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人

伏爾泰小說精選 伏爾泰 第2頁,共2頁

國王隨即下令,要工程師造一架機器把兩個怪人舉到山頂上,送他們出境。三千名優秀的物理學家參加工作,半個月以後,機器造好了,照當地的錢計算,只花了兩千多萬鎊。老實人和加剛菩坐在機器上,帶著兩頭鞍轡俱全的大紅綿羊,給他們翻過山嶺以後代步的;二十頭載貨的綿羊馱著乾糧;三十頭馱著禮品,都是當地最稀罕的寶物;五十頭馱著黃金、鑽石、寶石。國王很親熱的把兩個流浪漢擁抱了。

他們動身了,連人帶羊舉到山頂上的那種巧妙方法,確是奇觀。工程師們送他們到了安全地方,便和他們告別。此時老實人心中只有一個願望、一個目的,就是把羊群去獻給居內貢小姐。他說:「倘若人家肯把居內貢小姐標價,我們的財力盡夠向布韋諾斯·愛累斯總督納款了。咱們上開顏去搭船,再瞧瞧有什麼王國可以買下來。」

第十九章他們在蘇利南的遭遇,老實人與瑪丁的相識

路上第一天過得還愉快。想到自己的財富比歐、亞、非三洲的總數還要多,兩人不由得興致十足。老實人興奮之下,到處把居內貢的名字刻在樹上。第二天,兩頭羊連著貨物陷入沼澤。過了幾日,另外兩頭不堪勞頓,倒斃了。接著又有七八頭在沙漠中餓死。幾天之後,又有些墮入深谷。走了一百天,只剩下兩頭羊。老實人對加剛菩道:「你瞧,塵世的財富多麼脆弱,只有德行和重見居內貢小姐的快樂才可靠。」加剛菩答道:「對。可是我們還剩下兩頭羊,西班牙王一輩子也休想有它們身上的那些寶物。我遠遠的看到一個市鎮,大概就是荷蘭屬的蘇利南。好啦,咱們苦盡甘來了。」

靠近市鎮,他們瞧見地下躺著一個黑人,衣服只剩一半,就是說只穿一條藍布短褲:那可憐蟲少了一條左腿,缺了一隻右手。老實人用荷蘭話問他:「唉,天哪!你這個樣子好不悽慘,待在這兒幹麼呢?」黑人回答:「我等著我的東家,大商人範特登杜。」老實人說:「可是範特登杜先生這樣對待你的?」「是的,先生。這是老例章程。他們每年給我們兩條藍布短褲,算是全部衣著。我們在糖廠裡給磨子碾去一個手指,他們就砍掉我們的手。要是想逃,就割下一條腿:這兩樁我都碰上了。我們付了這代價,你們歐洲人才有糖吃。可是母親在幾尼亞海邊得了十塊錢把我賣掉的時節,和我說:‘親愛的孩子,你得感謝我們的神道,永遠向他們禮拜,他們會降福於你。你好大面子,當上咱們白大人的奴隸,你爹媽也靠著你發跡了。’唉!我不知他們有沒有靠著我發跡。反正我沒有託他們的福。狗啊,猴子啊,鸚鵡啊,都不像我們這麼苦命。人家教我改信的荷蘭神道,每星期日告訴我們,說我們不分黑白,全是亞當的孩子。我不懂家譜,但只要佈道師說得不錯,我們都是嫡堂兄弟。可是你得承認,對待本家不能比他們更棘手了。」

「噢,邦葛羅斯!」老實人嚷道,「你可沒想到這種慘無人道的事。得啦得啦,我不再相信你的樂天主義了。」「什麼叫作樂天主義?」加剛菩問。「唉!就是吃苦的時候一口咬定百事順利。」老實人瞧著黑人,掉下淚來。他一邊哭一邊進了蘇利南。

他們第一先打聽,港內可有船把他們載往布韋諾斯·愛累斯。問到的正是一個西班牙船主,答應跟他們公平交易,約在一家酒店裡談判。老實人和加剛菩便帶著兩頭羊上那邊去等。

老實人心直口快,把經過情形向西班牙人和盤托出,連要搶走居內貢小姐的計劃也實說了。船主回答:「我才不送你們上布韋諾斯·愛累斯去呢。我要被吊死,你們倆也免不了。美人居內貢如今是總督大人最得寵的外室。」老實人聽了好比晴天霹靂,哭了半日,終於把加剛菩拉過一邊,說道:「好朋友,還是這麼辦罷:咱們每人口袋裡都有價值五六百萬的鑽石,你比我精明,你上布韋諾斯·愛累斯去娶居內貢小姐。要是總督作難,給他一百萬。再不肯,給他兩百萬。你沒殺過主教,他們不會防你的。我另外包一條船,上威尼斯等你。那是個自由地方,不用怕保加利亞人,也不用怕阿伐爾人,也不必擔心猶太人和異教裁判所。」加剛菩一聽這妙計,拍手叫好。但要跟好東家分手,不由得悲從中來,因為他們倆已經成為知心朋友了。幸而他還能替主人出力,加剛菩想到這一點,就轉悲為喜,忘了分離的痛苦。兩人抱頭大哭了一場。老實人又吩咐他別忘了那老媽子。加剛菩當日就動身。他可真是個好人哪。

老實人在蘇利南又住了一晌,希望另外有個船主,肯把他和那碩果僅存的兩頭綿羊載往義大利。他僱了幾個用人,把長途航行所需要的雜物也辦齊了。終於有一天,一條大帆船的主人,範特登杜先生,來找他了。老實人道:「你要多少錢,才肯把我、我的下人、行李,還有兩頭綿羊一徑載往威尼斯?」船主討價一萬銀洋。老實人一口答應了。

機靈的範特登杜在背後說:「噢!噢!這外國人一齣手就是一萬!準是個大富翁。」過了一會便回去宣告,少了兩萬不能開船。老實人回答:「兩萬就兩萬。」

「哎啊!」那商人輕輕的自言自語,「這傢伙花兩萬跟一萬一樣的滿不在乎。」他又回去,說少了三萬不能把他送往威尼斯。老實人回答:「好,依你三萬就是了。」「噢!噢!」荷蘭人對自己說,「三萬銀洋還不在他眼裡,可見兩頭綿羊一定馱著無價之寶。別多要了,先教他付了三萬,再瞧著辦。」老實人賣了兩顆小鑽,其中一顆很小的,價值就不止船主所要的數目。他先付了錢。兩頭綿羊裝上去了。老實人跟著坐了一條小艇,預備過渡到港中的大船上。船長認為時機已到,趕緊扯起篷來,解纜而去,又遇著順風幫忙。老實人看著,目瞪口呆,一剎那就不見了帆船的蹤影。他叫道:「哎喲!這一招倒比得上舊大陸的傑作。」他回到岸上,說不出多麼痛苦,因為抵得上一二十位國王財富的寶物,都白送了。

他跑去見荷蘭法官,性急慌忙,敲門不免敲得太粗暴了些,進去說明案由,叫嚷的聲音不免太高了些。法官因為他鬧了許多聲響,先罰他一萬銀洋,方始耐性聽完老實人的控訴,答應等那商人回來,立即審理。末了又要老實人繳付一萬銀洋訟費。

這種作風把老實人氣壞了。不錯,他早先遇到的倒霉事兒,給他的痛苦還百倍於此。但法官和船主這樣不動聲色的欺負人,使他動了肝火,悲觀到極點。人心的險毒醜惡,他完全看到了,一肚子全是憂鬱的念頭。後來有條開往波爾多的法國船:他既然丟了滿載鑽石的綿羊,便花了很公道的代價,包下一間房艙。他又在城裡宣佈,要找一個誠實君子做伴,船錢飯食,一應歸他,再送兩千銀洋酬勞。但這個人必須是本省遭遇最苦、最怨恨自己的行業的人。

這樣就招來一大群應徵的人,便是包一個艦隊也容納不下。老實人存心要在最值得注目的一批中去挑,當場選出一二十個看來還和氣,又自命為最有資格入選的人,邀到酒店裡,請他們吃飯。條件是要他們發誓,毫不隱瞞的說出自己的歷史。老實人宣告,他要挑一個他認為最值得同情、最有理由怨恨自己行業的人,其餘的一律酌送現金,作為酬報。

這個會直開到清早四點。老實人聽著他們的遭遇,一邊想著老婆子當初來的時候說的話,賭的東道,斷定船上沒有一個人不受過極大的災難。每聽一個故事,他必想著邦葛羅斯,他道:「恐怕邦葛羅斯不容易再證明他的學說了罷!可惜他不在這裡。世界上果真有什麼樂土,那一定是黃金國,決不在別的地方。」末了他挑中一個可憐的學者,在阿姆斯特丹的書店裡做過十年事。他認為世界上沒有一個職業比他的更可厭的了。

那學者原是個好好先生,被妻子偷盜、被兒子毆打、被跟著一個葡萄牙人私奔的女兒遺棄。他靠著過活的小差事,最近也丟了。蘇利南的牧師還迫害他,說他是索星尼派。其實別的人至少也跟他一樣倒楣。但老實人暗中希望這學者能在路上替他消愁解悶。其餘的候選人認為老實人極不公平,老實人每人送了一百銀洋,平了大家的氣。

第二十章老實人與瑪丁在海上的遭遇

老學者名叫瑪丁,跟著老實人上船往波爾多。兩人都見多識廣,飽經憂患。即使他們的船要從蘇利南繞過好望角開往日本,他們對於物質與精神的痛苦也討論不完。

老實人比瑪丁佔著很大的便宜:他始終希望和居內貢小姐相會,瑪丁卻一無希望,並且老實人有黃金鑽石。雖然丟了一百頭滿載世界最大財富的大綿羊,雖然荷蘭船主拐騙他的事始終不能忘懷,但一想到袋裡剩下的寶物,一提到居內貢小姐,尤其在酒醉飯飽的時候,他又傾向邦葛羅斯的哲學了。

