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朱莉婭醒來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才打鈴。她思索著。她回想到頭天晚上的冒險經歷,不由得為她能夠如此沉著應付而沾沾自喜。說她是從失敗中奪得了勝利,未必恰當,可是把它看作是戰略撤退,那麼她的行動是巧妙極了。
然而她還是不定心。對於查爾斯的詭怪的行為也許還有另外一種解釋。很可能他不要她的原因是她缺乏魅力。這個念頭在夜間在她心頭掠過,雖然隨即排除了,認為這無疑是不大可能的,不過到了早上這個時候,她又被這個念頭所困擾,這也是無可否認的。她按了下鈴。因為邁克爾常在她進早餐的時候到她房間裡來,所以平常伊維拉開窗簾之後,總遞給她一面鏡子和一把木梳,還有她的脂粉和唇膏。這一回,朱莉婭並不用木梳匆匆在頭髮上一掠、用粉撲在臉上草草地撲一下,而是費了些工夫。她在嘴唇上小心地塗好口紅,還搽上些胭脂;她仔細梳理頭髮。
「你平心靜氣、不要有偏見地說說看,」當伊維把一盤早餐端到她床上時,朱莉婭一邊仍舊照著鏡子,一邊問道,「你說我好算是個漂亮的女人嗎,伊維?」
「回答你這句話之前,我必須先知道我說了會招麻煩嗎?」
「你這老母狗,」朱莉婭說。
「你不是大美人,你知道。」
「偉大的女演員從來都不是大美人。」
「昨晚你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身體揹著光的時候,顯得更加難看了,你知道。」
(「這可壞了我昨晚的事。」)「我要問你的是,假如我真想勾上一個男人的話,你看我行嗎?」
「我瞭解男人都是些什麼東西,所以不會奇怪他們會上你的鉤。你現在想勾引哪一個呀?」
「哪一個都不想。我只是籠統地說說。」
伊維用鼻子呼呼地吸了口氣,用食指在鼻孔上抹了一下。
「不要這樣吸氣。要擤鼻子就好好擤鼻子。」
朱莉婭慢慢吃著煮熟的雞蛋。她正思潮起伏。她瞧著伊維。誠然是個模樣古怪的老太婆,但人不可貌相。
「告訴我,伊維,你曾經在大街上碰到過男人想勾搭你嗎?」
「我?我倒願意他們來試試!」
「跟你說實話,我也這樣想。好多女人老是跟我說男人們怎樣在大街上盯她們的梢,如果她們站停下來看商店櫥窗,他們就走上前來,設法引她們注意。有時候,要擺脫他們可著實麻煩呢。」
「真叫人厭惡,錯不了。」
「我倒說不準。也很討人喜歡哪。你知道,說來也怪,從來沒人在大街上盯過我的梢。我不記得曾有人企圖勾搭過我。」
「哦,得了,你只消哪天晚上到埃奇威路去走一趟就行了。包管有人搭上來。」
「假如有人搭上來,那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啦。」
「叫警察嘛,」伊維板著臉說。
「我知道有一個年輕姑娘,她在邦德街看商店櫥窗,那是一家帽店,這時有個男人跑上來,問她可要買頂帽子。我想買一頂,她說,於是他們一同走進商店,她揀了一頂,留下了她的姓名和地址,可是他當場替她把錢付了,她隨即說,太感謝你了,趁他等著拿找頭的時候,她往外走了。」
「這是她這樣對你說說的。」伊維表示懷疑地縮了縮鼻涕。她看看朱莉婭,顯得莫名其妙。「你這是什麼意思?」
「哦,沒有什麼。我只是弄不懂,為什麼事實上我從沒碰到有人向我搭訕過。該不是因為好像我沒有性感吧。」
可她到底有沒有呢?她決心要實地試驗一下。
那天下午,她午睡好了,從床上起來,化妝得比平時略較濃豔,沒有叫伊維來,便自行穿上一件既不太樸素、又不是明顯看得出是高價的衫裙,戴上一頂紅色寬邊草帽。
「我不要弄得像個放蕩女人,」她瞧著鏡子說。「反過來,我也不要看上去太正經。」
