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清醒過來去工作,
祈求上帝保佑我不退縮。
如果天黑之前我會死去,
你保佑我的工作很出色。
阿門。
「如果你還不起床,約翰尼,我一點兒東西都不給你吃!」
這種威嚇對那個男孩子根本不會產生任何影響。他頑固地躺在那裡繼續睡著,竭力爭取多睡一會兒,正像那些夢想家為他們的夢想而戰一樣。這個男孩子的手很隨意地握著,無力而又痙攣地捶打了幾下空氣。這幾拳本來是故意對準他的母親的,可她早就熟悉了這一切,因此熟練地避開了他的拳頭,同時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著。
「放開我!」
這聲大叫由於沉浸在深深的睡眠中而顯得有些壓抑,但是它很快便提高了音量,像一聲哀號,隨即變成了滿含情緒的挑戰,然後漸漸微弱、低沉下去,最終變成了一種喃喃的哭訴。這簡直是一種殘忍的大叫,就像一個飽受折磨的靈魂發出的充滿無限抗議和痛苦的吶喊。
可是,她並不在意這些。她是一個目光憂愁、滿臉疲憊的女人,她早已經習慣了這種苦差事,因為在她的生活中每天都要重複這樣的勞役。她抓住他的被子,試圖將它掀起來,可是那個男孩子立刻停止了他的捶打,拼命抓著被子。他在床角縮成一團,仍竭力留在被子裡。於是,她努力將被褥拖到地板上,而那個男孩子卻頑強地抗拒著她。她用力拉住被子不放,由於她的身體更重一些,男孩子和被子再也無法抵抗,因此他為了裹住身體本能地隨著被子一起移動,以免房間裡的寒氣使他的身體著涼。
當他被拖到床邊的時候,看起來他一定會頭朝下跌到地板上。可是,他的意識開始清醒。他坐起來,在那裡危險地晃動了幾下身子,然後站到了地板上。這時,他的母親立刻抓住他的肩膀,搖晃著他。他的拳頭又開始揮舞起來,這次的捶打比較有力,而且也比較準確了。與此同時,他的眼睛終於睜開了。她放開了他。他清醒了過來。
「好吧。」他喃喃地說。
她端起燈,匆匆走出房間,將他獨自留在黑暗中。
「你會被扣除工錢的。」她回頭警告道。
他並不在意黑暗。他穿好衣服,然後走出房間,來到了廚房中。他的腳步顯得很重,因為這是一個又瘦又輕的男孩子。他的兩條腿簡直是在拖著自己的重量向前,這似乎有些不合情理,因為那是皮包骨頭的兩條腿。他拉過一把坐墊已經破了的椅子,坐到餐桌旁。
「約翰尼!」他的母親尖厲地大叫了一聲。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一聲不吭地走向水池。這是一個油膩、骯髒的水池。一股臭氣從排水口直冒出來,可是他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對於他來說,水池有臭氣那是自然的一部分,正像肥皂被洗碗水弄髒後再也難以產生肥皂泡一樣,那是很自然的事情。他並沒有試圖讓肥皂產生肥皂泡的願望。他用水龍頭裡流出的涼水隨便洗了幾下,就算完成了洗臉這項任務。他並沒有刷他的牙齒,因為問題是,他從來就沒有看到過一隻牙刷,他也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人會為清洗牙齒這種巨大的蠢事而遭受痛苦。
「即使沒人告訴你,你也要每天洗洗你的臉啊。」他的母親抱怨道。
她拿起水壺上的破蓋子,倒了兩杯咖啡。他沒有說什麼,因為他們兩個為洗臉吵架已經是常事,而他的母親在這件事上態度異常頑固。「洗臉」是他每天必須做的,他應該洗他的臉。他用一條油膩膩、又溼又髒又粗糙的毛巾擦乾臉,結果臉上留下了一些破麻布的碎屑。
