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老實人在一座美麗的宮堡中怎樣受教育,怎樣被驅逐
從前威斯發裡地方,森特-登-脫龍克男爵大人府上,有個年輕漢子,天生的性情最是和順。看他相貌,就可知道他的心地。他頗識是非,頭腦又簡單不過。大概就因為此,人家才叫他做老實人。府裡的老用人暗中疑心,他是男爵的姊妹和鄰近一位安分善良的鄉紳養的兒子。那小姐始終不肯嫁給那紳士,因為他舊家的世系只能追溯到七十一代,其餘的家譜因為年深月久,失傳了。
男爵是威斯發裡第一等有財有勢的爵爺,因為他的宮堡有一扇門,幾扇窗。大廳上還掛著一幅氈幕。養牲口的院子裡所有的狗,隨時可以編成狩獵大隊;那些馬伕是現成的領隊;村裡的教士是男爵的大司祭。他們都稱男爵為大人。他一開口胡說八道,大家就跟著笑。
男爵夫人體重在三百五十斤上下,因此極有聲望,接見賓客時那副威嚴,越發顯得她可敬可佩。她有個十七歲的女兒居內貢,面色鮮紅,又嫩又胖,教人看了饞涎欲滴。男爵的兒子樣樣都跟父親並駕齊驅。教師邦葛羅斯是府裡的聖人,老實人年少天真,一本誠心的聽著邦葛羅斯的教訓。
邦葛羅斯教的是一種包羅玄學、神學、宇宙學的學問。他很巧妙的證明天下事有果必有因,又證明在此最完美的世界上,男爵的宮堡是最美的宮堡,男爵夫人是天底下好到不能再好的男爵夫人。
他說:「顯而易見,事無大小,皆系定數。萬物既皆有歸宿,此歸宿自必為最美滿的歸宿。豈不見鼻子是長來戴眼鏡的嗎?所以我們有眼鏡。身上安放兩條腿是為穿長褲的,所以我們有長褲。石頭是要人開鑿,蓋造宮堡的,所以男爵大人有一座美輪美奐的宮堡。本省最有地位的男爵不是應當住得最好嗎?豬是生來給人吃的,所以我們終年吃豬肉。誰要說一切皆善簡直是胡扯,應當說盡善盡美才對。」
老實人一心一意的聽著,好不天真的相信著。因為他覺得居內貢小姐美麗無比,雖則從來沒膽子敢對她這麼說。他認定第一等福氣是生為男爵;第二等福氣是生為居內貢小姐;第三等福氣是天天看到小姐;第四等是聽到邦葛羅斯大師的高論,他是本省最偉大的,所以是全球最偉大的哲學家。
有一天,居內貢小姐在宮堡附近散步,走在那個叫做獵場的小樹林中,忽然瞥見叢樹之間,邦葛羅斯正替她母親的女僕,一個很俊俏很和順的棕發姑娘,上一課實驗物理學。居內貢小姐素來好學,便屏氣凝神,把她親眼目睹的,三番四復搬演的實驗,觀察了一番。她清清楚楚看到了博學大師的根據,看到了結果和原因,然後渾身緊張,胡思亂想的回家,巴不得做個博學的才女。私忖自己大可做青年老實人的根據,老實人也大可做她的根據。
回宮堡的路上,她遇到老實人,不由得臉紅了。老實人也臉紅了。她跟他招呼,語不成聲;老實人和她答話,不知所云。第二天,吃過中飯,離開飯桌,居內貢和老實人在一座屏風後面。居內貢把手帕掉在地下,老實人撿了起來。她無心的拿著他的手,年輕人無心的吻著少女的手,那種熱情、那種溫柔、那種風度,都有點異乎尋常。兩人嘴巴碰上了,眼睛射出火焰,膝蓋直打哆嗦,手往四下裡亂動。森特-登-脫龍克男爵打屏風邊過,一看這個原因這個結果,立刻飛起大腿,踢著老實人的屁股,把他趕出大門。居內貢當場暈倒,醒來捱了男爵夫人一頓巴掌。於是最美麗最愉快的宮堡裡,大家為之驚惶失措。
第二章老實人在保加利亞人中的遭遇
老實人,被趕出了地上的樂園,茫無目的,走了好久,一邊哭一邊望著天,又常常回頭望那座住著最美的男爵小姐的最美的宮堡。晚上餓著肚子,睡在田裡,又遇著大雪。第二天,老實人凍僵了,掙扎著走向近邊一個市鎮,那市鎮叫做伐特勃谷夫-脫拉蒲克-狄克陶夫。他一個錢沒有,餓得要死,累得要死,好不愁悶的站在一家酒店門口。兩個穿藍衣服的人把他看在眼裡,其中一個對另外一個說:「喂,夥計,這小夥子長得怪不錯,身量也合格。」他們過來很客氣的邀他吃飯。老實人挺可愛挺謙遜的答道:「承蒙相邀,不勝榮幸,無奈我囊空如洗,付不出份頭啊。」兩個穿藍之中的一個說:「啊,先生,憑你這副品貌才具,哪有破鈔之理!你不是身長五尺半嗎?」老實人鞠了一躬,道:「不錯,我正是五尺半高低。」「啊,先生,坐下吃飯罷。我們不但要替你惠鈔,而且決不讓你這樣一個人物缺少錢用。患難相助,人之天職,可不是嗎?」老實人回答:「說得有理。邦葛羅斯先生一向這麼告訴我的。我看明白了,世界真是安排得再好沒有。」兩人要他收下幾塊銀洋,他接了錢,想寫一張借據,他們執意不要。賓主便坐下吃飯。他們問:「你不是十分愛慕……」老實人答道:「是啊,我十分愛慕居內貢小姐。」兩人之中的一個忙說:「不是這意思。我們問你是否愛慕保加利亞國王?」老實人道:「不,我從來沒見過他。」「怎麼不?他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國王,應當為他乾一杯。」「好罷,我遵命就是了。」說著便幹了一杯。兩人就說:「得啦得啦,現在你已經是保加利亞的柱石、股肱、衛士、英雄了。你利祿也到手了,功名也有望了。」隨即把老實人上了腳鐐,帶往營部,叫他向左轉,向右轉,扳上火門,扳下火門,瞄準,開放,快步跑,又賞他三十軍棍。第二天他操練略有進步,只捱了二十棍。第三天只吃了十棍,弟兄們都認為他是天才。
老實人莫名其妙,弄不清他怎麼會成為英雄的。一日,正是美好的春天,他想出去溜溜,便信步前行,滿以為隨心所欲的調動兩腿,是人和動物共有的權利。還沒走上七八里地,四個身長六尺的英雄追上來,把他捆起,送進地牢。他們按照法律規定,問他喜歡哪一樣:還是讓全團弟兄鞭上三十六道呢,還是腦袋裡同時送進十二顆子彈。他宣告意志是自由的,他兩樣都不想要。只是枉費唇舌,非挑一樣不可。他只能利用上帝的恩賜,利用所謂自由,決意挨受三十六道鞭子。他捱了兩道。團裡共有兩千人,兩道就是四千鞭子:從頸窩到屁股,他的肌肉與神經統統露在外面了。第三道正要開始,老實人實在受不住,要求額外開恩,乾脆砍掉他的腦袋。他們答應了,用布條矇住他的眼睛,教他跪下。恰好保加利亞國王在旁走過,問了犯人的罪狀。國王英明無比,聽了老實人的情形,知道他是個青年玄學家,世事一竅不通,便把他赦免了。這寬大的德政,將來準會得到每份報紙每個世紀的頌揚。一位熱心的外科醫生,用希臘名醫狄俄斯戈裡傳下的傷藥,不出三星期就把老實人治好。他已經長了些新皮,能夠走路了,保加利亞王和阿伐爾王卻打起仗來。
第三章老實人怎樣逃出保加利亞人的掌握,以後又是怎樣的遭遇
兩支軍隊的雄壯、敏捷、輝煌和整齊,可以說無與倫比。喇叭、橫笛、長簫、軍鼓、大炮,合奏齊鳴,連地獄裡也從來沒有如此和諧的音樂。先是大炮把每一邊的軍隊轟倒六千左右,排槍又替最美好的世界掃除了九千到一萬名玷汙地面的壞蛋,刺刀又充分說明了幾千人的死因。總數大概有三萬。老實人像哲學家一樣發抖,在這場英勇的屠殺中儘量躲藏。
兩國的國王各自在營中叫人高唱吾主上帝,感謝神恩。老實人可決意換一個地方去推敲因果關係了。他從已死和未死的人堆上爬過去,進入一個鄰近的村子,只見一片灰燼。那是阿伐爾人的村莊,被保加利亞人依照公法焚燬的。這兒是戳滿窟窿的老人,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被殺的妻子,懷中還有嬰兒銜著血汙的奶頭;那兒是滿足了英雄們的需要,被開腸破肚的姑娘,正在咽最後一口氣;又有些燒得半死不活的,嚷著求人結果他們的性命。地下是斷臂折腿,旁邊淌著腦漿。
老實人拔步飛奔,逃往另外一個村子:那是保加利亞人的地方。阿伐爾人對付他們的手段也一般無二。老實人腳下踩著的不是瓦礫,便是還在扭動的肢體。他終於走出戰場,褡褳內帶著些乾糧,念念不忘的想著居內貢小姐。到荷蘭境內,乾糧完了。但聽說當地人人皆是富翁,並且是基督徒,便深信他們待客的情誼決不亞於男爵府上,就是說和他沒有為了美麗的居內貢而被逐的時代一樣。
他向好幾位道貌岸然的人求佈施。他們一致回答,倘若他老幹這一行,就得送進感化院,教教他做人之道。
接著他看見一個人在大會上演講,一口氣講了一個鐘點,題目是樂善好施。他講完了,老實人上前求助。演說家斜視著他,問道:「你來幹什麼?你是不是排斥外道,擁護正果的?」老實人很謙卑的回答:「噢!天下事有果必有因。一切皆如連鎖,安排得再妥當沒有。我必須從居內貢小姐那邊被趕出來,必須挨鞭子。我必須討麵包,討到我能自己掙麵包為止。這都是必然之事。」演說家又問:「朋友,你可相信教皇是魔道嗎?」老實人回答:「我還沒聽見這麼說過。他是魔道也罷,不是魔道也罷,我缺少麵包是真的。」那人道:「你不配吃麵包。滾開去,壞蛋。滾,流氓,滾,別走近我。」演說家的老婆在視窗探了探頭,看到一個不信教皇為魔道的人,立刻向他倒下一大……噢,天!婦女的醉心宗教竟會到這個地步!
