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讀了歷史,怏怏不樂。他覺得人太兇惡太可憐了。歷史只是一連串罪惡與災難的圖畫。安分守己與清白無辜的人,在廣大的舞臺上一向就沒有立足之地。所謂大人物不過是一般惡毒的野心家。歷史有如悲劇,要沒有情慾、罪惡、災難,在其中掀風作浪,就會顯得毫無生氣,令人厭倦。格里奧也得像美爾波美尼一樣,手裡拿一把匕首。
法國史固然和別國的同樣醜惡,天真漢卻覺得開頭的一部分那麼可厭,中間的一部分那麼枯索,後面的一部分那麼渺小。到了亨利四世的朝代還沒有偉大的建築,別的民族已經有些奇妙的發現聞名世界,法國卻毫不關心。史上記載的無非是發生在世界一角的、猥瑣無聊的慘劇,天真漢直要捺著性子,才把那些細節讀完。
高爾同和他一般見解。讀到弗尚撒克、弗尚撒蓋、阿斯泰拉幾個小諸侯的故事,兩人只覺得可憐可笑。這段歷史只配諸侯的後代去研究,倘若他們有後代的話。有個時期,天真漢為了羅馬共和國幾個輝煌燦爛的世紀,對別的國家都不感興趣了。他只想著羅馬戰勝異族,為他們立法的史蹟。他抱著滿腔熱忱,嚮往於這個追求自由與光榮,歷七百年而不衰的民族。
多少日子,多少星期,多少歲月,都這樣過去了,要不是有了愛人,天真漢也會在拘留生活中覺得幸福的。
他的篤厚的天性,還為了小山修院的院長和富於感情的甘嘉篷小姐難過。他常說:「我這樣毫無音訊,他們要作何感想呢?一定要認為我無情無義罷?」想到這裡,他很痛苦,他哀憐他所愛的人,遠過於哀憐自己。
第十一章天真漢怎樣發展他的天賦
博覽群書擴大了他的心靈,一個有見識的朋友安慰了他的心靈。我們的囚徒佔了這兩項便宜,卻是從來沒想到的。他說:「我幾乎要相信變形的學說了,因為我從野獸變做了人。」他有筆錢可以自由支配,便用來收集一批精心挑選的書。他的朋友鼓勵他把感想記下來,以下便是他寫的關於古代史的感想:
「據我想象,世界上的民族很多都像我一樣,求知識是晚近的事。幾百年中他們只顧著當前,很少想到過去,從來不想到將來。我在加拿大走過兩千多里地方,沒看到一所紀念建築,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的曾祖做過些什麼。這不是人類的自然狀態嗎?這一洲上的種族似乎比那一洲上的優秀。他千百年來用藝術用知識擴充自己的生命。莫非因為他下巴上長著鬍子,而上帝不給美洲人長鬍子嗎?我想不是的。我看到中國人也差不多沒有鬍子,但他們培植藝術已經有五千多年。既然他們有四千年以上的歷史,整個民族的聚居和繁榮必有五十世紀以上。
「中國這段長久的歷史有一點特別引起我注意,就是中國的一切幾乎全是可能的,自然的。我佩服他們什麼事都沒有一點兒神奇的意味。
「為什麼別的民族都要給自己造出一些荒誕不經的來源呢?法國最早的史家,其實也不怎麼早,說法國人是埃克多的兒子,法朗居斯之後。羅馬人自稱為夫賴尼人之後,但他們的語言沒有一個字和夫賴尼語有關。埃及被神道佔據了一萬年,魔鬼盤踞在大月氏族中,生下了匈奴。在修西提提斯以前,我只看到些近乎阿瑪提斯一類的小說,還不及阿瑪提斯有趣。到處只有神道的顯形、詔諭、奇蹟、巫術、變形、穿鑿附會的夢境,最大的帝國和最小的城邦,根源都不出乎這幾種。有時是會講話的禽獸,有時是受人膜拜的禽獸,一忽兒神變了人,一忽兒人變了神。啊!我們即使需要寓言,至少得包含真理!哲學家的寓言,我看了喜歡;兒童的寓言,我看了發笑;騙子的寓言,我只有痛恨。」
有一天他讀到於斯蒂尼安皇帝的歷史,述及君士坦丁堡教會中的博士,用極不通順的希臘文下了一道法令,把當時一個最偉大的軍人斥為邪道,因為他談話之間很興奮的說:真理自有光明,薪炭之火不足以照耀人心。博士們認為這兩句是邪說,是異端,應當反過來說才合乎迦特力教義與希臘教義:唯薪炭之火方能照耀人心,真理自身並無光明。那般博士禁止了軍人的好幾篇演講,並且下了一道法令。
天真漢叫道:「怎麼!法令交給這種人頒佈嗎?」高爾同老人回答:「這不是法令,而是亂命。君士坦丁堡的人,自皇帝以下都引為笑談。於斯蒂尼安是一個開明的君主,不讓手下的教士胡作非為。他知道那幾位先生和別的教士,遇到比這個更重大的事也亂髮命令,前幾任皇帝已經看得不耐煩了。」天真漢道:「皇帝的措置很得當。我們要擁護教士,也要限制教士。」
他還寫了許多別的感想,使高爾同老人暗暗吃驚,想道:「怎麼!我孜孜為學,花了五十年工夫,反不能像這個半野蠻的孩子有這樣自然而合理的見識。我戰戰兢兢,唯恐給了他成見。誰知他只聽從淳樸的天性。」
老人有幾本批評小冊,幾本期刊:一般不能生產的人藉此抹煞別人的生產,維才之流侮辱拉西納,番第之輩侮辱法奈龍。天真漢看了幾本,說道:「這好比蒼蠅蚊子在駿馬的屁股上下蛋,並不能妨礙駿馬的賓士。」兩位哲學家對這些垃圾文學簡直不屑一看。
不久兩人又研究初步的天文學。天真漢叫人買了幾個渾天儀,一看那個偉大的景色,他高興極了,叫道:「可憐!直到人家剝奪了我仰觀天象的自由,我才認識天象。木星和土星在無垠的空間轉動,幾千百萬的星球照耀著幾千百萬的世界,而在我偶然來到的一角土地上,竟有人把我這個有眼睛有頭腦的生物,跟我視線所及的無量數的宇宙,跟上帝安放我的世界,完全隔絕!普照宇宙的日光,我竟無法享受。在我消磨童年和青年時代的北國,可沒有人遮蔽我的天日。親愛的高爾同,要沒有你,我在這裡就陷入一片虛無了。」
第十二章天真漢對於劇本的意見
年輕的天真漢彷彿一些元氣充足的樹,長在貧瘠的土上,一朝移植到水土相宜的地方,很快就根鬚四展,枝葉扶疏了。而監獄竟會是這塊有利的土地,也是意想不到之事。
兩個囚徒用來消遣歲月的書籍中,還有詩歌,希臘悲劇的譯本和幾部法國戲。天真漢讀了談情說愛的詩,心裡又快樂又痛苦。它們都提到他心愛的聖·伊佛。《兩隻鴿子》的寓言使他心如刀割——何年何月他才能回到舊巢去呢?
