「不消說得,當然是休隆話了。」甘嘉篷小姐嚷道:「真的?我一向以為天下最好聽的語言,除了下布勒塔尼話,就是法國話。」

於是大家搶著問天真漢,菸草在休隆話裡是怎麼說的,他回答說:塔耶。吃飯怎麼講的?他回答說:埃桑當。甘嘉篷小姐定要知道戀愛兩字怎麼說,他回答:脫羅王臺。天真漢振振有辭,說這些字和英法文中的同義字一樣的妙。在座的人都覺得脫羅王臺很好聽。

院長先生書房裡藏著一本休隆語文法,是有名的傳教師,芳濟會修士薩迦·丹沃達送的。他離開飯桌去翻了一翻。從書房回來,欣喜與感動幾乎使他氣都喘不過來。他承認天真漢是個貨真價實的休隆人。隨後談鋒轉到世界上語言的龐雜,他們一致同意,要不是當初出了巴別塔的事,普天之下一定都講法文的。

好問的法官原來還不大相信天真漢,此刻才十分佩服,說話也比前客氣了些,但天真漢並沒發覺。

聖·伊佛小姐渴想知道,休降地方的人怎麼樣談戀愛的。他答道:「我們拿高尚的行為,去討好一個像你這樣的人物。」同桌的人聽了,驚歎叫好。聖·伊佛小姐紅了紅臉,心裡好不舒服。甘嘉篷小姐也紅了紅臉,可並不那麼舒服。那句奉承話不是對自己說的,未免有點兒氣惱。但她心腸太好了,對休隆人的感情並不因之冷淡。她一團和氣的問,他在休隆有過多少情人。天真漢答道:「只有過一個,叫作阿巴加巴小姐,是我奶媽的好朋友。哎,她呀,燈芯草不比她身體更挺拔,鼬鼠不比她皮膚更白皙,綿羊不及她和順,老鷹不及她英俊,麋鹿不及她輕靈。有一天她在我們附近,離開我們住處兩百里的地方,追一頭野兔。一個住在四百里外的,沒教育的阿爾工金人,搶掉了她的野兔。我知道了,趕去把阿爾工金人一棍打翻,綁著拖到我情人腳下。阿巴加巴家裡的人想吃掉他,我可從來不喜歡這一類的大菜,把他放了,跟他交了朋友。阿巴加巴被我的行為感動得不得了,在許多情人裡頭挑中了我。要不給熊吃掉的話,她至今還愛我呢。我殺了熊,拿它的皮披在身上,披了好些時候,可是沒用,我始終很傷心。」

聖·伊佛小姐聽著故事,聽到天真漢只有過一個情人,而且阿巴加巴已經死了,不由得暗中欣喜,但說不出為什麼。眾人目不轉睛的望著天真漢,因為他不讓同鄉吃掉一個阿爾工金人,把他著實稱讚了一番。

無情的法官追問不休的脾氣,好比一股怒潮,簡直按捺不住。他問休隆先生信的什麼教,是英國國教呢,是迦裡甘教呢,還是迂葛奴教?他回答:「我信我的教,正像你們信你們的教。」甘嘉篷小姐叫道:「唉!我斷定那些糊塗的英國人根本沒想到給他行洗禮。」聖·伊佛小姐道:「啊,天哪!怎麼休隆人不是迦特力教徒呢?難道耶穌會的神甫們沒有把他們全部感化嗎?」天真漢回答說,在他本鄉,誰也休想感化誰。一個真正的休隆人從來不改變意見的,他們的語言中間沒有朝三暮四這句話。聽到這裡,聖·伊佛小姐快活極了。

甘嘉篷小姐對院長道:「那麼咱們來給他行洗禮罷。親愛的哥哥,這是你的光榮啊。我一定要做他的乾媽,帶往聖洗缸的職司歸聖·伊佛神甫。你瞧著罷,那個盛大的典禮一定會轟動全下布勒塔尼。那咱們臉上才光彩呢。」在場的人都附和女主人的意見,嚷著:「咱們來給他行洗禮罷!」天真漢回答說,英國從來沒人干涉別人的生活。他表示不歡迎他們的提議,休隆人的禮法至少和下布勒塔尼人的一樣高明,最後他宣告第二天就要動身回去的。眾人把他的一瓶巴巴杜酒喝完,分頭睡覺去了。

天真漢進了臥房,甘嘉篷小姐和她的朋友聖·伊佛小姐忍不住把眼睛湊在一個很大的鎖眼上,要瞧瞧休隆人怎麼睡覺的。她們看見他把床上的被褥鋪在地板上,擺著世界上最好看的姿勢躺下了。

第二章叫作天真漢的休隆人認了本家

英國人和休隆人都把雞鳴叫作白天的訊號。天真漢照例聽到雞鳴就跟著太陽一同醒來。他不像上流人,太陽已經走了一半路,還懶洋洋的躺在床上,既睡不著,也起不來,在那個陰陽交界地帶浪費了多少寶貴的光陰,倒還慨嘆人生太短促。

他已經走了八九里地,打了三十來件野味回來,看見聖母修院院長和他穩重的妹子,戴著睡帽在小園中散步。他把打來的鳥獸盡數送給他們,又從襯衣內摘下一條符咒般的小東西,平時老掛在脖子裡的,要他們接受,表示答謝他們招待的盛意。他說:「這是我獨一無二的寶貝,據說只要把這小玩藝兒帶在身上,就能百事如意。我送給你們,希望你們百事如意。」

院長和小姐看到天真漢這樣天真,感動之下,笑了一笑。那禮物是兩幅很拙劣的小型畫像,用一根油膩的皮帶拴在一起的。

甘嘉篷小姐問休隆地方可有畫家。天真漢答道:「沒有的。從前加拿大的法國人和我們打仗,我奶公從死人身上拿到一些遺物,內中就有這件稀罕物兒,後來奶媽給了我,別的我都不知道。」

院長細細瞧著畫像,忽然臉色變了,緊張起來,雙手發抖。他叫道:「啊,小山聖母在上!這不就是我那個當上尉的哥哥和他的女人嗎?」小姐同樣興奮地端詳了一會兒,下了同樣的斷語。兩人又驚、又喜、又傷心,都動了感情,哭了,心忐忑的亂跳,叫著嚷著,把兩幅肖像搶來搶去,一秒鐘之內,兩人拿過來,遞過去,直有一二十回。他們直瞪著眼,瞅著肖像和休隆人,恨不得連人帶畫一齊吞下肚去。他們輪流問他,又同時問他,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這兩幅像落到他奶媽手裡的。他們想起上尉離家的時間,計算了一下,記得收到過他的信,說是到了休隆地方;從此就沒有訊息了。

