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兩個星期後的一天晚上,她演完了戲,由於表達出強烈的感情而精疲力竭,但又因無數次的謝幕而得意洋洋,在走進化妝室時,看見邁克爾坐在那裡。
「哈囉!你沒有坐在前排看戲,是不是?」
「我坐在前排。」
「可你兩三天以前已經坐在前排看過了。」
「是的,在過去的四個晚上,我每一場都從頭看到底。」
她開始卸妝。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起步來。她朝他瞟了一眼,看出他有點愁眉不展。
「怎麼回事?」
「我就是要知道是怎麼回事呀。」
她愣了一下。她馬上想到準是他又聽到了有關湯姆的什麼事情。
「真該死,伊維怎麼不在這裡?」她問。
「我叫她出去的。我有話要跟你說,朱莉婭。你聽了發脾氣是無濟於事的。你得聽我說。」
一陣寒顫直溜下她的背脊。
「好哇,你要說什麼?」
「我聽說演出有毛病,我想應該親自來了解一下。起初我只當是偶然的。所以我沒有說什麼,直到後來我肯定確實是有毛病。你怎麼啦,朱莉婭?」
「我怎麼啦?」
「是呀。你幹嗎演得如此糟糕透頂?」
「我?」她絕對想不到會聽他說出這種話來。她眼睛裡冒著火,直盯著他。「你這該死的笨蛋,我一生從沒演得這樣出色過呢。」
「胡說。你演得簡直不像話。」
當然,他談的是她的演戲,這使她鬆了口氣,不過他說的話是那麼荒謬可笑,所以她雖然惱火,卻不由地哈哈大笑。
「你這混賬的白痴,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哼,我在演戲方面所不懂的只有不值得懂的東西。你在演戲方面所懂得的全是我教給你的。如果你還好算是個過得去的演員的話,那也得歸功於我。畢竟,‘布丁好不好,吃了才知道’。你曉得我今天得到多少次謝幕?這部戲連演了這麼多時間,還從沒這樣精彩過。」
「這我全知道。公眾是一批糊塗蟲。只要你大叫大喊,亂蹦亂跳,總能得到一批該死的蠢貨瘋狂地給你喝彩。就像搞巡迴遊說推銷活動一樣,你這四個晚上乾的就是這碼事。演得從頭到底都不真實。」
「不真實?可是我對劇中的每一句臺詞都有切實感受啊。」
「我不管你什麼感受,你可不是在演戲。你的表演一塌糊塗。你誇張;你表演過火;你一刻也不能使人信以為真。這簡直是我一生中所看到的最糟的過火的拙劣表演。」
「你這活見鬼的蠢豬,你怎麼膽敢對我這樣說話?你才是個表演過火的拙劣演員。」
她用巴掌在他臉上狠狠地給了他一傢伙。他微微一笑。
「你可以打我,你可以罵我,你可以喊破你的喉嚨,可事實依然是你演得糟透糟透。我不準備你用這樣的表演來開始排練《當今時代》。」
「那就去找個能演得比我好的人去演那個角色吧。」
「別說蠢話,朱莉婭。我本人或許不是個很好的演員,我從來不自以為這樣,但是我分辨得出表演的好壞。尤其對於你我沒有一樣不一清二楚。我要在星期六貼出佈告,然後讓你到國外去待一陣。我們要把《當今時代》作為我們秋季演出的劇目。」
他說話的沉著堅定的口氣使她鎮靜了下來。的確,講到演戲,邁克爾對她是再瞭解不過的。
「我真是演得很糟嗎?」
「糟透了。」
她思索了一下。她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原來她讓自己的感情失去了控制;她是在感受而不是在演戲。又是一陣寒顫溜下她的背脊。這是個嚴重問題。心碎無所謂,但是不能讓破碎的心來影響演戲……不,不,不。這是兩碼事。她的演戲比世界上任何一樁戀愛更重要。
「我要好好控制自己。」
「勉強自己可沒有用處。你疲勞過度了。這是我的過錯。我早就應該堅持讓你休假的。你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一陣。」
「劇院怎麼辦呢?」
「我要是不能把它出租,我可以重演一部我能參加演出的什麼戲。可以演《紅桃做王牌》。你一直說討厭你在那部戲裡演的角色。」
「人人都在說這將是個了不起的演出季節。沒有我上場,你休想重演一部舊戲會得到多大的成功;你會一個子兒都賺不到的。」
「這我可滿不在乎。唯一要緊的是你的健康。」
「啊,耶穌,別這樣寬宏大量啦,」她嚷道。「我受不了。」
突然之間她放聲大哭起來。
「寶貝兒!」
他摟住了她,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自己在她身旁落了座。她拼命緊靠在他身上。
「你待我太好了,邁克爾,我恨自己。我是畜生,我是個壞女人,我簡直是條該死的母狗。我臭透了。」
「即使你說的全是真的,」他微笑著說,「事實上你依然是個非常偉大的女演員。」
「我不懂你怎麼能對我有這樣好的耐心。我待你太卑鄙無恥了。你待我太好了,而我昧盡良心拿你作犧牲。」
「得了,親愛的,別說許多過後你要懊悔的話啦。以後要打擊你,我只消重提這些話就得了。」
他的柔情使她軟化了,她痛罵自己,因為這些年來她一直對他感到厭煩。
「感謝上帝,我幸虧有了你。我沒有了你該怎麼辦啊!」
「你不會沒有我的。」
他把她抱得緊緊的,她雖然還在抽泣,卻開始感到寬慰。
「對不起,我剛才對你這樣粗暴。」
「哦,我親愛的。」
「你真認為我是個表演過火的拙劣的女演員嗎?」
「寶貝兒,杜絲哪裡能跟你相比啊。」
「你真是這樣想嗎?把你的手絹給我。你從來沒有看過薩拉·伯恩哈特的戲,是不是?」
「沒有,從來沒有看過。」
「她拿腔拿調地大叫大嚷得可厲害哪。」
他們倆並坐著沉默了一會後,朱莉婭情緒慢慢安靜了下來。她心窩裡充滿了對邁克爾無比深厚的愛情。
「你始終是英國最漂亮的男人,」她終於小聲地說。「誰也不能使我改變這個看法。」
她覺察到他在縮排他的肚子,撅出他的下巴,她看著覺得非常可愛、非常動人。
「你說得完全對。我是疲倦了。我情緒不好,苦不堪言。我只覺得心裡一片空虛。唯一的辦法是走開一陣。」
泥足,轉義為「致命的弱點」。語出《聖經·但以理書》第2章第32—35節:「這像的頭是精金的,胸膛和臂膀是銀的,肚腹和腰是銅的,腿是鐵的,腳是半鐵半泥的。你觀看,見有一塊非人手鑿出來的石頭,打在這像半鐵半泥的腳上,把腳砸碎,於是金、銀、銅、鐵、泥,都一同砸得粉碎……」
英諺,意謂好不好需經過實踐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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