他對學者說:「瑪丁先生,你對這些問題有何意見?你對物質與精神的苦難又怎樣想法?」瑪丁答道:「牧師們指控我是索星尼派,其實我是馬尼教徒。」「你這是說笑話罷?馬尼教徒早已絕跡了。」「還有我呢,」瑪丁回答,「我也不知道信了這主義有什麼用,可是我不能有第二個想法。」老實人說:「那你一定是魔鬼上身了。」瑪丁道:「魔鬼什麼事都要參預。既然到處有他的蹤跡,自然也可能附在我身上。老實告訴你,我瞧著地球,其實只是一顆小珠子,我覺得上帝的確把它交給什麼惡魔了。當然黃金國不在其內。我沒見過一個城市不巴望鄰近的城市毀滅的,沒見過一個家庭不希望把別的家庭斬草除根的。弱者一面對強者卑躬屈膝,一面暗中詛咒;強者把他們當做一群任憑宰割的綿羊。上百萬編號列隊的殺人犯在歐洲縱橫馳騁,井井有條的幹著焚燒擄掠的勾當,為的是餬口,為的是幹不了更正當的職業。而在一些彷彿太平無事、文風鼎盛的都市中,一般人心裡的妒羨、焦慮、憂急,便是圍城中大難當頭的居民也不到這程度。內心的隱痛比外界的災難更殘酷。一句話說完,我見得多了,受的折磨多了,所以變了馬尼教徒。」老實人回答道:「究竟世界上還有些好東西呢。」瑪丁說:「也許有罷,可是我沒見識過。」

辯論之間,他們聽見一聲炮響,接著越來越緊密。各人拿起望遠鏡,瞧見三海里以外有兩條船互相轟擊,風把它們越吹越近,法國船上的人可以舒舒服服的觀戰。後來,一條船放出一陣排炮,不偏不倚,正打在另外一條的半中腰,把它轟沉了。老實人和瑪丁清清楚楚看得甲板上站著一百多人,向天舉著手臂,呼號之聲慘不忍聞。一忽兒他們都沉沒了。

瑪丁道:「你瞧,人與人就是這樣相處的。」老實人道:「不錯,這簡直是惡魔乾的事。」言猶未了,他瞥見一堆不知什麼鮮紅的東西在水裡游泳。船上放下一條小艇,瞧個究竟,原來是老實人的一頭綿羊。老實人找回這頭羊所感到的喜悅,遠過於損失一百頭滿載鑽石的綿羊所感到的悲傷。

不久,法國船長看出打勝的一條船,船主是西班牙人,沉沒的那條,船主是一個荷蘭海盜,便是拐騙老實人的那個。他搶去的偌大財寶,跟他一齊葬身海底,只逃出了一頭羊。老實人對瑪丁道:「你瞧,天理昭彰,罪惡有時會受到懲罰的,這也是荷蘭流氓的報應。」瑪丁回答:「對。可是船上的搭客,難道應當和他同歸於盡嗎?上帝懲罰了惡棍,魔鬼淹死了無辜。」

法國船和西班牙船繼續航行,老實人和瑪丁繼續辯論,一連辯了半個月,始終沒有結果。可是他們總算談著話,交換著思想,互相安慰著。老實人撫摩著綿羊,說道:「我既然能把你找回來,一定也能找回居內貢的。」

第二十一章老實人與瑪丁駛近法國海岸,他們的議論

終於法國海岸在望了。老實人問:「瑪丁先生,你到過法國嗎?」瑪丁回答:「到過,我去過好幾州。有的州里,半數居民都害著狂疾。有幾州民風奸刁得很,有幾州的人性情和順,相當愚蠢。又有幾州的人喜歡賣弄才情。全國一致的風氣是:第一,談情說愛;第二,惡意中傷;第三,胡說八道。」「瑪丁先生,你可曾到過巴黎?」「到過的,那兒可是各色人等,一應俱全了。只看見一片混亂,熙熙攘攘,人人都在尋求快樂,結果沒有一個人找到,至少我覺得如此。我沒耽擱多久,才到巴黎,身邊的錢就給聖·日耳曼節場上的小偷扒光了。人家還把我當做小偷,抓去關了八天牢。以後我進印刷所當校對,想掙一筆路費,拼著兩腿走回荷蘭。我認識一批寫文章的,掀風作浪的,為宗教入迷的,都不是東西。有人說巴黎也有些挺文雅的君子,但願這話是真的。」

老實人道:「我沒興致遊歷法國。你不難想象,在黃金國待過一個月的人,除了居內貢小姐之外,世界上什麼東西都不想再看了。我要經過法國到義大利,上威尼斯等她。你不陪我走一遭嗎?」瑪丁道:「一定奉陪,聽說那地方,只有威尼斯的貴族才住得。可是本地人待外鄉人很客氣,只要外鄉人十二分有錢。我沒有錢,你有的是。不論你上哪兒,我都跟著走。」老實人道:「我想起一件事要問你,我們的船主有一本厚厚的書,書中說咱們的陸地原本是海洋,你相信嗎?」瑪丁回答:「我才不信呢,近年來流行的那些夢話,我全不信。」

老實人道:「那麼幹麼要有這個世界呢?」「為了氣死我們。」瑪丁回答。老實人又說:「我給你講過大耳人那裡有兩個姑娘愛上猴子的事,你不覺得奇怪嗎?」「我才不呢,」瑪丁說,「我不覺得這種情慾有什麼可怪,怪事見得多了,就什麼都不以為怪了。」老實人道:「你可相信人一向就互相殘殺,像現在這樣的嗎?一向就是扯謊、欺詐、反覆無常、忘恩負義、強取豪奪、懦弱、輕薄、卑鄙、妒羨、饞癆、酗酒、吝嗇、貪婪、殘忍、毀謗、淫慾無度、執迷不悟、虛偽、愚妄的嗎?」瑪丁回答說:「你想鷂子看到鴿子是否一向都吃的?」「那還用說嗎?」瑪丁道,「既然鷂性不改,為什麼希望人性會改呢?」「噢!那是大不相同的。因為人的意志可以自由選擇……」議論之間,他們到了波爾多。

第二十二章老實人與瑪丁在法國的遭遇

老實人在波爾多辦了幾件事就走了。他在當地賣掉幾塊黃金國的石子,包定一輛舒服的雙人座的驛車,因為他和哲學家瑪丁成了形影不離的好友。他不得不把綿羊忍痛割愛,送給波爾多的科學院。科學院拿這頭羊作為當年度懸賞徵文的題目,要人研究為什麼這頭羊的毛是紅的。得獎的是一個北方學者,他用a加b,減c,用z除的算式,證明這頭羊應當長紅毛,也應當害皰瘡死的。

可是,老實人一路在酒店裡遇到的旅客都告訴他:「我們上巴黎去。」那股爭先恐後的勁,終於打動了老實人的興致,也想上京城去觀光一番了。好在繞道巴黎到威尼斯,並沒有多少冤枉路。

他從聖·瑪梭城關進城,當下竟以為到了威斯發裡省內一個最骯髒的村子。

老實人路上辛苦了些,一落客店便害了一場小病。因為他手上戴著一隻其大無比的鑽戒,行李中又有一口重得非凡的小銀箱,所以立刻來了兩名自告奮勇的醫生,幾位寸步不離的好友,兩個替他燒湯煮水的虔婆。瑪丁說:「記得我第一次到巴黎也害過病。我窮得很,所以既沒有朋友,也沒有虔婆,也沒有醫生,結果我病好了。」

又是吃藥,又是放血,老實人的病反而重了。一個街坊上的熟客,挺和氣的來問他要一份上他世界去的通行證。老實人置之不理。兩位虔婆說這是新時行的規矩。老實人回答,他不是一個時髦人物。瑪丁差點兒把來客摔出窗外,教士賭咒說,老實人死了,決不給他埋葬。瑪丁賭咒說,他倒預備埋葬教士,要是教士再糾纏不清。你言我語,越吵越兇。瑪丁抓著教士的肩膀,使勁攆了出去。這事鬧得沸沸揚揚,連警察局都動了公事。

老實人復原了,養病期間,頗有些上流人士來陪他吃晚飯,另外還賭錢,輸贏很大。老實人從來抓不到愛司,覺得莫名其妙,瑪丁卻不以為怪。

老實人的嚮導中間,有個矮小的班裡戈登神甫。巴黎不少像他那樣殷勤的人,老是機靈乖巧,和藹可親,麵皮既厚,說話又甜,極會趨奉人,專門巴結過路的外國人,替他們講些本地的醜聞秘史,幫他們花大價錢去尋歡作樂。這位班裡戈登神甫先帶老實人和瑪丁去看戲。那日演的是一齣新編的悲劇。老實人座位四周都是些才子,但他看到表演精彩的幾幕,仍禁不住哭了。休息期間,旁邊有位辯士和他說你:「落眼淚真是大錯特錯了:這女戲子演得很糟,搭配的男戲子比她更糟,劇本比戲子還要糟。劇情明明發生在阿拉伯,劇作者卻不懂一句阿拉伯文,並且他不信先天觀念論。明天我帶二十本攻擊他的小冊子給你看。」老實人問神甫:「先生,法國每年有多少本新戲?」「五六千本。」老實人說:「那很多了,其中有幾本好的呢?」神甫道:「十五六本。」瑪丁接著道:「那很多了。」