一個未受洗禮的,再浸禮派信徒,名叫雅各,看到一個同胞,一個沒有羽毛而有靈魂的兩足動物,受到這樣野蠻無禮的待遇,便帶他到家裡,讓他洗澡,給他麵包、啤酒,送他兩個弗洛冷,還打算教老實人進他布廠學手藝,布廠的出品是在荷蘭織造,而叫做波斯呢的一種印花布。老實人差不多撲在他腳下,叫道:「邦葛羅斯老師早告訴我了,這個世界上樣樣都十全十美。你的慷慨豪爽,比著那位穿黑衣服的先生和他太太的殘酷,使我感動多了。」
第二天,他在街上閒逛,遇到一個化子,身上長著膿皰,兩眼無光,鼻尖爛了一截,嘴歪在半邊,牙齒烏黑,說話逼緊著喉嚨,咳得厲害,嗆一陣就掉一顆牙。
第四章老實人怎樣遇到從前的哲學老師邦葛羅斯博士,和以後的遭遇
老實人一見之下,憐憫勝過了厭惡,把好心的雅各送的兩個弗洛冷給了可怕的化子。那鬼一樣的傢伙定睛瞧著他,落著眼淚,向他的脖子直撲過來。老實人嚇得後退不迭。「唉!」那個可憐蟲向這個可憐蟲說道,「你認不得你親愛的邦葛羅斯了嗎?」「什麼!親愛的老師,是你?你會落到這般悲慘的田地?你碰上了什麼倒楣事呀?幹麼不住在最美的宮堡裡了?居內貢小姐,那女中之寶,天地的傑作,又怎麼了呢?」邦葛羅斯說道:「我支援不住了。」老實人便帶他上雅各家的馬房,給他一些麵包。等到邦葛羅斯有了力氣,老實人又問:「那麼居內貢呢?」「她死了。」老實人一聽這話就暈了過去。馬房裡恰好有些壞醋,邦葛羅斯拿來把老實人救醒了。他睜開眼叫道:「居內貢死了!啊,最美好的世界到哪裡去了?她害什麼病死的?莫非因為看到我被她令尊大人一邊踢,一邊趕出了美麗的宮堡嗎?」邦葛羅斯答道:「不是的。保加利亞兵先把她踩躪得不像樣了,又一刀戳進她肚子;男爵上前救護,被亂兵砍了腦袋;男爵夫人被人分屍,割作幾塊;我可憐的學生和他妹妹的遭遇完全一樣。宮堡變了平地,連一所穀倉、一頭羊、一隻鴨子、一棵樹都不留了。可是人家代我們報了仇,阿伐爾人對近邊一個保加利亞男爵的府第,也如法炮製。」
聽了這番話,老實人又昏迷了一陣。等到醒來,把該說的話說完了,便追問是什麼因、什麼果、什麼根據,把邦葛羅斯弄成這副可憐的形景。邦葛羅斯答道:「唉,那是愛情啊。是那安慰人類、儲存世界、為一切有情人的靈魂的、甜蜜的愛情啊。」老實人也道:「噢!愛情,這個心靈的主宰,靈魂的靈魂,我也領教過了。所得的酬報不過是一個親吻,還有屁股上捱了一二十下。這樣一件美事,怎會在你身上產生這樣醜惡的後果呢?」
於是邦葛羅斯說了下面一席話:「噢,親愛的老實人!咱們莊嚴的男爵夫人有個俊俏的侍女,叫做巴該德,你不是認識的嗎?我在她懷中嚐到的樂趣,賽過登天一般。樂趣產生的苦難卻像墮入地獄一樣,使我渾身上下受著毒刑。巴該德也害著這個病,說不定已經死了。巴該德的那件禮物,是一個芳濟會神甫送的。他非常博學,把源流考證出來了:他的病是得之於一個老伯爵夫人,老伯爵夫人得之於一個騎兵上尉,騎兵上尉得之於一個侯爵夫人,侯爵夫人得之於一個侍從,侍從得之於一個耶穌會神甫,耶穌會神甫當修士的時候,直接得之於哥倫布的一個同伴。至於我,我不會再傳給別人了,我眼看要送命的了。」
老實人嚷道:「噢,邦葛羅斯!這段家譜可離奇透了!禍根不都在魔鬼身上嗎?」「不是的,」那位大人物回答,「在十全十美的世界上,這是無可避免的事,必不可少的要素。固然這病不但毒害生殖的本源,往往還阻止生殖,和自然界的大目標是相反的。但要是哥倫布沒有在美洲一座島上染到這個病,我們哪會有巧克力,哪會有做胭脂用的胭脂蟲顏料?還得注意一點:至此為止,這病和宗教方面的爭論一樣,是本洲獨有的。土耳其人、印度人、波斯人、中國人、暹羅人、日本人,都還沒見識過。可是有個必然之理,不出幾百年,他們也會領教的。目前這病在我們中間進步神速,尤其在大軍之中,在文雅、安分、操縱各國命運的傭兵所組成的大軍之中。倘有三萬人和員額相等的敵軍作戰,每一方面必有兩萬人身長毒瘡。」
老實人道:「這真是妙不可言。不過你總得醫啊。」邦葛羅斯回答:「我怎麼能醫?朋友,我沒有錢呀。不付錢,或是沒有別人代付錢,你走遍地球也不能放一次血,洗一個澡。」
聽到最後幾句,老實人打定了主意。他去跪在好心的雅各面前,把朋友落難的情形說得那麼動人,雅各竟毫不遲疑,招留了邦葛羅斯博士,出錢給他治病。治療的結果,邦葛羅斯只損失了一隻眼睛和一隻耳朵。他筆下很來得,又精通算術。雅各派他當賬房。過了兩月,雅各為了生意上的事要到里斯本去,把兩位哲學家帶在船上。邦葛羅斯一路向他解釋,世界上一切都好得無以復加。雅各不同意。他說:「無論如何,人的本性多少是變壞了,他們生下來不是狼,卻變了狼。上帝沒有給他們二十四磅的大炮,也沒有給他們刺刀,他們卻造了刺刀大炮互相毀滅。多少起的破產,和法院攫取破產人財產,侵害債權人利益的事,我可以立一本清賬。」獨眼博士回答道:「這些都是應有之事,個人的苦難造成全體的幸福。個人的苦難越多,全體越幸福。」他們正在這麼討論,忽然天昏地黑,狂風四起,就在望得見里斯本港口的地方,他們的船遇到了最可怕的颶風。
第五章颶風,覆舟,地震;邦葛羅斯博士,老實人和雅各的遭遇
船身顛簸打滾,人身上所有的液質和神經都被攪亂了:這些難以想象的痛苦使半數乘客軟癱了,快死了,沒有氣力再為眼前的危險著急。另外一半乘客大聲叫喊,做著禱告。帆破了,桅斷了,船身裂了一半。大家忙著搶救,七嘴八舌,各有各的主意,誰也指揮不了誰。雅各幫著做點兒事。他正在艙面上,被一個發瘋般的水手狠狠一拳,打倒在地。水手用力過猛,也摔出去倒掛著吊在折斷的桅杆上。好心的雅各上前援救,幫他爬上來。不料一使勁,雅各竟衝下海去,水手讓他淹死,看都不屑一看。老實人瞧著恩人在水面上冒了一冒,不見了。他想跟著雅各跳海,哲學家邦葛羅斯把他攔住了,引經據典的說:為了要淹死雅各,海上才有這個里斯本港口的。他正在高談因果以求證明的當口,船裂開了,所有的乘客都送了性命,只剩下邦葛羅斯、老實人和淹死善人雅各的野蠻水手。那壞蛋很順利的泅到了岸上,邦葛羅斯和老實人靠一塊木板把他們送上陸地。
他們驚魂略定,就向里斯本進發。身邊還剩幾個錢,只希望憑著這點兒盤川,他們從颶風中逃出來的命,不至於再為飢餓送掉。
一邊走一邊悼念他們的恩人。才進城,他們覺得地震了。港口裡的浪像沸水一般往上直冒,停泊的船給打得稀爛。飛舞迴旋的火焰和灰燼,蓋滿了街道和廣場;屋子倒下來,房頂壓在地基上,地基跟著坍毀;三萬名男女老幼都給壓死了。水手打著唿哨,連咒帶罵的說道:「哼,這兒倒可以發筆財呢。」邦葛羅斯說:「這現象究竟有何根據呢?」老實人嚷道:「啊!世界末日到了!」水手闖進瓦礫場,不顧性命,只管找錢,找到了便揣在懷裡。喝了很多酒,醉醺醺的睡了一覺,在倒坍的屋子和將死已死的人中間,遇到第一個肯賣笑的姑娘,他就掏出錢來買。邦葛羅斯扯著他袖子,說道:「朋友,使不得,使不得,你違反理性了,幹這個事不是時候。」水手答道:「天殺的,去你的罷!我是當水手的,生在巴太維亞。到日本去過四次,好比十字架上爬過四次,理性,理性,你的理性找錯人了!」
幾塊碎石頭砸傷了老實人。他躺在街上,埋在瓦礫中間,和邦葛羅斯說道:「唉,給我一點兒酒和油罷。我要死了。」邦葛羅斯答道:「地震不是新鮮事兒。南美洲的利馬去年有過同樣的震動。同樣的因,同樣的果。從利馬到里斯本,地底下準有一道硫磺的伏流。」「那很可能,」老實人說,「可是看上帝份上,給我一些油和酒呀。」哲學家回答:「怎麼說可能?我斷定那是千真萬確的事。」老實人暈過去了,邦葛羅斯從近邊一口井裡拿了點水給他。
第二天,他們在破磚碎瓦堆裡爬來爬去,弄到一些吃的,略微長了些氣力。他們跟旁人一同救護死裡逃生的居民。得救的人中有幾個請他們吃飯,算是大難之中所能張羅的最好的一餐。不用說,飯桌上空氣淒涼得很。同席的都是一把眼淚,一口麵包。邦葛羅斯安慰他們,說那是定數:「因為那安排得不能再好了。里斯本既然有一座火山,這座火山就不可能在旁的地方。因為物之所在,不能不在,因為一切皆善。」
旁邊坐著一位穿黑衣服的矮個子,是異教裁判所的一個小官。他挺有禮貌的開言道:「先生明明不信原始罪惡了。倘使一切都十全十美,人就不會墮落,不會受罰了。」
邦葛羅斯回答的時候比他禮貌更周到:「敬請閣下原諒,鄙意並非如此。人的墮落和受罰,在好得不能再好的世界上,原是必不可少的事。」那小官兒又道:「先生莫非不信自由嗎?」邦葛羅斯答道:「敬請閣下原諒。自由與定數可以並存不悖。因為我們必須自由,因為堅決的意志……」邦葛羅斯說到一半,那小官兒對手下的衛兵點點頭,衛兵便過來替他斟包多酒或是什麼奧包多酒。
第六章怎樣的舉辦功德大會禳解地震,老實人怎樣的被打板子