他對莫里哀大為傾倒。從他的喜劇中,他認識了巴黎的和一般的人情風俗。「你最愛他哪一本戲呢?」「不消說,當然是《偽君子》。」「我跟你一樣,」高爾同說,「把我送進地牢來的就是一個偽君子。使你倒楣的或許也是些偽君子。」
「你覺得希臘悲劇怎麼樣?」「那是適合希臘人的。」天真漢回答。但讀到近代人寫的《依斐日尼》《番特勒》《昂特洛瑪葛》《阿太裡》,他為之出神了,又是嘆氣,又是流淚,無意之間把劇詞都記熟了。
高爾同說:「你念念《洛陶瞿納》罷,據說那是戲劇中的傑作;比較之下,你多喜歡的別的作品都不足道了。」年輕人唸了第一頁就道:「這是另外一個作家的。」「你怎麼知道?」「我說不出道理,可是這些詩句既不動聽,也不動心。」高爾同道:「噢!那不過是詩句而已。」天真漢道:「那麼寫它幹什麼?」
他仔細唸完劇本,除了求快感以外並無別的用意;然後一滴淚水都沒有,睜著驚奇的眼睛望著朋友,無話可說。臨了,他被逼不過,只得說出他的感覺:「開頭一段我弄不清;中間一段我受不了;最後一場我很感動,雖然不大像事實。我對劇中人一個都不感興趣,統共只記得一二十句詩,可是我喜歡的東西是全部背得的。」
「這個劇本是公認為最好的呢。」「那說不定和許多沒有本領而居於高位的人一樣。不過這是趣味問題;我的鑑賞力還沒成熟,可能錯的;但你知道我的習慣是把自己的思想、感覺,老老實實說出來。我疑心一般人的判斷往往夾著幻想、時尚、意氣。我只憑本性說話。可能我的本性缺點很多,但也可能多半的人不大肯聽聽本性的意見。」說著他背了幾段《依斐日尼》,這些詩他滿肚子都是。雖然念得不高明,那種真情實感和動人的聲調,也使高爾同聽著哭了。接著又讀了《西那》,他並不流淚,只是佩服。
第十三章美麗的聖·伊佛到凡爾賽去
我們這位遭難的人,思想上的進步遠過於精神上的安慰。閉塞多年的聰明,一下子發展得那麼迅速那麼有力,他的天性給琢磨得越來越完滿,彷彿替他對不幸的遭遇出了一口氣。可是院長先生、他好心的妹妹,還有被幽禁的美人聖·伊佛,這個時期又怎樣了呢?第一個月大家焦急不安,第三個月痛苦萬分,胡亂的猜測、無稽的謠言,使他們著了慌;六個月之後,以為他死了。最後,甘嘉篷先生兄妹倆,從內廷侍衛寫到下布勒塔尼的一封舊信中,知道有一個很像天真漢的青年,一天傍晚到過凡爾賽,當夜被人架走,從此沒有訊息。
甘嘉篷小姐道:「唉,我們的侄兒恐怕做了什麼傻事,出了亂子了。他年紀輕輕,又是下布勒塔尼人,不會知道宮中的規矩的。親愛的哥哥,我從來沒到過巴黎或是凡爾賽,這是一個好機會,說不定我們能把可憐的侄兒找回來。他是我們哥哥的兒子,我們責任所在,應當去救他。將來年輕人的火氣退了,誰敢說我們就沒法使他當修士呢?他讀書很有天分。你該記得為了《舊約》與《新約》的辯論吧?他的靈魂是我們的責任。教他受洗的也是我們。他心愛的情人聖·伊佛,天天都從早哭到晚。真的,應當到巴黎去。倘使他躲在什麼壞地方花天酒地的玩兒,像人家告訴過我的許多例子,那我們就把他救出來。」院長聽了妹妹的話感動了,去見當初替休隆人行洗禮的聖·馬羅主教,求他幫助,請他指教。主教贊成院長上巴黎走一遭,寫了許多介紹信,一封給王上的懺悔師、國內第一位貴人拉·希士神甫,一封給巴黎的總主教哈萊,一封給摩城的主教鮑舒哀。
兄妹倆動身了。但一到巴黎,就像進了一座大迷宮,看不見進路,也看不見出路。他們並非富有,卻每天都得坐著車出去尋訪,又尋訪不到一點蹤跡。
院長去求見拉·希士神甫。拉·希士神甫正在招待杜·德隆小姐,對院長們一概不見。他到總主教門上,總主教正和美麗的特·來提幾埃太太商量教會的公事。他趕到摩城主教的鄉村別墅,這主教正和特·莫雷翁小姐審閱琪雄太太的《神秘之愛》。但他仍舊見到了兩位主教,他們都回答說,他的侄子既非修士,他們就不便過問。
終於他見到了耶穌會士拉·希士神甫。拉·希士神甫張著臂抱迎接他,宣告他素來特別敬重院長,其實他們從來沒見過面。他賭咒說,耶穌會一向關切下布勒塔尼人:「可是,令侄是不是迂葛奴黨呢?」「絕對不是。」「可是揚山尼派?」「我敢向大人擔保,他連基督徒還不大說得上。十一個月以前,我們才給他行了洗禮。」「那好極了,好極了,我們一定照顧他。你的教職出息不錯嗎?」「噢!微薄得很。舍侄又花了我們很多錢。」「你們附近可有揚山尼派?你得注意,親愛的院長先生,他們比迂葛奴黨,比無神論者,還要危險。」「大人,我們那兒沒有揚山尼派。小山聖母修院的人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作揚山尼主義。」「那才好呢,行啦,你有什麼要求,我無不盡力。」他挺殷勤的送走了院長,把他忘得乾乾淨淨。
時間過得很快,院長和他的妹妹感到絕望了。
可是那該死的法官急於要替大戇兒子完婚,特意叫人把聖·伊佛接出修院。她始終熱愛她的乾兒子,正如她始終痛恨人家派給她的丈夫。送進修院的侮辱加增了她的熱情,要她嫁給法官兒子的命令更是火上添油,怨恨、柔情、厭惡攬亂了她的心。不用說,一個少女的愛情,比一個年老的院長和一個四十五歲以上的姑母的友誼,心思巧妙得多,膽子大得多。何況她在修院中私下偷看的小說,也把她訓練成熟了。
美麗的聖·伊佛想起宮中侍衛寫到下布勒塔尼的信,地方上曾經喧傳一時。她決定親自到凡爾賽去探聽訊息:要是她的丈夫真如人家所說的關在牢裡,她就跪在大臣們腳下替他伸冤。她不知怎麼會感覺到,宮廷之中對一個美貌的姑娘是有求必應的,但沒想到要付怎樣的代價。
打定了主意,她覺得安慰了,放心了,便不再拒絕傻瓜的未婚夫。她也接待那可厭的公公,奉承她哥哥,在家裡佈滿了愉快的空氣。然後行禮那天,清早四點,她帶著人家送的結婚禮物和手頭所有的東西,偷偷的動身了。她佈置周密,晌午時分已經走了四十多里,才有人走進她的臥房。大家吃了一驚,慌張到極點。法官那天所發的問題,超過了一星期的總數。傻新郎也比平時更傻了。聖·伊佛神甫大發雷霆,決意去追妹子。法官父子決意同行。於是大勢所趨,下布勒塔尼那一郡的人物,幾乎全體到了巴黎。
