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

熱愛生命 傑克·倫敦 第2頁,共2頁

然而,在他九歲的時候,他失去了那份工作,那是因為麻疹造成的。他痊癒後,在一家玻璃廠找到了工作。他的工資高了一些,可是那份工作需要技能。那是一種計件工作,他的技能越高,他掙到的工錢也就越多。這其中有一種激勵的力量。在這種激勵下,他變成了一個非凡的工人。

那是一種簡單的工作,給小瓶子的玻璃塞繫上繩子。他腰裡帶著一梱麻線,然後他把瓶子夾在他的兩膝中間,以便能夠騰出兩隻手用來工作。這樣,由於總是一個坐姿俯向自己的膝蓋,他那狹窄的雙肩就長成了拱形,而他的胸部每天被壓縮十個小時,這對他的肺非常不利,可是他一天能系三千六百多個瓶子。

主管因他而感到非常自豪,常常帶一些來訪者參觀他的工作。在十個小時中,三千六百多個瓶子經過他的手繫好了。這意味著他已經達到了機器般的熟練程度。所有多餘的運動都被排除了,他那小細胳膊的每個動作,他那小細手指上的肌肉的每次運動,都是迅速而準確的。他工作起來總是處於高度緊張狀態,結果使他開始變得神經緊張。夜裡,他的肌肉在睡夢中都會猛然抽搐一下,而在白天的時候,他根本不能放鬆和休息。他一直處於緊張狀態,他的肌肉繼續猛地抽搐一下。同樣,他的臉色變成了菜色,他因線毛引起的咳嗽也越來越嚴重。後來,肺炎侵襲到他那已經收縮了的胸腔內部的肺,因為它非常虛弱,於是他失去了在玻璃廠的那份工作。

現在,他又回到了麻布廠,就是他最初繞線軸的那個地方。不過,提升正在等待著他。他是一個出色的工人,他下一步就會被提升為上漿工,再稍後他還會升入織布車間。那時,他就沒有提升的機會了,除了提升工作效率。

機器比他剛開始來工作的時候轉得快多了,可他的腦子卻轉得慢了。他已經不再夢想,儘管早年他充滿了夢想。有一次,他還陷入了愛情之中。那是在他剛剛開始引導布匹繞過加熱的壓光輥的時候,而他愛上的是主管的女兒。她年齡比他大很多,已經是一個年輕的姑娘,他只是遠遠地看見過她五六次。不過,那有什麼關係。在那道流過他身旁的布河的表面,他描繪著自己光明的未來,他會用辛苦的勞動創造出奇蹟,發明不可思議的機器,成為很多家工廠的主人,最後將她抱在懷中,莊重地吻她的額頭。

可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他早已經變得太老、太累,不能戀愛了。另外,她已經結婚並搬到別的地方去住,於是他的腦子開始睡覺。不過,這仍是一段令人愉快的經歷,他也常常回想這段往事,正像其他男人和女人回憶他們當年曾經相信的仙女一樣。他從來不相信仙女或是聖誕老人,可是他曾在心底相信過他用想象在冒著熱氣的布河裡編織出的美好未來。

他很早就長大成人了。在七歲那年,當他第一次領取工資的時候,他就開始進入他的青春期。那時,一種獨立的感覺開始在他心中產生,然後他和他母親之間的關係發生了改變。不知道為什麼,由於他已經成了一個開始掙錢和養家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有著自己的工作,他在家裡的地位差不多開始和她不相上下。在他十一歲的時候,他就成年了,變成了一個成熟的大人。那一年,他幹夜班整整幹了六個月。沒有一個幹過夜班的孩子還能殘留下一顆童心。

在他的人生中,也發生過幾起重大事件。有一次,他的母親買回來一些加利福尼亞洋李幹。其他那兩次,是她煮了兩次奶油蛋羹。這都是他人生中具有事件意義的大事,他常常親切地回憶起這些美好的往事。那時,他的母親還告訴他,她將來有一天會做一盤非常美味的食物「浮島」,她這樣稱呼那種東西,「比牛奶蛋羹還好吃」。多年來,他一直期盼著那一天,期盼著當他在餐桌旁坐下,有一盤「浮島」擺在他的面前,直到最後他終於放棄了那種念頭,認為那不過是一種難以企及的想象。