天真漢告訴過他們,從來沒見過父親或是母親。院長是個有見識的人,留意到天真漢長著一些鬍子,他知道休隆人是沒有鬍子的。他想:「他下巴上有一層絨毛,準是歐洲人的兒子。我的兄嫂從一六六九年出征休隆以後就失蹤了,當時我的侄子應當還在吃奶,一定是休隆的奶媽救了他的命,做了他的養娘。」總之,經過了無數的問答,院長和他的妹妹斷定這休隆人就是他們的嫡親侄兒。他們流著淚擁抱他,天真漢卻哈哈大笑,覺得一個休隆人竟會是下布勒塔尼地方一個修院院長的侄子,簡直不能想象。

客人都下樓了,聖·伊佛神甫是個骨相學大家,把兩幅畫像和天真漢的臉比來比去,很巧妙的指出,他眼睛像母親,鼻子和腦門像已故的甘嘉篷上尉,臉頰卻又像父親又像母親。

聖·伊佛小姐從來沒見過天真漢的父母,也一口咬定天真漢的長相跟他的爸爸媽媽一模一樣。大家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萬事皆如連索,不免讚歎了一番。臨了,他們把天真漢的身世肯定了又肯定,連天真漢本人也應允做院長先生的侄兒了。他說認院長做叔父或是認別人做叔父,他都一樣的樂意。

院長他們到小山修院的教堂裡去向上帝謝恩,休隆人卻滿不在乎的留在屋裡喝酒。

帶他來的英國人預備開船回去,跑來催他動身。他說:「大概你們沒有找到什麼叔父什麼姑母,我可是留在這兒了。你們回普利穆斯罷。我的行李全部奉送,做了院長先生的侄兒,我應有盡有,不會短少什麼的了。」那些英國人便揚帆而去,天真漢在下布勒塔尼有沒有家屬,根本不在他們心上。

等到叔父姑母一行人唱完了吾主上帝;等到法官把天真漢重新盤問了半天;等到驚奇、喜悅、感動所能引起的話都說盡了;小山修院院長和聖·伊佛神甫決定教天真漢受洗,越早越好。無奈對付一個二十二歲的休隆人,不比超度一個聽人擺佈的兒童。第一先要他懂得教理,這就很不容易。因為據聖·伊佛神甫的想法,一個不生在法國的人是沒有頭腦的。

院長提醒眾人,他的侄子天真漢先生雖則沒福氣生在下布勒塔尼,卻並不缺少下布勒塔尼人的靈性。只要聽他所有的答話就可證明,而他憑著父系母系雙方的遺傳,一定是個得天獨厚的人物。

他們先問他可曾念過什麼書。他說念過拉伯雷的英譯本,念過而且能背得莎士比亞的幾本戲。那是從美洲搭船往普利穆斯的時候,在船主那兒看到的,他讀了很滿意。法官少不得考問他書中的內容。天真漢道:「老實說,我只懂得書中的一部分,餘下的可不明白。」

聖·伊佛神甫發表意見說,他自己看書也是這樣的,多數人看書也很少不是這樣的。接著他問休隆人:「你一定念過《聖經》罷?」「沒念過。船主的藏書中間沒有這一本,我也從來沒聽人提到過。」甘嘉篷小姐嚷道:「那些該死的英國人就是這樣!他們把莎士比亞、李子布丁、甘蔗酒看得比《前五經》還重。難怪他們在美洲從來沒感化過一個人。英國人一定是被上帝詛咒的。等著瞧罷,他們的牙買加和弗基尼阿,咱們很快就會拿過來的。」

不管怎麼樣,他們找了聖·馬羅最有本領的裁縫來,給天真漢從頭到腳做衣服。客人散了,法官到旁的地方發問題去了。聖·伊佛小姐臨行,頻頻回頭望著天真漢,天真漢對她深深的鞠躬。至此為止,他對誰也沒行過這樣的大禮。

法官告辭之前,把他一個才從中學出來的大戇兒子介紹給聖·伊佛小姐。聖·伊佛小姐連瞧都沒瞧,因為一心只想著休隆人對他的禮貌。

第三章天真漢皈依正教

院長先生眼看自己歲數大了,如今上帝給了他一個侄子,讓他有個安慰,便決意把教職傳給侄兒,只要能使他受洗,勸他進教會。

天真漢記性極好。下布勒塔尼人的頭腦天生就堅固,再經加拿大水土的鍛鍊,越發敲上去毫無知覺。而一朝有什麼東西刻了上去,又永遠磨不掉,他樣樣牢記在心。童年時代不像我們裝滿了許多廢物和謬論,所以他的思想特別明確、有力。外界的印象進到他腦子裡都清清楚楚,沒有半點兒雲翳。院長想了想,決定教他念《新約》。天真漢挺高興的吞下去了。但不知道書中的事發生在何時何地,以為就在下布勒塔尼,便賭咒要把該亞法和彼拉多的鼻子耳朵一齊割掉,萬一碰到那些壞蛋的話。

叔父看他有這種心願,十分快慰,隨即把事情向他解釋清楚。他讚美天真漢的熱誠,但告訴他這熱誠是沒用的,那批人已經死了大約有一千六百九十年了。不久,天真漢差不多整本書都背得了,有時提出些疑問,使院長髮窘,不得不常去請教聖·伊佛神甫。他也不知道如何解答,又找一個下布勒塔尼的耶穌會士來幫忙,領導休隆人皈依正教。

終於天真漢受了上帝感應,答應做基督徒了,並且深信第一要從割禮做起。他說:「他們要我看的那本書裡,沒有一個人不行割禮的。可見我的包皮非犧牲不可,而且愈早愈好。」他決不左思右想,就叫人把村裡的外科醫生找來,要他施行手術,以為這件事辦妥了,準能使甘嘉篷小姐和她周圍的人皆大歡喜。從未做過這手術的理髮匠,通知了家屬,家屬聽了直叫起來。好心的甘嘉篷小姐急壞了,她覺得侄兒是個堅決與性急的人,深怕他自己動手,冒冒失失地造成一些悲慘的後果;那是婦女們因為心地慈悲,一向最關切的。