美麗的聖·伊佛料定有人追來的,她騎著馬,一路很巧妙的打聽那些快差,可曾遇到一個大胖神甫、一個高大非凡的法官和一個傻頭傻腦的青年,往巴黎進發。第三天,聽說他們離得不遠了,她就換了一條路。靠著聰明和運氣,居然到了凡爾賽。追躡的人卻撲到巴黎去尋找。
可是在凡爾賽又怎麼辦呢?年輕、貌美,一無指導,一無依傍,人地生疏,危險重重,怎麼敢去找一個宮中的侍衛呢?她想出一個主意,去找一個地位卑微的耶穌會士。社會上既有不同等級的人,也就有不同等級的耶穌會士,正如他們說的,上帝拿不同的食物給不同的禽獸。上帝供給王上的是他的懺悔師拉·希士,凡是鑽謀教職的人都稱之為迦裡甘教會的領袖。其次是公主們的懺悔師。王公大臣是沒有懺悔師的,他們才不這麼傻呢。此外還有平民百姓的耶穌會士,尤其是女用人們的耶穌會士,專向她們打聽女主人的秘密的,而這就不是一件小差事。美麗的聖·伊佛去找的就是這樣的一位,叫作萬事靈神甫。她把事情和盤托出,說明身份、遭遇、眼前的危險,求他介紹一個虔誠的信女招留她住宿,免得歹人垂涎。
萬事靈神甫帶她到一個信女家裡,是他最親信的人,丈夫在御廚房當差的。聖·伊佛一到,立刻巴結女主人,贏得了她的信任和友誼。她打聽那個當侍衛的布勒塔尼人,叫人把他請來。從他嘴裡,她知道天真漢和秘書談過話就被架走,便趕去見秘書。秘書一看見美人,心先就軟了,的確,上帝造女人是專為制服男人的。
那官兒動了感情,把內情告訴她:「你的愛人已經在巴斯蒂監獄待了一年多,要沒有你,可能待上一輩子的。」多情的聖·伊佛暈過去了,等她醒來,那官兒又道:「我沒有力量做什麼好事,我所有的權力只限於偶爾做幾樁惡事。相信我的話,你應當去求能善能惡的聖·波安越先生,他是特·路伏大人的表弟和心腹。路伏大人有兩個靈魂:一個是聖·波安越先生,另外一個是杜·勃洛阿太太。但她目前不在凡爾賽,你只能去央求我告訴你的那位大老。」
很少的一點快樂和無窮的痛苦,很少的一點希望和可怕的恐懼,把美人聖·伊佛的一顆心分做兩半。她受著哥哥追躡,心裡疼著愛人,眼淚抹掉了又淌下來,打著哆嗦,身子都軟癱了。但她還是鼓足勇氣,急忙奔去見聖·波安越先生。
第十四章天真漢思想的進步
天真漢的各種學問都進步很快,尤其是研究人的學問。他的思想發展的迅速,一方面固由於他天生的性格,一方面也得力於他的野蠻人教育。因為從小失學,他沒有學到一點兒偏見。見識不曾被錯誤的思想歪曲,至今很正確。他所看到的是事物的真相,不像我們由於從小接受的觀念,終身都看到事物的幻象。他對他的朋友高爾同說:「迫害你的人固然可恨,我為你受到壓迫而惋惜,但也為你相信揚山尼主義而惋惜。我覺得一切宗派都是錯誤的結晶。你說幾何學可有宗派嗎?」高爾同嘆道:「沒有的,親愛的孩子,凡是有憑有據的真理,大家都毫無異議。但對於暗晦的真理,就意見分歧了。」「暗晦的真理!還不如叫它做暗晦的錯誤。你們幾百年來翻來覆去,搬弄一大堆論據。只要其中包含一項真理,便是單單一項吧,也早該發現了。全世界的人至少對這一點是應當同意的了。倘若這真理像太陽對土地一樣不可缺少,那也會像太陽一樣大放光明。誰要說有一項對人類極重要的真理,被上帝藏了起來,那簡直是荒唐胡鬧,簡直是侮辱人類,侮辱那無窮無極、至高無上的主宰。」
這個無知的青年,完全是由良知良能教育出來的。他說的每句話,都在不幸的老學者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叫道:「我果真為了一些空想在這兒受罪嗎?我自己的苦難,位元殊的恩寵確實多了。我一生都在研究神與人的自由,結果卻喪失了我自己的自由。聖·奧古斯丁也罷,聖·普羅斯班也罷,都沒法把我救出這個深坑。」
天真漢逞著性子,答道:「讓我說句大膽的話:為了宗派的無聊爭執而受到迫害的人,都是痴愚的。因此而迫害別人的,都是魔王。」
兩個囚徒都認為他們的監禁是不公平的。天真漢道:「我還比你冤枉一百倍。我生下來無掛無礙,像空氣一樣自由。自由與愛人,是我的第二生命,現在全給剝奪了。我們倆關在牢裡,不知道被關的理由,也不能問一問。我做了二十年休隆人,大家說他們野蠻,因為他們向敵人報復,但他們從來不壓迫朋友。我才踏上法國土地就為法國流血,也許我救了一個省份呢,所得的酬報是給埋進這座活人的墳墓,要不是遇到你,我早氣死了。難道這個國家沒有法律嗎?連問都不問一聲就把人判罪嗎?英國可不是這樣的。啊!我跟英國人拼命真是錯了。」可見基本權利受了損害,他那些初步的哲學思想也不能壓制天性,只能聽讓他的義憤儘量發洩。
他的同伴對此並無異議。沒有滿足的愛情,往往因離別而格外熱烈,便是哲學也沖淡不了。天真漢提到心愛的聖·伊佛的次數,和提到道德與玄學的次數一樣多。情感越變得純粹,他的愛越強烈。他看了幾本新出的小說,很少有描寫他那種心境的,覺得作品老是隔靴抓癢。他說:「啊!這些作家幾乎都只有思想和技巧。」最後,揚山尼派的老教士竟不知不覺的聽他傾訴愛情了。以前他只知道愛情是樁罪孽,懺悔的時候拿來責備自己的,現在才慢慢體會到,愛情之中高尚的成分不亞於溫柔的成分,使人向上的力量不亞於使人萎靡的力量,有時還能激發別的美德。總之,一個揚山尼派信徒居然受了一個休隆人的感化,這也不能不說是個奇蹟。
第十五章美麗的聖·伊佛不接受曖昧的條件
美麗的聖·伊佛比她的愛人更多情,教招留她的女主人陪著去見聖·波安越先生。兩個婦女都用頭巾蒙著臉。到門口,一眼就看見她的哥哥聖·伊佛神甫從裡面出來。她膽怯了。那位虔誠的女友安了她的心,說道:「正因為人家說了不利於你的話,你非辯白不可。告訴你,倘若不趕緊揭穿,總是告狀的人有理:這是此地的風氣。而且除非我眼睛瞎了,你的品貌就比你哥哥的話靈驗得多。」
