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早上,朱莉婭叫人給她臉部按摩,並燙了頭髮。她決定不了是穿一套印花蟬翼紗的呢,還是一件白緞子的,前者非常漂亮,春意盎然,令人聯想起波堤切利的《春》,後者裁剪巧妙,充分顯出她處女般的纖細的年輕身段;但是她在沐浴的時候,決定穿白緞子的:它非常微妙地表示,她存心作出這犧牲,含有因對邁克爾長期忘恩負義而贖罪的意思。她所戴的首飾只有一串珍珠項鍊和一隻鑽石手鐲;在結婚戒指以外,只有一隻鑲有方形鑽石的。她原想敷上一層淡淡的棕褐色,看上去像個過著室外生活的姑娘,對她很合適,不過她考慮到隨後要乾的事情,便打消了這個主意。她不可能很好地把全身都敷成棕褐色,有如演員為演奧賽羅而周身塗黑那樣。
朱莉婭素來是個準時的女人,當前門被開啟迎進查爾斯的時候,她正從樓上走下來。她用一種充滿溫情的目光,一種淘氣的嫵媚和親熱的態度招呼他。
查爾斯這一陣把稀疏的花白頭髮留得長長的,隨著年事日高,他那智者的不同凡響的五官有些下垂了;他的腰略有點彎,穿的衣服好像需要燙燙平整。
「我們生活其間的世界真是奇異,」朱莉婭想。「男演員們死活要裝得像紳士,而紳士們偏偏竭力要裝得像演員。」
她無疑對他產生了應有的效果。他給她十分恰當地提了一句開場白。
「為什麼你今夜這樣漂亮?」他問。
「因為我盼望著和你共進晚餐。」
她用俏麗、傳情的眼睛盯視著他的眼睛。她微微張開著嘴唇,就像她在羅姆尼所畫的漢密爾頓夫人的肖像畫上看到的那樣迷人。
他們在薩伏伊飯店用餐。領班侍者給他們一張在通道邊的桌子,讓人們可以顯著地看到他們。雖說人們被認為都離開倫敦外出了,這燒烤餐室裡還是坐得滿滿的。朱莉婭對她看到的各式各樣的朋友點頭微笑。查爾斯有許多話要跟她講;她為討他歡喜,裝得極感興趣地傾聽著。
「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伴侶,查爾斯,」她對他說。
他們來得比較晚,吃得很舒服,等到查爾斯喝完他的白蘭地時,人們已經陸陸續續來吃夜宵了。
「唷,劇院已經都散場了嗎?」他說著,看看手錶。「跟你在一起,時光過得真快啊。你看他們是不是要趕我們走了?」
「我還一點不想睡吶。」
「我想邁克爾就快回家了吧?」
「我想是的。」
「你幹嗎不到我家去談一會兒?」
這是她所謂的領會舞臺提示。
「很高興這樣做,」她回答時,用一陣輕微的紅暈來配合她的聲調,她覺得這一陣紅暈正和她的面頰相稱。
他們坐上他的車子,開往希爾街。他把她帶進他的書房。書房在底層,面向一個小花園。落地長窗敞開著。他們在沙發上坐下。
「關掉些燈,把夜色迎進房來,」朱莉婭說。她引用了《威尼斯商人》中的一段臺詞。「‘……正是這麼個夜晚,陣陣香風輕輕地摩弄著樹葉……’」
查爾斯把一盞有罩的燈之外的其餘的燈全關了;他重新坐下來,她捱過去偎依著他。他用一條手臂摟住她的腰,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這就是天堂,」她輕聲說。
「這幾個月來我想得你好苦啊。」
「你胡鬧過嗎?」
「嗯,我買了一幅安格爾的畫,花了好多錢。你走之前,我一定要給你看看。」
「別忘了。你把這畫放在哪裡?」
她一進他家門就想,不知這次誘姦將在書房裡進行,還是在樓上。
「在我臥室裡,」他回答。
「那倒真要舒適得多,」她思忖道。