地震把里斯本毀了四分之三,地方上一般有道行的人,覺得要防止全城毀滅,除了替民眾辦一個大規模的功德會,別無他法。科印勃勒大學的博士們認為,在莊嚴的儀式中用文火活活燒死幾個人,是阻止地震萬試萬靈的秘方。
因此他們抓下一個皮斯加伊人,兩個葡萄牙人。皮斯加伊人供認娶了自己的乾親媽,葡萄牙人的罪名是吃雞的時候把同煮的火腿扔掉。剛吃過飯的邦葛羅斯和他的門徒老實人也被捕了,一個是因為說了話,一個是因為聽的神氣表示贊成。兩人被分別帶進一間十分涼快,永遠不會受到陽光刺激的屋子。八天以後,他們倆穿上特製的披風,頭上戴著尖頂紙帽:老實人的披風和尖帽,畫的是倒垂的火焰,一些沒有尾巴沒有爪子的魔鬼;邦葛羅斯身上的魔鬼又有尾巴又有爪子,火焰是向上的。他們裝束停當,跟著大隊遊行,聽了一篇悲壯動人的講道,緊跟著又是很美妙的幾部合唱的音樂。一邊唱歌,一邊就有人把老實人按著節拍打屁股。皮斯加伊人和兩個吃雞沒吃火腿的葡萄牙人,被燒死了,邦葛羅斯是吊死的,雖然這種刑罰與習慣不合。當天會後,又轟隆隆的來了一次驚心動魄的地震。
老實人嚇得魂不附體,目瞪口呆,頭裡昏昏沉沉,身上全是血跡,打著哆嗦,對自己說道:「最好的世界尚且如此,別的世界還了得?我捱打屁股倒還罷了,保加利亞人也把我打過的。可是親愛的邦葛羅斯!你這個最偉大的哲學家!我連你罪名都不知道,竟眼看你吊死,難道是應該的嗎?噢,親愛的雅各,你這個最好的好人,難道應該淹死在港口裡嗎?噢,居內貢小姐,你這女中之寶,難道應當被人開腸剖肚嗎?」
老實人聽過佈道,打過屁股,受了赦免,受了祝福,東倒西歪,掙扎著走回去,忽然有個老婆子過來和他說:「孩子,鼓起勇氣來,跟我走。」
第七章一個老婆子怎樣的照顧老實人,老實人怎樣的重遇愛人
老實人談不到什麼勇氣,只跟著老婆子走進一所破屋:她給他一罐藥膏叫他搽,又給他飲食。屋內有一張還算乾淨的床,床邊擺著一套衣服。她說:「你儘管吃喝,但願阿多夏的聖母、巴杜的聖·安東尼、剛波斯丹的聖·雅各,一齊保佑你。我明兒再來。」老實人對於見到的事,受到的災難,始終莫名其妙,老婆子的慈悲尤其使他詫異。他想親她的手。老婆子說道:「你該親吻的不是我的手。我明兒再來。你搽著藥膏,吃飽了好好的睡罷。」
老實人雖則遭了許多橫禍,還是吃了東西,睡著了。第二天,老婆子送早點來,看了看他的背脊,替他塗上另外一種藥膏。過後又端中飯來。傍晚又送夜飯來。第三天,她照常辦事。老實人緊盯著問:「你是誰啊?誰使你這樣大發善心的?教我怎麼報答你呢?」好心的女人始終不出一聲。晚上她又來了,卻沒有端晚飯,只說:「跟我走,別說話。」她扶著他在野外走了半里多路,到一所孤零零的屋子,四周有花園,有小河。老婆子在一扇小門上敲了幾下,門開了。她帶著老實人打一座暗梯走進一個金漆小房間,叫他坐在一張金銀鋪繡的便榻上,關了門,走了。老實人以為是做夢,他把一生看做一個噩夢,把眼前看做一個好夢。
一忽兒老婆子又出現了,好不費事的扶著一個渾身發抖的女子,莊嚴魁偉,戴著面網,一派的珠光寶氣。老婆子對老實人說:「你來,把面網揭開。」老實人上前怯生生的舉起手來。哪知不揭猶可,一揭就出了奇事!他以為看到了居內貢小姐。他果然看到了居內貢小姐,不是她是誰?老實人沒了氣力,說不出話,倒在她腳下。居內貢倒在便榻上。老婆子灌了許多酒,他們才醒過來,談話了。先是斷斷續續的一言半語,雙方同時發問,同時回答,不知嘆了多少氣,流了多少淚,叫了多少聲。老婆子教他們把聲音放低一些,丟下他們走了。老實人和居內貢說:「怎麼,是你!你還活著!怎麼會在葡萄牙碰到你?邦葛羅斯說你被人強姦,被人開腸剖肚,都是不確的嗎?」美麗的居內貢答道:「一點不假。可是一個人受了這兩種難,不一定就死的。」「你爸爸媽媽被殺死,可是真的?」「真的。」居內貢哭著回答。「那麼你的哥哥呢?」「他也被殺死了。」「你怎麼在葡萄牙的?怎麼知道我也在這裡?你用了什麼妙計,教人帶我到這屋子來的?」那女的說道:「我等會兒告訴你。你先講給我聽,從你給了我純潔的一吻,被踢了一頓起,到現在為止,經過些什麼事?」
老實人恭恭敬敬聽從了她的吩咐。雖則頭腦昏沉,聲音又輕又抖,脊樑還有點兒作痛,他仍是很天真的把別後的事統統告訴她。居內貢眼睛望著天,聽到雅各和邦葛羅斯的死,不免落了幾滴眼淚。接著她和老實人說了後面一席話,老實人一字不漏的聽著,目不轉睛的瞅著她,彷彿要把她吞下去似的。
第八章居內貢的經歷
「我正躺在床上,睡得很熟,不料上天一時高興,打發保加利亞人到我們森特-登-脫龍克美麗的宮堡中來。他們把我父親和哥哥抹了脖子,把我母親割做幾塊。一個高大的保加利亞人,身長六尺,看我為了父母的慘死昏迷了,就把我強姦。這一下我可醒了,立刻神志清楚,大叫大嚷,拼命掙扎、口咬、手抓,恨不得挖掉那保加利亞高個子的眼睛。我不知道我父親宮堡中發生的事原是常有的。那蠻子往我左腋下戳了一刀,至今還留著疤。」天真的老實人道:「哎喲!我倒很想瞧瞧這疤呢。」居內貢回答:「等會兒給你瞧。先讓我講下去。」「好,講下去罷。」老實人說。
她繼續她的故事:「那時一個保加利亞上尉闖進來,看我滿身是血,那兵若無其事,照舊幹他的。上尉因為蠻子對他如此無禮,不禁勃然大怒,就在我身上把他殺了,又叫人替我包紮傷口,帶往營部作為俘虜。我替他煮飯洗衣,其實也沒有多少內衣可洗。不瞞你說,他覺得我挺美。我也不能否認他長得挺漂亮,皮膚又白又嫩。除此以外,他沒有什麼思想,不懂什麼哲學,明明沒受過邦葛羅斯博士的薰陶。過了三個月,他錢都花完了,對我厭倦了,把我賣給一個猶太人,叫做唐·伊薩加,在荷蘭與葡萄牙兩地做買賣的,極好女色。他對我很中意,可是佔據不了。我抗拒他不像抗拒保加利亞兵那樣軟弱。一個清白的女子可能被強姦一次,但她的貞操倒反受了鍛鍊。
「猶太人想收服我,送我到這座鄉下別墅來。我一向以為森特-登-脫龍克宮堡是世界上最美的屋子,現在才發覺我錯了。
「異教裁判所的大法官有天在彌撒祭中見到我,用手眼鏡向我瞄了好幾回,叫人傳話,說有機密事兒和我談。我走進他的府第,說明我的出身。他解釋給我聽,讓一個以色列人霸佔對我是多麼有失身份。接著有人出面向唐·伊薩加提議,要他把我讓給法官大人。唐·伊薩加是宮廷中的銀行家,很有面子,一口回絕了。大法官拿功德會嚇他。猶太人受不了驚嚇,講妥了這樣的條件:這所屋子跟我作為他們倆的共有財產,星期一、三、六,歸猶太人,餘下的日子歸大法官。這協議已經成立了六個月。爭執還是有的。因為決不定星期六至星期日之間的那一夜應該歸誰。至於我,至今對他們倆一個都不接受,大概就因為此,他們對我始終寵愛不衰。
「後來為了禳解地震,同時為了嚇嚇唐·伊薩加,大法官辦了一個功德大會。我很榮幸的被邀觀禮,坐著上席。彌撒祭和行刑之間的休息時期,還有人侍候女太太們喝冷飲。看到兩個猶太人和娶了乾親媽的那個老實的皮斯加伊人被燒死,我的確非常恐怖,但一見有個身穿披風、頭戴紙帽的人,臉孔很像邦葛羅斯,我的詫異、驚懼、惶惑,更不消說了。我抹了抹眼睛,留神細看。他一吊上去,我就昏迷了。我才甦醒,又看到你剝得精赤條條的。我那時的恐怖、錯愕、痛苦、絕望,真是達於極點。可是老實說,你的皮膚比我那保加利亞上尉的還要白,還要紅得好看。我一見之下,那些把我煎熬把我折磨的感覺更加強了。我叫著嚷著,想喊:‘喂,住手呀!你們這些蠻子!’只是喊不出聲音,而且即使喊出來也未必有用。等你打完了屁股,我心裡想:怎麼大智大慧的邦葛羅斯和可愛的老實人會在里斯本,一個捱了鞭子,一個被吊死?而且都是把我當做心肝寶貝的大法官發的命令!邦葛羅斯從前和我說,世界上一切都十全十美。現在想來,竟是殘酷的騙人話。
「緊張、慌亂,一忽兒氣得發瘋,一忽兒四肢無力,快死過去了。我頭腦亂糟糟的,想的無非是父母兄長的慘死、下流的保加利亞兵的蠻橫、他扎我的一刀、我的淪為奴僕、身為廚娘,還有那保加利亞上尉、無恥的唐·伊薩加、卑鄙的大法官、邦葛羅斯博士的吊死、你捱打屁股時大家合唱的聖詩,尤其想著我最後見到你的那天,在屏風後面給你的一吻。我感謝上帝教你受盡了折磨仍舊回到我身邊來。我吩咐侍候我的老婆子照顧你,能帶到這兒來的時候就帶你來。她把事情辦得很妥當。現在能跟你相會,聽你說話,和你談心,我真樂死了。你大概餓極了罷。我肚子鬧饑荒了。來,咱們先吃飯罷。」
兩人坐上飯桌。吃過晚飯,又回到上文提過的那張便榻上。他們正在榻上的時候,兩個屋主之中的一個,唐·伊薩加大爺到了。那天是星期六,他是來享受權利,訴說他的深情的。
第九章居內貢,老實人,大法官和猶太人的遭遇
自從以色列國民被移置巴比倫到現在,這伊薩加是性情最暴烈的希伯來人了。他說:「什麼!你這加利利的母狗,養了大法官還不夠,還要我跟這個雜種平分嗎?」說著抽出隨身的大刀,直撲老實人,沒想到老實人也有武器。咱們這個威斯發裡青年,從老婆子那兒得到衣服的時候也得了一把劍。他雖是性情和順,也不免拔出劍來,教以色列人直挺挺的橫在美麗的居內貢腳下。