院長糾正了休隆人的思想。說明割禮已經不時行了,洗禮比這個溫和得多,衛生得多,《新約》裡的教規不像《舊約》裡的教規。天真漢通情達理,秉性正直,爭辯了一番,承認自己錯了;歐洲人辯論的時候可不大肯認錯的。最後他應允受洗,無論哪一天都可以。

受洗之前,必須經過懺悔。這件事可難辦了。天真漢把叔父給的書老帶在身邊,他找來找去沒看到有使徒懺悔的事,便固執起來。院長翻出《聖·雅各書》中,你們應當互相認罪那句使邪教徒最難堪的話,堵住了天真漢的嘴。休隆人便一聲不出,向一個芳濟會神甫去懺悔。懺悔完畢,他把芳濟會神甫拖出懺悔亭,一把揪著,自己往亭子裡坐了,叫他跪在地下,說道:「朋友,書上寫的:你們應當互相認罪,我已經把罪孽告訴了你,你不把你的罪孽告訴我,休想出去。」這麼說著,他把粗大的膝蓋頂著對方的胸脯。神甫大叫大嚷,聲震屋宇。大家趕來,看見預備受洗的人正用著聖·雅各的名義毆打教士。只因為替一個下布勒塔尼人兼休隆人兼英國人行洗禮,是件天大的喜事,所以出了這些岔子,誰也不以為意。甚至很多神學家認為,懺悔也是多此一舉,洗禮就可以包括一切了。

他們和聖·馬羅的主教約了日期。主教聽說要給一個休隆人行洗禮,得意非凡,便大排儀仗,帶著全班執事到了。聖·伊佛小姐一邊祝福上帝,一邊穿上她最漂亮的衣衫,從聖·馬羅叫了一個梳頭的老媽子來,準備在典禮中大大炫耀一番。好問的法官和地方上全體名流都趕到了。教堂布置得十分華麗。但等到要把休隆人帶往聖洗缸去的時候,休隆人卻不知去向了。

叔叔和姑母到處尋找。眾人以為他像平時一樣打獵去了。來賓全體出動,跑遍了附近的樹林村子,休隆人竟是影蹤全無。

大家不免擔心他回英國去了,他親口說過非常喜歡那個國家。院長先生兄妹深信英國是從來不替人行洗禮的,不禁為侄兒的靈魂提心吊膽。主教心煩意亂,預備回去了,院長和聖·伊佛神甫慌作一團,法官照例拿出一本正經的神氣,把路上的人一個一個盤問過來。甘嘉篷小姐哭了。聖·伊佛小姐沒有哭,可是長吁短嘆,表示她對於聖禮的關切。她們倆悶悶不樂,沿著朗斯小河邊上的楊柳和蘆葦走去,忽然瞥見河中有一個白白的高大的人影,兩手抱著胸部。她們大叫一聲,急忙掉過頭去。但一忽兒好奇心戰勝了所有的顧慮,兩人輕輕地溜入蘆葦,等到確實知道人家看不見她們了,她們就想瞧個究竟。

第四章天真漢受洗

院長和神甫都趕來了,問天真漢待在那裡幹什麼。「哎,諸位,我等著受洗啊。我全身泡在水裡,浸到脖子,已經有一個鐘點了,你們讓我著涼真是太不客氣了。」

院長柔聲柔氣的對他說:「親愛的侄兒,我們下布勒塔尼人受洗不是這樣的。穿上衣服,跟我們來罷。」聖·伊佛小姐聽了,輕輕的對她的女伴說:「小姐,你想他會不會馬上穿衣服呢?」

不料休隆人回答院長說:「這回不比上回,你哄不倒我了。我仔細研究過,知道得清清楚楚,受洗沒有第二種辦法。幹大基王后的太監便是在溪水中受洗的。倘若另有一種洗禮,你得在書裡找出證據來。要不在河中受洗,我就不受洗了。」眾人向他解釋,習慣改變了,只是枉費唇舌。天真漢固執得厲害,因為他又是下布勒塔尼人,又是休隆人。他口口聲聲提到幹大基王后的太監。躲在楊柳中覷著他的姑母和聖·伊佛小姐,明明應當告訴他不該拿這種人自比,但她們覺得體統攸關,不便出口。主教親自來和他談話,那當然很鄭重了。但也毫無用處,休隆人居然跟主教都爭論起來。

他說:「只要在叔父給我的書裡,找出一個不在河中受洗的人,我就依你們。」

姑母絕望之下,記得侄兒第一次行禮,對聖·伊佛小姐的鞠躬比對誰都鞠得深,他對主教行禮,也不及向這位美麗的小姐那樣恭敬而親熱。為了開啟僵局,她決意向聖·伊佛小姐求救,想借重她的面子勸休隆人依照下布勒塔尼人的辦法受洗。她相信倘若侄兒堅持在流水中受洗,就永遠做不了基督徒。

聖·伊佛小姐受到這樣重要的使命,不由得暗中欣喜,臉都紅了。她羞答答的走近天真漢,十分莊重的握著他的手:「我要求你做點兒事,難道你不願意嗎?」說著她拿出嫵媚動人的風度,把眼睛低下去又抬起來。「噢!小姐,你的要求,你的命令,我無有不依;水的洗禮也行,火的洗禮也行,血的洗禮也行,只要你吩咐下來,我決不拒絕。」院長的熱誠,法官反覆不已的問話,甚至主教的諄諄勸導都辦不到的事,聖·伊佛小姐好大面子,一句話就解決了。她感覺到自己的勝利,可還沒有估計到這勝利的範圍。

在主持的方面和受洗的方面,洗禮的進行都極其得體、堂皇、愉快。叔父和姑母,把帶往聖洗缸的榮譽讓給了聖·伊佛神甫兄妹。聖·伊佛小姐做了乾媽,眉飛色舞。她不知道這個煊赫的頭銜會給她什麼束縛。她接受了榮譽,沒想到可怕的後果。