想到這可憐的老查爾斯竟想出這麼一個簡單的小計謀來把她引進他的臥室,她不禁暗暗好笑。男人都是些怎麼樣的笨蛋啊!羞怯,他們的毛病就在於此。她想到了湯姆,突然一陣劇痛直刺她的心胸。該死的湯姆。查爾斯確實是無比可愛,她打定主意要最終酬答他長年累月的一片痴心。
「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查爾斯,」她用低沉的、帶些沙啞的嗓音對他說。她稍稍轉過身子,這樣她的臉和他的臉離得很近,她的嘴唇又像漢密爾頓夫人的那樣微微張開著。「我恐怕沒有始終待你好好的。」
她的模樣是那麼嬌柔順從,宛如一隻成熟的桃子等待著採摘,看來他必然要吻她了。那時她就要用兩條白嫩的手臂挽住他的頭頸。然而他僅僅微笑了一下。
「你絕不要這樣說。你始終是再好也沒有了。」
(「他害怕,這可憐的小乖乖。」)「我想誰都沒有像你這樣愛過我。」
他輕輕捏了她一把。
「我現在還是這樣。這你知道。我一生中除了你之外沒有任何別的女人。」
然而既然他沒有理會她送上去的嘴唇,她便稍稍轉回身去。她思索著,望著那隻電火爐。可惜它沒開著。這個場合需要一隻火爐。
「如果我們當時一起逃跑,情況將會多麼不同呵。嗨嗬!」
她從來不明白「嗨嗬」究竟是什麼意思,可是他們在舞臺上老是這樣說,說起來總是帶著嘆息,聽在耳朵裡怪悽愴的。
「英國將因而失去它最偉大的女演員。我現在明白了,當時我提出那個主張是何等可惡地自私啊。」
「成功不是一切。有時候我想,為了完成自己愚蠢的小小的志願,不知是否就錯掉了最偉大的東西。畢竟愛情是唯一至關重要的。」此刻她又用溫柔迷人、空前俏麗的目光瞧著他。「你知道嗎,我想假如我現在能回到過去的年月,我就會說帶我走。」
她把一隻手朝下伸去,握住他的手。他文雅地握了一下。
「啊,我親愛的。」
「我經常想著我們那個夢想中的別墅。橄欖樹和夾竹桃,還有藍色的大海。一片平靜。有時候我因為生活乏味庸俗而感到寒心。你當時向我提供的是美。如今可後悔莫及了,我知道;我那時候沒有意識到我是多麼愛你,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隨著時光的流逝,你在我心中會越來越顯得重要。」
「我聽你說這話,無比欣幸,我親愛的。它彌補了多少不足。」
「我願為你作一切的一切,查爾斯。我以往太自私了。我毀了你的一生,自己也不知道當初在幹什麼。」
她的聲音低微而發抖,她把頭往後仰起,這就使她的頸項顯得像一根白色的柱子。她的袒胸露肩的服裝露出了她一部分小而結實的乳房,她用手把它們略微向前抬起。
「你決不能這樣說,你決不能這樣想,」他溫柔地回答。「你始終是十全十美的。我不希望你是另外的樣子。哦,我親愛的,人生苦短,而愛情又是那樣地稍縱即逝。人生的悲劇正在於我們有時候能夠得到我們所企求的。而今回顧一下我們在一起的漫長歲月,我知道你比我聰明。‘在你的形體上,豈非繚繞著古老的傳說,以綠葉為其邊緣?’你記得下面是怎樣的嗎?‘你永遠,永遠吻不上,雖然夠接近了——但不必心酸;她不會老,雖然你不能如願以償,你將永遠愛下去,她也永遠秀麗!」
(「白痴!」)「多美的詩句,」她感嘆了一聲。「也許你是對的。嗨嗬。」
他繼續背誦下去。他這一手是朱莉婭一向頗覺厭煩的。
作者「毛姆」的其他小說
《過去和現在》《情迷佛羅倫薩》《人性的枷鎖》《旋轉木馬》《面紗》《客廳裡的紳士》《月亮和六便士》《月亮與六便士》《木麻黃樹》《刀鋒》《筆花釵影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