她嚷起來:「聖母瑪利亞!怎麼辦呢?家裡出了人命了!差役一到,咱們就完啦。」老實人說:「邦葛羅斯要沒有吊死,在這個危急的關頭,一定能替咱們出個好主意,因為他是大哲學家。既然他死了,咱們去跟老婆子商量罷。」她非常乖巧,剛開始發表意見,另外一扇小門又開了。那時已經半夜一點,是星期日了。這一天是大法官的名分。他進來,看見打過屁股的老實人握著劍,地下躺著個死人,居內貢面無人色,老婆子正在出主意。
那時老實人轉的念頭是這樣的:「這聖徒一開口叫人,我就萬無僥倖,一定得活活燒死。他對居內貢也可能如法炮製。他多狠心,叫人打我屁股,何況又是我的情敵。現在我殺了人,被他當場撞見,不能再三心兩意了。」這些念頭來得又快又清楚。他便趁大法官還在發愣的當口,馬上利劍一揮,把他從前胸戳到後背,刺倒在猶太人旁邊。「啊,又是一個!」居內貢說,「那還有寬赦的希望嗎?我們要被驅逐出教,我們的末日到了。你性子多和順,怎麼不出兩分鐘會殺了一個猶太人一個主教的?」老實人答道:「美麗的小姐,一個人動了愛情,起了妒性,被異教裁判所打了屁股,竟變得連自己也認不得了。」
老婆子道:「馬房裡有三匹安達魯齊馬,鞍轡俱全。叫老實人去套好牲口。太太有的是金洋鑽石。快快上馬,奔加第士去。我只有半個屁股好騎馬,也顧不得了。天氣很好,趁夜涼趕路也是件快事。」
老實人立刻把三匹馬套好。居內貢、老婆子和他三人一口氣直趕了四五十里。他們在路上逃亡的期間,公安大隊到了那屋子。他們把法官大人葬在一所華麗的教堂內,把猶太人扔在垃圾堆上。
老實人、居內貢和老婆子到了莫雷那山中的一個小鎮,叫做阿伐賽那。他們在一家酒店裡談了下面一段話。
第十章老實人,居內貢和老婆子怎樣一貧如洗的到加第士,怎樣的上船
居內貢一邊哭一邊說:「啊,誰偷了我的比斯多和鑽石的?教咱們靠什麼過活呢?怎麼辦呢?哪裡再能找到大法官和猶太人,給我金洋和鑽石呢?」老婆子道:「唉!昨天晚上有個芳濟會神甫,在巴大育和我們宿在一個客棧裡,我疑心是他乾的事。青天在上,我決不敢冤枉好人,不過那神甫到我們房裡來過兩次,比我們早走了不知多少時候。」老實人道:「哎啊!邦葛羅斯常常向我證明,塵世的財富是人類的公產,人人皆得而取之。根據這原則,那芳濟會神甫應當留下一部分錢,給我們做路費。美麗的居內貢,難道他什麼都不留給我們嗎?」她說:「一個子兒都沒留。」老實人道:「那怎辦呢?」老婆子道:「賣掉一匹馬罷。我雖然只有半個屁股,還是可以騎在小姐背後。這樣我們就可以到加第士了。」
小客棧中住著一個本多會修院的院長,花了很低的價錢買了馬。老實人、居內貢和老婆子,經過羅賽那、基拉斯、萊勃列克撒,到了加第士。加第士正在編一個艦隊,招募士兵,預備教巴拉圭的耶穌會神甫就範,因為有人告他們煽動某個部落反抗西班牙與葡萄牙的國王。老實人在保加利亞吃過糧,便到那支小小的遠征軍中,當著統領的面表演保加利亞兵操,身段動作那麼高雅、迅速、利落、威武、矯捷。統領看了,立即分撥一連步兵歸他統率。他當了上尉,帶著居內貢小姐、老婆子、兩名當差和葡萄牙異教裁判所大法官的兩匹安達魯齊馬上了船。
航行途中,他們一再討論可憐的邦葛羅斯的哲學。老實人說:「現在咱們要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大概那個世界是十全十美的。因為老實說,我們這兒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的確有點兒可悲可嘆。」居內貢道:「我真是一心一意的愛你,可是我所看到的、所經歷的,使我還驚慌得很呢。」「以後就好啦,」老實人回答,「這新世界的海洋已經比我們歐洲的好多了。浪更平靜,風也更穩定。最好的世界一定是新大陸。」居內貢說:「但願如此!可是在我那世界上,我遭遇太慘了,幾乎不敢再存什麼希望。」老婆子說:「你們都怨命,唉!你們還沒受過我那樣的災難呢。」居內貢差點兒笑出來,覺得老婆子自稱為比她更苦命,未免可笑。她道:「哎!我的老媽媽,除非你被兩個保加利亞兵強姦,除非你肚子上捱過兩刀,除非你有兩座宮堡毀掉,除非人家當著你的面殺死了你兩個父親兩個母親,除非你有兩個情人在功德會中捱打,我就不信你受的災難會超過我的。還得補上一句:我是七十二代貴族之後,身為男爵的女兒,結果竟做了廚娘。」「小姐,」老婆子回答,「你不知道我的出身。你要是看到我的屁股,就不會說這種話,也不會下這個斷語了。」這兩句話大大的引起了居內貢和老實人的好奇心。老婆子便說出下面一番話來。
第十一章老婆子的身世
「我不是一向眼睛裡長滿紅筋,眼圈這麼赤紅的。鼻子也不是一向碰到下巴的,我也不是一向當用人的。我是教皇厄爾彭十世和巴萊斯德利那公主生的女兒。十四歲以前住的王府,把你們日耳曼全體男爵的宮堡做它的馬房還不配。威斯發裡全省的豪華,還抵不上我一件衣衫。我越長越美、越風流、越多才多藝。我享盡快樂,受盡尊敬,前程遠大。我很早就能挑動人家的愛情了。乳房慢慢的變得豐滿,而且是何等樣的乳房!又白,又結實,模樣兒活像梅迭西斯的《維納斯》身上的。還有多美的眼睛!多美的眼皮!多美的黑眉毛!兩顆眼珠射出來的火焰,像當地的詩人們說的,直蓋過了天上的星光。替我更衣的女用人們,常常把我從前面看到後面,從後面看到前面,看得出神了,所有的男人都恨不得做她們的替工呢。
「我跟瑪沙-加拉的王子訂了婚。啊!一位多麼體面的王子!長得跟我一樣美,說不盡的溫柔、風雅,而且才華蓋世、熱情如火。我愛他的情分就像初戀一樣,對他五體投地,如醉若狂。婚禮已經開始籌備了。場面的偉大是空前未有的。連日不斷的慶祝會、騎兵大操、滑稽歌劇。全義大利爭著寫十四行詩來歌頌我,我還嫌沒有一首像樣的。我快要大喜的時候,一個做過王子情婦的老侯爵夫人,請他到家裡去喝巧克力茶。不到兩小時,他抽搐打滾,形狀可怕,竟自死了。這還不算一回事。我母親絕望之下——其實還不及我傷心——想暫時離開一下那個不祥之地。她在迦伊埃德附近有塊極好的莊田。我們坐著一條本國的兵船,佈置得金碧輝煌,好比羅馬聖·比哀教堂的神龕。誰知海盜半路上來襲擊,上了我們的船。我們的兵不愧為教皇的衛隊,他們的抵抗是丟下槍械,跪倒在地,只求饒命。
「海盜立即把他們剝得精光,像猴子一般。我的母親、我們的宮女,連我自己都在內。那些先生剝衣服手法的神速,真可佩服。但我還有更詫異的事呢:他們把手指放在我們身上的某個部分,那是女人平日只讓醫生安放套管的。這個儀式,我覺得很奇怪。一個人不出門就難免少見多怪。不久我知道,那是要瞧瞧我們有沒有隱藏什麼鑽石。在往來海上的文明人中間,這風俗由來已久,從什麼時代開始已經不可考了。我知道瑪德會的武士們俘獲土耳其人的時候,不論男女,也從來不漏掉這個手續。這是沒有人違反的一條公法。
「一個年輕公主,跟著母親被帶往摩洛哥去當奴隸,那種悲慘也不必細說了。在海盜船上受的罪,你們不難想象。我母親還非常好看。我們的宮女,連一個普通女僕的姿色,也是全非洲找不出來的。至於我,長得那麼迷人,賽過天仙下凡,何況還是個處女。但我的童貞並沒保持多久:我替俊美的王子保留的一朵花,給海盜船上的船長硬摘了去。他是一個奇醜無比的黑人,自以為大大抬舉了我呢。不必說,巴萊斯德利那公主和我,身體都很壯健,因此受盡折磨,還能捱到摩洛哥。閒言少敘,這些事也太平常了,不值一提。
「我們到的時節,摩洛哥正是一片血海。摩萊·伊斯瑪伊皇帝的五十個兒子各有黨派,那就有了五十場內戰。黑人打黑人,黑人打半黑人,半黑人打半黑人,黑白混血種人打黑白混血種人。全個帝國變了一個日夜開工的屠宰場。
「才上岸,與我們的海盜為敵的一幫黑人,立刻過來搶他的戰利品。最貴重的東西,除了鑽石與黃金,就要算到我們了。我那時看到的廝殺,你們休想在歐洲地面上看到。這是水土關係。北方人沒有那種熱血,對女人的瘋勁也不像在非洲那麼普遍。歐洲人血管裡彷彿羼著牛奶。阿特拉斯山一帶的居民,血管裡有的是硫酸,有的是火。他們的廝殺就像當地的獅虎毒蛇一般猛烈,目的是要搶我們。一個摩爾人抓著我母親的右臂,我船上的大副抓著她的左臂,一個摩爾兵拽著她的一條腿,我們的一個海盜拽著另外一條。全體婦女幾乎同時都被四個兵扯著,船長把我藏在他身後,手裡握著大彎刀;敢冒犯他虎威的,他都來一個殺一個。臨了,所有的義大利婦女,連我母親在內,全被那些你爭我奪的魔王撕裂了,扯做幾塊。海盜、俘虜、兵、水手、黑人、半黑人、白人、黑白混血種人,還有我那船長,全都死了。我壓在死人底下,只剩一口氣。同樣的場面出現在一千多里的土地上,可是穆罕默德規定的一天五次祈禱,從來沒耽誤。