「我多希望我們住得不是這麼遠啊,」當他坐下的時候,她說道,「我已經盡我的全力試過了。你清楚那些情況。可是,一美元在房租上可是一筆很大的節約,我們在這兒的房間又多一些。你清楚這個情況。」
他幾乎沒有順著她的話聽下去。這些話他以前早就聽過,而且聽過很多次了。她的思路很狹窄,她總是說他們受苦是因為他們住得離工廠太遠了。
「一美元意味著很多食物,」他簡單地評價道,「我寧可多走走路,也要吃東西。」
他吃得很倉促,只是簡單地嚼一嚼便用咖啡將大塊的麵包衝了下去。他們稱之為咖啡的東西其實只不過是一種熱騰騰、黑乎乎的液體。約翰尼認為這就是咖啡——一種極好的咖啡。這是他一直殘存的幾種生活幻覺之一,因為他活到現在從來沒有喝過真正的咖啡。
除了麵包之外,還有一小片冷豬肉。他的母親給他的杯子里加滿了咖啡。當他吃完那塊麵包的時候,他開始觀察是否還有一些可以吃的東西,而她卻攔阻了他那巡視的目光。
「好了,不要太貪婪,約翰尼,」她發表著自己的意見,「你已經吃了你那一份。弟弟和妹妹們都比你小。」
他沒有反駁這種指責。他不是一個多話的人。他那飢餓的目光已經不再期望更多的食物。他是一個可以忍受痛苦的男孩子,他的耐性與讓他學會忍耐的那個學校同樣可怕。他喝完杯子裡的咖啡,用手背擦了擦他的嘴,然後站起身來。
「稍等一會兒,」她急忙說道,「我想,這條麵包還可以讓你再吃一片——一小薄片。」
她的動作帶有一種巧妙的花招。看上去,她完全像是從那條麵包上為他切下了一片,隨即將那條麵包和她切下的那片薄片放回了麵包箱,然後從她自己的那兩薄片面包裡拿了一片給他。她認為她騙過了他,沒想到他早已經識破了她的花招。不過,他仍不知羞恥地拿過了那片面包。他有自己的一套觀念,他認為像他母親這種有慢性病的人,無論如何是吃不多的。
她看他咀嚼著乾麵包,於是伸手將她的那杯咖啡倒進了他的杯子裡。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早上我的胃好像不大舒服。」她解釋道。遠處傳來一陣汽笛聲,它長長地尖叫著,他們兩個不由得全都站了起來。她看看擱板上那隻馬口鐵鬧鐘。錶針正好指向五點半。這時,這個廠區其餘那些人剛剛從睡夢中被汽笛驚醒。她拉過一條披巾,披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將一頂暗黑色又舊又不成形的帽子扣在了頭上。
「我們得趕快跑了。」她一邊說著,一邊轉動著油燈的燈芯,然後對著燈罩裡吹了一口氣。
他們摸索著走出家門,走下樓梯。天氣晴朗而寒冷,約翰尼剛開始接觸到外面的空氣時,忍不住顫抖了一下。天幕上的繁星還沒有開始暗淡,整座城市仍隱藏在一片黑暗之中。約翰尼和他母親兩個人都拖著腳向前走著。他們腿上的肌肉似乎都沒有信心將他們的腳從地面上拉起來。
靜靜地走了十五分鐘之後,他的母親轉身向右走去。
「不要遲到啊。」她最後的警告從黑暗中傳來,然後她便被黑暗吞沒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一如既往地走著他的路。在這個廠區,各處的門都開啟了,他很快便隨著一大群人穿過黑暗向前走去。當他走進工廠大門的時候,汽笛又響了起來。他向東方看了一眼,越過屋頂高低不平的天際線,只見一縷暗淡的光線剛剛開始爬上來。他一天中只能看到這麼多天光。然後,他轉回頭來,走進了他的一群工友之中。
天幕上的繁星還沒有開始暗淡,整座城巿仍隱藏在一片黑暗之中。