有一次,他發現一枚二十五美分的銀幣正躺在人行道上。同樣,那次也是他人生中的一起重大事件,同時也是一場悲劇。當銀幣的光芒反射到他的眼睛上,甚至在他將它撿起來之前,他立刻意識到了他的責任。在家裡,他們通常是吃不飽的,他應該將這枚銀幣帶回家正像他每星期六晚上把工資帶回家一樣。在這件事上,應該怎樣做才對是顯而易見的,可是他從來沒有花過一次自己的錢,而且他是那麼痛苦地想吃到糖果。他對糖果充滿了渴望,因為在他的生活中只有重大節日,才能品嚐到糖果的甜蜜。

他並沒有努力欺騙自己。他知道這是罪過,可是他故意犯了罪。他買了十五美分的糖果讓自己放縱了一次,節省下十個美分,留著將來再放縱一次,可是他並不習慣帶錢,因此他丟了那十個美分。丟錢的時候,他正因為良心的各種折磨而痛苦,這對他來說簡直就是上帝的懲罰。他驚恐地感到,一位可怕、憤怒的上帝就在他的附近。上帝看到了他的行為,而且上帝很快便懲罰了他,甚至不讓他完全享受罪惡的果實。

在他的記憶中,他常常回想起這起事件,並將它看作他人生中的一起重大罪行,而且每次在回想的時候,他的良心總會醒過來,讓他再次感到一陣陣的劇痛。這件事是他心裡的一件醜事。同時,由於他的性格和所處的環境,他每次回想起自己的行為都會感到遺憾。他很不滿意自己用那種方式分配那二十五美分,因為他應該更好地花掉它,而且如果他早知道上帝的懲罰來得很快,他應該用同樣兇猛的飛撲動作,一下將那二十五美分全部花光,把上帝打敗。在回憶中,他上千次重新分配著那二十五美分,而且每次都對他更為有利。

在他過去的記憶中還有另外一件事,這件事有些模糊不清,可是卻深深地刻在他的心裡,那就是他父親的那雙兇殘的腳。那差不多像是一場惡夢,而不是回憶中可以看到的一種有形的東西——那更像一個人在睡夢中回憶起原始人種,並回到了他的祖先在樹上居住的時代。

在白天完全清醒的時候,約翰尼從來沒有想起過這個特殊的記憶。它總是在晚上到來,當他躺在床上開始意識模糊,最後終於睡著的那個時刻,它才會抓住他。它常常把他驚醒然後使他恐懼得再也無法入睡,而在他剛剛驚醒、頭暈目眩的那一刻,他似乎感到自己仍橫躺在床腳。在床上,模模糊糊地露出他的父親和母親的輪廓。他從來沒有看到過他父親的外貌。他對他的父親只有一個印象,那就是他有一雙殘酷無情的腳。

早年的這些記憶常常在他的腦子裡遊蕩,可是那裡卻沒有後來的記憶。所有的日子都一樣。昨天和去年都一樣,正像過了一千年——或者是一分鐘。從來沒有什麼意外發生,沒有任何事件作為時間在前進的標誌。時間根本沒有前進,它停在那裡再也不動了。只有那些旋轉的機器在不停地前進,可它們也跑不到哪裡去——不管事實怎樣,它們卻是轉得更快了。

約翰尼十四歲的時候,他升到上漿車間去工作了。這是一起重大的事件。在一夜的睡眠或每星期的發工資日之外,終於發生了一件值得回憶的事情。這是一個時代的記號。這是一臺機器的「奧林匹克」,象徵了一個新的開端。從這一天開始,「在我去上漿車間工作的時候」,或者「在我到上漿車間工作之前」,或者「在我到上漿車間工作之後」,類似的句子經常掛在的嘴邊。

他十六歲生日那天,令人難忘的是他升入了織布車間,負責一臺織布機。這又是一次激勵,因為它是計件工作。他的工作非常出色,因為他的肉體已經被工廠鑄造成了一部理想的機器。三個月結束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在兩臺織布機之間跑來跑去,然後是第三臺、第四臺。

在第二年結束的時候,他在織布車間生產的布匹碼數,已經遠遠地超過了其他任何一個織布工,更是超出了那些技術不熟練的工人的兩倍以上。這時,在他的賺錢能力接近頂峰的時候,家裡的一切也開始好轉。不過,這並不是說他增加的收入超過了他們的需要。家裡的孩子們都在長大,他們吃得更多了,而且他們都進了學校唸書,可學校的用書是要花錢買的。另外,不知道為什麼,他工作得越快,物價也攀升得越快,甚至連房子的租金也在上漲,雖然這座房子由於缺乏維修,已經變得越來越糟糕。