「我費了好大氣力,從多少鮮血淋漓的屍首下面爬出來,一步一步,捱到附近一條小溪旁邊,一株大橘樹底下,又驚又駭,又累又餓,不由得倒下去了。我疲倦已極,一忽兒就睡著。那與其說是休息,不如說是暈厥。正當我困憊昏迷、半死半活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件東西壓在我身上亂動。睜開眼來,只見一個氣色很好的白種人,嘆著氣,含含糊糊說出幾個義大利字:多倒楣啊,一個人沒有了……」
第十二章老婆子遭難的下文
「我聽到本國的語言驚喜交集,那句話也同樣使我詫異。我回答他說,比他抱怨的更倒楣的事兒,多得很呢。我三言兩語,說出我才經歷的悲慘事兒,但我精神又不濟了。他抱我到鄰近一所屋子裡,放在床上,給我吃東西,殷勤服侍,好言相慰,恭維我說,他從來沒見過我這樣的美人兒,他對自己那個無可補救的損失,也從來沒有這樣懊惱過。他道:‘我生在拿波里,地方上每年要閹割兩三千兒童,有的割死了,有的嗓子變得比女人的還好聽,又有的大起來治理國家大事我的手術非常成功,在巴萊斯德利那公主府上當教堂樂師。’我叫起來:‘那是我的母親啊!’‘你的母親!’他哭著嚷道,‘怎麼!你就是我帶領到六歲的小公主嗎?你現在的才貌,那時已經看得出了。’‘是我呀,我母親就離開這兒四百步的地方,被人剁了幾塊,壓在一大堆死屍底下………
「我告訴了他前前後後的遭遇,他也把他的經歷告訴了我。某基督教強國派他來見摩洛哥王,商量一項條約,規定由某強國供給火藥、大炮、船隻,幫助摩洛哥王破壞別個基督教國家的商業。」那太監說:‘我的使命已經完成,正要到葛太去搭船,可以帶你回義大利。可是多倒相啊,一個人沒有……’
「我感動得流下淚來,向他千恩萬謝。但他並不帶我回義大利,而是帶往阿爾澤,把我賣給當地的總督。我剛換了主人,蔓延歐、亞、非三洲的那場大瘟疫,就在阿爾澤發作了,來勢可真不小。你們見過地震,可是,小姐,你可曾見過鼠疫?」「沒有。」男爵小姐回答。
老婆子又道:「要是見過,你們就會承認比地震可怕得多。鼠疫在非洲是常事。我也傳染了。你們想想罷:一個教皇的女兒,只有十五歲,短短三個月時間就變做赤貧、變做奴隸,幾乎天天被強姦,眼看母親的肢體四分五裂,自己又嚐遍飢餓和戰爭的味道,在阿爾澤得了九死一生的鼠疫。可是我竟沒有死。不過我那個太監和總督,以及總督的姬妾都送了命。
「可怕的鼠疫第一陣襲擊過了以後,總督的奴隸被一齊出賣。有個商人把我買下來,帶往突尼西亞,轉賣給另一個商人。他帶我上的黎波里,又賣了。從的黎波里賣到亞歷山大,從亞歷山大賣到斯麥那,從斯麥那賣到君士坦丁堡。最後我落入蘇丹御林軍中的一個軍官手裡,不久他奉派出去,幫阿左夫抵抗圍困他們的俄羅斯人。
「那軍官是個多情種子,把全部姬妾都帶著走,安置在阿左夫海口上一個小炮臺裡,撥兩個黑人太監和二十名士兵保護。我們這邊殺了無數俄羅斯人,俄羅斯人也照樣回敬我們。阿左夫變了一片火海血海,男女老幼無一倖免,只剩下我們的小炮臺;敵人打算教我們活活餓死;可是二十名衛隊早就賭神發咒,決不投降。他們餓極了,沒有辦法,只得拿兩名太監充飢,生怕違揹他們發的願。幾天以後,他們決意吃婦女了。
「我們有個很虔誠很慈悲的伊斯蘭教祭司,對衛兵懇切動人的講了一次道,勸他們別把我們完全殺死。他說:‘你們只消割下這些太太們的半個屁股,就可大快朵頤。倘若再有需要,過幾天還有這麼豐盛的一餐等著你們。你們這種大慈大悲的行為,足以上感蒼天,得到救助的。’
「他滔滔雄辯,把衛兵說服了。我們便受了這個殘酷的手術。祭司拿閹割的兒童用的藥膏,替我們敷上。我們差不多全要死下來了。
「衛兵們剛吃完我們供應的筵席,俄羅斯人已經坐了平底船衝進來,把衛兵殺得一個不留。俄羅斯人對我們的情形不加理會。幸而世界上到處都有法國軍醫。其中有個本領挺高強的來救護我們,把我們治好了。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我的傷疤完全結好的那天,他就向我吐露愛情。同時還勸我們大家別傷心。說好幾次圍城的戰爭都發生同樣的事,那是戰爭的定律。
「等到我的同伴們都能走路了,就被帶往莫斯科。分派之下,我落在一個貴族手裡。他叫我種園地,每天賞我二十鞭子。兩年之後,宮廷中互相傾軋的結果,我那位爵爺和三十來個別的貴族,都被凌遲處死。我乘機逃走,穿過整個俄羅斯,做了多年酒店侍女,先是在里加,後來在羅斯托克、維斯瑪、來比錫、卡塞爾、攸德累克德、來頓、海牙、羅忒達姆。貧窮和恥辱,磨得我人也老了。我只剩著半個屁股,永遠忘不了是教皇之女。幾百次想自殺,卻始終丟不下人生。這個可笑的弱點,大概就是我們的致命傷——時時刻刻要扔掉的枷鎖,偏偏要繼續背下去。一面痛恨自己的生命,一面又死抓不放。把咬你的毒蛇摟在懷裡撫摩,直到它吃掉你的心肝為止,這不是愚不可及是什麼?
「在我命裡要飄流過的地方上,在我當過侍女的酒店裡,詛咒自己生命的人,我不知見過多多少少。但自願結束苦命的,只見到十二個——三個黑人,四個英國人,四個日內瓦人,還有一個叫作羅貝克的德國教授。最後我在猶太人唐·伊薩克家當老媽子。他派我服侍你,美麗的小姐。我關切著你的命運,對你的遭遇比對我自己的還要操心。我永遠不會提到自己的苦難,要不是你們把我激了一下,要不是船上無聊,照例得講些故事消遣消遣。總而言之,小姐,我有過經驗,見過世面。你不妨請每個乘客講一講他們的歷史,藉此解悶。只要有一個人不自怨其生,不常常自命為世界上最苦的人,你儘管把我倒提著摔下海去。」
第十三章老實人怎樣的不得不和居內貢與老婆子分離
美麗的居內貢聽了老婆子的故事,便按照她的身份與品德,向她施禮。居內貢也聽了老婆子的主意,邀請全體乘客挨著次序講自己的身世。老實人和居內貢聽著,承認老婆子有理。老實人說:「可惜葡萄牙的功德大會不照規矩,把大智大慧的邦葛羅斯吊死了。要不然他對於海陸兩界的物質與精神的痛苦,準能發揮一套妙論,而我也覺得頗有膽氣,敢恭恭敬敬的向他提出幾點異議。」
每個乘客講著他的故事,不覺航行迅速,已經到了布韋諾斯·愛累斯。居內貢、老實人上尉和老婆子,一同去見唐·斐南多總督,他有伊巴拉腓加羅阿、瑪斯卡林、朗波爾陶和索薩五處封邑。那位大人擁有這麼多頭銜,自然有一副高傲的氣概,配合他的身份。他和人說話,用的鄙夷不屑的態度,鼻子舉得那麼高,嗓子喊得那麼響,口吻那麼威嚴,神情那麼傲慢,使晉見的人都恨不得揍他一頓。他好色若命,覺得居內貢是他生平第一次見到的美人兒,一開口便問她是不是上尉的老婆。老實人看了問話的神氣嚇了一跳——他既不敢說是老婆,因為她其實不是;又不敢說是姊妹,因為她其實也不是。雖則這一類的謊話在古人中很通行,對今人也有很多方便,但老實人太純潔了,不敢有半點兒隱瞞,便道:「承蒙居內貢小姐不棄,已經答應下嫁小人,我們還要請大人屈尊,主持婚禮呢。」
唐·斐南多·特·伊巴拉翹起鬍子,獰笑了一下,吩咐老實人去檢閱部隊。老實人只得遵命。總督留下居內貢小姐,向她表示熱情,宣佈第二天就和她成婚,不管在教堂裡行禮還是用別的儀式,他太喜歡她的姿色了。居內貢要求寬限一刻鐘,讓她定定神,跟老婆子商量一下,而她自己也得打個主意。
老婆子對居內貢說:「小姐,你沒有一個小錢,空有七十二代的家譜。總督是南美洲最有權勢的爵爺,長著一綹漂亮鬍子。要做總督夫人只在你自己手裡。莫非你還心高氣傲,打算苦熬苦守,從一而終嗎?你已經被保加利亞人強姦,一失身於猶太人,再失身於大法官。吃苦吃多了,也該嚐嚐甜頭。換了我,決不三心兩意,一定嫁給總督大人,一方面提拔老實人,幫他升官發財。」老婆子正憑著年齡與經驗,說著這番考慮周詳的話,港口裡卻駛進一條小船,載著一個法官和幾名差役。事情是這樣的:
老婆子原沒猜錯,當初居內貢和老實人匆匆忙忙逃走,在巴大育鎮上失落的珠寶,的確是一個寬袍大袖的芳濟會神甫偷的。他想把一部分寶石賣給一個珠寶商,珠寶商識破是大法官的東西。神甫被吊死以前,供認珠寶是偷來的,說出失主的面貌行蹤。官方發覺了居內貢和老實人逃亡的路由,一直追蹤到加第士,到了加第士,立即派一條船跟著來。那船已經進入布韋諾斯·愛累斯港,外面紛紛傳說,有個法官就要上岸,緝捕謀殺大主教的兇手。機靈的老婆子當下心生一計,對居內貢說道:「你不能逃,也不用怕,殺大主教的不是你。何況總督喜歡你,決不讓人家得罪你的,你儘管留在這兒。」她又趕去找老實人,說道:「快快逃罷,要不然一小時之內,你就得送上火刑臺。」事情果然緊急,一刻都耽誤不得。可是怎麼捨得下居內貢呢?又投奔哪兒去呢?