照例大典之後必有盛宴,所以洗禮完畢就入席。幾個愛取笑的下布勒塔尼人,認為酒是不能受洗禮的。院長先生引證所羅門的話,說酒是使人開懷的。主教又補充一番,說古時的猶大長老把驢子拴在葡萄園裡,把大氅浸在葡萄汁內。可惜上帝沒有把葡萄藤賞賜下布勒塔尼,我們不能學猶大的樣。每人爭著對天真漢的受洗說幾句笑話,對乾媽說幾句奉承話。好問的法官問休隆人在教堂裡發的願,是否能信守不渝。休隆人答道:「在聖·伊佛小姐手中發的願,我怎麼會翻悔呢?」

休隆人興奮起來,為他的乾媽一連幹了好幾杯。他說:「要是你替我行洗禮,我會覺得澆在頭髮上的水變做開水,把我燙壞的。」法官覺得這句話詩意太濃了,殊不知這個譬喻在加拿大普通得很,並且乾媽聽了,說不出的高興。

大家替受洗的人取了一個聖名,叫作赫格利斯。聖·馬羅的主教再三打聽這個本名神是誰,他從來沒聽見過。博學的耶穌會士告訴他,那是一位有過十二奇蹟的聖者。還有一個抵得上十二奇蹟的第十三奇蹟,不便從耶穌會士的嘴裡說出來,就是赫格利斯一夜之間把五十個少女都變了婦人。在座一位愛說笑的人,道破了這個奇蹟,說得有聲有色。所有的婦女都低下頭去,覺得照天真漢的相貌看來,他決不會辱沒那聖者的名字的。

第五章天真漢墮入情網

行過洗禮,吃過酒席,聖·伊佛小姐很熱切的希望主教再舉行個盛大的典禮,好讓她和天真漢-赫格利斯一同參加。但是她知書識禮,極有廉恥,雖然動了柔情,也不敢對自己承認。偶爾在一瞥一視、一言半語、一舉一動之間有所流露,她也要用羞怯動人的表情,像帷幕一般的遮蓋起來。總而言之,她又多情、又活潑、又穩重。

主教剛走,天真漢和聖·伊佛小姐就不約而同的碰在一起。他們談著話,也沒想過有什麼可談。天真漢先訴說他一往情深,說他在本鄉愛得如痴如醉的,美麗的阿巴加巴,萬萬比不上她。聖·伊佛小姐拿出平日端莊嫻雅的態度,回答說這件事應該趕快告訴他的叔叔院長先生和他的姑母甘嘉篷小姐。她那方面要和她親愛的哥哥聖·伊佛神甫去談,預料他們都會同意的。

天真漢回答,他不需要徵求誰的同意。把自己分內的事去問別人,太可笑了。只要雙方自願,就無須第三者撮合。他說:「我想吃、打獵、睡覺的時候從來不跟別人商量。我知道為了愛情的事,不妨徵求對方同意。但我既不愛上我的叔父,也不愛上我的姑母,當然不用去請教他們。倘若相信我這個話,你也不必去問聖·伊佛神甫。」

我們不難想象,為了要休隆人遵守禮法,那位下布勒塔尼美人簡直用盡了她的聰明才智。她甚至一忽兒著惱,一忽兒回嗔作喜。總之,要不是傍晚時分,聖·伊佛神甫帶著妹子回去,兩人的談話竟不知如何結束呢。天真漢讓叔父姑母先睡了,他們倆辦了喜事,吃了酒席,已經有點支援不住。他卻花了半夜功夫,用休隆文為愛人寫情詩。世界上無論什麼地方,一個人有了愛情未有不成為詩人的。

第二天,吃過早點,叔父當著極端感動的甘嘉篷小姐的面,對天真漢說道:「親愛的侄兒,靠上帝保佑,你居然很榮幸的做了基督徒,做了下布勒塔尼人。可是事情還沒圓滿,我年紀大了,我哥哥只留下一塊很小的地,沒有多大出息。我修院的產業,收入還可觀。只要你像我所希望的,肯做修士,我日後就把修院移交給你。一則我老來有了安慰,二則你生活也可以過得不錯。」

天真漢答道:「叔父在上,但願你福躬康健,長命百歲!我不知道什麼叫作修士,什麼叫作移交。但是我都可以接受,只要聖·伊佛小姐能歸我支配。」「噢,天哪!你說什麼?難道你愛上那位美麗的小姐,為她風魔了嗎?」「是的,叔叔。」「唉!侄兒,你要娶她是不可能的。」「很可能,叔叔。她不但臨走握了我的手,還答應託人向我說親,我一定要娶她的。」「告訴你,這是不可能的,她是你的乾媽。乾媽握乾兒子的手就犯了天大的罪孽。並且一個人不能跟他的乾媽結婚,教內教外的法律都禁止的。」「哎唷,叔叔,你這是跟我開玩笑了。乾媽既然年輕貌美,為什麼不能娶她?你給我的那本書,從來沒說跟幫助人家受洗的姑娘結婚是不好的。我每天都發覺,那本書裡不叫人做的事,大家做了不知多多少少,叫人做的,大家倒一件沒做。老實告訴你,這種情形使我看了奇怪,看了生氣。倘若你們拿受洗做藉口,不許我娶美麗的聖·伊佛,我就把她搶走,把我的洗禮作廢。」

院長心裡慌了,他的妹妹哭了。她道:「親愛的哥哥,我們萬萬不能讓侄兒墮入地獄,我們的教皇聖父可以替他開脫,那他就能和他的愛人快快活活的過日子,而仍舊不失其為基督徒了。」天真漢把姑母擁抱了,問:「這個多麼可愛,多麼慈悲,肯成全青年男女的婚姻的人是誰啊?我馬上去跟他商量。」

他們給他解釋什麼叫作教皇。天真漢聽了更詫異不置:「親愛的叔叔,你的書裡一句都沒提到這種事,我出過門,識得海路,我們這兒是在大西洋邊上,你們要我離開了聖·伊佛小姐,跑到一千六百里以外的地中海那邊,向一個跟我言語不通的人,要求准許我愛聖·伊佛小姐?這簡直可笑得莫名其妙了。我馬上去見聖·伊佛神甫,他離此不過四里地,我向你們擔保,不到天黑,我一定和我的愛人結婚了。」

說話之間,法官闖進來,照例問他上哪兒去。天真漢一邊奔一邊回答:「結婚去。」一刻鐘以後,他已經到了他心愛的、美麗的下布勒塔尼姑娘府上。她還睡著。甘嘉篷小姐對院長道:「啊!哥哥,你永遠沒法教我們的侄兒當修士的。」