一個熱情的愛人只需要一點兒鼓勵就變得勇猛無比。當下聖·伊佛就要人通報。她的青春,她的風韻,她的溫柔的、沾著幾滴淚珠的眼睛,吸住了眾人的目光。趨炎附勢的朝臣,只顧欣賞美麗的女神,暫時忘了權勢的偶像。聖·波安越把她召入辦公室。她說話又有感情又有風度。聖·波安越覺得被她感動了。她戰慄不已,他安慰她說:「你晚上再來。這件案子需要從長計議,從容不迫的談一談。這兒人太多,會客的時間太匆促。關於你的問題,我要跟你徹底談一下。」隨後又把她的美貌和感情誇獎了一陣,吩咐她晚上七點再來。
她當然不會失約,那位信女仍舊陪著同來,但她在客廳裡拿一本《基督教教育》念著,聖·波安越和美麗的聖·伊佛兩人卻廝守在後面的小房間裡。那大人物先說:「小姐,你想得到嗎,你的哥哥來要求下一道密詔把你關起來?老實說,我倒很想發一道密詔,勒令他回下布勒塔尼去呢。」「哎啊!先生,衙門裡對於密詔原來這樣慷慨,所以人家從內地趕來請求,像求什麼恩俸一般!我決不要求用密詔壓制我的哥哥。他對不起我的地方很多,可是我尊重人家的自由。現在我就要求恢復我未婚夫的自由。他替王上保住了一個省份,將來還可以替王上出力,他的父親又是一個殉職的軍官。他有什麼罪名?怎麼能不經審問就對他這樣殘酷呢?」
於是大臣給她看耶穌會間謀和法官的信。她道:「怎麼!世界上竟會有這種禽獸!他們還要逼我嫁給一個可笑而兇惡的人的可笑的兒子!你們原來憑這種意見,決定老百姓的命運的!」她跪在地下,哭哭啼啼,要求把疼愛她的人釋放。那時她的風韻愈加動人了。她的美貌使聖·波安越忘了羞恥,暗示她的願望不難實現,只要把她留給愛人的第一批花果,先送給他。聖·伊佛又怕又羞,裝了半天傻,只做不懂。聖·波安越只得把意思解釋的更清楚一些,先是還含蓄的字眼,接著換了一個明顯的,再換了一個露骨的。他不但應允撤回密詔,還許下酬報、賞金、榮銜、爵祿。而許的願越多,希望人家接受的心就越迫切。
聖·伊佛哭著,氣塞住了,上半身仰在一張沙發裡,竟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見所聞。那時輪到聖·波安越下跪了。他人品不俗,換了一個不是這麼固執的女人,也不至於見了他驚慌。但聖·伊佛對情人敬愛備至,覺得為了幫助他而欺騙他是罪大惡極的醜行。聖·波安越的要求和許願愈加迫切了。臨了他神魂顛倒,甚至於宣告,要把她如此關心如此熱愛的男人援救出獄,只此一法。那個離奇的談判老是談不完。等在外邊的信女念著《基督教教育》,想道:「天哪!他們有什麼事直要消磨兩個鐘點呢?聖·波安越大人會客從來沒這樣長久的。大概他一口回絕了可憐的姑娘,所以她還在那裡哀求罷。」
終於她的同伴走出小房間,神色緊張,話都說不出,只想著那些大小要人的品格,好輕易的犧牲男人的自由和女人的名節。
路上她一言不發。回到女友家中,她冤氣沖天,把事情全說了。信女大開大闔的畫了好幾個十字,說道:「好朋友,明天就得去請教我們的懺悔師萬事靈神甫,他是聖·波安越先生面前的紅人。他府上好幾個女用人都是向他懺悔的,他又有道行、又很隨和,大家閨秀也有請教他的。你完全相信他好了,我一向都是這樣的,結果百事順利。我們女人都是可憐蟲,必須有個男人帶領。」「好罷!親愛的朋友,明天我就找萬事靈神甫。」
第十六章她去請教一個耶穌會士
美麗而傷心的聖·伊佛一見她慈悲的懺悔師,立即告訴他,一個有權有勢的好色之徒向她提議,可以把她名正言順的未婚夫釋放出獄,但要一個很高的代價。她痛恨這種不貞的行為,倘若只牽涉她自己的性命,她是寧死不屈的。
萬事靈神甫對她說:「啊!這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嗎?你應當告訴我這惡棍的名字,準是個揚山尼派。我要向拉·希士神甫檢舉,送他到那個應當和你結婚的男人住的地方去。」可憐的姑娘躊躇不決,為難了半日,終於說出聖·波安越的名字。
耶穌會士嚷道:「聖·波安越大人!啊!孩子,那事情可不同了。他是我們從來未有的,最了不起的大臣的表弟,是個正人君子、護法大家、地道的基督徒。他不會有這種念頭的,想必你聽錯了。」「啊!神甫,我聽得太明白了,不論我怎麼辦,反正是完了。苦難和恥辱,我必須挑一樣。不是我的愛人活埋一輩子,便是我不配再活在世界上。我不能斷送他,又不能救他。」
萬事靈神甫用下面一番好話安慰她:
「孩子,第一,我的愛人這句話是說不得的:那頗有輕薄意味,可能得罪上帝。你應當說你的丈夫,雖然他還不是你的丈夫,你不妨把他這樣看待,這完全是合乎體統的。
「第二,雖則在思想方面、希望方面,他是你的配偶,事實上並不是,因此你不會犯奸淫之罪。姦淫才是極大的罪孽,應當儘可能的避免。
「第三,倘若用意純潔,行動就不成其為罪惡,而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比救你丈夫更純潔的了。
「第四,聖潔的古代有個現成的例子,做你行事的榜樣再好沒有。聖·奧古斯丁講到西元三四〇年的時候,在羅馬總督塞普蒂繆斯·阿桑第奴斯治下,有個可憐的人欠了憤,還不出,判了死刑,那當然天公地道,雖則有句古話說:碰到窮光蛋,王上也沒辦法。欠的數目是一塊金洋。罪犯有個妻子,蒙上帝恩惠,既有姿色,又有賢德。一個有錢的老人答應送一塊金洋給那位太太,甚至還可以多送些,條件是要她犯那個不貞之罪。她覺得要救丈夫性命,那就不能算做壞事。聖·奧古斯丁對於她慷慨而隱忍的行為非常讚許。固然那有錢的老人騙了她,丈夫或許仍不免於一死,可是她總是盡力救過他了。
「孩子,你可以相信我,要不是聖·奧古斯丁理由充足,一個耶穌會士決不肯引證他的。我不替你出一點兒主意,你是聰明人,我料定你能幫助丈夫。聖·波安越大人是個誠實君子,決不會欺騙你。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一點。我要替你祈禱,希望事情的發展能增加主的榮耀。」