有一位女戲子,在一齣偶爾還上演的、平凡的悲劇中,串伊麗莎白王后,老實人看了很中意,對瑪丁道:「我很喜歡這演員,她頗像居內貢小姐。倘使能去拜訪她一次,倒也是件樂事。」班裡戈登神甫自告奮勇,答應陪他去。老實人是從小受的德國教育,便請問當地的拜見之禮,不知在法國應當怎樣對待英國王后。神甫說:「那要看地方而定。在內地呢,帶她們上酒店。在巴黎,要是她們相貌漂亮,大家便恭而敬之,死了把她們摔在垃圾堆上。」老實人嚷起來:「怎麼,把王后摔在垃圾堆上!」瑪丁介面道:「是的,神甫說得一點不錯。從前莫尼末小姐,像大家說的從此世界轉到他世界去的時候,我正在巴黎。那時一般人不許她享受所謂喪葬之禮,所謂喪葬之禮,是讓死人跟街坊上所有的小子,躺在一個醜惡不堪的公墓上一同腐爛。莫尼末小姐只能孤零零的埋在蒲高涅街的轉角上。她的英魂一定因此傷心透頂的,因為她生前思想很高尚。」老實人道:「那太沒禮貌了。」瑪丁道:「有什麼辦法!這兒的人便是這樣。在這個荒唐的國內,不論是政府、法院、教堂、舞臺,凡是你想象得到的矛盾都應有盡有。」老實人問:「巴黎人是不是老是嘻嘻哈哈的?」神甫回答:「是的。他們一邊笑,一邊生氣。他們對什麼都不滿意,而抱怨訴苦也用打哈哈的方式。他們甚至一邊笑一邊幹著最下流的事。」

老實人又道:「那混賬的胖子是誰?我為之感動下淚的劇本,我極喜歡的演員,他都罵得一文不值。」「那是個無恥小人,所有的劇本、所有的書籍,他都要毀謗。他是靠此為生的。誰要有點兒成功,他就咬牙切齒,好比太監怨恨作樂的人。那是文壇上的毒蛇,把兇狠仇恨做糧食的。他是個報屁股作家。」「什麼叫作報屁股作家?」「專門糟蹋紙張的,所謂弗萊隆之流。」神甫回答。

成群的看客擁出戲院。老實人、瑪丁、班裡戈登,卻在樓梯高頭大發議論。老實人道:「雖則我急於跟居內貢小姐相會,倒也很想和格蘭龍小姐吃頓飯。我覺得她真了不起。」

格蘭龍小姐只招待上等人,神甫沒資格接近。他說:「今天晚上她有約會,但是我可以帶你去見一位有身份的太太,你在她府上見識了巴黎,就賽過在巴黎住了四年。」

老實人天性好奇,便跟他到一位太太府上,坐落在聖·奧諾雷城關的儘裡頭,有人在那兒賭法老:十二個愁眉不展的賭客各自拿著一疊牌,好比一本登記他們惡運的賬冊。屋內鴉雀無聲,賭客臉上暗淡無光,莊家臉上焦急不安,女主人坐在鐵面無情的莊家身邊,把尖利的眼睛瞅著賭客的加碼。誰要把紙牌折個小角兒,她就教他們把紙角展開,神色嚴厲,態度卻很好,決不因之生氣,唯恐得罪了主顧。那太太自稱為特·巴洛裡涅侯爵夫人。她的女兒十五歲,也是賭客之一。眾人為了補救牌運而做的手腳,她都眨著眼睛做報告。班裡戈登神甫、老實人和瑪丁走進屋子,一個人也沒站起來,一個人也沒打招呼,甚至瞧都不瞧一眼。大家一心都在牌上。老實人說:「哼,森特-登-脫龍克男爵夫人還比他們客氣一些。」

神甫湊著侯爵夫人耳朵說了幾句,她便略微抬了抬身子,對老實人嫣然一笑,對瑪丁很莊嚴的點點頭,教人端一張椅子,遞一副牌給老實人。玩了兩局,老實人輸了五萬法郎。然後大家一團高興的坐下吃晚飯。在場的人都奇怪老實人輸了錢毫不介意,當差們用當差的俗談,彼此說著:「他準是一位英國的爵爺。」

和巴黎多數的飯局一樣,桌上先是靜悄悄的,繼而你一句我一句,誰也聽不清誰。最後是說笑打諢,無非是沒有風趣的笑話、無稽的謠言、荒謬的議論,略為談幾句政治,缺德話說上一大堆。也有人提到新出的書。班裡戈登神甫問道:「神學博士谷夏先生的小說,你們看到沒有?」一位客人回答:「看到了,只是沒法念完。荒唐的作品,咱們有的是。可是把全體壞作品加起來,還及不上神學博士谷夏的荒唐。這一類惡劣的書氾濫市場,像洪水一般,我受不了,寧可到這兒來賭法老的。」神甫說:「教長t某某寫的隨筆,你覺得怎麼樣?」巴洛裡涅太太插嘴道:「噢!那個可厭的俗物嗎?他把老生常談說得非常新奇,把不值一提的東西討論得酸氣沖天。剽竊別人的才智,手段又笨拙透頂,簡直是點金成鐵!他教我討厭死了!可是好啦,現在用不著我討厭了,教長的大作只要翻過幾頁就夠了。」

桌上有位風雅的學者,贊成侯爵夫人的意見。接著大家談到悲劇。女主人問,為什麼有些悲劇還能不時上演,可是劇本念不下去。那位風雅的人物,把一本戲可能還有趣味而毫無價值的道理,頭頭是道的解釋了一番。他很簡括的說明,單單拿每部小說都有的,能吸引觀眾的一二情節搬進戲文,是不夠的,還得新奇而不荒唐,常常有些崇高的境界而始終很自然,識透人的心而教這顆心講話,劇作者必須是個大詩人而劇中並不顯得有一個詩人,深得語言三昧,文字精練,從頭至尾音韻鏗鏘,但決不讓韻腳妨礙意義。他又補充說:「誰要不嚴格遵守這些規則,他可能寫出一二部悲劇博得觀眾掌聲,卻永遠算不得一個好作家。完美的悲劇太少了。有些是文字寫得不差,韻押得很恰當的牧歌;有些是教人昏昏欲睡的政論,或者是令人作惡的誇張;又有些是文理不通,中了邪魔的夢囈;再不然是東拉西扯,因為不會跟人講話,便長篇大論的向神道大聲疾呼;還有似是而非的格言,張大其辭的陳言俗套。」

老實人聚精會神的聽著,以為那演說家著實了不起。既然侯爵夫人特意讓他坐在身旁,他便湊到女主人耳畔,大著膽子問,這位能言善辯的先生是何等人物。她回答說:「他是一位學者,從來不入局賭錢,不時由神甫帶來吃頓飯的。他對於悲劇和書本非常內行。自己也寫過一齣悲劇,被人大喝倒彩;也寫過一部書,除掉題贈給我的一本之外,外邊從來沒有人看到過。」老實人道:「原來是個大人物!不愧為邦葛羅斯第二。」

於是他轉過身去,朝著學者說道:「先生,你大概認為物質世界和精神領域都十全十美,一切都是不能更改的罷?」學者答道:「我才不這麼想呢。我覺得我們這裡一切都倒行逆施,沒有一個人知道他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責任,知道他做些什麼,應當做什麼。除了在飯桌上還算痛快、還算團結以外,其餘的時候大家都喧呶爭辯,無理取鬧。揚山尼派攻擊莫利尼派,司法界攻擊教會,文人攻擊文人,倖臣攻擊倖臣,金融家攻擊老百姓,妻子攻擊丈夫,親戚攻擊親戚,簡直是一場無休無歇的戰爭。」

老實人回答說:「我見過的事比這個惡劣多呢。可是有位倒了楣被吊死的哲人,告訴我這些都十全十美,都是一幅美麗的圖畫的影子。」瑪丁道:「你那吊死鬼簡直是嘲笑我們。你所謂影子其實是醜惡的汙點。」老實人說:「汙點是人塗上去的,他們也是迫不得已。」瑪丁道:「那就不能怪他們了。」大半的賭客完全不懂他們的話,只顧喝酒,瑪丁只管和學者辯論,老實人對主婦講了一部分自己的經歷。

吃過晚飯,侯爵夫人把老實人帶到小房間裡,讓他坐在一張長沙發上,問道:「喂,這麼說來,你是一往情深,永遠愛著居內貢小姐了?」「是的,」老實人回答。侯爵夫人對他很溫柔的一笑:「你這麼回答,表示你真是一個威斯發裡的青年,換了一個法國人,一定說:我果然愛居內貢小姐。可是見了你,太太,我恐怕要不愛她了。」老實人說:「好罷,太太,你要我怎樣回答都行。」侯爵夫人又道:「你替居內貢小姐撿了手帕才動情的。現在我要你替我撿吊襪帶。」「敢不遵命。」老實人說著,便撿了吊襪帶。那太太說:「我還要你替我扣上去。」老實人就替她扣上了。太太說:「你瞧,你是個外國人。我常常教那些巴黎的情人害上半個月的相思病,可是我第一夜就向你投降了,因為對一個威斯發裡的年輕人,我們應當竭誠招待。」美人看見外國青年兩手戴著兩隻大鑽戒,不由得讚不絕口。臨了兩隻鑽戒從老實人手上過渡到了侯爵夫人手上。

老實人做了對不起居內貢小姐的事,和班裡戈登神甫一路回去,一路覺得良心不安。神甫對他的痛苦極表同情。老實人在賭檯上輸的五萬法郎和兩隻半送半騙的鑽戒,神甫只分潤到一個小數目。他存心要利用結交老實人的機會,儘量撈一筆,便和他大談其居內貢。老實人對他說,將來在威尼斯見了愛人,一定要求她饒恕他的不忠實。

班裡戈登變得格外恭敬、格外體貼了,老實人說什麼、做什麼、打算做什麼,神甫都表示熱心和關切。

他問老實人:「那麼先生,你是在威尼斯有約會了?」老實人答道:「是啊,神甫,我非到威尼斯去跟居內貢小姐相會不可。」他能提到愛人真是太高興了,所以憑著心直口快的老脾氣,把自己和大名鼎鼎的威斯發里美人的情史,講了一部分。

神甫說:「大概居內貢小姐極有才氣,寫的信也十分動人罷?」老實人道:「我從來沒收到過。你想,我為了鍾情於她而被趕出爵府的時候,我不能寫信給她;不久聽說她死了,接著又和她相會,又和她分手;最後,我在離此一萬多里的地方,派了一個當差去接她。」