第十四章老實人與加剛菩,在巴拉圭的耶穌會士中受到怎樣的招待
老實人曾經在加第士僱了一個當差。在西班牙沿海和殖民地上,那種人是很多的。他名叫加剛菩,四分之一是西班牙血統,父親是相簿曼地方的一個混血種。他當過助祭童子、聖器執事、水手、修士、樂器工匠、大兵、跟班。加剛菩非常喜歡他的東家,因為東家待人寬厚。當下他搶著把兩匹安達魯齊馬披掛停當,說道:「喂,大爺,咱們還是聽老婆子的話,三十六著走為上。」老實人掉著淚說:「噢!我親愛的居內貢!總督大人正要替我們主婚了,我倒反而把你扔下來嗎?路遠迢迢的來到這裡,你如今怎麼辦呢?」加剛菩道:「由她去罷,女人家自有本領,她有上帝保佑。咱們快走罷。」「你把我帶往哪兒呢?咱們上哪裡去呢?沒有了居內貢,咱們如何是好呢?」「哎,」加剛菩回答,「你原本是要去攻打耶穌會士的,現在不妨倒過來,去替他們出力。我認得路,可以送你到他們國內。他們手下能有個會保加利亞兵操的上尉,要不高興才怪!你將來一定飛黃騰達。這邊不得意,就上那邊去。何況廣廣眼界,乾點兒新鮮事也怪有趣的。」
老實人問:「難道你在巴拉圭耽過嗎?」加剛菩道:「怎麼沒耽過?我在阿松西翁學院做過校役,我對於耶穌會政府,跟加第士的街道一樣熟。那政府真是了不起。國土縱橫千餘里,劃作三十行省。神甫們無所不有,老百姓一無所有。那才是理智與正義的傑作。以我個人來說,我從來沒見過像那些神甫一樣聖明的人,他們在這裡跟西班牙王葡萄牙王作戰,在歐洲聽西班牙王葡萄牙王的懺悔。在這裡他們見到西班牙人就殺,在馬德里把西班牙人送上天堂。我覺得有意思極了。咱們快快趕路罷,包你此去成為世界上第一個有福的人。神甫們知道有個會保加利亞兵操的上尉投奔,不知要怎樣快活哩!」
到了第一道關塞,加剛菩告訴哨兵,說有個上尉求見司令。哨兵把話傳到守衛本部,守衛本部的一個軍官親自去報告司令。老實人和加剛菩的武器先被繳掉,兩匹安達魯齊馬也被扣下。兩個陌生人從兩行衛兵中間走過去,行列盡頭便是司令:他頭戴三角帽,撩起著長袍,腰裡掛著劍,手裡拿著短槍。他做了一個記號,二十四個兵立刻把兩個生客團團圍住。一個班長過來傳話,要他們等著,司令不能接見,因為省長神甫不在的時節,不許任何西班牙人開口,也不許他們在本地逗留三小時以上。加剛菩問:「那麼省長神甫在哪兒呢?」班長答道:「他做了彌撒,閱兵去了。要過三個鐘點,你們才能親吻他的靴尖。」「可是,」加剛菩說,「敝上尉是德國人,不是西班牙人。他和我一樣飢腸轆轆。省長神甫沒到以前,能不能讓我們吃頓早飯?」
班長立即把這番話報告司令。司令說:「感謝上帝!既然是德國人,我就可以跟他說話了。帶他到我帳下來。」老實人便進入一間樹蔭底下的辦公廳,四周是綠的雲石和黃金砌成的列柱,十分華麗;籠內養著鸚鵡、蜂雀、小紋鳥和各種珍異的飛禽。黃金的食器盛著精美的早點;巴拉圭土人正捧著木盅在大太陽底下吃玉蜀黍,司令官卻進了辦公廳。
司令少年英俊,臉頰豐滿,白皮膚,好血色,眉毛吊得老高,眼睛極精神,耳朵緋紅,嘴唇紅裡帶紫,眉宇之間有股威武的氣概,但不是西班牙人的,也不是耶穌會士的那種威武。老實人和加剛菩的兵器馬匹都發還了。加剛菩把牲口拴在辦公廳附近,給它們吃燕麥,時時刻刻瞟上一眼,以防萬一。
老實人先親吻了司令的衣角,然後一同入席。耶穌會士用德文說道:「你原來是德國人?」老實人回答:「是的,神甫。」兩人這麼說著,都不由自主的覺得很驚奇,很激動。耶穌會士又問:「你是德國哪個地方的?」「敝鄉是該死的威斯發裡省。我的出生地是森特-登-脫龍克宮保。」「噢,天!怎麼可能呢?」那司令嚷著。老實人也叫道:「啊!這不是奇蹟嗎?」司令問:「難道竟是你嗎?」老實人道:「這真是哪裡說起!」兩人往後仰了一跤,隨即互相擁抱,眼淚像小溪一般直流。「怎麼,神甫,你就是美人居內貢的哥哥嗎?就是被保加利亞人殺死的,就是男爵大人的兒子嗎?怎麼又在巴拉圭做了耶穌會神甫?這世界真是太離奇了。噢,邦葛羅斯!邦葛羅斯!你要不是吊死的話,又該怎麼高興啊!」
幾個黑奴和巴拉圭人端著水晶盂在旁斟酒,司令教他們迴避了。
他對上帝和聖·伊涅斯千恩萬謝,把老實人摟在懷裡,兩人哭做一團。老實人道:「再告訴你一件事,你還要詫異、還要感動、還要莫名其妙哩。你以為令妹居內貢被人戳破肚子,送了性命。其實她還在人世,健康得很呢。」「在哪裡?」「就在近邊,在布韋諾斯·愛累斯的總督府上。我是特意來幫你們打仗的。」他們那次長談,每句話都是奇聞。兩人的心都跳上了舌尖,滾到了耳邊,在眼內發光。因為是德國人,他們的飯老吃不完,一邊吃一邊等省長神甫回來。司令官又對老實人講了下面一番話。
第十五章老實人怎樣殺死他親愛的居內貢的哥哥
「我一世也忘不了那悲慘的日子,看著父母被殺,妹妹被強姦。等到保加利亞人走了,大家找來找去,找不到我心愛的妹子。七八里以外,有一個耶穌會的小教堂。父親、母親、我、兩個女用人和三個被殺的男孩子,都給裝上一輛小車,送往那兒埋葬。一位神甫替我們灑聖水,聖水鹹得要命,有幾滴灑進了我的眼睛。神甫瞧見我眼皮眨了一下,便摸摸我的心,覺得還在跳,就把我救了去。三個星期以後,我痊癒了。親愛的老實人,你知道我本來長得挺好看,那時出落得越發風流倜儻。所以那修院的院長,克羅斯德神甫,對我友誼深厚,給我穿上候補修士的法衣。過了一晌又送我上羅馬。總會會長正在招一批年輕的德國耶穌會士。巴拉圭的執政不歡迎西班牙的耶穌會士,喜歡用外國籍教士,覺得容易管理。總會會長認為我宜於到那方面去傳佈福音。所以我們出發了,一共是三個人,一個波蘭人,一個提羅爾人,一個就是我。一到這兒,我就榮任少尉和助理祭司之職。現在已經升了中校,做了神甫。我們對待西班牙王上的軍隊毫不客氣,我向你擔保,他們早晚要被驅逐出教,被我們打敗的。你這是上帝派來幫助我們的。告訴我,我的妹子可是真的在近邊,在布韋諾斯·愛累斯總督那兒?」老實人賭神發咒,回答說那是千真萬確的事。於是兩人又流了許多眼淚。
男爵再三再四的擁抱老實人,把他叫作兄弟,叫作恩人。他說:「啊,親愛的老實人,說不定咱們倆將來打了勝仗,可以一同進城去救出我的妹子來。」老實人回答:「這正是我的心願。我早打算娶她的,至今還抱著這個希望。」「怎麼!混蛋!」男爵搶著說,「我妹妹是七十二代貴族之後,你好大膽子,竟想娶她?虧你有這個臉,敢在我面前說出這樣狂妄的主意!」老實人聽了這話呆了一呆,答道:「神甫,家譜有什麼用?我把你妹妹從一個猶太人和一個大法官懷中救出來,她很感激我,願意嫁給我。老師邦葛羅斯常說的,世界上人人平等。我將來非娶她不可。」「咱們走著瞧罷,流氓!」那森特-登-脫龍克男爵兼耶穌會教士一邊說,一邊拿劍背往老實人臉上狠狠的抽了一下。老實人馬上拔出劍來,整個兒插進男爵神甫的肚子。等到把劍熱騰騰的抽出來,老實人卻哭著嚷道:「哎喲!我的上帝!我殺了我的舊主人,我的朋友,我的舅子了。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卻已經犯了三條人命,內中兩個還是教士!」
在辦公廳門口望風的加剛菩立刻趕進來。主人對他道:「現在只有跟他們拼命了,多拼一個好一個。他們一定要進來的,咱們殺到底罷。」加剛菩事情見得多,鎮靜非凡,他剝下男爵的法衣穿在老實人身上,把死人頭上的三角帽也給他戴了,扶他上馬。這些事,一眨眼之間就安排停當了。「大爺,快走罷。他們會當你是神甫出去釋出命令。即使追上來,咱們也早過了邊境了。」說話之間,加剛菩已經長驅而出,嘴裡用西班牙文叫著:「閃開!閃開!中校神甫來啦!」
第十六章兩個旅客遇到兩個姑娘,兩隻猴子,和叫作大耳朵的野蠻人