美人聖·伊佛聽了耶穌會士這篇議論,和聽了秘書大人的提議同樣驚駭,慌慌張張的回到女朋友家。要不讓心疼的愛人幽禁下去,就得含羞蒙垢,把她最寶貴的,只應該屬於那苦命情人的東西犧牲。在這個可怕的局面之下,她甚至想自殺了。
第十七章她為了賢德而屈服
她求她的女朋友把她殺死。但這位太太寬恕罪惡的雅量可以與耶穌會士媲美,對她說的更露骨了。她道:「唉!在這個多可愛、多風流、多出名的宮廷中,很少事情不經過這一關的。從最低微到最重要的職位,大半要用人家向你勒索的代價去買的。聽我說,我把你當做朋友、當做知己,老實告訴你,倘若我跟你一樣嚴格,我丈夫就弄不到這個小小的差事養家活口。他明明知道,不但不生氣,反而把我當做他的恩人,認為他是我一手提拔的。在外省當督撫的,甚至於帶兵的將領,你以為他們的官運財運都是憑功勞得來的嗎?許多是仰仗他們夫人的大力。軍人的爵位是用愛情去鑽謀的,妻室最漂亮的丈夫才有官做。
「你的情形更是出入重大。主要是救你的愛人出獄,和他結婚。這是你神聖的責任,非盡不可。我剛才提的那些名媛淑女,從來沒有人責備,至於你,大家只會對你喝彩,說你是因為德行超群才失身的。」美麗的聖·伊佛嚷道:「啊!德行!德行!什麼德行啊!傷風敗俗!還成什麼世界!想不到人是這樣的東西!一個拉·希士神甫跟一個可笑的法官,把我的愛人送進監獄,我的家屬把我虐待。患難之中只有想把我玷汙的人才肯來幫助我。一個耶穌會士已經斷送了一條好漢,另外一個耶穌會士還想來斷送我。四面八方佈滿了陷阱,我馬上要掉入火坑了。我不是自殺就是告御狀,等王上出來望彌撒或是看戲的時候,撲在他腳下。」
那好朋友對她道:「你沒法走近的,即使有機會開口了,你也更倒楣:特·路伏大人和拉·希士神甫可能送你進修道院,關你一輩子。」
好心的女人使悲痛絕望的聖·伊佛越加慌忙失措,心如刀割。那時忽然來了一名當差,帶著聖·波安越先生的一封信和一對美麗的耳環。聖·伊佛哭作一團,把東西扔在地下,可是女朋友代她收下了。
信差剛走,那位知心朋友就看了信,信中請兩位女友當天晚上去小酌。聖·伊佛賭咒不去。虔誠的太太要替她試那副鑽石耳環,聖伊佛拒絕了,心中七上八下,交戰了一天。最後,她一心只想著愛人,打敗了,動搖了,也不知人家把她帶往哪兒,竟跟著去吃那頓凶多吉少的夜飯。她無論如何不肯戴那耳環,好朋友揣在懷裡,坐席之前硬替她戴上了。聖·伊佛昏昏沉沉,心亂如麻,只是聽人擺佈。主人卻認為是好兆。席終,好朋友很識趣的告退了。主人拿出撤銷密詔的公事,批准鉅額賞金的文書,上尉的委任狀,還毫不吝惜的許下不少願。聖·伊佛對他道:「啊!要是您不這樣急切的求愛,我倒可能愛您呢。」
臨了,經過長久的抗拒、啼哭、叫喊,掙扎得四肢無力,驚駭萬狀,快死過去了,只得投降。殘忍的漢子利用她迫不得已的處境,盡情享受,她唯一的辦法卻是逼著自己只想著天真漢。
第十八章她救出了她的愛人和揚山尼派教士
天剛亮,她帶著大臣的命令,飛一般的趕往巴黎。一路上的心情真是難以描寫。我們只能想象一下:一個貞潔高尚的女子,受了玷汙,抱著熱愛,一方面因為欺騙了情人而悔恨不已,一方面因為能去救出情人而欣喜欲狂。她的悲痛、鬥爭、成功,同時成為她感想的一部分。她原來受著內地教育,頭腦狹窄,現在可不是一個這樣簡單的女子了。經過了愛情與苦難,她長成了。感情促成她的進步,不輸於理智促成她不幸的愛人思想上的進步。少女要懂得感受,比男人要學會思想容易得多。她從經歷中得來的知識,遠過於四年修道院教育。
她衣著極其樸素。隔天去見惡魔般的恩主的打扮,她看了只覺得噁心。她拿耳環丟給女朋友,看都沒看。又羞愧又高興,愛著天真漢,恨著自己,她終於到了:
那可怕的碉堡,復仇的古宮,
罪人與無辜,往往是兼收並容。
下車的時候,她沒有氣力了,只能由人攙扶。她走進監獄,心忐忑的跳著,含著眼淚,神色慌張。她見了典獄官想說話,可喊不出聲音。她掏出命令,勉強說了幾個字。典獄官很喜歡他的囚徒,看到他釋放挺高興。他的心並沒變硬,不像那些當獄吏的高貴的同事,一心只想著看守囚犯的酬報,從犯人身上發財,靠別人的災難吃飯,看了可憐蟲的眼淚暗中歡喜。
典獄官叫人把囚徒喚到自己屋裡。兩個愛人相見之下,都暈過去了。美麗的聖·伊佛半晌不省人事,還是天真漢使她重新鼓起了勇氣。典獄官對他道:「這位大概是你的太太了,你從來沒有說結過婚。聽說你的釋放全靠她的熱心奔走。」聖·伊佛聲音發抖,說道:「啊!我不配做他的妻子。」說著又暈厥了。
她甦醒以後,始終打著哆嗦,拿出批准賞金的文書和上尉的證件。天真漢又驚異又感動。他覺得一個夢剛醒,又做了一個夢。「為什麼我關在這裡的?你怎麼能救我出來?送我來的那些野獸在哪兒?你簡直是一個女神,從天上降下來救我的。」
美麗的聖·伊佛低著頭,瞧著愛人,臉紅了,把溼漉漉的眼睛轉向別處。然後她把自己所知道的、經歷的,都說出來,只除了一件,那是她要永遠瞞著的。其實換了別人,一個不像天真漢那麼不通世故,不知道宮廷風氣的男人,也很容易猜到的了。
「一個像法官那樣的混蛋,竟有權力剝奪我的自由!啊!我看清楚了,真有些人和最惡毒的野獸一樣,他們都會害人的。可是一個修道的人,耶穌會的教士,王上的懺悔師,也會和那法官一樣促成我的不幸嗎?我竟想不出那可惡的壞蛋有什麼罪名誣陷我,莫非告我是揚山尼派嗎?再說,你怎麼不忘記我呢?我又不值得你想起,當時我不過是個蠻子。怎麼!你沒人指導,沒人幫助,居然敢到凡爾賽?而你一到那裡,人家就開了我的枷鎖!可知美貌與賢德真有天大的魔力,能夠撞開鐵門,把那些鐵石心腸都感動了!」
聽到賢德二字,美麗的聖·伊佛不禁嚎啕大哭。她沒想到犯了自己悔恨不已的罪惡,仍不失其為賢德。