法官對於這次旅行大不高興。因為他一廂情願,要聖·伊佛小姐嫁給他兒子,那兒子卻比老子還要愚蠢,還要討厭。

第六章天真漢跑到愛人家裡,大發瘋勁

天真漢一到,向老媽子打聽他愛人的房間,房門沒有關嚴,他猛力推開了,直奔臥床。聖·伊佛小姐驚醒過來,叫道:「怎麼!是你!啊!是你!站住!你來幹什麼?」他答道:「我來跟你做夫妻。」真的,要不是她把一個有教育的人的禮義廉恥,全部拿出來抗拒,他當場就做了她的丈夫了。

天真漢看事情非常認真,認為對方的抗拒是蠻不講理。他道:「我的第一個情人阿巴加巴小姐就不是這樣的,你不老實,你答應嫁給我,卻不肯結婚,失信是違反榮譽的第一條規則,我要來教你守信,教你敦品修德。」

天真漢富有剛強勇猛的德性,不愧為赫格利斯的寄名弟子。他正要把德性全部施展出來,那小姐卻憑著更文雅的德性大叫大喊,驚動了穩重的聖·伊佛神甫。他帶著一個女管家,一個虔誠的老當差和教區裡的一位神甫趕來了。看到這些人,天真漢進攻的銳氣不禁為之稍挫。神甫說:「哎,天哪!親愛的鄰居,你這是幹什麼?」年輕人回答:「盡我的責任啊,我是來履行我神聖的諾言的。」

聖·伊佛小姐紅著臉整理衣衫。天真漢被帶往另外一間屋子。神甫責備他行為非禮。天真漢抬出自然界的規律替自己辯護,那是他知道得很清楚的。神甫竭力解釋,說人為的法律高於一切,人與人之間倘沒有習慣約束,自然律不過是一種天然的強盜行為。他告訴天真漢:「結婚要有公證人、教士、證人、婚書、教皇的特許狀。」天真漢的感想和所有的野蠻人一樣,他答道:「你們之間要防這個,防那個,可見你們都不是好人。」

神甫很不容易解答這個難題。他道:「我承認,我們中間有的是反覆的小人、卑鄙的流氓。倘若休隆人聚居在大城市裡,這種人也不會太少。但我們也有安分、老實、明理的人,定法律的便是這等人。你越是正人君子,越應當守法,給壞蛋們一個榜樣。看到有德的人如何以禮自防,他們也會有所顧忌了。」

這一席話引起了天真漢的注意。大家早已看出他理路很清楚,當下便用好言相慰,讓他存著希望:這兩個圈套,東半球西半球的人都逃不過的。聖·伊佛小姐梳洗完畢以後,他們還讓他見面。他所有的舉動都很斯文了。但聖·伊佛小姐看到天真漢-赫格利斯明晃晃的眼睛,仍不免低下頭去,在場的人也不擴音心吊膽。

他們千方百計哄他回家,只是沒用。臨了還得借重美人聖·伊佛的力量。聖·伊佛越覺得他對自己百依百順,心裡越愛他。她叫他走了,可是說不出的難過。她的哥哥不但比她年紀大了很多,並且是她的監護人。休隆人去後,聖·伊佛神甫決計不讓強項的情人再用那種激烈手段追求他的妹妹。他去找法官商量。法官一向有心把自己的兒子配給神甫的妹妹,便主張把可憐的姑娘送往修道院。這一下可真是辣手了:普通女子送進修院,尚且要大哭大鬧;一個動了愛情的,又賢惠又溫柔的姑娘,當然更痛不欲生了。

天真漢回到叔父家裡,憑著他的天真脾氣把事情全說了。他受了一頓同樣的教訓,對他的思想略微有些作用,對他的情感卻毫無影響。第二天他正想到美麗的情人家中,和她討論自然的規律和人為的法律。法官卻擺著一副教人難堪的得意樣兒,向他宣佈她已經進了修道院。天真漢道:「好,我就到修道院去跟她討論。」法官道:「那是辦不到的。」然後長篇大論的解釋修道院的性質,說這個名稱是從一個拉丁字來的,那拉丁字的意義是集會。休隆人弄不明白為什麼他不能參加這個集會。最後他懂得,所謂集會是幽禁少女的監獄,是一種在休隆和英國都聞所未聞的殘酷的手段。他登時大發雷霆,那股瘋勁不亞於他的本名神赫格利斯。因為當年奧加里王歐利德的女兒伊奧萊,和聖·伊佛小姐一樣美,奧加里王又和聖·伊佛神甫一樣殘酷,不肯把女兒嫁給赫格利斯。天真漢竟想放火燒修道院,不是把情人搶走,便是和她一同燒死。甘嘉篷小姐驚駭之下,從此死心塌地,不敢再希望侄兒當修士了,她哭著說,自從他受洗之後,魔鬼就上了他的身。

第七章天真漢擊退英國人

天真漢垂頭喪氣,鬱悶不堪。他沿著海濱散步,肩上揹著雙膛槍,腰裡插著短刀,偶爾朝著飛鳥放幾槍,常常想把自己當做槍靶,但為了聖·伊佛小姐,還不願意輕生。他一忽兒把叔父、姑母、下布勒塔尼、洗禮都咒罵一頓;一忽兒又祝福他們,因為沒有他們,他不會認識他的愛人的。他立意到修道院去放火,才下了決心又馬上打消,生怕燒壞了愛人。多少矛盾的思潮在他胸中騷動,便是英吉利海峽中受東風西風激盪的浪潮也不過如此。

他茫無目的,邁著大步走去,忽然聽見一陣鼓聲,看見遠遠的一大群人,一半奔向海邊,一半逃往內地。

四面八方喊成一片,受了好奇心與冒險心鼓動,他立即向人聲鼎沸的方面奔去,連竄帶跑,飛也似的趕到了。民團司令在院長家和他同過席,馬上認得是他,張著手臂迎上來,嚷道:「啊!天真漢來了,他一定幫我們的。」嚇得半死的民兵放了心,也叫道:「天真漢來了!天真漢來了!」

