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第二天她清早六點鐘就醒了,又想起湯姆來。她在腦子裡重複著所有她對他說過的話和所有他對她說過的話。她心緒紛亂,悶悶不樂。她唯一的安慰是她那麼輕鬆愉快地應付過了他們的破裂,使他料想不到他弄得她多麼悲傷。
她這一天過得很痛苦,除了湯姆之外什麼也沒法想,她恨自己,因為心上總拋不開湯姆。如果能把她的苦痛找個知己朋友講講,就不會這麼糟糕了。她需要有人來安慰她,需要有人來對她說,湯姆不值得她煩心,並且要她相信,他待她卑鄙無恥。
她有什麼麻煩事通常是去找查爾斯或多麗的。當然,查爾斯會給她所需要的全部同情,不過這事情對他將是個沉重的打擊,畢竟他二十年來愛她到了痴迷的地步,現在告訴他,她把他樂於犧牲十年生命來換取的東西去給了一個平平常常的青年人,這對他實在殘酷。她是他的理想,她把它砸得粉碎,太沒有心肝。此刻她能夠深信如此顯赫、如此有教養、如此溫文爾雅的查爾斯·泰默利正以海枯石爛的真心誠意愛著她,這肯定對她大有好處。
當然,如果她向多麗去傾訴這些隱情,多麗會受寵若驚。她們近來彼此不大見面,不過朱莉婭知道,只要打個電話,多麗就會趕忙奔來的。雖然她對這事情早已不只是猜疑而已,但是朱莉婭向她和盤托出的時候,她會震驚和妒忌的,不過她會慶幸一切都已成為過去,並且會寬恕她。把湯姆罵得體無完膚,這對她們倆來說都是個快慰。當然,承認湯姆甩了她是不大妥當的,而多麗是多麼精明,謊稱她甩了湯姆是休想騙得過她的。她巴不得在什麼人跟前痛痛快快哭一場,然而既然是她主動一刀兩斷的,那就好像沒有痛哭的理由了。這將使多麗贏得一分,而且無論她怎樣同情,你總不能對人性抱有奢望,以為她真會因朱莉婭威風受挫而感到遺憾。多麗一向崇拜她。朱莉婭不願讓她窺見自己的泥足。
「看來我幾乎只有去找邁克爾了,」她暗自好笑地說。「可是我想這也不行。」
她預料得到他將說些什麼。
「我親愛的好太太,你真不該向我這號人來傾訴這樣的事情。真是活見鬼,你使我多麼難堪啊。我自以為是思想很開朗的。我也許是個演員,不過歸根到底我是個上等人,唉,我的意思是說——我的意思是說,真該死,這種行為多糟糕呀。」
邁克爾到下午才回家,他走進房間來的時候,她正在休息。他跟她講他是怎樣過週末的,告訴她比賽的結果。他說他球打得很好,有幾局轉敗為勝,挽回得很出色,他把怎樣挽回的那些情況講得詳詳細細。
「順便問一聲,你覺得你昨天晚上看到的那個姑娘怎麼樣?還行嗎?」
「我覺得她著實不錯,你知道。她非常漂亮。你準會對她著迷的。」
「噢,我親愛的,我這把年紀還可能嗎?她會演戲嗎?」
「她當然缺乏經驗,不過我想她有天賦。」
「那好,我還是叫她來讓我看看的好。我怎麼跟她聯絡呢?」
「湯姆有她的地址。」
「我馬上打電話問他。」
他拿起聽筒,撥了湯姆的電話號碼,湯姆正在家,接了電話,邁克爾把問來的地址寫在一個本子上。
電話裡對話在繼續下去。
「噢,我親愛的老朋友,我聽到這個很遺憾。多倒霉啊!」
「出了什麼事?」朱莉婭問。
他做手勢叫她不要響。
「那好,我不想對你斤斤計較。不用擔心。我相信我們能找到什麼解決的辦法,使你滿意的。」他把手按住聽筒,轉身向朱莉婭。「要不要請他下星期天來吃晚飯?」
「隨你的便。」
「朱莉婭說,你高興星期天來我們家吃晚飯嗎?啊,很遺憾。那麼再見吧,老朋友。」
他放好聽筒。
「他有約會。這小混蛋會不會跟這個姑娘搞上了?」
「他向我保證沒有。他尊重她。她是個上校的女兒。」
「哦,那她是個淑女。」
「我不知道上校的女兒一定就是淑女,」朱莉婭尖刻地說。「你剛才在跟他說什麼?」
「他說他們減了他的薪水。市面不景氣嘛。他要退掉我們的那套公寓。」朱莉婭的心突然跳得像要吐出來。「我叫他不必擔心。我將不收房租讓他住下去,直到市面好轉。」
「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畢竟這純粹是商定的租賃關係嘛。」
「對這樣一個年輕小夥子來說,看來運氣著實不好。但是你要知道,他對我們用處很大;我們臨時需要一個人來湊數的話,總是可以找他,而且我需要有人陪我打高爾夫球的時候,隨時可以叫到他,也很方便。一個季度的房租只不過二十五鎊嘛。」
「我真想不到你這個人竟這樣放手地慷慨。」
「哦,你別怕,我會‘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