她的愛人又道:「斬斷我枷鎖的天使,你既然有多麼大的面子替我伸冤——我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呢——希望你也替一個老人伸冤。他是第一個教我用思想的,正如你是教我懂得愛情的。我們是患難之交,我愛他像父親一般,我少不了你,也少不了他。」
「要我,要我再去找那個……」「是的,我要所有的恩典都得之於你,永遠只得之於你:請你寫信給那個大人物,你給我恩惠就給到底罷,把你已經開始的功德,把你的奇蹟做圓滿了罷。」她覺得情人要她做的事都應當做,便拿起筆來,可是手不聽指揮。信寫了三次,撕了三次,才寫成。兩個愛人和那個為恩寵而殉道的老人擁抱了,走出監獄。
聖·伊佛悲喜交集。她知道哥哥的住址,便直奔那兒。她的愛人也在那屋子裡租了一個房間。
他們才到,她的保護人已經把釋放高爾同老人的命令送達,又約她下一天相會。可見她每做一樁熱心而正當的事,就得拿她的名節付一次代價。這種出賣禍福的風氣,她深惡痛絕。她拿釋放的命令遞給愛人,拒絕了約會:要她再見到那個恩主,她會痛苦死的、羞愧死的。天真漢除了去解救朋友,再也捨不得離開她。他馬上趕去,一路想著這個世界上奇奇怪怪的事,同時又佩服少女的勇敢,居然使兩個苦命的人能夠重見天日。
第十九章天真漢,美人聖·伊佛,與他們的家屬相會
俠義可敬的不貞的女子,見到了她的哥哥聖·伊佛神甫,小山修院的院長和甘嘉篷小姐。大家都很詫異,可是處境與感情各各不同。聖·伊佛神甫倒在妹子腳下,哭著認錯,她原諒了他。院長和他多情的妹妹也哭了,但他們是喜極而哭。卑鄙的法官和那討人厭的兒子,並沒在場破壞這動人的一幕。他們一聽見敵人出獄的訊息就動身,把他們的胡作非為和驚惶恐懼,一齊帶著躲到內地去了。
四個人等天真漢陪他的難友回來,各人心中不知有多少情緒在激動。聖·伊佛神甫不敢在妹子前面抬頭。好心的甘嘉篷小姐說道:「噢!我真的還能見到我心疼的侄兒嗎?」可愛的聖·伊佛答道:「真的,可是他已經變了一個人。他的姿態、口吻、思想、頭腦,一切都變了。他從前怎樣的幼稚無知,現在便是怎樣的老成持重。他將來一定是府上的光榮,能安慰你們的。可惜我不能為我的家庭增光!」院長道:「你也不同了,什麼事會使你有這樣大的變化呢?」
說話之間,天真漢到了,一手攙著他的揚山尼派教士。當下又換了一個更動人的場面。叔父與姑母擁抱了侄子。聖·伊佛神甫差點兒對已經不天真的天真漢跪下來。兩個愛人眉目之間傳遞他們內心的種種感情。一個在面上表示出滿足和感激,一個在溫柔而悵惘的眼中表示侷促不安。大家奇怪,為什麼她有了天大的快樂還要羼入些痛苦。
高爾同老人很快就博得全家的喜歡。他曾經和青年囚徒一同受難,這便是值得敬愛的理由。他的釋放是靠了兩個愛人的力量,單為這一點,他便不再排斥愛情,不再存著以前那種冷酷的見解。他和休隆人一樣恢復了人性。晚飯之前,各人講著各人的遭遇。兩位神甫,一位姑母,彷彿孩子們聽著死去還陽的人說故事,並且成年人對多災多難的歷史也極感興趣。高爾同道:「可憐,現在也許還有五百個正直的人,帶著聖·伊佛小姐替我們斬斷的枷鎖:他們的苦難是無人知道的。打擊可憐蟲的魔掌到處都是,肯救人水火的真是太少了。」這番真切的感想越發加增了他的同情和感激,越發顯出美人聖·伊佛的功勞,人人佩服她心靈偉大,意志堅決。欽佩中間還帶些敬意:對一個公認為在朝廷上有勢力的人物,這也是應有之事。但聖·伊佛神甫一再說著:「我妹妹怎麼一眨眼就能有這樣大的面子呢?」
他們正預備提早吃飯,不料凡爾賽的那位好朋友趕來了,完全不知道經過情形。她坐著六匹馬的轎車,一望而知是誰的車輛。她擺著一副朝廷命婦、公事在身的神氣,進來對眾人略微點點頭,把美麗的聖·伊佛拉過一邊,說道:「為什麼你教人等得這麼久呢?跟我去罷,你忘了的鑽石,我帶來了。」她說話的聲音並不很低,天真漢都聽見了,也看到了鑽石。做哥哥的不禁為之一怔,叔叔和姑母見到這種貴重的飾物,像鄉下人一樣的驚奇。天真漢經過一年的深思默想,已經成熟了,不由得想了想,緊張了一下。聖·伊佛發覺了,俊美的臉馬上白得像死人一般,打了個寒噤,幾乎支援不住。她對那催命的朋友說道:「啊!太太,你把我斷送了!你要我的命了!」這兩句話直刺到天真漢心裡。但他已經懂得剋制,當場並不追究,生怕在她哥哥面前引起她的不安。可是他和她同樣的面如死灰。
聖·伊佛看到愛人變色,不禁心慌意亂,扯著那女的到房間外面一條狹窄的過道里,把鑽石扔在地下,說道:「啊!你明明知道,我不是為了這種東西失身的,給這東西的人休想再見到我。」女朋友撿了鑽石,聖·伊佛又補上一句:「他收回也罷,給你也罷,可別再勾起我對自己的羞憤。」說客只得回去,弄不明白她為什麼心中悔恨。
美麗的聖·伊佛呼吸艱難,只覺得身心騷動,氣都喘不過來,只能躺上床去。但免得眾人驚慌,她絕口不提自己的痛楚,只推說身子累了,需要休息,希望大家原諒。臨走她先用一番溫存的話安了眾人的心,又向情人丟了幾個眼風,更煽動了他的熱情。
沒有她在座,桌上先是冷清清的,但那種冷落的空氣使彼此能親切交談,比著一般人喜歡的、無聊的熱鬧而往往只是可厭的喧譁高雅多了。
高爾同三言兩語,說出揚山尼派和莫利尼派的歷史,兩個宗派的互相迫害和同樣固執的性格。天真漢批評了一番,說人類為了利害關係已經爭執不休,還嫌不夠,再為些虛幻的利益、荒謬的理論,造出一些新的痛苦,未免太可憐了。高爾同只管敘述,天真漢只管批評,同桌的人很興奮的聽著,頗有感悟。大家談到苦多樂少,人壽短促。發覺每一個職業都有它的惡習與危險。上至王公,下至乞丐,似乎都在怨命。而世界上竟有這許多人,為了這麼一點兒錢,願意替別人當兇犯、做走狗、做劊子手,這是怎麼回事呢?一個當權的人,居然會毫無心肝,簽署文書,毀滅整個的家庭!還有那些傭兵,存著多野蠻的、興高采烈的心,去代他們執行!