他道:「諸位,怎麼回事呀?為什麼慌成這樣?是不是人家把你們的愛人送進了修道院?」幾十個人亂鬨鬨的嚷道:「你不看見英國人靠岸了嗎?」休隆人回答:「那有什麼關係?他們都是好人,從來沒要我做修士,也沒架走我的愛人。」

民團司令告訴他,英國人要來搶劫小山修院,喝他叔父的酒,說不定還要架走聖·伊佛小姐。又說他上回搭著到下布勒塔尼來的小船,原來是刺探虛實的。他們並沒和法國宣戰,卻先來騷擾地方。全省都受到危險了。天真漢道:「啊!要是真的,他們就是不守自然規律,我有辦法,我在他們國內住過很久,懂得他們的話,讓我去交涉。我不信他們會有這樣惡毒的用意。」

說話之間,一小隊英國兵船駛近了。休隆人便迎上前去,跳進一條小船,劃到司令官的旗艦旁邊,上去問他們,可是真的不正式宣戰,就來騷擾地方。司令官和艦上的人員哈哈大笑,請他喝了甜酒,把他打發走了。

天真漢禁不起眾人一激,一心只想幫著同鄉人和院長,跟他以前的朋友們大殺一場。附近的鄉紳從四下裡趕到,他和他們合在一起。手頭有幾尊炮,他忙著上彈藥,撥準方向,一尊一尊的放起來。英國人下船了,他迎上去親手殺了三個,把取笑他的司令官也打傷了。他的勇敢替整個民團壯了膽子,英國人退回船上;沿海只聽見一片勝利的呼聲:「王上萬歲!天真漢萬歲!」人人都來擁抱他。他受了幾處輕傷,大家都搶著替他止血。他道:「啊!要是聖·伊佛小姐在這兒,她一定替我包紮得好好的。」

法官在廝殺的當口躲在家中地窖裡,這時也跟別人一起來恭維他。不料天真漢-赫格利斯身邊圍著十來個躍躍欲試的小夥子,他對他們說道:「弟兄們,咱們救了小山修院還不夠,還得去救一位姑娘。」激烈的青年人,單單聽了這兩句,火氣就來了。法官在旁不由得大吃一驚。一大群人已經跟著他往修道院出發了。要不是法官立刻通知民團司令,要不是馬上有人去追回那批瘋瘋癲癲的青年,事情就大了。眾人把天真漢送回給他的叔叔和姑母,他們倆十分感動,把眼淚灑了他一身。

叔叔對他道:「我看明白了,你永遠做不成修士,做不成院長;你要當了軍官,比我當上尉的哥哥還要勇敢,說不定也和他一樣是個窮光蛋。」甘嘉篷小姐哭個不停,摟著他說道:「他要把性命送掉的,和我們的哥哥一樣,還是讓他做修士的好。」

天真漢在廝殺的時候撿到一個大荷包,滿滿的裝著基尼亞,大概是英國司令失落的。他以為這筆錢可以把下布勒塔尼全省都買下來,至少也能使聖·伊佛小姐一變而為貴婦人。個個人勸他到凡爾賽去受賞。民團司令、高階軍官,紛紛給他出立證書。叔叔和姑母也贊成侄子去走一遭。他毫無困難,一定能見到王上。單是這一點,他在外省就是一個大人物了。兩位好人拿出一大筆積蓄,加入那個英國荷包。天真漢心裡想:「等我見了王上,就要求他准許我和聖·伊佛小姐結婚,他決不會拒絕的。」於是他動身了,一鄉的人都來送行,歡聲雷動,把他擁抱得氣都喘不過來,姑母把眼淚灑了他一身,叔父給他祝福了,他自己卻是默默的向美人聖·伊佛致意。

第八章天真漢到王宮去,路上和迂葛奴黨人一同吃飯

天真漢取道薩繆,搭的是驛車。當時也沒有別的車輛。到了薩繆,看見城裡十室九空,好幾份人家正在搬場,他心中很納悶。有人告訴他,六年以前城裡有一萬五千人口,如今還不到六千。晚上在客店裡吃飯,他少不得提起此事。同桌有好幾個新教徒,有的滿嘴牢騷,有的義憤填胸,有的一邊哭一邊說了兩句拉丁文。天真漢不懂拉丁文,問了人家,才知道那兩句話的意思是:田園溫暖,不得不拋;故鄉雖好,不得不逃。

「諸位,幹麼你們要逃出家鄉呢?」「因為人家要我們承認教皇。」「你們為什麼不肯承認他?難道你們不想娶你們的乾媽嗎?聽說他可以發特許狀的。」「啊!先生,教皇自稱為國王領土的主人翁。」「你們是幹哪一行的?」「我們多半是做布生意的和辦工廠的。」「倘若教皇自稱為你們的布匹和工廠的主人,那麼不承認他是應該的。但王上的領土是王上的事,你們管它做什麼?」於是有一個穿黑衣服的矮個子,頭頭是道的說出眾人的怨恨,慷慨激昂的提到《南德敕令》的撤銷,替五萬個逃亡的家庭,還有五萬個被龍騎兵強迫改宗的家庭叫屈。連天真漢也為之流淚了。他道:「一個這樣偉大的國王,聲威遠播,連休隆人都久聞大名的,怎麼會把成千累萬願意愛戴他的人、願意為他出力的人,輕易放棄呢?」

穿黑衣服的人答道:「因為他像別的偉大的君王一樣,受人矇蔽。人家哄他,說只要他開一聲口,所有的人都會跟他一般思想。他可以叫我們改變宗教,和他的樂師呂利一剎那間更換歌劇的佈景一樣。可是他不但喪失了五六十萬有用的國民,並且還逼他們與他為敵。如今在英國當政的威廉王,把原來樂意為本國拼命的法國人,編成了好幾個聯隊。

「這樣一樁禍國殃民的事特別令人奇怪:路易十四為了現任的教皇犧牲自己的一部分百姓,但這教皇明明是路易十四的死冤家。九年以來,他們倆還鬧得很兇呢。法國甚至於希望,把這外國人幾百年來套在它身上的枷鎖完全擺脫,連世界上第一樣要緊東西——金錢,也不再供給教皇。可見王上是受人欺騙,對自己的權力與利益都看不清了,他寬宏的度量也受到影響了。」