他長高了一些。不過,隨著他的身材的增高,他似乎比以前更瘦了。另外,他的神經變得更加緊張。隨著神經過敏的增強,他也越來越暴躁易怒。家裡的孩子們從痛苦的功課中都學會了躲開他。他的母親因他的賺錢能力很尊敬他,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尊敬中夾雜著害怕。

對於他來說,生活中沒有任何歡樂。他從來沒有注意到一天天是怎樣過去的。晚上,他在無意識的顫抖和抽搐中沉睡過去。至於其他時間,他都是在工作,而他的意識已經是機器的意識。除此之外,他的大腦是一片空白。他沒有理想,只有一種幻想,那就是他喝的是極好的咖啡。他只是一頭工作的畜生。他沒有任何一種精神生活,然而在他頭腦最隱秘的深處,他不自覺地在衡量和審視他每一個小時的辛勞、他的雙手的每一個動作、他的肌肉每一次猛然的抽搐,而這為他將來一連串的行為做好了準備,那將使他和他那個小世界裡所有的人都感到驚駭。

那是晚春時節,一天晚上他從工廠回到家裡,感到異乎尋常的疲憊。當他在餐桌旁坐下的時候,四周瀰漫著一種熱烈的期待氣氛,可是他並沒有注意到這些。他在憂悒的沉默中審視著這頓飯,機械地吃著他面前的食物。家裡的孩子們哼哼哈哈,嘴裡發出一種響亮的聲音,可他對這一切竟然充耳不聞。

「你知道你吃的是什麼嗎?」最後,他的母親失望地問道。

他茫然地看著他面前的盤子,然後茫然地看著她。

「浮島啊。」她得意地宣告。

「哦。」他說。

「浮島啊!」孩子們一起大聲說道。

「哦。」他說道。不過,在吃了兩三口之後,他又補充了一句,「我想,今天晚上我不太餓。」

他放下勺子,把他的椅子向身後一推,疲憊地從餐桌旁站了起來。

「我想,我該上床去了。」

他拖著比平時更為沉重的腳步,走過廚房的地板。他脫下衣服似乎用了一個泰坦的力氣,可怕的是他的努力沒有多少效果,當他爬上床的時候,一隻鞋子仍穿在他的腳上,於是他虛弱地哭泣起來。他感到在他腦子裡有某種東西正在上湧,正在猛漲,使他的大腦一片混亂,意識模糊不清。他感覺他消瘦的手指像手腕一樣粗大,而他的指尖也像他的大腦一樣,隱隱地有一種麻木和模糊不清的感覺。他的腰部和背部疼痛難忍。他全身的骨頭都在疼痛,全身每個地方都在疼痛。然後,他的腦子裡開始響起上百萬臺織布機的尖叫聲、撞擊聲、爆裂聲、咆哮聲。整個世界都充滿了飛來飛去的梭子。它們在群星中間飛進飛出,亂成一團。他一個人負責管理著一千臺織布機,而它們在不斷地加速,越來越快,他的腦子也失去了控制,越轉越快,最後變成了供應那一千隻飛梭的紗線。

第二天早晨,他沒有去工廠工作。他正在他腦子裡那一千臺織布機之間跑來跑去,異常忙碌地織著布。他母親去工作了,不過她先請來了醫生。他說,這是一種嚴重的流行性感冒發作了。詹尼遵照醫生的指示,負責照看他。

這是一場非常嚴重的疾病,過了將近一個星期,約翰尼才能夠穿上衣服,搖晃著虛弱的身體在房間裡走一走。又過了一個星期,那位醫生說他可以適當地回去工作了。

星期天下午,也就是約翰尼逐漸康復的第一天,織布車間的領班來看望他。領班告訴他的母親,約翰尼是車間裡最好的織布工。他的工作他們一直為他保留著,從一個星期後的星期一開始,他可以回去工作。

「為什麼你不表示感謝呢,約翰尼?」他的母親不安地問道。

「他病得太重了,他現在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她充滿歉意地向來訪的客人解釋說。

約翰尼駝著背坐在那裡,眼睛一直盯著地板。在領班走了之後,他依然一動不動在那裡坐了很久。屋外已經很暖和了,一天下午,他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有時他的嘴唇會動一下,似乎正沉浸在沒完沒了的計算中。