高爾同老人說道:「我年輕的時候,看到特·瑪裡阿克元帥的一個親戚,受著元帥牽連,在本省被通緝,便隱姓埋名,躲在巴黎。他已經有七十二歲,陪著他的妻子年齡也相仿。他們有一個荒唐的兒子,十四歲上逃出家庭、投軍、逃亡、墮落與潦倒的階段都經歷過了,然後把本鄉的地名做了他的姓,進了紅衣主教黎希留的衛隊(這位神甫和瑪查蘭都有衛隊的),在那群走狗中當排長。有一天,浪子奉令去逮捕那對老夫婦。執行的時候,像一個急於巴結上司的人一樣狠心。他一路押送,一路聽兩老訴說他們的苦難,從搖籃時代起不知受了多多少少。兩人認為最不幸的事情裡頭,有一樁是兒子的失蹤。他跟他們相認了,但照舊把他們送進監獄,告訴他們說報效相爺比什麼都重要。事後,相爺果然不辜負他的一片忠心。
「我也看到拉·希士神甫的一個間諜出賣他的親兄弟,因為要謀一個小缺,結果卻並沒到手;我看著他死的,並非為了悔恨,卻是因為受了耶穌會士的騙而氣死的。
「我當過多年懺悔師,看到不少家庭的內幕;外表很快樂而內裡不是傷心悲痛的人家,是難得遇到的。據我觀察,最大的痛苦往往是貪得無厭的結果。」
天真漢道:「我嗎,我覺得一個心胸高尚、有情有義的人,可能把日子過得快快活活的。我相信跟豪俠而美麗的聖·伊佛小姐在一起,一定能享受美滿的幸福。因為……」他又堆著親切的笑容向著聖·伊佛神甫說:「因為我希望,你不會再像去年那樣拒絕我,而我的行事也要更文雅些。」神甫對過去的事忙著道歉,又竭力擔保以後的感情。
做叔叔的說,那一定是他一生最得意的日子。好心的姑母恍恍惚惚的出神了,快樂得哭了,她道:「我早說過你永遠不會做修士的,現在這個聖禮比那個更有意思。但願上帝保佑我能夠參加!我將來要做你的媽媽呢!」隨後大家爭著讚美多情的聖·伊佛小姐。
天真漢一心只想將她的恩典,他的愛情也不讓那件鑽石的事在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但他分明聽到的你要我的命了那句話,還使他暗中害怕,把他的快樂破壞了。同時,情人所受到的讚美,更加強了他心裡的愛。眾人的關切,漸漸的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他們只談著兩個愛人應當享受的幸福。還做種種打算,怎樣的一同住在巴黎,怎樣的經營產業。總而言之,只要一點兒幸福的微光所能引起的希望,他們都用來陶醉自己。但天真漢內心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認為那些希望全是空的。他又看了看聖·波安越簽署的文書,特·路伏頒發的委任狀。大家把這兩個人物的真性格,至少是他們信以為真的,講給他聽。每個人都毫無顧忌的談論大臣,談論衙門。法國人覺得在塵世所能享受的最寶貴的自由,就是這種飯桌上的言論自由。
天真漢道:「我要是做了法國的國王,我挑選的陸軍大臣,一定要一個門第最高的人,因為這樣他才能對貴族發號施令。我要他行伍出身,當過軍官,至少做到陸軍中將,而有資格當元帥的,他不內行怎麼能盡職呢?一個和小兵一樣立過戰功的軍人,比一個無論如何聰明,至多對作戰只能猜到一個大概的閣員,不是更加能使將帥用命嗎?要是我的陸軍大臣慷慨豪爽,我決不生氣,雖然財政大臣有時可能為難。我希望他辦事敏捷,還得性情快活。這是對工作勝任愉快的人的特點,不但老百姓歡迎,而且他也不覺得公事繁重。」天真漢喜歡一個陸軍大臣有這種脾氣,因為他一向覺得心情開朗的人決不會殘酷。
特·路伏大人或許不能符合天真漢的願望,他的長處是另外一種。
他們正在吃飯,可憐的姑娘病勢轉重了。她的血像火一般燒起來,發著高熱,很痛苦,但忍著不說,免得使吃飯的人掃興。
她的哥哥知道她沒睡著,到她床頭來,一看病勢,大吃一驚。別人也趕來了。愛人跟在哥哥後面,當然他是最驚慌最感動的一個。但他除了許多優美的天賦以外,又學會了謹慎持重。
他們立即找了一個附近的醫生。世界上有一等行醫的,出診像走馬看花,把前後兩個病人的病都攪在一起,閉著眼睛亂用他的醫道,殊不知這門學術的不可靠和危險性,便是考慮周詳,精細無比的頭腦也不能完全避免。當時請來的便是這樣的一位。他匆匆處方,開了幾味時髦的藥,更加重了病症。原來連醫學也講起時髦來了!這種風氣在巴黎真是太普遍了。
除了醫生以外,悲傷過度的聖·伊佛,自己把病勢更推進一步。她的靈魂正在毀滅她的肉體。在她心頭騷動的無數的思念灌到血管中的毒素,比最厲害的熱度還要危險。
第二十章美人聖·伊佛之死和死後的情形
他們又另外請了一個醫生。年輕人的器官都生機極旺,照理只要扶養本元,幫助它發揮力量就行。但那醫生不這麼做,只忙著跟他的同業對抗,另走極端。兩天之內,她的病竟有了性命之憂。據說頭腦是理智的中樞,心是感情的中樞,聖·伊佛的頭腦與心同樣受了重傷。
「由於哪種不可思議的關係,人的器官會受感情與思想節制的呢?一個痛苦的念頭怎麼就能改變血液的流動,血流的不正常又怎麼能回過來影響頭腦?這種不可知的,但是確實存在的液體,比光還要迅速,還要活躍,一眨眼就流遍全身的脈絡,產生感覺、記憶、悲哀、快樂、清醒或昏迷的狀態,把我們竭力要忘掉的事喚回來,令人毛骨悚然,把一個有思想的動物或是變做大家讚賞的物件,或是變做可憐可泣的物件。這液體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這是高爾同說的話,這是極自然而一般人難得有的感想。但他並不因此減少心中的感動;他不像那般可憐的哲學家竭力教自己麻木。他看了這姑娘的苦命非常難過,好比一個父親眼看心疼的孩子慢慢死去。聖·伊佛神甫痛不欲生,院長兄妹淚如泉湧。但誰能描寫她愛人的心情呢?無論哪種語言都表達不出他極度的痛苦。語言是太不完全了。
姑母差不多要死過去了,她把軟弱無力的手臂抱著垂死的聖·伊佛的頭。哥哥跪在床前。愛人緊緊握著她的手灑滿了眼淚,放聲大哭。他把她叫作他的恩人、他的希望、他自己的一部分、他的情人、他的妻子。聽到妻子兩字,她嘆了口氣,一雙眼睛不勝溫柔的瞅著他,突然慘叫一聲,然後,在那些神智清醒、痛苦停止、心靈的自由與精力暫時恢復一下的期間,嚷道:「我,我還能做你妻子嗎?啊!親愛的愛人,妻子這個詞兒,這個福氣、這個酬報,輪不到我的了。我要死了,而這也是我咎由自取。噢!我心中的上帝!我為了地獄裡的惡魔把你犧牲了。完啦完啦,我受了懲罰,但願你快快樂樂的活下去。」沒有人懂得這幾句溫柔而沉痛的話。大家只覺得害怕、感動。可是她還有勇氣加以說明。在場的人聽了每個字都覺得詫異、痛苦、同情,以至於渾身打戰。他們一致痛恨那個要人,用十惡不赦的罪行來平反暗無天日的冤獄,拖一個清白無辜的人下水,做他的共謀犯。