在長長的一列列機器中間,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在他面前,上方有一隻裝滿小線軸的箱子,同時有一些巨大的線軸正在飛快地旋轉。他要把這些小線軸上的麻線繞到那些大線軸上。這種工作很簡單,唯一的要求就是動作敏捷。那些小線軸轉空得太快,而那些空空的大線軸又實在是多得不得了,因此工作起來簡直是沒有片刻空閒。
他機械地工作著。當一隻小線軸的麻線放光後,他用他的左手作為剎閘讓大線軸停下來,同時用拇指和食指抓住飛舞的線頭,而在同一時刻他又用他的右手抓起了一隻小線軸上松傷的線頭。這些不同的動作,都要用他那兩隻手同時準確而又迅速地完成。隨後,他接好線頭,兩手一閃鬆開了線軸。接線頭並不是一件難事。他有一次曾經自誇,即使在睡眠中他也能接好它們。對於這種事情,他有時候真的能夠做到,因為在一個晚上的睡夢中他曾經連續不停地接過無數線頭,彷彿他已經那樣幹了幾百年。
一些男孩子卻很會偷懶,當小線軸轉空了的時候,他們浪費著時間和機器並不更換小線軸。不過,工廠配有一個監工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當監工發現約翰尼旁邊有人在耍這種詭計後,立刻打了那人一個耳光。
「看看約翰尼——為什麼你不像他那樣?」那個監工憤怒地問道。
約翰尼的線軸全都在一陣風似的轉動,可是這種間接的稱讚並沒有讓他感到一絲陶醉。倒是曾經有過一次——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已經非常遙遠。現在,當他聽到自己被推舉成一個光彩奪目的榜樣時,他那無動於衷的臉上已經不會出現任何表情。他是一個熟練的工人,他很清楚這一點。他也常常這樣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一句很平常的話而已,除此之外對他不會有任何更多的意義。他已經從一個熟練的工人進化成一臺熟練的機器。當他的工作出現了差錯,那就像是機器出現故障一樣,只能歸結於人的肉體不夠完善。如果他有可能出現一次失誤,那就像一部完善的鋼釘機衝出了有缺陷的釘子一樣,完全正常。
真是一個小小的奇蹟。他還從來沒有過不和機器發生密切關係的時候。機器幾乎已經進入他的身體內部,至少他是在機器上長大的。十二年前,在這個工廠的織布車間,曾經發生過一場小小的騷亂。約翰尼的母親暈倒了。他們把她放在尖叫的機器當中的地板上。兩個年齡稍老的女工被人從織布機旁叫了過來。領班也過來幫忙。幾分鐘後,在那些從門口走進織布車間的人中,又多出了一個小生命。這就是約翰尼。他伴隨著機器的撞擊出生,他的耳中迴響著織布機那非凡的吼叫聲,他呼吸的第一口空氣又熱又潮,裡面還充滿了飛舞的線毛。為了排出肺裡的線毛,他出生的第一天就咳嗽起來,而且由於相同的緣故,他從那時到現在一直都在咳嗽。
約翰尼旁邊的那個男孩子嗚嗚咽咽地喘著氣。這個男孩子的臉抽搐著,帶著憎恨的表情,因為那個監工一直在遠處用充滿威脅的目光瞪著他。不過,每一個線軸都在完美地旋轉。那個男孩子用可怕的聲音大聲咒罵著在他面前旋轉的線軸,可是他的聲音不會傳到六英尺之外,因為車間裡的咆哮聲像一面牆,擋住了他的聲音,然後吞沒了它們。
這一切,約翰尼根本不會注意,對待這些事情他有自己的一套思路。另外,由於這些事情的一再重複已經變得非常乏味,像剛才那種情節他已經看到過很多次。對於他來說,反對監工就像違抗一臺機器的意志一樣毫無意義。機器就是要按照確定的路線運轉,然後完成確定的任務。對於監工來說同樣如此。