老實人和他的當差出了關塞,那邊營裡還沒人知道德國神甫的死。細心的加剛菩辦事周到,把行囊裝滿了麵包、巧克力、火腿、水果,還有幾升酒。他們騎著兩匹安達魯齊馬,進入連路都沒有的陌生地方。後來發見一片青蔥的草原,中間夾著幾條小溪。兩位旅客先讓牲口在草地上大嚼一頓。加剛菩向主人提議吃東西,他自己以身作則,先吃起來了。老實人說道:「我殺了男爵大人的兒子,又一世見不到美人兒居內貢,教我怎麼吃得下火腿呢?和她離得這麼遠,又是悔恨,又是絕望,這樣悲慘的日子,過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德雷甫的《見聞錄》要怎樣的說我呢?」
他這麼說著照舊吃個不停。太陽下山了。兩位迷路的人聽見幾聲輕微的呼叫,好像是女人聲音。他們辨不出是痛苦的叫喊,還是快樂的叫喊。一個人在陌生地方不擴音心吊膽。他們倆便急忙站起。叫喊的原來是兩個赤身露體的姑娘,在草原上奔跑,身子非常輕靈。兩隻猴子緊跟在後面,咬她們的屁股。老實人看了大為不忍。他在保加利亞軍中學會了放槍,能夠在樹林中打下一顆榛子,決不碰到兩旁的葉子。他便拿起他的西班牙雙膛槍,一連兩響,把兩隻猴子打死了,說道:「親愛的加剛菩,我真要感謝上帝,居然把兩個可憐的姑娘救了命。殺掉一個大法官和一個耶穌會士,固然罪孽不輕,這一來也可以將功贖罪了。或許她們是大人家的女兒,可能使我們在本地得到不少方便呢。」
他還想往下說,不料兩個姑娘不勝憐愛的抱著兩隻猴子,放聲大慟,四下裡只聽見一片悽慘的哭聲。老實人頓時張口結舌,愣住了。終於他對加剛菩道:「想不到有這樣好心腸的人。」加剛菩答道:「大爺,你做得好事。你把這兩位小姐的情人打死了。」「她們的情人!怎麼可能?加剛菩,你這是說笑話罷?教我怎麼能相信呢?」加剛菩回答說:「大爺,你老是這個脾氣,對什麼事都大驚小怪。有些地方,猴子會博得女人歡心,有什麼希奇!它們也是四分之一的人,正如我是四分之一的西班牙人。」老實人接著道:「不錯,老師邦葛羅斯講過,這一類的事從前就有,雜交的結果,生下那些半羊半人的怪物。古時幾位名人還親眼見過,但我一向以為是無稽之談。」加剛菩道:「現在你該相信了罷!你瞧,沒有教育的人會做出什麼事來。我只怕這兩個女的搗亂,暗算我們。」
這番中肯的議論使老實人離開草原,躲到一個樹林裡去。他和加剛菩吃了晚飯,兩人把葡萄牙異教裁判所的大法官,布韋諾斯·愛累斯的總督,森特-登-脫龍克男爵,咒罵了一頓,躺在蘚苔上睡著了。一早醒來,他們覺得動彈不得了。原來當地的居民大耳人,聽了兩個女子的密告,夜裡跑來用樹皮把他們捆綁了。周圍有五十來個大耳人,拿著箭、棍、石斧之類;有的燒著一大鍋水;有的在端整烤炙用的鐵串;他們一齊喊著:「捉到了一個耶穌會士!捉到了一個耶穌會士!我們好報仇了,我們有好東西吃了。大家來吃耶穌會士呀,大家來吃耶穌會士呀!」
加剛菩愁眉苦臉,嚷道:「親愛的大爺,我不是早告訴你嗎?那兩個女的要算計我們的。」老實人瞧見鍋子和鐵串,叫道:「我們不是被燒烤,就得被白煮。啊!要是邦葛羅斯看到人的本性如此這般,不知又有什麼話說!一切皆善!好,就算一切皆善,可是我不能不認為,失去了居內貢小姐,又被大耳人活烤,總是太殘忍了。」加剛菩老是不慌不忙,對發愁的老實人道:「我懂得一些他們的土話,讓我來跟他們說罷。」老實人道:「千萬告訴他們,吃人是多麼不人道,而且不大合乎基督的道理。」
加剛菩開言道:「諸位,你們今天打算吃一個耶穌會士,是不是?好極了,對付敵人理當如此。天賦的權利就是教我們殺害同胞,全世界的人都是這麼辦的。我們沒有運用吃人的權利,只因為我們有旁的好菜可吃,但你們不像我們有辦法。把勝利的果實扔給烏鴉享受,當然不如自己把敵人吃下肚去。可是諸位,你們決不吃你們的朋友的。你們以為要燒烤的是一個耶穌會士,其實他是保護你們的人,你們要吃的是你們敵人的敵人。至於我,我是生在你們這裡的,這位先生是我的東家,非但不是耶穌會士,還殺了一個耶穌會士,他穿的便是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衣服,所以引起了你們的誤會。為了證明我的話,你們不妨拿他穿的袍子送往神甫們的邊境,打聽一下我的主人是不是殺了一個耶穌會軍官。那要不了多少時間。倘若我是扯謊,你們照舊可以吃我們。但要是我並無虛言,那麼你們對於公法、風俗、法律的原則,認識太清楚了,我想你們決不會不饒赦我們的。」
大耳人覺得這話入情入理,派了兩位有聲望的人士做代表,立即出發去調查真假。兩位代表多才多智,不辱使命,很快就回來報告好訊息。大耳人解了兩個俘虜的縛,對他們禮貌周到,供給他們冷飲、婦女,把他們送出國境,歡呼道:「他們不是耶穌會士!他們不是耶穌會士!」
老實人對於被釋放的事讚不絕口。他道:「喝!了不起的民族!了不起的人!了不起的風俗!我幸而把居內貢小姐的哥哥一劍刺死,要不然決無僥倖,一定給吃掉的了。可是,話得說回來,人的本性畢竟是善的,這些人非但不吃我,一知道我不是耶穌會士,還把我奉承得無微不至。」
第十七章老實人和他的隨從怎樣到了黃金國,見到些什麼?
到了大耳人的邊境,加剛菩和老實人說:「東半球並不勝過西半球,聽我的話,咱們還是抄一條最近的路回歐洲去罷。」「怎麼回去呢?」老實人道,「又回哪兒去呢?回到我本鄉罷,保加利亞人和阿伐爾人正在那裡見一個殺一個;回葡萄牙罷,要給人活活燒死;留在這兒罷,隨時都有被燒烤的危險。可是居內貢小姐住在地球的這一邊,我怎有心腸離開呢?」
加剛菩道:「還是往開顏那方面走。那兒可以遇到法國人,世界上到處都有他們的蹤跡。他們會幫助我們,說不定上帝也會哀憐我們。」
到開顏去可不容易:他們知道大概的方向。可是山嶺、河流、懸崖絕壁、強盜、野蠻人,遍地都是兇險的關口。他們的馬走得筋疲力盡,死了。乾糧吃完了,整整一個月全靠野果充飢。後來到了一條小河旁邊,兩旁長滿椰子樹,這才把他們的性命和希望支援了一下。
加剛菩出計劃策的本領,一向不亞於老婆子。他對老實人道:「咱們撐不下去了,兩條腿也走得夠了,我瞧見河邊有一條小船,不如把它裝滿椰子,坐在裡面順流而去。既有河道,早晚必有人煙。便是遇不到愉快的事,至少也能看到些新鮮事兒。」老實人道:「好,但願上帝保佑我們。」
他們在河中飄流了十餘里,兩岸忽而野花遍地,忽而荒瘠不毛,忽而平坦開朗,忽而危崖高聳。河道越來越闊,終於流入一個險峻可怖、岩石參天的環洞底下。兩人大著膽子,讓小艇往洞中駛去。河身忽然狹小,水勢的湍急與轟轟的巨響,令人心驚膽戰。過了一晝夜,他們重見天日。可是小艇觸著暗礁,撞壞了,只得在岩石上爬,直爬了三四里地。最後,兩人看到一片平原,極目無際,四周都是崇山峻嶺,高不可攀。土地的種植,是生計與美觀同時兼顧的,沒有一樣實用的東西不是賞心悅目的。車輛賽過大路上的裝飾品,式樣新奇,構造的材料也燦爛奪目。車中男女都長得異樣的俊美。駕車的是一些高大的紅綿羊,賓士迅速,便是安達魯奇、泰圖安、美基內斯的第一等駿馬也望塵莫及。
老實人道:「啊,這地方可勝過威斯發裡了。」他和加剛菩遇到第一個村子就下了地。幾個村童,穿著稀爛的金銀鋪繡衣服,在村口玩著丟石片的遊戲。從另一世界來的兩位旅客,一時高興,對他們瞧了一會兒:他們玩的石片又大又圓,光芒四射,顏色有黃的,有紅的,有綠的。兩位旅客心中一動,隨手撿了幾塊——原來是黃金,是碧玉,是紅寶石,最小的一塊也夠蒙古大皇帝做他寶座上最輝煌的裝飾。加剛菩道:「這些孩子大概是本地國王的兒女,在這裡丟著石片玩兒。」村塾的老師恰好出來喚兒童上學。老實人道:「啊,這一定是內廷教師了。」
那些頑童馬上停止遊戲,把石片和別的玩具一齊留在地下。老實人趕緊撿起,奔到教師前面,恭恭敬敬的捧給他,用手勢說明,王子和世子們忘了他們的金子與寶石。塾師微微一笑,接過來扔在地下,很詫異的對老實人的臉瞧了一會兒,徑自走了。
兩位旅客少不得把黃金、碧玉、寶石撿了許多。老實人叫道:「這是什麼地方呀?這些王子受的教育太好了,居然會瞧不起黃金寶石。」加剛菩也和老實人一樣驚奇。他們走到村中第一戶人家,建築彷彿歐洲的宮殿。一大群人都向門口擁去,屋內更擠得厲害,還傳出悠揚悅耳的音樂,一陣陣珍饈美饌的異香。加剛菩走近大門,聽見講著秘魯話,那是他家鄉的語言。早先交代過,加剛菩是生在相簿曼的,他的村子裡只通秘魯話。他便對老實人說:「我來替你當翻譯。咱們進去罷,這是一家酒店。」