第二天早上,天氣變得暖和起來之後,他又坐在了門口的臺階上。這一次,他帶了鉛筆和紙繼續進行他的計算,他算得很痛苦,也很震驚。

「百萬後邊是什麼呢?」中午,當威爾放學回到家裡的時候,他問道,「你是怎麼算它們的?」

這天下午,他完成了他的計算。每一天,他都要坐到那個臺階上,不過不再帶著紙和鉛筆。他專注地觀察著一棵樹,一棵生長在街道對面的樹。他會一連幾個小時來研究它,當風搖動它的枝條吹得落葉紛飛的時候,他感到異常有趣。整整一個星期,他似乎都沉浸在一種重大的同自己的對話中。星期天,他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放聲大笑了好幾次,這使他的母親感到心神不寧,因為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過他大笑了。

第二天早晨,天還一片漆黑,她走到他的床邊去叫醒他。在這一個星期,他已經睡得非常充足,因此很容易醒來。他沒有掙扎,當她從他身上掀掉被子時,他也沒有緊緊抓住被子不放。他靜靜地躺在那裡,說話的時候也很平靜。

「這沒有用,媽。」

「你要遲到了。」她說道,腦子裡依然保留著他昏睡不醒的印象。

「我已經醒了,媽,我告訴過你,這沒有用了。你最好讓我一個人待著,我是不會起床的。」

「可是,你會丟掉你的工作!」她大叫道。

「我是不會起床的。」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聲音,冷漠地重複了一遍。

這天早上,她自己也沒有出去工作。這是一種不同尋常的疾病,她還從不清楚這種病。發熱和昏迷她倒是能夠明白,可這是瘋狂的病啊。她給他蓋好被子,然後讓詹尼去找醫生。

醫生到來的時候,約翰尼已經又睡了過去。後來,他慢慢地醒了過來,讓醫生給他把了把脈。

「他沒有什麼問題,」醫生說道,「只不過是身體勞累過度。身上都是骨頭,沒有多少肉。」

「他一直都是這樣。」他的母親主動解釋道。

「走吧,媽,讓我打完這個盹兒。」

約翰尼說得很親切,也很平靜,然後他很愜意、很平靜地翻了一個身,又睡著了。

十點鐘的時候,他醒過來,然後穿上了衣服。他走出房間,走進了廚房,他發現他母親的臉上帶著一種驚恐的表情。

「我要走了,媽,」他宣佈說,「我想對你說一聲再見。」

她猛地用圍裙矇住頭,坐下,突然哭了起來。他耐心地等待著。

「我知道會有這一天。」她嗚咽著說。

「去哪兒?」她終於問道,同時拉下頭上的圍裙,臉上帶著一種傷痛、稍稍還有一絲好奇的表情看著他。

「我不知道——任何地方。」

他這樣說的時候,他在內心深處看到街道對面那棵大樹正閃爍著耀眼的光芒。那棵樹似乎就潛藏在他的眼皮底下,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他願意,他就能夠看到它。

「你的工作呢?」她顫抖著問。

「我再也不去工作了。」

「我的上帝,約翰尼!」她哀叫道,「不能說這種話!」

在她看來,他說的簡直是一種褻瀆的話語。正像一位母親聽到她的孩子否認上帝,約翰尼的母親也被他的話驚呆了。

「到底是什麼東西跑進了你的腦子裡?」她竭力讓自己帶著一種半命令的口氣問道。

「數字,」他回答說,「正是那些數字。這個星期,我算過很多數字,那太讓人吃驚了。」

「我不明白那和數字有什麼關係。」她抽泣著說。

約翰尼耐心地微笑著,而他的母親看到他這麼長時間都沒有發火,一直很平靜,更是感到一種新的震驚。

「我來告訴你,」他說道,「我太累了。什麼東西讓我這麼累呢?運動。從我出生到現在,我一直都在不停地運動。我動得太累了,我再也不想有什麼運動了。記得我在玻璃廠工作的時候嗎?我習慣了一天系三千六百多個瓶子。現在,我估算了一下,我係每個瓶子大概要做十個不同的動作,那麼一天要做三萬六千個動作,十天就是三十六萬個動作,一個月就是一百萬零八千個動作。去掉那八千——」這時,他用慈善家那種仁慈的口氣得意地說——「去掉那八千,每月還剩下一百萬個動作——十二個月就是一千兩百萬個動作。