女按摩師來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朱莉婭謝天謝地,幸喜不多一會她就要上劇院去,可以暫時結束這漫長的一天裡所遭受的折磨;等到從劇院裡回來後,她準備再服一些安眠藥水,以求幾個小時的遺忘。她有一個想法,最劇烈的苦痛會在幾天裡成為過去;因此最要緊的是咬緊牙齒捱過這一關。她必須散散心。她出門去劇院的時候,吩咐總管打個電話給查爾斯·泰默利,問他能不能明天同她一起在裡茨飯店共進午餐。
他在進午餐的時候異常地殷勤。他的儀表、他的舉止,顯示出他生活其間的那個不同的世界,她頓時對自己過去一年裡由於湯姆而在其中活動的那個圈子感到厭惡不堪。查爾斯談政治、談藝術、談書本;這一切使她心神安寧。湯姆曾經使她著了魔,現在她認識到那是害人的;可是她打算從中掙脫出來。她精神振作了。她不想孤零零地一個人,她知道,午餐以後即使回到家裡也睡不著,所以問查爾斯是否願意帶她到國立美術館去。她使他再高興不過了;他喜歡談論油畫,而且談起來頭頭是道。這使他們倆回到了她在倫敦初露頭角的日子,當時他們常常一起消磨好多個下午,不是在公園裡散步,就是在一個個博物館裡閒逛。
下一天,她有日場演出,再下一天有個午餐會,但是他們分手的時候約好星期五再一起進午餐,飯後去泰特美術館。
過了幾天,邁克爾告訴她,他已經聘用了艾維絲·克賴頓。
「她的容貌適合這角色,這一點是沒有疑問的,而且她正好和你構成絕妙的對比。我是聽了你的推薦才錄用她的。」
翌日早上,地下室打電話上來,說芬納爾先生來電話。她似乎心臟停止了跳動。
「把電話接上來。」
「朱莉婭,我要告訴你,邁克爾聘用了艾維絲。」
「是的,我知道。」
「他對她說是聽了你的話才聘用她的。你是個大好人。」
朱莉婭這會兒心跳劇烈地加快了,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
「哦,別說傻話啦,」她歡欣地回答。「我早對你說沒問題的。」
「我非常高興一切都定下來了。她根據我告訴她的情況,接受了那個角色。她一般是要先看了劇本,才考慮接受角色的。」
他幸虧看不見朱莉婭在聽他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她真想辛辣地回答他,他們僱用演小角色的女演員時從來不讓她們看劇本,然而她卻很客氣地說:
「好哇,我想她會喜歡這個角色的,你說是嗎?那是個很好的角色。」
「你也知道,她會竭力演好這個戲的。我相信她將引起轟動。」
朱莉婭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就太好了,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說,這個戲可能使她一舉成名。」
「是啊,我就是這樣對她說的。哎,我幾時再和你會面?」
「我打電話給你,好不好?真討厭,今後的幾天裡我約會排得滿滿的。」
「你不會甩掉我,就因為……」
她低沉而有些嘶啞地在喉嚨口笑了一聲,這笑聲是觀眾讚賞不已的。
「別這麼傻了。天哪,我浴缸里正在放水。我得去洗澡了。再見,我的寶貝兒。」
她放下聽筒。他說話的聲音多動聽哪!她心痛難熬。坐起在床上,她在劇烈的痛苦中不斷搖晃著身子。
「我怎麼辦呢?我怎麼辦呢?」
她原來以為她正在把這事忘懷,而現在電話中這段簡短傻氣的交談卻使她發現自己一如既往地深深愛著他。她需要他。她一天到晚無時無刻不想念著他。她少不了他。
「我會永遠也忘懷不了,」她暗自呻吟。
劇院再次成了她唯一的庇護所。帶有挖苦意味的是,她這時在演的戲裡的最精彩的一場,也是這部戲所以獲得成功的那一場,正是演兩個情人的分手的。誠然,他們分手是出於一種責任感;而朱莉婭在劇中卻是為了一種正義的理想才犧牲愛情,犧牲幸福的希望,犧牲最珍貴的一切的。這一場戲是她一開始就十分愜意的。她在其中演得極其悽婉動人。現在她把自己精神上的全部創痛都投入了進去;她表演的已不是劇中人物的破碎的心,而是她自己的。在日常生活中,她竭力抑制那股她明知可笑的狂熱,這是不值得她這樣身份的女人傾心的愛情,並且她強使自己儘量不去想這個給她帶來嚴重損害的窮小子;但是她演到這一場戲的時候,就恣意放縱了。她儘量發洩自己沉痛的苦悶。她對自己所喪失的感到絕望,而她向和她演對手戲的那個男角熱情傾訴的愛情正是對湯姆依然懷著的狂熱、熾烈的愛情。劇中的女角面臨的空虛生活的前景正是她自己的空虛生活的前景。僅有的一點安慰是,她覺得自己在這裡演得空前地美妙動人。
「我的天哪,能演出這樣一場戲,幾乎受盡苦難也是值得的。」
她從來沒有把自己這樣整個兒地融化在角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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