神甫留神聽著,若有所思。不一會兒他和兩個外國人親熱的擁抱了一下,告辭了。第二天,老實人睜開眼來就收到一封信,措辭是這樣的:

「我最親愛的情人,我病在此地已有八天了,聽說你也在城中。要是我能動彈,早已飛到你懷抱裡來了。我知道你路過波爾多,我把忠心的加剛菩和老婆子留在那邊,讓他們隨後趕來。布韋諾斯·愛累斯總督把所有的寶物都拿去了,可是我還有你的一顆心。快來罷,見了你,我就有命了,要不然我也會含笑而死。」

這封可愛的信,這封意想不到的信,老實人看了說不出的歡喜。心愛的居內貢病倒的訊息又使他痛苦萬分。老實人被兩種情緒攬亂了,急忙拿著黃金鑽石,教人把他和瑪丁兩個帶往居內貢的旅館。他走進去,緊張得全身打戰,心兒亂跳,說話帶著哭聲。他想揭開床上的帳幔,教人拿支蠟燭過來。「不行,見了光她就沒有命了,」女用人說著,猛的把帳幔放下了。老實人哭道:「親愛的居內貢,你覺得好些嗎?你不能見我的面,至少跟我說句話呀。」女用人道:「她不能說話。」接著她從床上拉出一隻滾圓的手,讓老實人把眼淚澆在上面,澆了半天,他拿幾顆鑽石塞在那隻手裡,又在椅子上留下一袋黃金。

他正在大動感情,忽然來了一個差官,後面跟著班裡戈登神甫和幾名差役。差官道:「嘿!這兩個外國人形跡可疑!」隨即喝令手下的人把他們逮捕,押往監獄。老實人道:「黃金國的人可不是這樣對待外客的。」瑪丁道:「啊!我更相信馬尼教了。」老實人問:「可是,先生,你把我們帶往哪兒去呢?」「進地牢去。」差官回答。

瑪丁定下心神想了想,斷定冒充居內貢的是個女騙子,班裡戈登神甫是個男騙子,他看出老實人天真不過,急於下手。差官又是一個騙子,可是容易打發的。

為了避免上公堂等等的麻煩,老實人聽了瑪丁勸告,又急於和貨真價實的居內貢相會,便向差官提議送他三顆小鑽,每顆值三千比斯多。差官說道:「啊,先生,哪怕你十惡不赦,犯盡了所有的罪,你也是世界上第一個規矩人,三顆鑽石!三千比斯多一顆!我替你賣命都來不及,怎麼還會把你送地牢?公家要把外國人全部抓起來,可是我有辦法。我有個兄弟住在諾曼底的第埃普海港,讓我帶你去。只要你有幾顆鑽石給他,他會像我一樣的侍候你。」

老實人問:「為什麼要把外國人都抓起來呢?」班裡戈登神甫插嘴道:「因為有個阿德雷巴西的光棍,聽了混賬話,做了大逆不道的事,不是像一六一〇年五月的案子,而是像一五九四年十二月的那件,還有像別的一些案子,是別的光棍聽了混賬話,在別的年份別的月份犯的。」

差官把案情解釋給老實人聽,老實人叫道:「啊!這些野獸!一個整天唱歌跳舞的國家,竟有這樣慘無人道的事!這簡直是猴子耍弄老虎的地方,讓我快快逃出去罷。我在本鄉見到的是大熊。只有在黃金國才見過人!差官先生,看上帝份上,帶我上威尼斯罷,我要在那兒等居內貢小姐。」差官道:「我只能送你上諾曼底。」當下教人開了老實人和瑪丁的腳鐐,說是誤會了,打發了手下的人,親自把兩人送往諾曼底,交給他兄弟。那時港中泊著一條荷蘭船。靠了另外三顆鑽石幫忙,諾曼底人馬上成為天下第一個熱心漢,把老實人和瑪丁送上船,開往英國的樸次茅斯海港。那不是到威尼斯去的路,但老實人以為這樣已經逃出了地獄,打算一有機會就取道上威尼斯。

第二十三章老實人與瑪丁在英國海岸上見到的事

「啊,邦葛羅斯!邦葛羅斯!啊,瑪丁!瑪丁!啊,親愛的居內貢!這是什麼世界呀?」老實人在荷蘭船上這麼叫著。瑪丁答道:「都是些瘋狂醜惡的事兒。」「你到過英國,那邊的人是不是跟法國人一樣瘋狂的?」瑪丁道:「那是另外一種瘋狂。英法兩國正為了靠近加拿大的幾百畝雪地打仗,為此英勇的戰爭所花的錢,已經大大超過了全加拿大的價值。該送瘋人院的人究竟哪一國更多,恕我資質愚鈍,無法奉告。我只知道我們要遇到的人性情憂鬱,肝火很旺。」

說話之間,他們進了樸次茅斯港。港內泊著艦隊,岸上人山人海,睜著眼睛望著一個胖子。他跪在一條兵船的甲板上,四個兵面對著他,每人若無其事的朝他腦袋放了三槍。岸上的看客便心滿意足的回去了。老實人道:「怎麼回事呀?哪個魔鬼這樣到處發威的?」他向人打聽,那個在隆重的儀式中被槍斃的胖子是誰。「是個海軍提督,」有人回答。「為什麼要殺他呢?」「因為他殺人殺得不夠,他和一個法國海軍提督作戰,離開敵人太遠了。」老實人道:「可是法國提督離開英國提督不是一樣遠嗎?」旁邊的人回答:「不錯。可是這個國家,每隔多少時候總得殺掉個把海軍提督,鼓勵一下別的海軍提督。」

老實人對於所見所聞,又驚駭、又厭惡,簡直不願意上岸。當下跟荷蘭船主講妥價錢,把船直放威尼斯。哪怕這船主會像蘇利南的那個一樣的拐騙他,也顧不得了。

兩天以後,船主準備停當,把船沿著法國海岸駛去。遠遠望見里斯本的時候,老實人嚇得直打哆嗦。接著進了海峽,駛入地中海,終於到了威尼斯。老實人摟著瑪丁叫道:「哎啊!謝謝上帝!這兒我可以和美人居內貢相會了。我相信加剛菩跟相信我自己一樣。苦盡甘來,否極泰來,不是樣樣都十全十美了嗎?」

第二十四章巴該德與奚羅弗萊的故事

老實人一到威尼斯,就著人到所有的酒店、咖啡館、妓院去找加剛菩,不料影蹤全無。他每天託人去打聽大小船隻,只是沒有加剛菩的訊息。他對瑪丁說:「怎麼的!我從蘇利南到波爾多,從波爾多到巴黎,從巴黎到第埃普,從第埃普到樸次茅斯,繞過了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海岸,穿過地中海,在威尼斯住了幾個月。這麼長久的時間,我的美人兒和加剛菩還沒到!我非但沒遇到居內貢,倒反碰上了一個女流氓和一個班裡戈登神甫!她大概死了罷,那我也只有一死了事。啊!住在黃金國的樂園裡好多了,不應當回到這該死的歐洲來的。親愛的瑪丁,你說得對,人生不過是些幻影和災難。」

他鬱悶不堪,既不去看時行的歌劇,也不去欣賞狂歡節的許多遊藝節目,也沒有一個女人使他動心。瑪丁說:「你太傻了,你以為一個混血種的當差,身邊帶著五六百萬,真會到天涯海角去把你的情婦接到威尼斯來嗎?要是找到的話,他就自己消受了。要是找不到,他也會另找一個。我勸你把你的當差和你的情人居內貢,一齊丟開了罷。」瑪丁的話只能教人灰心。老實人愈來愈愁悶,瑪丁還再三向他證明,除了誰也去不了的黃金國,德行與快樂在世界上是很少的。

一邊討論這個大題目,一邊等著居內貢,老實人忽然瞧見一個年輕的丹阿德會修士,攙著一位姑娘在聖·馬克廣場上走過。修士年富力強,肥肥胖胖,身體精壯結實,眼睛很亮,神態很安詳,臉色很紅潤,走路的姿勢也很威武。那姑娘長得很俏,嘴裡唱著歌,脈脈含情的瞧著修士,常常擰他的大胖臉表示親熱。老實人對瑪丁道:「至少你得承認,這兩人是快活的了。至此為止,除了黃金國以外,地球上凡是人住得的地方,我只看見苦難:但這個修士和這個姑娘,我敢打賭是挺幸福的人。」瑪丁道:「我打賭不是的。」老實人說:「只要請他們吃飯,就可知道我有沒有看錯了。」

他過去招呼他們,說了一番客套話,請他們同到旅館去吃通心粉、龍巴地鷓鴣、鱘魚蛋,喝蒙德畢豈阿諾酒、拉克利瑪克利斯底酒、希普酒、薩摩酒。小姐紅了紅臉,修士卻接受了邀請。女的跟著他,又驚異又慌張的瞧著老實人,甚至於含著一包眼淚。才跨進老實人的房間,她就說:「怎麼,老實人先生認不得巴該德了嗎?」老實人原來不曾把她細看,因為一心想著居內貢。聽了這話,回答說;「唉!可憐的孩子,原來是你把邦葛羅斯博士弄到那般田地的?」巴該德道:「唉,先生,是呀。怪道你什麼都知道了。我聽到男爵夫人和居內貢小姐家裡遭了橫禍。可是我遭遇的殘酷也不相上下。你從前看見我的時候,我還天真爛漫。我的懺悔師是一個芳濟會修士,輕易就把我勾搭上了。結果可慘啦。你被男爵大人踢著屁股趕走以後,沒幾天我也不得不離開爵府。要不是一個本領高強的醫生可憐我,我早死了。為了感激,我做了這醫生的情婦。他老婆妒忌得厲害,天天下毒手打我,像發瘋一樣。醫生是天底下頂醜的男人,我是天底下頂苦的女人,為了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男人整天捱打。先生,你知道,潑婦嫁給醫生是很危險的。他受不了老婆的兇悍,有天給她醫小傷風,配了一劑藥,靈驗無比,她吃下去抽搐打滾,好不怕人,兩小時以內就送了命。太太的家屬把先生告了一狀,說他謀殺。他逃了,我坐了牢。倘不是我還長的俏,儘管清白無辜也救不了我的命。法官把我開脫了,條件是由他來頂醫生的缺。不久一位情敵又補了我的缺,把我趕走,一個錢也沒給。我只得繼續幹這個該死的營生。你們男人以為是挺快活的勾當,我們女人只覺得是人間地獄。我到威尼斯來也是做買賣的。啊!先生,不管是做生意的老頭兒、是律師、是修士、是船伕、是神甫,我都得賠著笑臉侍候。無論什麼恥辱,什麼欺侮,都得準備捱受。往往衣服都沒有穿了,藉著別人的裙子走出去,讓一個混賬男人撩起來;從東家掙來的錢給西家偷去;衙門裡的差役還要來訛詐你。前途有什麼指望呢?還不是又老又病,躺在救濟院裡,扔在垃圾堆上!先生,你要想想這個滋味,就會承認我是天底下最苦命的女人了。」