然而,到了十一點鐘的時候,車間裡出現了一陣騷動。顯然,這種騷動沿著一條秘密通道很快便滲透到了車間的每個地方。在約翰尼對面工作的那個一條腿的男孩子,迅速在地板上跳著跑到一個空箱子跟前,然後帶著他的柺杖鑽進去,再也看不見了。這時,工廠的主管陪著一個年輕人向這裡走來。年輕人的衣著非常考究,而且他還穿著一件上了漿的襯衣——在約翰尼對人的分類中,這是一位紳士,也是一位「巡視員」。
當年輕人走過的時候,他用銳利的目光巡視著男孩子們。有時,他會停下來問一些問題。當他這樣做的時候,為了讓男孩子們能夠聽到他的話,他不得不將肺的功能發揮到頂點用來大喊,這時他的臉會由於過度用力而滑稽地扭曲成一副可笑的模樣。他那敏銳的目光注意到,約翰尼旁邊那部機器在空轉,可是他並沒有說什麼。他也看到了約翰尼,於是他突然停下了腳步。他一把抓住約翰尼的胳膊,將他從機器旁邊向後拉了一步。可是,隨著一聲吃驚的大叫,他立刻放開了約翰尼的胳膊。
「的確是太瘦了。」那位主管不安地笑著說。
「簡直是菸斗杆,」巡視員回應到,「看看那兩條腿。這個男孩子患有軟骨病——正在初期,不過他已經得了這種病。如果他最後沒有死在癲癇上,那肯定是因為肺結核先要了他的命。」
約翰尼聽著他的話,可是他並不明白這些話的意思。另外,他對將來的那些病毫無興趣。現在,有一種更緊急、更嚴重的病在威脅著他,而這種病正是來自這位巡視員。
「好了,我的孩子,我希望你能誠實地告訴我,」巡視員說著,或者說大喊著,為了讓約翰尼聽到他的話,他彎下腰對著這個男孩子的耳朵大喊著,「你多大了?」
「十四歲。」約翰尼撒了一個謊,而他的這個謊話讓他的肺也用盡了全氣。他的謊話聲音太大了,以至於引得他開始乾咳起來,咳得他將整個早上沉澱在肺裡的線毛都咳了出來。
「看上去至少有十六歲。」那位主管說。
「或者六十歲。」巡視員猛地說道。
「他看上去一直是這樣。」
「多長時間了?」巡視員很快問道。
「幾年了。個子一點兒都沒有長。」
「或許更矮小了,我敢打賭。我猜,他這些年都是在這裡工作吧?」
「斷斷續續——不過,那些都是新法律通過之前的事了。」主管急忙補充了一句。
「這部機器空轉?」巡視員說著,指向約翰尼旁邊那臺沒人看管的機器,那上面沒有繞滿的線軸正像發瘋一樣飛轉。
「看上去是這樣。」那位主管說著,招手讓監工過來,然後指著那臺機器對準他的耳朵大叫著。最後,他向巡視員彙報道:「這臺機器是空轉的。」
他們走過去之後,約翰尼又回到機器旁邊繼續工作。他放心了,因為那種病並沒有轉移到他的身上。可是,那個一條腿的男孩子卻沒有這樣幸運。那位目光敏銳的巡視員將胳膊伸進那隻空木箱,將他硬拖了出來。那個男孩子嘴唇顫抖,臉上的表情急劇變化著,彷彿陷入了某種意義深遠而又無法挽回的災難之中。當主管臉上很快露出震驚和不滿的神情時,那位監工看上去似乎大吃了一驚,好像他這是第一次看到這個男孩子。
「我知道他,」巡視員說道,「他十二歲。在這一年裡,我已經三次把他從工廠解僱出來了。這次是第四次。」
他轉身對那個一條腿的男孩子說道:「你憑諾言和榮譽答應過我,你要去學校讀書。」
一條腿的男孩子忽然大哭起來:「求求你了,巡視員先生,我們家裡已經有兩個孩子餓死了,我們窮極了。」
「為什麼你咳嗽得這麼厲害?」巡視員問道,好像在譴責他的犯罪行為似的。
好像在否認自己的罪行,一條腿的男孩子答道:「沒什麼,我只是上星期得了感冒,巡視員先生,完全沒有什麼。」