「在織布車間,我的動作快了兩倍。那麼一年就是兩千五百萬個動作。對我來說,我好像就這麼動了一百萬年。

「現在,這個星期我根本沒有動。一連幾個小時,我沒有做一個動作。我告訴你吧,那真是太讓人高興了,我只是坐在那兒,一連幾個小時什麼都不幹。我以前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我從來沒有空閒時間,我所有的時間都在動。我根本沒有辦法高興起來。我再也不做任何動作了。我要坐著,坐著,休息,休息,然後更多地休息。」

「可是,威爾和那些孩子們怎麼辦?」她絕望地問道。

「總是這樣,‘威爾和那些孩子們’。」他重複著。

不過,在他的聲音裡再也沒有了怨恨。很久以前,他就明白他母親對那個小男孩兒抱有的希望,可是想到那些他再也沒有怨恨了。很多事情都沒有什麼關係了。甚至這件事也沒有關係了。

「我明白,媽,我明白你為威爾打算了什麼——讓他一直在學校讀書,讓他將來當個會計。可是,那沒有用了,我要走了。他應該出去工作。」

「我把你養大了,結果卻是這樣。」她哭著,然後開始用圍裙蒙她的頭,可忽然又改變了主意。

「你從來沒有把我養大,」他用悲哀的語氣親切地回答說,「我把我自己養大了,媽,我還養大了威爾。他比我大,比我重,比我高。在我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我想我就沒有吃飽過。當他生下來,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工作了,還掙來食物給他吃。不過,這件事已經做完了。威爾已經能出去工作了,像我一樣,要不然他就完蛋好了,我再也不管這件事了。我累了,我現在要走了。難道你不能對我說聲再見嗎?」

她沒有回答。她用圍裙矇住頭,哭了起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我確信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她嗚咽著說。

他走出房子,走下臺階來到街上。看到那棵孤獨的樹,他臉上浮現出一絲淒涼的喜悅。

「我什麼事都不會幹了。」他對自己說道,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低低地歌唱的音調。他抬頭充滿渴望地仰望著天空,可是明亮的太陽照得他什麼都沒有看見。

他走了很長時間,可是走得並不快。他沿著街道走過麻布廠。織布車間裡那沉悶的轟鳴聲傳入他的耳中,他臉上露出微笑。這是一種親切、平靜的微笑。他並不恨誰,甚至不恨那些撞擊、尖叫的機器。他心裡沒有一絲怨恨,只有一種雜亂的渴望,渴望休息。

當他走近鄉村的時候,路邊的房屋和工廠漸漸稀少起來,空曠的地方開始增多。最後,城市留在了他的身後,他沿著鐵軌旁一條樹木茂盛的小路走下去。他走路的樣子簡直不像是一個人,他看上去也不像是一個人。他只是一種滑稽的像人一樣的東西。那是一種扭曲、發育不全、難以形容的生物,像一隻有病的人猿搖搖晃晃地向前走著,兩隻胳膊無力地懸在身體兩側,肩膀前屈,胸部狹窄,形狀奇異而又嚇人。

他經過一個小火車站,在一片被大樹廕庇的草地上躺下來。整整一個下午他都躺在那裡。有時他打著瞌睡,肌肉在他的睡眠中抽搐著。當他醒來,他躺在那裡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觀看著那些小鳥,或者透過樹枝的縫隙仰望著天空。有一兩次,他忽然大笑起來,不過這和他看到或者感受到的東西,沒有任何關係。

黃昏過去之後,夜晚最初的黑暗開始降臨,一列貨車「隆隆」地駛入了小站。當機車在側軌連線車廂的時候,約翰尼沿著列車的一側爬了上去。他拉開一節空車廂的邊門,笨拙而又吃力地爬了進去。他關上了車門。這時,火車頭的汽笛響了起來。約翰尼躺了下去,在黑暗中微笑著。

————————————————————

青春期,一般指成年以前13歲至15歲的發育期。

泰坦,希臘神話中一個力大無窮的巨人,他所在的家族都是烏拉諾斯和蓋亞的子女,他們試圖統治天國,但被宙斯家族推翻並取代。


作者「傑克·倫敦」的其他小說

傑克·倫敦小說精選》《馬丁伊登》《海狼》《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