巴該德在小房間裡,當著瑪丁對老實人說了這些知心話。瑪丁和老實人道:「你瞧,我賭的東道已經贏了一半。」

奚羅弗萊修士坐在飯廳裡,喝著酒等開飯。老實人和巴該德道:「可是我剛才碰到你,你神氣多快活、多高興,你唱著歌,對教士那麼親熱,好像是出於真心的,你自己說苦得要命,我看你倒是樂得很呢。」巴該德答道:「啊!先生,那又是我們這一行的苦處呀。昨天一個軍官搶了我的錢,揍了我一頓,今天就得有說有笑的討一個修士喜歡。」

老實人不願意再聽了。他承認瑪丁的話不錯。他們跟巴該德和丹阿德修士一同入席,飯桌上大家還高興,快吃完的時候,說話比較親密了。老實人道:「神甫,我覺得你的命很不差,大可羨慕。你的臉色表示你身體康健,心中快樂。又有一個挺漂亮的姑娘陪你散心,看來你對丹阿德修士這個職業是頂滿意的了。」

奚羅弗萊修士答道:「嘿,先生,我恨不得把所有的丹阿德修士都沉到海底去呢。我幾次三番想把修道院一把火燒掉,去改信伊斯蘭教。我十五歲的時候,爹孃逼我披上這件該死的法衣,好讓一個混賬的、天殺的哥哥多得一份產業。修道院裡只有妒忌、傾軋、瘋狂。我胡亂布幾次道,掙點兒錢,一半給院長剋扣,一半拿來養女人。但我晚上回到修道院,真想一頭撞在臥房牆上。而我所有的同道都和我一樣。」

瑪丁轉身朝著老實人,照例很冷靜的說道:「喂,我賭的東道不是全贏了嗎?」老實人送了兩千銀洋給巴該德,送了一千給奚羅弗萊修士,說道:「我擔保,憑著這筆錢,他們就快樂了。」瑪丁道:「我可不信,這些錢說不定把他們害得更苦呢。」老實人道:「那也管不了。可是有件事我覺得很安慰:你以為永遠不會再見的人竟會再見。既然紅綿羊和巴該德都遇到了,很可能也會遇到居內貢。」瑪丁說:「但願她有朝一日能使你快活,可是我很懷疑。」「你的心多冷。」老實人說。「那是因為我事情經得多了。」瑪丁回答。

老實人道:「你瞧那些船伕,不是老在唱歌嗎?」瑪丁道:「你沒瞧見他們在家裡,跟老婆和小娃娃們在一起的情形呢。執政有執政的煩惱,船伕有船伕的煩惱。固然,通盤算起來,還是船伕的命略勝一籌,可是也相差無幾,不值得計較。」

老實人道:「外邊傳說這裡有位元老,叫作波谷居朗泰,住著勃朗泰河上那所華麗的王府,招待外國人還算客氣。聽說他是一個從來沒有煩惱的人。」瑪丁說:「這樣少有的品種,我倒想見識見識。」老實人立即託人向波谷居朗泰大人致意,要求准許他們第二天去拜訪。

第二十五章威尼斯貴族波谷居朗泰訪問記

老實人和瑪丁坐著遊艇,駛進勃朗泰河,到了元老波谷居朗泰的府上。花園佈置得很雅,擺著美麗的白石雕像。王府建築極其宏麗。主人年紀六十左右,家財鉅萬。接見兩位好奇的來客頗有禮貌,可並不熱烈。老實人不免有點侷促,瑪丁倒還覺得滿意。

兩個相貌漂亮、衣著大方的姑娘,先端上泡沫很多的巧克力敬客。老實人少不得把她們的姿色、風韻和才幹稱讚一番。元老說道:「這兩個姑娘還不錯,有時我讓她們睡在我床上。因為我對城裡的太太們,對她們的風情、脾氣、妒忌、爭吵、狹窄、驕傲、愚蠢,還有非給她們寫不可的、或者非教人寫不可的十四行詩,都厭倦透頂。可是這兩個姑娘也教我起膩了。」

吃過早點,老實人在畫廊中散步,看著美不勝收的畫驚歎不已。他問那開頭的兩幅是誰的作品。主人說:「那是拉斐爾的。幾年前,為了虛榮我花大價錢買了來。據說是全義大利最美的東西,我卻一點不喜歡,顏色已經暗黃了,人體不夠豐滿,表現得不夠有力。衣褶完全不像布帛。總而言之,不管別人怎麼說,我覺得這兩幅畫不夠逼真。一定要像看到實物一樣的畫,我才喜歡。但這種作品簡直沒有。我藏著不少畫,早就不看了。」

飯前,波谷居朗泰教人來一支合奏曲。老實人覺得音樂美極了。波谷居朗泰道:「這種聲音可以讓你消遣半個鐘點,再多,大家就聽厭了,雖然沒有一個人敢說出來。現在的音樂,不過是以難取勝的藝術。僅僅是難奏的作品,多聽幾遍就沒人喜歡。

「我也許更愛歌劇,要不是人家異想天開,把它弄成怪模怪樣的教我生氣。那些譜成音樂的要不得的悲劇,一幕一幕只是沒來由的插進幾支可笑的歌,讓女戲子賣弄嗓子。這種東西,讓愛看的人去看罷。一個閹割的男人哼哼唧唧,扮演愷撒或加東,在臺上愣頭傻腦的踱方步。誰要願意,誰要能夠,對這種東西低徊歎賞,儘管去低徊歎賞。至於我,我久已不願領教了。這些淺薄無聊的玩藝兒,如今卻成為義大利的光榮,各國的君主還不惜重金羅致呢。」老實人很婉轉的略微辯了幾句。瑪丁卻完全贊成元老的意見。

他們吃了一餐精美的飯走進書房。老實人瞥見一部裝訂極講究的《荷馬全集》,便恭維主人趣味高雅。他說:「這一部是使偉大的邦葛羅斯、德國最傑出的哲學家,為之陶醉的作品。」波谷居朗泰冷冷的答道:「我並不為之陶醉。從前人家硬要我相信這作品很有趣味,可是那些翻來覆去、講個不休的大同小異的戰爭;那些忙忙碌碌而一事無成的神道;那戰爭的禍根,而還夠不上做一個女戲子的海侖;那老是圍困而老是攻不下的特洛伊,都教我厭煩得要死。有時候我問幾位學者,是不是看了這書跟我一樣發悶。凡是真誠的都承認看不下去,但書房中非有一部不可,好比一座古代的紀念碑,也好比生鏽而市面上沒人要的古徽章。」

老實人問:「大人對維吉爾的見解不是這樣罷?」波谷居朗泰答道:「我承認他的《埃奈伊特》第二、第四、第六各卷都很精彩。但是那虔誠的埃奈伊、勇武的格勞昂德、好友阿夏德、小阿斯加尼於斯、昏君拉底奴斯、庸俗的阿瑪太、無聊的拉維尼亞,卻是意趣索然,令人生厭。我倒更喜歡塔索和阿利渥斯托筆下那些荒誕不經的故事。」

老實人道:「恕我冒昧,先生讀賀拉斯是不是極感興趣呢?」波谷居朗泰回答:「不錯,他寫了些格言,對上流人物還能有點益處。而且是用精悍的詩句寫的,比較容易記。可是他描寫勃蘭特的旅行,吃得挺不舒服的飯,兩個粗人的口角,說什麼一個人好比滿口膿血,另外一個好比一嘴酸醋,等等,我都懶得理會。他攻擊老婆子和女巫的詩,粗俗不堪,我只覺得噁心。他對他的朋友曼塞納說,如果自己能算得一個抒情詩人,一定高傲得昂然舉首,上觸星辰。這等話我也看不出有什麼價值。愚夫愚婦對於一個大名家的東西,無有不佩服的。可是我讀書只為我自己,只有合我脾胃的才喜歡。」老實人所受的教育,使他從來不會用自己的眼光判斷,聽了主人的話不由得大為驚奇。瑪丁卻覺得波谷居朗泰的思想方式倒還合理。

老實人忽然叫道:「噢!這兒是一部西塞羅。這個大人物的作品,閣下想必百讀不厭罷?」那威尼斯元老說:「我從來不看的。他替拉皮裡於斯辯護也罷,替格魯昂丟斯辯護也罷,反正跟我不相干。我自己經手的案子已經多得很了,我比較愜意的還是他的哲學著作。但看到他事事懷疑,我覺得自己的知識跟他相差不多,也用不著別人再來把我教得愚昧無知了。」

「啊!」瑪丁叫道,「這兒還有科學院出版的二十四冊叢刊,也許其中有些好東西罷?」波谷居朗泰說道:「哼,只要那些作家中間有一個,能發明做別針的方法,就算是好材料了。可是這些書裡只有空洞的學說,連一種實用的學識都找不到。」