最後,那個一條腿的男孩子還是隨著巡視員走出了車間,後面跟著那位焦慮不安、一路抗議的主管。在此之後,車間裡又恢復了固有的單調。漫長的上午和更漫長的下午終於過去了,收工的汽笛響了起來。當約翰尼經過工廠的大門走出去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落。在這一天之中,太陽在天空架起了一架金色的梯子,使整個世界都充滿了它那親切的溫曖,然後它向西方落下去,消失在屋頂上方那高低不平的天際線後面。
晚餐是這個家庭每天共同的一頓飯——只有在這頓飯的時候,約翰尼才能遇到他的小弟弟和小妹妹們。對於他來說,這種自然的相遇簡直就是一場遭遇戰,因為他已經太成熟了,而他們卻年幼得令人痛苦。他無法忍受他們那種過分的、令人驚異的幼小。他無法理解這一切,因為他自己的童年已經留在他身後太遙遠的地方了。他就像一個老人,而且暴躁易怒。弟弟、妹妹那幼小心靈的騷動使他感到很不耐煩,對於他來說那是極大的愚蠢。他憤怒地瞪著眼睛,默默地看著那些食物,由於想到他們不久以後也要出去工作,他心裡才得到了一些安慰。工作會磨去他們的鋒芒,而且會使他們變得穩重和嚴肅起來——像他一樣。正是如此,約翰尼模仿著人們的習氣,將自己作為準繩去衡量世上的一切。
在吃飯的時候,他母親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不停地反覆向他解釋,她正竭盡全力設法將一切做好。約翰尼將這頓根本不夠吃的晚飯吃完,把椅子向身後一推站起身來,這時他才感到痛苦減輕了一些。在床和前門這兩者之間,他內心鬥爭了一會兒,最後他終於走了出去,不過他並沒有走遠。他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兩個膝蓋曲起,而他那窄窄的肩膀向前垂著,然後他把兩肘撐在膝蓋上,用手掌支撐著下巴。當他坐在那裡的時候,他並沒有想什麼。他只是在休息。他的大腦關心的東西很少,它睡著了。這時,他的弟弟和妹妹走了出來,他們吵吵鬧鬧地和其他孩子在他周圍玩耍著。角落裡有一盞電燈照耀著他們歡樂的嬉戲。他們知道他暴躁易怒,可是他們那喜歡冒險的天性引誘著他們來取笑他。他們在他面前手拉手,根據節拍搖晃著身體,對他唱著一些怪異、低劣的打油詩。開始,他吼叫著咒罵他們——咒罵是他從各種監工那裡學來的。後來,他發現咒罵沒有什麼效果,想到自己的尊嚴,於是他又頑固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的弟弟威爾的年齡僅次於他,已經過了他的十歲生日,他是這群孩子的頭目。約翰尼對他沒有任何好感。由於不斷為威爾作出犧牲和讓步,他的生活早已經痛苦不堪。他確切地感到,威爾是一個對他負債累累卻從不對此領情的孩子。在他身後那些已經模糊的過去,在那些遙遠的遊戲時間,他被奪去了大部分遊戲時間被迫來照看威爾。當時,威爾還是個嬰兒,那時正像現在這樣,他們的母親整天的時間都用來在工廠做工。對於約翰尼來說,小父親和小母親的一部分責任正好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威爾似乎正顯示了從他的犧牲和讓步中得到的好處。他體格勻稱、身體健康,身高和他的哥哥一樣,甚至體重比他還要重,似乎一個人的生命力都轉移到了另一個的血管裡。在精神上也同樣如此。約翰尼總是疲憊不堪,沒有愉快的心情,可是他的弟弟似乎總是生機勃勃,精力旺盛得簡直要溢位來。