天真漢越來越感動,問究竟是哪些人,膽敢矇蔽一個連休隆人都不勝愛戴的國王。人家回答說:「都是些耶穌會教士,尤其是王上的懺悔師拉·希士神甫。希望有一天上帝會懲罰他們,把他們驅逐出境,像他們現在趕走我們一樣。我們受著世界上最大的苦難。特·路伏先生派了耶穌會士和龍騎兵,到處來難為我們。」

天真漢再也按捺不住,說道:「諸位,我立了功勞,正要到凡爾賽去受賞,我可以跟那位特·路伏先生談一談,聽說就是他在辦公室裡策劃軍事的。我能見到王上,要把真相告訴他;一個人知道了真相,不會不接受的。不久我得回來和聖·伊佛小姐結婚,請你們都來觀禮。」那些老實人聽了,以為他是個微服出遊的大貴人,為了避人眼目,特意搭著驛車。也有人把他當做王上身邊的小丑。

飯桌上有個便服喬裝的耶穌會士,正是拉·希士神甫的間諜,事無大小,他都報告拉·希士,再由拉·希士轉告特·路伏。當下他就動筆。那份報告書和天真漢差不多同時到達凡爾賽。

第九章天真漢到了凡爾賽,宮廷對他的招待

天真漢搭的車停在御廚房外面的院子裡。他問轎伕,幾點鐘可以見到王上。轎伕對他當面打個哈哈,像那個英國海軍司令一樣。天真漢用同樣的方法對付,把他們打了。他們也預備回敬,差點兒大打出手。幸好有個當御前侍衛的布勒塔尼鄉紳走過,把他們勸開了。天真漢對侍衛說:「先生,我看你是個好人。我是小山聖母修院院長先生的侄子,殺了幾個英國人,要跟王上說話。請你把我帶到他屋裡去。」侍衛遇到一個不識宮廷規矩的同鄉人,大為高興,告訴他覲見王上不能這麼隨便,必須由特·路伏大人帶引。「那麼,請你帶我去見這位特·路伏大人,他準會把我引見的。」侍衛答道:「要跟特·路伏大人說話,比跟王上說話還要難。讓我帶你去見陸軍部秘書亞歷山大先生,見了他就等於見了陸軍大臣。」兩人說著,就到亞歷山大府上,可是進不去:秘書正和一位內廷的太太商量公事,來賓一律擋駕。侍衛道:「好罷,沒有關係。咱們去找亞歷山大先生的秘書,見了他就像見了亞歷山大先生一樣。」

天真漢不勝驚奇,只得跟著走。兩人在一間小穿堂裡等了半小時。天真漢問道:「怎麼的?這裡所有的人都不見客嗎?在下布勒塔尼和英國人打仗,比到凡爾賽衙門裡找人方便多了。」為了消磨時間,他把自己的戀愛故事講給同鄉聽。可是時鐘一響,侍衛要去上班了。兩人約好第二天再見。天真漢在穿堂中又等了半小時,心裡想著聖·伊佛小姐,也想著要見王上和秘書們多麼不容易。

終於主人出現了。天真漢對他道:「我等了這麼久才見到你,要是我也等這麼些時間去迎擊英國人,他們此刻儘可以稱心如意,把下布勒塔尼一搶而空。」這幾句話使秘書怔了怔,說道:「你來要求什麼?」「我要求酬勞,我的文書都帶來了。」他把證件一齊擺在秘書面前。秘書看了,說也許可以準他買一個少尉的缺。「買一個少尉的缺!因為我打退了英國人,所以要我出錢嗎?我得花了錢,才有權利去替你們拼命,讓你們在這兒消消停停的會客,是不是?大概你是說笑話罷?我要不出一錢,帶領一個騎兵連。我要王上把聖-伊佛小姐放出修道院,准許我和她結婚。我要跟王上談談五萬個家庭的事,我打算勸他們回心轉意,擁戴王上。總而言之,我要替國家出力。我要政府用我、提拔我。」

秘書問:「先生,你是誰?說話這樣高聲大氣的?」天真漢答道:「噢!噢!你沒有看過我的證件嗎?原來你們是這樣辦事的!我名叫赫格利斯·特·甘嘉篷,受過洗禮,住在藍鍾飯店。我要在王上面前告你一狀。」秘書和那些薩繆人一樣,認為他頭腦有點毛病,沒把他放在心上。

當天,路易十四的懺悔師拉·希士神甫,收到間謀的信,指控布勒塔尼人甘嘉篷袒護迂葛奴黨,痛罵耶穌會士的行為。特·路伏先生方面,也收到好問的法官來信,把天真漢形容做無賴光棍,圖謀火燒修道院,綁架姑娘。

天真漢在凡爾賽花園中散了一會兒步,覺得很無聊。照著下布勒塔尼人和休隆人的款式吃過晚飯,睡覺了。他存著甜蜜的希望,以為第二天能見到王上,準他與聖·伊佛小姐結婚,至少給他帶一個騎兵連,王上也會制止對迂葛奴黨的迫害。他正想著這些念頭自得其樂,忽然公安大隊的幾個騎兵闖進屋子,先把他的雙膛槍和大刀沒收了。

他們把他的現金點了數,帶他到都奈爾城門口,聖·安多納街旁邊的宮堡中去,那是約翰二世的兒子,查理五世修蓋的。

天真漢一路怎樣的詫異,讀者不妨自己去想象。他先疑心是做夢,只覺得昏昏沉沉。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瘋勁發作,力氣長了一倍,把車內兩個押送的衛兵掐著脖子,摔出車廂,自己也跟著往外撲去。第三個衛兵過來拉他,連帶滾下了。天真漢用勁過度,栽倒在地。大家把他捆起,重新扛上車。他道:「哼,把英國人趕出下布勒塔尼,落得這個酬報!美麗的聖·伊佛,你要看到我這個情形,又怎麼說呢?」

終於到了公家派定的住處。衛兵們一聲不出,像抬一個死人進墓園似的,把他抬進牢房。房內有一個保爾-洛阿伊阿派的老修士,叫作高爾同,已經不死不活的待了兩年了。公安隊長對老人道:「喂,我給你帶個同伴來了。」隨即把大鎖鎖上,牢門十分厚實,裝著粗大的柵欄。兩個囚徒就此和整個世界隔絕了。