老實人道:「這裡又是多少劇本啊!有義大利文的,有西班牙文的,有法文的。」元老回答:「是的,一共有三千種,精彩的還不滿三打。至於這些說教的演講,全部合起來還抵不上一頁賽納克,還有那批卷帙浩繁的神學書。你們想必知道我是從來不翻的,不但我,而且誰也不翻的。」

瑪丁看到書架上有好幾格都插著英文書,便道:「這些書多半寫的毫無顧忌,閣下既是共和城邦的人,想必喜歡的罷?」波谷居朗泰回答說:「不錯,能把自己的思想寫出來是件美事,也是人類獨有的權利。我們全義大利的人,筆下寫的卻不是心裡想的。愷撒與安東尼的同鄉,沒有得到多明我會修士的准許,就不敢自己轉一個念頭。啟發英國作家靈感的那種自由,倘不是被黨派的成見與意氣,把其中一切有價值的部分糟蹋了,我一定會喜愛的。」

老實人看見一部《彌爾敦詩集》,便問在他眼裡,這作家是否算得大人物。波谷居朗泰說道:「誰?他嗎?這野蠻人用生硬的詩句,為《創世記》第一章寫了十大章註解,這個模仿希臘作家的俗物把創造世界的本事弄得面目全非。摩西明明說上帝用言語造出世界的,那俗物卻教彌賽亞到天堂的櫃子裡,去拿一個圓規來畫出世界的輪廓!我會把他當做大人物嗎?塔索筆下的魔鬼和地獄都給他糟蹋了,呂西番一忽兒變了癩蛤蟆,一忽兒變了小矮子,一句話講到上百次,還要辯論神學。阿利渥斯托說到火槍的發明,原是個笑話,他卻一本正經的去模仿,教魔鬼們在天上放大炮。這樣的人我會敬重嗎?不用說我,全義大利也沒有人喜歡這種沉悶乏味、無理取鬧的作品。什麼罪惡與死亡的結合,什麼罪惡生產的毒蛇,只要口味比較文雅一些的人都會看了作嘔,他描寫病院的長篇大論,只配築墳墓的工人去唸。這部晦澀、離奇、醜惡的詩集,一齣世就教人瞧不起。我現在對待他的態度,跟他同時代的本國人一樣。並且,我只知道說出自己的思想,決不理會別人是否跟我一般思想。」老實人聽了這話大為懊喪。他是敬重荷馬,也有點喜歡彌爾頓的。他輕輕的對瑪丁道:「唉,我怕這傢伙對我們的德國詩人也不勝鄙薄呢。」瑪丁道:「那也何妨?」老實人又喃喃說道:「噢!了不起的人物!這波谷居朗泰竟是個大天才!他對什麼都不中意。」

他們把書題過目完了,下樓到花園裡去。老實人把園子的美麗極口稱讚了一番。主人道:「這花園惡俗不堪,只有些無聊東西。明兒我就叫人另起一所,佈置得高雅一些。」

兩個好奇的客人向元老告辭了,老實人對瑪丁說:「喂!這一回你總得承認見到了一個最快樂的人罷?因為他一無所惑,超脫一切。」瑪丁道:「你不看見他對自己所有的東西都厭惡嗎?柏拉圖早說過,這個不吃,那個不受的胃,決不是最強健的胃。」老實人道:「能批評一切,把別人認為美妙的東西找出缺點來,不也是一種樂趣嗎?」瑪丁回答:「就是說把沒有樂趣當做樂趣,是不是?」老實人叫道:「啊!世界上只有我是快樂的,只要能和居內貢小姐相會。」「能夠希望總是好的。」瑪丁回答。

可是幾天過去了,幾星期過去了,加剛菩始終不回來。老實人陷在痛苦之中,甚至巴該德和奚羅弗萊修士謝都沒來謝一聲,他也不以為意。

第二十六章老實人與瑪丁和六個外國人同席,外國人的身份

一天晚上,老實人和瑪丁兩人正要和幾個同寓的外國人吃飯,一個皮色像煤煙似的人從後面過來,抓著他的手臂,說道:「請你準備停當,跟我們一起走,別錯過了。」老實人掉過頭來,一看是加剛菩。他驚喜交集的情緒,只比見到居內貢差一點。他幾乎快樂得發瘋,把朋友擁抱著叫道:「啊!居內貢一定在這裡了,在哪兒呢?快點帶我去,讓我跟她一塊兒歡天喜地的快活一陣。」加剛菩道:「居內貢不在這裡,她在君士坦丁堡。」「啊!天哪!在君士坦丁堡!不過哪怕她在中國,我也要插翅飛去。咱們走罷。」加剛菩答道:「我們吃過晚飯才走,現在不能多談,我做了奴隸,主人等著我,我得侍候他用餐。別多講話,快去吃飯,準備出發。」

老實人一半快樂一半痛苦。高興的是遇到了他忠心的使者,奇怪的是加剛菩變了奴隸。他只想著跟情人相會,心亂得很,頭腦攪昏了。當下他去吃飯,同桌的是瑪丁——他看到這些事,態度是很冷靜的——還有到威尼斯來過狂歡節的六個外國人。

加剛菩替內中的一個外國人管斟酒,席終走近他的主人,湊著耳朵說道:「陛下隨時可以動身了,船已經準備停當。」說完便出去了。同桌的人詫異之下,一聲不出,彼此望了望。另外一個僕人走近他的主人,說道:「陛下的包車在巴杜等著,渡船已經準備好了。」主人點點頭,僕人走了。同桌的人又彼此望了望,覺得更奇怪了。第三個用人也走近第三個外國人,說道:「陛下不能多留了。我現在就去準備一切。」說完也馬上走了。

老實人和瑪丁,以為那是狂歡節中喬裝取笑的玩藝。第四個僕人和第四個主人說:「陛下隨時可以動身了。」然後和別人一樣,出去了。第五個用人對第五個主人也是這一套。但第六個用人,對坐在老實人旁邊的第六個主人說的話大不相同:「陛下,人家不肯再賒賬了。今天晚上我和陛下都可能關進監獄。我現在去料理一些私事,再見罷。」

六個僕人都走了,老實人、瑪丁和六個外國人,都肅靜無聲。最後,老實人忍不住開口道:「諸位,這個取笑的玩藝兒真怪,為什麼這個那個,你們全是國王呢?老實說,我和瑪丁兩個可不是的。」

加剛菩的主人一本正經用義大利文說道:「我不是開玩笑,我是阿赫美特三世,做過好幾年蘇丹。我篡了我哥哥的王位,我的侄兒又篡了我的王位。我的宰相都砍了頭,我如今在冷宮裡養老。我的侄兒穆罕默德蘇丹有時讓我出門療養,這一回是到威尼斯來過狂歡節的。」

阿赫美特旁邊的一個青年接著說:「我叫作伊凡,從前是俄羅斯皇帝,在搖籃中就被篡位了。父母都被幽禁,我是在牢里長大的。有時我可以由看守的人陪著,出門遊歷。這一回是到威尼斯來過狂歡節的。」

第三個人說道:「我是英王查理-愛德華,父親把王位讓給我,我奮力作戰維持我的權利。人家把我手下的八百黨羽挖出心來,打在他們臉上,把我下了獄。現在我要上羅馬去看我的父王,他跟我和我的祖父一樣是被篡位的。這回我到威尼斯來過狂歡節。」

第四個接著說:「我是波拉葛的王。因為戰事失利,丟了世襲的國土。我父親也是同樣的遭遇,如今我聽天由命,像阿赫美特蘇丹、伊凡皇帝、英王查理-愛德華一樣,但願上帝保佑他們長壽。這回我是到威尼斯來過狂歡節的。」

第五個說:「我也是波拉葛的王,丟了兩次王位。但上帝給了我另外一個行業,我做的好事,超過所有薩爾瑪德王在維斯丟拉河邊做的全部好事。我也是聽天由命。這一回是到威尼斯來過狂歡節的。」

那時輪到第六個王說話了。他道:「諸位,我不是像你們那樣的天潢貴胄,但也做過王,像別的王一樣。我叫作丹沃陶,高斯人立我為王。當初人家稱我陛下,現在稱我先生都很勉強。我鑄過貨幣,如今囊無分文。有過兩位國務大臣,結果只剩一個跟班。我登過寶座,後來卻在倫敦坐了多年的牢,睡在草墊上。我很怕在這兒會受到同樣的待遇,雖則我和諸位陛下一樣,是到威尼斯來過狂歡節的。」

其餘五個王聽了這番話非常同情,每人送了二十金洋給丹沃陶添置內外衣服。老實人送了價值兩千金洋的一枚鑽石。五個王問道:「這位是誰?一個平民居然拿得出一百倍於你我的錢,而且肯隨便送人!」

離開飯桌的時候,旅館裡又到了四位太子殿下,也是因戰事失利,丟了國家,到威尼斯來過最後幾天的狂歡節的。老實人對新來的客人根本沒注意。他一心只想到君士坦丁堡去見他心愛的居內貢。

第二十七章老實人往君士坦丁堡

忠心的加剛菩和載送阿赫美特蘇丹回君士坦丁堡的船主講妥,讓老實人和瑪丁搭船同行。老實人和瑪丁向落難的蘇丹磕過頭,便出發上船。一路老實人對瑪丁說:「你瞧,和我們一同吃飯的竟有六個廢王,內中一個還受我佈施。更不幸的王侯,說不定還有許多。我啊,我不過丟了一百頭綿羊,現在卻是飛到居內貢懷抱中去了。親愛的瑪丁,邦葛羅斯畢竟說得不錯:萬事大吉。」瑪丁道:「但願如此。」老實人道:「可是我們在威尼斯遇到的事也真怪。六位廢王在客店裡吃飯,不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嗎?」瑪丁答道:「也未必比我們別的遭遇更奇。國王被篡位是常事。我們叨陪末座,和他們同席,也沒什麼了不起,不足掛齒。」