嘲笑的歌聲越來越高了。威爾跳著舞、吐著舌頭,向他湊了過來。約翰尼伸出左胳膊,猛地摟住了威爾的脖子。與此同時,他揮起他那瘦骨嶙峋的拳頭打向威爾的鼻子。這是一個可憐的瘦骨嶙峋的拳頭,可是打起人來卻很有利,這明顯可以從威爾因疼痛而發出的長長的尖叫聲中體現出來。另外那些孩子全都嚇得大叫起來,他的妹妹詹尼急忙衝進了房子裡。
他猛地推開威爾,殘忍地踢著他的小腿,然後又抓住他將他臉朝下用力推倒在泥土中。隨後,他仍沒有放過威爾,直到將他的臉按在泥土裡來回蹭了好幾次。他的母親急匆匆趕過來,她焦灼無力、忿怒地責罵著他。
「為什麼他不讓我安靜一會兒?」面對她的譴責,約翰尼回答說,「他看不見我很累嗎?」
「我已經像你一樣大了,」威爾在母親的懷裡憤怒地大叫著,他的臉被眼淚、泥土和鮮血弄得一團糟,「我現在已經像你一樣大了,我還會長得更大。然後我會揍你——你看我會不會揍你。」
「你看見你已經大了,你就應該出去工作,」約翰尼怒吼道,「這就是你的毛病。你應該出去工作。你媽應該讓你出去工作。」
「可是,他太小了,」她抗議道,「他還是一個小孩子。」
「我開始工作的時候比他還小。」
約翰尼張開嘴,想要將他感到的不公平進一步發洩出來,可是他的嘴忽然閉上了。他沮喪地向後轉過身去,大踏步走進房子上床睡覺去了。他的房門大開著,以便讓廚房裡的熱氣流通進來。當他在幽暗的房間裡脫衣服的時候,他能夠聽見他的母親正和附近一個順便來訪的女人說著話。他的母親哭著,語音裡夾雜著一陣陣無精打采的抽泣。
「我不明白是什麼東西跑進了約翰尼的腦子裡,」他聽到她說,「他平常從不是這樣。他過去是一個耐心的小天使。」
「他現在也是一個好孩子,」她急忙又為他辯護道,「他工作起來總是很誠實可靠,他出去工作的時候太小了。可是,這並不是我的錯,我確信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從廚房裡又傳來一陣長長的抽泣聲,當約翰尼閉上他的眼皮時,他低聲喃喃自語道:「你可以用生命打賭,我總是誠實可靠地工作。」
第二天早晨,他的身體又從沉睡中被他的母親硬拖了起來。然後,又開始吃少得可憐的早飯,在黑暗中邁著沉重的腳步向前走去,然後他又看到了這天在屋頂上方那片蒼白的天光,然後他轉身背向它,走進了工廠的大門。這是另外的一天,也是每一天,所有的日子都一樣。
不過,在他的生活中也發生過變化——有時,他從這種工作換成了另一種工作,或者是他生了病。在他六歲的時候,他就做了威爾和其他還小的孩子們的小母親和小父親。在七歲那年他進了工廠——繞線軸。八歲的時候,他在另外一家工廠找到了工作。他的新工作容易極了。他所做的只是坐在那裡,用手中的一根小木棒,引導著一條布的河流在他面前不停地流過。這條布的河流從機器的胃裡流出來之後,經過一個加熱的壓光輥,然後繼續向前流到其他地方去了。可是,他總是坐在同一個地方,在陽光遠遠照耀不到的地方,只有一盞煤氣燈照在他的身上,他自己變成了機器的一部分。
那份工作使他感到非常幸福,儘管那裡又潮又熱,因為那時他還小,還有很多夢想和幻想。當他看著布匹流過去,永不停息地從他旁邊流動著,他便開始夢想那些奇妙的好夢。然而,這是一種不需要訓練的工作,不需要用腦子,因此當他的腦子變得遲鈍和昏昏欲睡的時候,他做夢的時候也就變得越來越少。可是,他一個星期可以掙到兩美元,而這兩美元所表現出的不同,就是劇烈的飢餓和慢慢吃到一點兒東西之間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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