第十章天真漢和一個揚山尼派的教徒一同關在巴士底監獄

高爾同先生是個精神矍鑠,胸襟曠達的老人。他有兩大德性:逆來順受和安慰遭難的人。他神情坦白,態度慈祥的走過來,擁抱著同伴,說道:「和我同居墓穴的人,不管你是誰,請你相信我一句話:在這個地獄般的深坑中,你要有什麼苦惱,我一定忘了自己的苦惱來安慰你。我們應當熱愛上帝,是他冥冥之中帶我們到這兒來的。咱們心平氣和的受難罷,希望罷。」在天真漢的心中,這些話好比起死回生的英國藥酒,他不勝驚異的把眼睛睜開了一半。

高爾同說完了開場白,並不急於打聽天真漢遭難的原因。但由於老人溫柔的言語、同病相憐的關切,天真漢自然而然想掏出心來,把精神上的重擔放下來歇一歇。可是他猜不出倒楣的緣由,只覺得是禍從天降。高爾同老人也和他一樣的詫異。

揚山尼派的信徒對休隆人道:「上帝對你必有特別的用意,才把你從翁泰利俄湖邊帶到英國和法國,使你在下布勒塔尼受洗,又帶你到這兒來,磨鍊你的靈魂。」天真漢答道:「我認為我命裡只有惡魔搗亂。美洲的同鄉永遠不會對我這樣野蠻,他們連想還想不到呢。人家叫他們野蠻人,其實是粗魯的好人。這裡的卻是文明的惡棍。我弄不明白,怎麼我會從另一個世界到這兒來,跟一個教士一同關在牢裡,我也細細想過,不知有多少人,從地球這一邊特意趕到地球那一邊去送死,或是在半路上覆舟遇險,葬身魚腹。我看不出上帝對這些人有什麼大慈大悲的用意。」

獄卒從窗洞裡送進飯來。他們倆談著上帝,談著王上的密詔,談著如何不讓誰都會遭遇的憂患壓倒。老人道:「我在這兒已經待了兩年,除了自己譬解和書本以外,沒有別的安慰;我可是從來不煩惱。」

天真漢嚷道:「啊,高爾同先生,你難道不愛你的乾媽嗎?要是你和我一樣認識了聖·伊佛小姐,你準會傷心死的。」說到這裡,他不由得流淚了。哭過一陣,心裡倒覺得鬆動了些。他道:「咦!眼淚怎麼能使人鬆動呢?不是應該相反嗎?」老人回答:「孩子,我們身上一切都是物理現象。所有的分泌都使身體暢快,而能使肉體緩和的必然能使心靈緩和,我們是上帝造的機器。」

上文提過好幾次,天真漢天賦極厚。他把這個觀念細細想了想,覺得自己也彷彿有過的。然後他問同伴,為什麼他那架機器在牢裡關了兩年。高爾同回答:「為了那個特殊的恩寵。我是揚山尼派,認得阿爾諾和尼高爾,我們受耶穌會的迫害。我們認為教皇不過是個主教,和別的主教一樣,就因為此,拉·希士神甫請準王上,不經任何法律手續,把我剝奪了人類最寶貴的財產——自由。」天真漢道:「真怪,我遇到的幾個倒楣人,都是為了教皇之故。至於你那個特殊的恩寵,老實說我莫名其妙。但我在患難之中碰到一個像你這樣的人,給我意想不到的安慰,倒的確是上帝的恩典。」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他們的談話越來越有意思,越來越增進各人的智慧。兩個囚徒友愛日篤。老人很博學,青年很好學。過了一個月,他研究幾何,很快就學完了。高爾同教他念當時還很流行的羅奧的《物理學》,他極有頭腦,覺得書中只有些不確不實的知識。

接著他念了《真理之探求》上編,頗有啟發。他道:「怎麼!我們的幻想和感覺會哄騙我們到這個程度!怎麼!我們的思想不是由外物促成的,我們自己不能有思想的!」唸完下編,他卻不大滿意,認為破壞比建設更容易。」

一個無知的青年,竟會跟深思飽學的人有同樣的感想。高爾同為之驚異不置,覺得他才智過人,更喜歡他了。

一日,天真漢和他說:「據我看,你那個瑪勒勃朗希寫前半部書是用的理智,寫後半部是用的幻想和成見。」

過了幾天,高爾同問他:「關於靈魂,關於我們接受思想的方式,關於我們的意志,關於神的恩寵,關於自由意志,你有什麼意見?」天真漢答道:「毫無意見。我想到的只是我們都在上帝掌握之下,像星辰與原素一樣。我們身上的一切都是他主動的,我們只是大機器中的小齒輪,大機器的靈魂就是那上帝。他的行動是依照一般的規律,而非個別的觀點出發的。我所能瞭解的只此而已,其餘只覺得黑漆一團。」

「可是,孩子,你這麼說等於把上帝當做罪惡的主犯了。」「唉,神甫,你所謂特殊的恩寵,也是把上帝當做罪惡的主犯啊。得不到恩寵的人必然要犯罪,那麼把我們交給罪惡的人不就是主犯嗎?」

這種天真的論據使老人非常為難,他覺得費盡心思也無以自解。說了大堆話,似乎很有意義,其實空空洞洞,無非是人的意志有賴於神的恩寵等等。天真漢聽了只覺得可憐。這問題當然牽涉到罪惡的根源,高爾同便搬出邦杜拉的寶匣,被阿里瑪納戳破的奧洛斯瑪特的蛋,泰封與奧賽烈斯之間的敵意,最後又提到原始罪惡。兩人在無邊的黑夜中奔逐,永遠碰不到一處。但這種靈魂的探險轉移了他們的目光,不再注意自身的憂患。充塞宇宙的浩劫,像符咒一般減少了他們的痛苦的感覺:人人都在受罪,他們怎麼還敢怨嘆呢?

可是靜寂的夜裡,美麗的聖·伊佛的形象,把她愛人所有的玄學思想和道理思想都抹得乾乾淨淨。他含著眼淚驚醒過來;而那個揚山尼派老人也忘了他特殊的恩寵,忘了聖·西朗神甫和揚山尼斯,忙著安慰一個他認為罪孽深重的青年。

看一會兒書,討論一會兒,兩人又提到自身的遭遇。空談了一陣遭遇,又回到書本中去,或是一同看,或是分頭看。青年人的智力日益加強。尤其在數學方面,若非為了聖·伊佛小姐而分心,他可以鑽研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