老實人一上船,就摟著他從前的當差、好朋友加剛菩的脖子。他說:「哎,居內貢怎麼啦?還是那麼姿容絕世嗎?照舊愛我嗎?她身體怎麼樣?你大概在君士坦丁堡替她買了一所行宮罷?」

加剛菩回答:「親愛的主人,居內貢在普羅篷提特海邊洗碗,在一位並沒多少碗盞的廢王家裡當奴隸。廢王名叫拉谷斯基,每天從土耳其皇帝手裡領三塊錢過活。更可嘆的是,居內貢變得奇醜無比了。」老實人道:「啊,美也罷,醜也罷,我是君子人,我的責任是對她始終如一。但你帶著五六百萬,怎麼她還會落到這般田地?」加剛菩道:「唉,我不是先得送布韋諾斯·愛累斯總督兩百萬,贖出居內貢嗎?餘下的不是全給一個海盜好不英勇的搶了去嗎?那海盜不是把我們帶到馬塔班海角,帶到彌羅,帶到尼加利阿,帶到薩摩斯,帶到彼特拉,帶到達達尼爾,帶到斯康塔裡嗎?臨了,居內貢和老婆子兩人落在我剛才講的廢王手裡,我做了前任蘇丹的奴隸。」老實人道:「哎喲,禍不單行,一連串的倒楣事兒何其多啊!幸而我還有幾顆鑽石,不難替居內貢贖身。可惜她人變醜了。」

他接著問瑪丁:「我跟阿赫美特蘇丹、伊凡皇帝、英王查理愛德華,你究竟覺得哪一個更可憐?」瑪丁道:「我不知道,除非我鑽在你們肚裡。」老實人說:「啊,要是邦葛羅斯在這裡,就能告訴我了。」瑪丁道:「我不知道你那邦葛羅斯用什麼秤,稱得出人的災難和痛苦。我只相信地球上有幾千幾百萬的人,比英王查理-愛德華、伊凡皇帝和阿赫美特蘇丹不知可憐多少倍。」「那很可能。」老實人說。

不多幾天,他們進入黑海的運河。老實人花了很大的價錢贖出加剛菩,隨即帶著同伴改搭一條苦役船,到普羅篷提特海岸去尋訪居內貢,不管她醜成怎樣。

船上的槳手隊裡有兩名苦役犯,划槳的手藝很差。船主是個小亞細亞人,不時用牛筋鞭子抽著那兩個槳手的赤露的背。老實人無意中把他們特別細瞧了一會兒,不勝憐憫的走近去。他覺得他們完全破相的臉上,某些地方有點像邦葛羅斯和那不幸的耶穌會士,就是那位男爵,居內貢小姐的哥哥。這印象使他心中一動,而且很難過,把他們瞧得更仔細了。他和加剛菩道:「真的,要不是我眼看邦葛羅斯被吊死,要不是我一時糊塗,親手把男爵殺死,我竟要相信這兩個划槳的就是他們了。」

聽到男爵和邦葛羅斯的名字,兩個苦役犯大叫一聲,放下了槳,呆在凳上不動了。船主奔過來,越發鞭如雨下。老實人叫道:「先生,別打了,別打了。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一個苦役犯嚷道:「怎麼!是老實人!」另外一個也道:「怎麼!是老實人!」老實人道:「我莫非做夢不成?我究竟醒著還是睡著?我是在這條船上嗎?這是我殺死的男爵嗎?這是我眼看被吊死的邦葛羅斯大師嗎?」

兩人回答:「是我們啊,是我們啊。」瑪丁問:「怎麼,那位大哲學家就在這兒?」老實人道:「喂,船主,我要贖出森特-登脫龍克男爵,日耳曼帝國最有地位的一個男爵,還有全日耳曼最深刻的玄學家邦葛羅斯先生。你要多少錢?」船主答道:「狗東西的基督徒!既然這兩條苦役狗是什麼男爵,什麼玄學大家,那一定是他們國內的大人物了。我要五萬金洋!」「行!先生,趕快送我上君士坦丁堡,越快越好,到了那裡我馬上付錢。啊,不,你得帶我上居內貢小姐那兒。」船主聽到老實人要求贖出奴隸,早已掉轉船頭,向君士坦丁堡進發,教手下的人劃得比飛鳥還快。

老實人把男爵和邦葛羅斯擁抱了上百次。「親愛的男爵,怎麼我沒有把你殺死的?親愛的邦葛羅斯,怎麼你吊死以後還活著的?你們倆又怎麼都在土耳其船上做苦役的?」男爵道:「我親愛的妹妹果真在這裡嗎?」「是的。」加剛菩回答。邦葛羅斯嚷道:「啊,我又見到我親愛的老實人了。」老實人把瑪丁和加剛菩向他們介紹了。他們都互相擁抱,搶著說話。船飛一般的向前,已經到岸了。他們叫來一個猶太人,老實人把一顆價值十萬的鑽石賣了五萬,猶太人還用亞伯拉罕的名字賭咒,說無論如何不能多給了。老實人立刻付了男爵和邦葛羅斯的身價。邦葛羅斯撲在地下,把恩人腳上灑滿了眼淚。男爵只點點頭表示謝意,答應一有機會就償還這筆款子。他說:「我的妹子可是真的在土耳其?」加剛菩答道:「一點不假,她在一位德朗西未尼亞的廢王家裡洗碗。」他們又找來兩個猶太人,老實人又賣了兩顆鑽,然後一齊搭著另外一條船去贖居內貢。

第二十八章老實人,居內貢,邦葛羅斯和瑪丁等等的遭遇

老實人對男爵道:「對不起,男爵,對不起,神甫,請你原諒我把你一劍從前胸戳到後背。」男爵道:「別提了,我承認當時我火氣大了一些。但你既然要知道我怎麼會罰做苦役的,我就告訴你聽。我的傷口經會里的司藥修士醫好之後,一隊西班牙兵來偷襲,把我活捉了,下在布韋諾斯·愛累斯牢裡,那時我妹妹正好離開那兒。我要求遣回羅馬總會。總會派我到駐君士坦丁堡的法國大使身邊當隨從司祭。到任不滿八天,有個晚上遇到一位宮中侍從,年紀很輕,長得很美。天熱得厲害,那青年想洗澡,我也藉此機會洗澡。誰知一個基督徒和一個年輕的伊斯蘭教徒光著身子在一起,算是犯了大罪。法官教人把我腳底打了一百板子,罰做苦役。我不信世界上還有比這個更冤枉的事。但我很想知道,為什麼我妹妹替一個亡命在土耳其的,德朗西未尼亞廢王當廚娘?」

老實人道:「那麼你呢,親愛的邦葛羅斯,怎麼我又會見到你呢?」邦葛羅斯道:「不錯,你是看我吊死的。照例我是應當燒死的。可是你記得,他們正要動手燒我,忽然下起雨來。雨勢猛烈,沒法點火。他們無可奈何,只得把我吊死了事。一個外科醫生買了我的屍體,拿回去解剖。他先把我從肚臍到鎖骨,一橫一直劃了兩刀。我那次吊死的手續,做得再糟糕沒有。執行異教裁判所救世大業的是個副司祭,燒死人的本領的確天下無雙,但吊人的工作沒做慣。繩子浸飽了雨水,不大滑溜了,中間又打了結,因此我還有一口氣。兩刀劃下來,我不禁大叫一聲,那外科醫生仰面朝天摔了一跤,以為解剖到一個魔鬼了,嚇得掉過身子就逃,在樓梯上又栽了一個筋斗。他的女人聽見叫喊,從隔壁房裡跑來,看我身上划著兩刀躺在桌上,比她丈夫嚇得更厲害,趕緊逃走,跌在丈夫身上。等到他們驚魂略定,那女的對外科醫生說:‘朋友,怎麼你心血來潮,會解剖一個邪教徒的?你不知道這些人老有魔鬼附身嗎?讓我馬上去找個教士來唸咒退邪。’一聽這話,我急壞了,迸著最後一些氣力叫救命。終於那葡萄牙理髮匠大著膽子,把我傷口縫起來,連他的女人也來照顧我了。半個月以後我下了床。理髮匠幫我謀了一個差事,薦給一個瑪德會修士做跟班,隨他上威尼斯。但那主人付不出工錢,我就去侍候一個威尼斯商人,跟他到君士坦丁堡。

「有一天我一時高興,走進一座清真寺。寺中只有一個老法師,還有一個年輕貌美的信女在那裡唸唸有詞。她袒著胸部,兩個乳頭之間綴著一個美麗的花球,其中有鬱金香,有薔薇,有白頭苗,有土大黃,有風信子,有蓮馨花。她一不留神,把花球掉在地下,我急忙撿起,恭恭敬敬替她放回原處。我放回原處的時間太久了些,惱了老法師。他一知道我是基督徒,就叫出人來,帶我去見法官。法官著人把我腳底打了一百板子,罰做苦役。我恰好和男爵同時鎖在一條船上,一條凳上。同船有四個馬賽青年,五個拿波里教士,兩個科孚島上的修士,都說這一類的事每天都有。男爵認為他的案子比我的更冤枉。我呢,我認為替一個女人把花球放回原處,不像跟一個侍從官光著身子在一起那樣有失體統。我們為此爭辯不已,每天要挨二十鞭子,不料凡事皆有定數,你居然搭著我們的船,把我們贖了出來。」

老實人問他:「那麼,親愛的邦葛羅斯,你被吊死、解剖、鞭打、罰做苦工的時候,是不是還認為天下事盡善盡美呢?」邦葛羅斯答道:「我的信心始終不變,因為我是哲學家,不便出乎反乎。萊布尼茨的話不會錯的,先天諧和的學說,跟空間皆是實體和奇妙的物質等等,同樣是世界上的至理名言。」

第二十九章老實人怎樣和居內貢與老婆子相會

老實人、男爵、邦葛羅斯、瑪丁和加剛菩,講著他們的經歷,談著世界上一切偶然的或非偶然的事故,討論著因果關係、精神痛苦與物質痛苦、自由與命運、在土耳其商船上如何自慰等等,終於到了普羅篷提特海邊上,德朗西未尼亞王的屋子前面。一眼望去,先就看到居內貢和老婆子在繩上晾飯巾。