店裡的侍者,兩男兩女,穿著金線織的衣服,用緞帶束著頭髮,邀他們入席。先端來四盤湯,每盤湯都有兩隻鸚鵡;接著是一盤白煮神鷹,直有兩百磅重,然後是兩隻香美異常的烤猴子;一個盤裡盛著三百隻蜂雀,另外一盤盛著六百隻小雀;還有幾道燒烤,幾道精美的甜菜;食器全部是水晶盤子。男女侍者來斟了好幾種不同的甘蔗酒。
食客大半是商人和趕車的,全都彬彬有禮,非常婉轉的向加剛菩問了幾句,又竭誠回答加剛菩的問話,務必使他滿意。
吃過飯,加剛菩和老實人一樣,以為把撿來的大塊黃金丟幾枚在桌上,是儘夠付賬的了。不料鋪子的男女主人見了哈哈大笑,半天直不起腰來。後來他們止住了笑。店主人開言道:「你們兩位明明是外鄉人,我們卻是難得見到的。抱歉得很,你們拿大路上的石子付賬,我們見了不由得笑起來。想必你們沒有敝國的錢,可是在這兒吃飯不用惠鈔。為了便利客商,我們開了許多飯店,一律歸政府開支。敝處是個小村子,地方上窮,沒有好菜敬客。可是別的地方,無論上哪兒你們都能受到應有的款待。」加剛菩把主人的話統統解釋給老實人聽,老實人聽的時候,和加剛菩講的時候同樣的欽佩、驚奇。兩人都說:「外邊都不知道有這個地方,究竟是什麼國土呢?這兒的天地跟我們的完全不同!這大概是盡善盡美的樂土了,因為無論如何,世界上至少應該有這樣一塊地方。不管邦葛羅斯怎麼說,我總覺得威斯發裡樣樣不行。」
第十八章他們在黃金國內的見聞
加剛菩把心中的驚異告訴店主人,店主人回答說:「我無知無識,倒也覺得很快活。可是這兒有位告老的大臣,是敝國數一數二的學者,最喜歡與人交談。」說完帶著加剛菩去見老人。那時老實人退為配角,只能陪陪他的當差了。他們進入一所頂樸素的屋子,因為大門只是銀的,屋內的護壁只是金的,但鏤刻的古雅,比著最華麗的護壁也未必遜色。固然,穿堂僅僅嵌著紅寶石與碧玉,但鑲嵌的式樣補救了質料的簡陋。
老人坐在一張蜂鳥毛墊子的沙發上,接見兩位來賓,叫人端酒敬客,酒瓶是鑽石雕的。接著他說了下面一席話,滿足他們的好奇心:
「我今年一百七十二歲。先父做過王上的洗馬,親眼見到秘魯那次驚人的革命,把情形告訴了我。我們現在的國土原是古印加族疆域的一部分,印加族當初冒冒失失的出去擴張版圖,結果卻亡於西班牙人之手。
「留在國內的王族比較明哲,他們徵得老百姓的同意,下令任何居民不得越出我們小小的國境,這才保證了我們的純潔和快樂。西班牙人對這個地方略有所知,不得其詳。他們把它叫作黃金國。還有一個叫作拉萊爵士的英國人,一百年前差不多到了這兒附近。幸虧我們四面都是高不可攀的峻嶺和峭壁,所以至今沒有遭歐洲各民族的饞吻。他們酷愛我們的石塊和泥巴,愛得發瘋一般,為了搶那些東西,可能把我們殺得一個不留的。」
他們談了很久,談到政體、風俗、婦女、公共娛樂、藝術。素好談玄說理的老實人,要加剛菩探問國內有沒有宗教。
老人紅了紅臉,說道:「怎麼你們會有這個疑問呢?莫非以為我們是無情無義的人嗎?」加剛菩恭恭敬敬請問黃金國的宗教是哪一種。老人又紅了紅臉,答道:「難道世界上還有兩個宗教不成?我相信我們的宗教是跟大家一樣的,我們從早到晚敬愛上帝。」加剛菩始終替老實人當著翻譯,說出他心中的疑問:「你們只崇拜一個上帝嗎?」老人道:「上帝總不見得有兩個、三個、四個罷?我覺得你們世界上的人發的問題怪得很。」老實人絮絮不休,向老人問長問短。他要知道黃金國的人怎樣祈禱上帝的。那慈祥可敬的哲人回答說:「我們從來不祈禱,因為對他一無所求,我們所需要的,他全給了我們了。我們只是不斷的感謝他。」老實人很希望看看他們的教士,問他們在哪兒。老人微微一笑,說道:「告訴兩位,我們國內人人都是教士,每天早上,王上和全國人民的家長都唱著感謝神恩的讚美詩,莊嚴肅穆,由五六千名樂師擔任伴奏。」「怎麼!你們沒有修士專管傳教、爭辯、統治、弄權竊柄,把意見不同的人活活燒死嗎?」老人道:「那我們不是發瘋了嗎?我們這兒大家都意見一致,你說的你們那些修士的勾當,我完全莫名其妙。」老實人聽著這些話出神了,心上想:「那跟威斯發裡和男爵的宮堡完全不同。倘若邦葛羅斯見到了黃金國,就不會再說森特-登-脫龍克宮堡是世界上的樂土了。可見一個人非遊歷不可。」
長談過後,慈祥的老人吩咐套起一輛六羊駕駛的四輪轎車,派十二名僕役送兩位旅客進宮。他說:「抱歉得很,我年紀大了,不能奉陪。但王上接見兩位的態度,決不至於得罪兩位。敝國倘有什麼風俗習慣使兩位不快,想必你們都能原諒的。」
老實人和加剛菩上了轎車,六頭綿羊像飛一樣,不消四個鐘點,已經到達京城一端的王宮前面。宮門高二十二丈,寬十丈,說不出是什麼材料造的。可是不難看出,那材料比我們稱為黃金珠寶的石子沙土,不知要貴重多少倍。
老實人和加剛菩一下車,就有二十名擔任御前警衛的美女迎接,帶他們去沐浴,換上蜂鳥毛織成的袍子。然後另有男女大臣引他們進入內殿,按照常例,兩旁各各站著一千名樂師。走近御座所在的便殿,加剛菩問一位大臣,覲見王上該用何種敬禮:「應當雙膝下跪,還是全身伏在地下?應當把手按在額上,還是按著屁股?或者用舌頭舐地下的塵土?總而言之,究竟是怎樣的儀式?」大臣回答:「慣例是擁抱王上,親吻他的兩頰。」老實人和加剛菩便撲上去勾著王上的脖子,王上對他們優禮有加,很客氣的請他們晚間赴宴。
宴會之前,有人陪他們去參觀京城,看那些高入雲表的公共建築,千百列柱圍繞的廣場,日夜長流的噴泉:有的噴射清澈無比的泉水,有的噴射薔薇的香水,有的噴射甘蔗酒。規模宏大的廣場,地下鋪著一種寶石,散出近乎丁香與肉桂的香味。老實人要求參觀法院和大理院。據說根本沒有這些機關,從來沒有人打官司的。老實人問有沒有監獄,人家也回答說沒有。但他看了最驚異最高興的是那個科學館,其中一個走廊長兩百丈,擺滿著數學和物理的儀器。
整個下午在京城裡逛了大約千分之一的地方,他們回到王宮。席上老實人坐在國王、加剛菩和幾位太太之間。他們從來沒有享受過更美的筵席,國王在飯桌上談笑風生的雅興,也從來沒有人能相比。加剛菩把陛下的妙語一一解釋給老實人聽,雖然經過了翻譯,還照樣趣味盎然。這一點和旁的事情一樣使老實人驚異讚歎。
兩人在此賓館中住了一個月。老實人再三和加剛菩說:「朋友,我生長的宮堡固然比不上這個地方,可是,究竟居內貢不在此地,或許你也有個把情人在歐洲。住在這裡,我們不過是普通人,不如回到我們的世界中去,單憑十二頭滿載黃金國石子的綿羊,我們的財富就能蓋過普天之下的國王,也不必再害怕異教裁判所,而要接回居內貢小姐也易如反掌了。」
這些話正合加剛菩的心意。人多麼喜歡奔波,對自己人炫耀,賣弄遊歷的見聞,所以兩個享福的人決意不再享福,去向國王要求離境。
國王答道:「你們這是發傻了。敝國固是蕞爾小邦,不足掛齒,但我們能苟安的地方,就不應當離開。我自然無權羈留外客,那種專制手段不在我們的風俗與法律之內。每個人都是自由的,你們隨時可以動身,但出境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們能從巖洞底下的河裡進來,原是奇蹟,不可能再從原路出去。環繞敝國的山嶺高逾千仞,陡若城牆,每座山峰寬三四十里,除了懸崖之外,別無他路可下。你們既然執意要走,讓我吩咐機械司造一架機器,務必很方便的把你們運送出去。一朝到了山背後,可沒有人能奉陪了。我的百姓發誓不出國境,他們不會那麼糊塗,違反自己發的願的。現在你們喜歡什麼東西,儘管向我要罷。」加剛菩說:「我們只求陛下賞幾頭綿羊,馱些乾糧、石子和泥巴。」國王笑道:「你們歐洲人這樣喜歡我們的黃土,我簡直弄不明白。好罷,你們愛帶多少就帶多少,但願你們因此得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