她踮著腳走下樓梯,這樣可以不讓任何人聽見她,出了門,輕輕把門關上。她有點兒緊張,但又興奮愉快;她覺得自己正幹著一樁驚人的壞事。她穿過康諾特廣場,走上埃奇威路。這時候大約是五點鐘。路上公共汽車、出租汽車和卡車連成一字長蛇,騎腳踏車的人危險地穿行於來往車輛之間。人行道上行人擁擠。
她緩步向北踱去。起初她走路的時候眼睛直朝著前面,既不看右邊,也不看左邊,但很快她意識到這樣不行。如果她要別人看她,她必須朝他們看。有兩三回,她看見有五六個人正觀看著商店櫥窗,她便也停下來觀看,但是誰也不理會她。
她繼續往前踱去。人們從對面和兩旁走過她身邊。他們似乎很匆忙。根本沒人注意她。當她看見有個男人單獨向她走來時,她對他大膽地盯了一眼,但他繼續走去,臉上毫無表情。
她忽然想到,自己的神色太嚴肅了,於是讓嘴唇上帶著一抹淺淺的微笑。有兩三個男人以為她是在對他們微笑,連忙把目光避開。其中一個走過她身邊後,她回頭看看,那個人也在回頭看,然而和她的目光一接觸便急速向前走去了。她感到有些受人冷落,決定不再東張西望。她一直往前走去。她總聽得人家說,倫敦的群眾是世界上最有禮貌的,可這一回他們的行為卻太不近人情了。
「一個女人走在巴黎、羅馬或柏林的街道上,就不可能碰到這種情況,」她心裡想。
她決定走到瑪麗爾蓬路為止,然後轉身回去。如果一次都沒碰上有人前來勾搭她就回家,豈不太丟人。她走得那麼慢,以致有時候行人撞在她身上。這可使她惱火了。
「我應該去牛津街試試的,」她說。「伊維那個混蛋。埃奇威路分明是過時了。」
突然她的心歡欣地跳躍起來。她終於被一個年輕人注意到了,她確信他目光裡閃著喜悅的光芒。他走了過去,她竭盡了全力才沒有扭回頭去。她愣了一下,因為一會兒他又在她身邊走過,原來他走了回頭路,而這一回他對她注視了一下。她對他瞥了一眼,隨即羞怯地把目光朝下。他退後了些,她知道他在盯她的梢。這下行了。她站停下來觀看櫥窗,他也站停下來。她懂得這時候該怎樣行動。她假裝聚精會神地觀看著櫥窗裡展出的商品,但是正當她要移步前行的時候,用微帶笑意的眼睛向他霎地一瞟。
他這人很矮,模樣像是個寫字間職員或者百貨公司的鋪面巡視員,穿著一套灰色西服,頭戴棕色軟邊呢帽。她不樂意由這樣的男人來勾搭她,可是事實就是如此,他顯然想來勾搭她。
她忘了自己原已開始有點疲倦了。她不曉得接下來將發生什麼。當然,她不會讓事情發展得太過分的,但是她很想看看他下一步將怎麼辦。她想,不知道他將對她說些什麼。她又激動,又高興,一塊石塊從她心上搬走了。
她緩步前行,知道他就緊跟在她背後。她在另一家商店的櫥窗前站停了下來,這一回他也停下時,就緊靠在她旁邊。她的心猛跳起來。看來一個冒險的經歷真將開始了。
「不知道他會不會要我跟他到旅館去。我看他付不起房錢。到電影院去。準是這樣。這下夠有勁啦。」
她這會兒正面瞧著他,幾乎帶著微笑。他脫下帽子。
「蘭伯特小姐,是不是?」
她差些嚇得魂靈出竅。她確實不勝震驚,沒有能夠鎮靜地予以否認。
「我一看見你,就覺得認出是你了,所以才拐回來看看清楚,明白嗎,我還對自己說,假如這不是朱莉婭·蘭伯特,那我是拉姆齊·麥克唐納。後來你停下來看櫥窗,這一來給我機會可以仔細地看看你。我詫異的是,怎麼會在埃奇威路上看到你。這好像太離奇了,也許你懂得我的意思。」
事實比他想像得更加離奇。反正,只要他知道了她是誰,這都無關緊要。她早該料到,她只要在倫敦稍稍走動幾步,就不可能不被人認出來。
他說話帶有倫敦土音,面色蒼白,可是她對他愉快而友好地微微一笑。一定不能讓他認為她在裝腔作勢。
「對不起,未經介紹這一套就跟你說話,不過我不能失去這個機會呀。可以謝謝你給我籤個名嗎?」
朱莉婭倒抽了一口氣。不可能他跟隨了她十分鐘就為了籤個名吧。他一定是想出這個來作為跟她搭話的藉口。好吧,她得把戲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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