男爵一見,臉就白了。多情的老實人,看到他美麗的居內貢皮膚變成棕色,眼中全是血筋,乳房乾癟了,滿臉皺紋,通紅的手臂長滿著魚鱗般的硬皮,不由得毛髮悚然,倒退了幾步。然後為了禮貌關係,只得走近去。居內貢把老實人和她的哥哥擁抱了,大家也擁抱了老婆子。老實人把她們倆都贖了出來。

附近有一塊分種田。老婆子勸老實人暫且拿下,等日後大家時來運轉,再做計較。居內貢不知道自己變醜了,也沒有一個人向她道破。她和老實人提到當年的婚約,口氣那麼堅決,忠厚的老實人竟不敢拒絕。他便通知男爵,說要和他的妹子結婚了。男爵道:「像她那樣的下流,像你那樣的狂妄,我萬萬不能容忍。我決不為這樁玷辱門楣的事分擔責任。我妹妹的兒女將來永遠不能寫上德國的貴族譜。告訴你,我的妹子只能嫁給一個德國的男爵。」居內貢倒在他腳下,哭著哀求,他執意不允。老實人對他說:「你瘋了,我把你救出苦役,付了你的身價,付了你妹妹的身價。她在這兒替人洗碗,變得這麼醜,我好心娶她為妻,你倒膽敢拒絕。逞我性子,恨不得把你再殺一次才好!」男爵道:「再殺就再殺,要我活著答應你娶我的妹子,可是休想。」

第三十章結局

老實人其實絕無意思和居內貢結婚。但男爵的蠻橫惱了他,覺得非結婚不可了。何況居內貢逼得那麼緊,他也不便翻悔。他跟邦葛羅斯、瑪丁和忠心的加剛菩商量。邦葛羅斯寫了一篇出色的論文,證明男爵絕無權利干涉妹子的事。她依照德國所有的法律,儘可嫁給老實人。瑪丁主張把男爵扔在海里;加剛菩主張送還給小亞細亞船主,仍舊教他做苦工。有了便船,再送回羅馬,交給他的總會會長。大家覺得這主意挺好,老婆子也贊成,便瞞著妹子,花了些錢把這件事辦妥了。教一個耶穌會士吃些苦,把一個驕傲的德國男爵懲罰一下,誰都覺得高興。

經過了這許多患難,老實人和情人結了婚,跟哲學家邦葛羅斯、哲學家瑪丁、機靈的加剛菩和老婆子住在一起,又從古印加人那兒帶了那麼多鑽石回來,據我們想象,老實人應當過著世界上最愉快的生活了。但他被猶太人一再拐騙,除掉那塊分種田以外已經一無所有。他的女人一天醜似一天,變得性情暴戾,誰都見了頭痛。老婆子本來是殘廢的人,那時比居內貢脾氣更壞。加剛菩種著園地,挑菜上君士坦丁堡去賣,操勞過度,整天怨命。邦葛羅斯因為不能在德國什麼大學裡一露鋒芒,苦悶不堪。瑪丁認定一個人到處都是受罪,也就耐著性子。老實人、瑪丁、邦葛羅斯,偶爾談玄說理,討論討論道德問題。窗下常常看見一些船隻,載著當地的貴族、官員、祭司、充軍到來姆諾斯、米底蘭納、埃斯盧姆。又看見一些別的祭司、貴族、官員來接任,然後再受流配。也看到一些包紮得挺好的人頭送往大蘇丹的宮門。這些景象增加了他們辯論的題材。不辯論的時候,大家就厭煩得要死,甚至有一天老婆子問他們:「我要知道,被黑人海盜強姦一百次,割掉半個屁股,被保加利亞人鞭打,在功德大會中挨板子、上吊、被解剖、在苦役船上划槳,受盡我們大家所受的苦難,跟住在這兒一無所事比起來,究竟哪一樣更難受?」老實人道:「嗯,這倒是個大問題。」

這一席話又引起眾人新的感想。瑪丁下了斷語,說人天生只有兩條路:不是在憂急騷動中討生活,便是在煩悶無聊中捱日子。老實人不同意這話,但提不出別的主張。邦葛羅斯承認自己一生苦不堪言。可是一朝說過了世界上樣樣十全十美,只能一口咬定,堅持到底,雖則骨子裡完全不信。

那時又出了一件事,使瑪丁那種洩氣的論調多了一個佐證,使老實人更加彷徨,邦葛羅斯更不容易自圓其說。有一天他們看見巴該德和奚羅弗萊修士狼狽不堪,走到他們的分種田上來。兩人把三千銀洋很快就吃完了,一忽兒分手,一忽兒講和,一忽兒吵架,坐牢、越獄,奚羅弗萊終於改信了回回教。巴該德到處流浪,繼續做她的買賣,一個錢也掙不到了。瑪丁對老實人道:「我早跟你說的,你送的禮不久就會花光,他們的生活倒反更苦。你和加剛菩發過大財,有過幾百萬銀洋,卻並沒比巴該德和奚羅弗萊更快活。」邦葛羅斯和巴該德說:「啊,啊,可憐的孩子,你又到我們這兒來了,大概是天意吧!你知道沒有,你害我損失了一個鼻尖、一隻眼睛和一隻耳朵?如今你也完啦!這世界真是怎麼回事啊!」這件新鮮事兒,使眾人對窮通禍福越發討論不完。

附近住著一位大名鼎鼎的回教修士,公認為土耳其最有智慧的哲學家。他們去向他請教,由邦葛羅斯代表發言,說道:「師傅,請你告訴我們,世界上為什麼要生出人這樣一種古怪的動物?」

修道士回答:「你問這個幹什麼?你管它做什麼?」老實人道:「可是,大法師,地球上滿目瘡痍,到處都是災禍啊。」修道士說:「福也罷,禍也罷,有什麼關係?咱們的蘇丹打發一條船到埃及去,可曾關心船上的耗子舒服不舒服?」邦葛羅斯道:那麼應當怎辦呢?」修道士說:「閉上你的嘴。」邦葛羅斯道:「我希望和你談談因果,談談十全十美的世界,罪惡的根源,靈魂的性質,先天的諧和。」修道土聽了這話,把門劈面關上了。

談話之間,聽到一個訊息,說君士坦丁堡絞死了兩個樞密大臣,一個大司祭。他們不少朋友都受了木柱洞腹的極刑。幾小時以內,這樁可怕的事沸沸揚揚,傳遍各地。邦葛羅斯、老實人、瑪丁,回去的路上遇到一個和善的老人在門外橘樹蔭下乘涼。邦葛羅斯好奇不亞於好辯,向老人打聽那絞死的大司祭叫甚名字。老人回答:「我素來不知道大司祭等等姓甚名誰。你說的那件事,我根本不曉得。我認為顧問公家事情的人,有時會死於非命,這也是他們活該。我從來不打聽君士坦丁堡的事,我不過把園子裡種出來的果子送去賣。」他說著把這幾個外鄉人讓進屋子。兩個兒子和兩個女兒端出好幾種自制的果子露敬客,還有糖漬的佛手、橘子、檸檬、菠蘿、花生、純粹的莫加咖啡,不羼一點兒巴太維亞和中美洲群島的壞咖啡的。回教徒的兩個女兒又替老實人、邦葛羅斯、瑪丁鬍子上噴了香水。

老實人問土耳其人:「想必你有一大塊良田美產了?」土耳其人回答:「我只有二十阿爾邦地,我親自和孩子們耕種。工作可以使我們免除三大害處:煩悶、縱慾、飢寒。」

老實人回到自己田莊上,把土耳其人的話深思了一番,對邦葛羅斯和瑪丁說道:「那個慈祥的老頭兒安排的生活,我覺得比和我們同席的六位國王好多了。」邦葛羅斯道:「根據所有哲學家的說法,榮華富貴、權勢地位都是非常危險的。摩阿布的王埃格隆被阿奧特所殺;阿布薩隆被吊著頭髮縊死,身上還戳了三槍;澤羅菩阿姆的兒子內達布王,死於巴薩之手;伊拉王死於薩勃利之手;奧谷齊阿斯死於奚於;阿太里亞死於約伊阿達;約金、奚谷尼阿斯、賽臺西阿斯諸王都淪為奴隸。至於克雷絮斯、阿斯蒂阿琪、大流士、西拉叩斯的特尼、彼拉斯、班爾賽、漢尼拔、朱革塔、阿利俄維斯塔、愷撒、龐培、尼羅、奧東、維德盧維阿斯、多密喜安、英王理查二世、愛德華二世、亨利四世、理查三世、瑪麗·斯丟阿德、查理一世、法國的三個亨利、羅馬日耳曼皇帝亨利四世,他們怎樣結局,你是都知道的。你知道……」老實人說:「是的,我還知道應當種我們的園地。」邦葛羅斯道:「你說得很對:上帝把人放進伊甸園是叫他當工人、要他工作的。足見人天生不是能清閒度日的。」瑪丁道:「少廢話,咱們工作罷。唯有工作,日子才好過。」

那小團體裡的人一致贊成這個好主意,便各人拿出本領來。小小的土地出產很多。居內貢固然奇醜無比,但變了一個做糕餅的能手,巴該德管繡作,老婆子管內衣被褥。連奚羅弗萊也沒有閒著,他變了一個很能幹的木匠,做人也規矩了。有時邦葛羅斯對老實人說:「在這個十全十美的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互相關聯的。你要不是為了愛居內貢小姐,被人踢著屁股從美麗的宮堡中趕出來,要不是受到異教裁判所的刑罰,要不是徒步跋涉美洲,要不是狠狠的刺了男爵一劍,要不是把美好的黃金國的綿羊一齊丟掉,你就不能在這兒吃花生和糖漬佛手。」老實人道:「說得很妙。可是種咱們的園地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