「你?你有罪嗎?」她的愛人對她道,「不,你不是罪人,罪惡在於心:你的心只知道有德,只知道有我。」
他說了許多話,證實他的感想。美麗的聖·伊佛彷彿有了一線生機。她覺得安慰了,奇怪他怎麼照舊會愛她。高爾同老人在只信揚山尼主義的時代,可能認為她有罪的,但既然變得通達了,也就敬重她了,他也哭了。
大家提心吊膽,流了不知多少眼淚,為這個人人疼愛的姑娘著急。那時忽然來了一名宮裡的信差。噢!信差!誰派來的?有什麼事呀?原來他奉了內廷懺悔師的命,來找小山修院院長。信上出面的並非拉·希士神甫,而是他的侍從華特勃蘭特修士,他是當時的紅人,向總主教們傳達拉·希士神甫的意旨,代見賓客,分派教職,偶爾也頒發幾道密詔的。他寫信給小山修院院長說,拉·希士神甫大人已經知道他侄子的情形,他的監禁是出於誤會,這一類小小的失意事兒是常有的,不必介懷。希望院長下一天帶著侄子和高爾同老人同去,由他華特勃蘭特修士陪著去見拉·希士神甫,見特·路伏大人,特·路伏大人可能在穿堂裡和他們說幾句話的。
他又補充說,天真漢的歷史和擊退英國人的事都已奏明王上,王上在內廊散步的時候,準會瞧他一眼,也許還會對他點首為禮。信末又加上幾句奉承話,說宮中的太太們大概要在梳妝時間召見他的侄兒,好幾位可能這樣招呼他:天真漢先生,你好!王上進晚膳的時候,也一定會談到他。信末的署名是,你的親切的,耶穌會修士華特勃蘭特。
院長高聲念著信。他的侄子氣壞了,但還捺著怒氣,對信差一言不發,只轉身問他的難友對這種手段作何感想。高爾同答道:「他們把人當做猴子!打了一頓,再叫它跳舞。」一個人感情激動之下,難免不露出本性來。因此天真漢突然把信撕做幾片,摔在信差面上,說道:「這就是我的回信。」叔叔嚇得好像捱了天打雷劈,一剎那有了幾十道密詔落在頭上。他忙去寫回信,還再三向來人道歉,他以為這是青年人鬧脾氣,其實只有偉大的心靈才能發這種神威。
各人心中還有更大的痛苦和憂急。美麗而不幸的聖·伊佛覺得命在頃刻了。她很安靜,但那是一種可怕的安靜,表示元氣衰弱,沒有氣力再掙扎了。她聲音發抖的說道:「親愛的情人!我不夠堅貞,死了也是罪有應得。可是看到你恢復自由,我也瞑目了。我欺騙你的時候,心裡疼著你。現在和你訣別,心裡也是疼你。」
她並不裝出視死如歸的神氣,不想要那種可憐的名聲,讓鄰居們說什麼:她死得很勇敢。二十歲上丟了愛人,丟了生命,丟了所謂名節,要毫無遺恨,毫不痛心,誰辦得到呢?她完全感覺到自己的遭遇之慘。臨終的話,多麼動人的垂死的眼神,都表現出這個情緒。她趁自己還有氣力哭的時候,也像別人一樣哭了。
有的人臨終會滿不在乎的看著自己毀滅,誰要願意讚美這種高傲的死,儘管去讚美罷。那是一切動物的結局。要我們像動物一樣無知無覺的死,除非年齡或疾病把我們的感覺磨得跟它們一樣麻痺。一個人捐棄世界,必然遺憾無窮。要是硬壓下去,他一定是到了死神懷抱裡還免不了虛榮。
最後的時間到了,在場的人一齊大哭大嚷。天真漢失去了知覺。天性強的人,比多情的普通人感情更猛烈。高爾同很知道他的性格,怕他醒過來自殺,把武器都拿開了。可憐的青年發覺了,他不哭不喊,靜靜的對他的家屬和高爾同說:「我要結束生命的時候,你們以為有人阻止得了嗎?誰有權利,誰有能力來阻止?」高爾同決不搬出濫調來,說什麼一個人在痛苦難忍的關頭不應當輕生,屋子沒法住下去也不準走出屋子,人在世界上應當像兵士站崗一般:彷彿由一些物質湊成的軀體放在這兒或那兒,對於上帝真有重大的關係似的。這些不充足的理由,一個堅決的、有頭腦的絕望的人,就不屑一聽,而加東的答覆更是乾乾脆脆的一刀了事。
天真漢沉著臉,一聲不出,眼睛陰森森的,嘴唇哆嗦,渾身發抖,看到他的人都有種可憐而又可怕的感覺,覺得一籌莫展,話也無從說起,只能斷斷續續吐出幾個字。屋子的女主人和天真漢的家屬都跑來了,看著他的悲痛不免心驚膽戰,時時刻刻防著他,監視他所有的動作。聖·伊佛的屍體已經不在愛人面前,抬到一間低矮的堂屋中去了,但愛人的眼睛似乎還在那裡搜尋,雖則事實上他昏昏沉沉,什麼也看不見。
遺體放在大門口,兩個教士在聖水缸旁邊心不在焉的念著禱文,過路人有的順手往棺材上灑幾滴聖水,有的不關痛癢的走過去了,死者的親屬流著眼淚,愛人只想自殺:就在這初喪的場面中,聖·波安越帶著凡爾賽的女朋友趕到了。
他的一時之興因為只滿足了一次,竟變做了愛情。不收禮物對他更是一種刺激。拉·希士神甫決不會想到這兒來的。但聖·波安越每天都看到聖·伊佛的影子,僅僅一次的歡娛挑起了他的情慾,渴求滿足,因此他毫不躊躇,親自來找她了。倘若她自己上門,要不了三次,他早厭倦了。
他下車看到一口棺材,立即掉過頭去。那種厭惡表示他在歡樂場中過慣了,覺得一切不愉快的景象都不該放在他面前,免得引起生老病死的感觸。他正要上樓,凡爾賽的女朋友一時好奇,打聽死的是誰。一知道是聖·伊佛小姐,她馬上臉色發白,慘叫一聲。聖·波安越回過身來,又詫異、又難過。慈祥的高爾同,正噙著眼淚,很傷心的做著祈禱。他停下來,把這件慘事從頭至尾講給那位大老聽。痛苦與德行,增加了他說話的力量。聖·波安越並非天生的惡人,繁忙的公事與享樂,像潮水般淹沒了他的靈魂,至此為止他還沒認識自己呢。一般的王公大臣,年紀老了往往會心腸變硬,聖·波安越還年輕。他低著眼睛聽著高爾同,自己也奇怪居然會掉下幾滴眼淚。他後悔了。
他道:「你說的那個了不起的男人,和我一手斷送的純潔的女子,差不多使我一樣感動。我非見見他不可。」高爾同跟著他到屋子裡。院長、甘嘉篷小姐、聖·伊佛神甫,還有幾個鄰居,都在救護一再暈厥的青年。
秘書對他說:「我造成了你的不幸,我一定要補贖。」天真漢第一個念頭是殺了他再自殺。這是最恰當不過的辦法。無奈他手無寸鐵,又受著監視。聖·波安越遭到眾人的拒絕、責備、厭惡,那都是咎有應得,他也並不生氣。時間久了,一切都緩和下來。後來由於特·路伏大人的提拔,天真漢成為一個優秀的軍官,得到正人君子的讚許。他在巴黎和軍隊中另外取了個名字。他是個勇敢的軍人,同時也是個不屈不撓的哲學家。
他講起這件事,老是不勝悲痛。但講出來對他倒是一種安慰。他到死也沒忘了多情的聖·伊佛。聖·伊佛神甫和院長,每人得到一個收入優厚的教職。甘嘉篷小姐覺得侄兒當軍人比當修士體面多了。凡爾賽的那位信女除了鑽石耳環,還到手另外一件漂亮禮物。萬事靈神甫收到幾匣巧克力、咖啡、糖食、蜜漬檸檬,和兩部摩洛哥皮精裝的書,一部叫作《克羅賽神甫的默想》,一部叫作《聖徒之花》。好好先生高爾同和天真漢住在一起,到老都交情極密。他也得了一個教職,把特殊的恩寵和諸如此類的理論,統統忘了。他所採取的箴言是:患難未始於人無益。可是世界上多少好人都覺得患難於人一無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