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該死,我不能,我得送她回家去。」
朱莉婭板著臉聽著第三幕戲中的臺詞。因為那出戲是嚴肅的,所以這種表情也是很合宜的。劇終,一個臉色蒼白、極度疲勞的劇作家上臺結結巴巴地講了一番話之後,湯姆問她想到哪裡去吃晚飯。
「我們回家去談談吧,」她說。「要是你肚子餓,我相信我們準能在廚房裡找到點吃的東西。」
「你是說到斯坦霍普廣場嗎?」
「是的。」
「好吧。」
她覺得他鬆了口氣,因為她不是要回到他的那套公寓去。他在汽車裡默默無言,她明白他因為必得陪她回去而煩惱。她猜想準是有人設晚宴請客,艾維絲·克賴頓要去參加,而他也想到那裡去。
他們的車子到家的時候,房子裡一片漆黑,空蕩蕩的。僕人們都睡了。朱莉婭建議到地下室去尋找吃的東西。
「除非你要吃,我是什麼都不想吃,」他說。「我只想喝杯威士忌蘇打,就回去睡覺。我明天事務所裡工作多著哪。」
「好吧。把酒拿到客廳去。我去開燈。」
當他走上來的時候,她正對著鏡子在化妝,她繼續這樣做,直到他斟好了威士忌,坐了下來。這時她轉過身來。他看上去多麼年輕,穿著那套漂亮的衣裳,坐在那邊一張大圈手椅上,說不出的英俊瀟灑,於是那天晚上她所感受的全部苦痛、過去幾天來的全部絞心的嫉妒,被她強烈的情慾頓時弄得煙消雲散了。她在他的椅子把手上坐下來,情意纏綿地用手撫弄他的頭髮。他生氣地把身子往後退縮。
「別這樣,」他說。「我最討厭把我的頭髮弄得亂七八糟。」
這像是一把尖刀紮在她心上。他從來沒有用這樣的口氣跟她說過話。但她輕鬆地哈哈笑著,起身從桌子上拿起他給她斟的威士忌,在他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他剛才所做的動作、所說的話是出於本能,他有點不好意思。他迴避她瞧著他的目光,他的面孔重又繃緊了。這是關鍵時刻。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朱莉婭的心痛苦地怦怦跳著,但她最終還是迫使自己開了口。
「告訴我,」她帶著微笑說,「你和艾維絲·克賴頓睡過覺沒有?」
「當然沒有,」他大聲說。
「為什麼不?她很漂亮嘛。」
「她不是那種姑娘。我尊重她。」
朱莉婭絲毫不讓自己的感情在臉上流露出來。說來也怪,她竟泰然自若,就像在談論古今帝國的衰亡或帝王的逝世。
「你知道我該說什麼嗎?我該說你正瘋狂地愛著她。」他依然迴避著她的目光。「你或許跟她訂婚了吧?」
「沒有。」
這會兒他瞧著她,可他和她目光相接的兩隻眼睛裡含著敵意。
「你要求過她跟你結婚嗎?」
「我怎麼能?像我這樣一個該死的無賴。」
他說話那麼激昂,使朱莉婭震驚起來。
「你在說什麼呀?」
「哎,何必轉彎抹角呢?我怎麼能要求一個規規矩矩的姑娘來跟我結婚呢?我只是一個被人豢養著玩兒的小孩子,天曉得,你應該最明白的。」
「別犯傻了。我送了你一些小禮物,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我不應該收下。我一直明白這是不對的。這一切一步步來得那麼不知不覺,直到我深深地陷進去了。我沒錢過你使我過的生活;我弄得經濟十分困難。我不得不收受你的錢。」
「有什麼不好呢?畢竟我是個很有錢的女人嘛。」
「你的錢見鬼去吧。」
他手裡正拿著一隻玻璃杯,憑著一時衝動,猛地向壁爐裡扔去,杯子粉碎了。
「你沒有必要破壞這個幸福家庭呀,」朱莉婭冷言冷語地說。
「對不起。我並不是存心這樣做的。」他仰身倒在椅子裡,掉轉頭去。「我實在感到慚愧。一個人喪失了自尊心可不大妙。」
朱莉婭遲疑了一下。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你困難的時候,幫幫你忙,似乎也是很自然的。這對我是一種快慰。」
「我懂得,你在這方面做得很巧妙。你幾乎使我相信,你替我還債,倒是我在給你恩惠。你使我心安理得地做出像個無賴的行為來。」
「我很遺憾你對此會這樣想。」
她說話的口氣相當尖刻。她開始有些惱火了。
「你沒有什麼需要遺憾的。你需要我,所以你收買了我。如果我是那麼下賤,願意出賣自己,那不關你的事。」
「你懷著這種想法有多久了?」
「一開始就這樣想的。」
「事實上不是如此。」
她知道,使他良心覺醒的是他對那位他信以為純潔的姑娘突然產生了愛情。這可憐的蠢貨呀!難道他不知道如果艾維絲·克賴頓認為一個助理舞臺監督可以給她弄得一個角色,她就會跟他睡覺嗎?
「要是你愛著艾維絲·克賴頓,你為什麼不對我實說呢?」他可憐巴巴地望著她,但並不作答。「你恐怕說了出來會影響她在新戲裡得到一個角色的機會嗎?你到今天應該充分了解我,我是決不會讓感情影響公事的。」
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認為她著實是個新秀。我要對邁克爾說,我認為她大有可為。」
「哦,朱莉婭,你是個大好人。我從來不知道你是個如此不同尋常的女人。」
「你早該問了,我就會早告訴你。」
他舒了一口氣。
「我親愛的,我是多麼喜歡你呀。」
「我知道,我也深深地喜歡你。跟你在一起,到處逛逛真有味兒,你又總是打扮得那麼漂亮,你替任何女人增光。我喜歡和你上床,我覺得你也喜歡和我上床。但是讓我們面對現實吧,我可從來沒有愛過你,正像你從來沒有愛過我一樣。我早知道這事長不了。你遲早一定會愛上了誰,這一來我們的事就完了。現在你墮入情網了吧,是不是?」
「是的。」
她抱定宗旨要逼他說出這句話來,然而他說了出來,給她的苦痛卻是無比地沉重。可是她若無其事地笑容滿面。
「我們在一起過了些非常快樂的時光,難道你不認為已經到了該告一段落的關頭了嗎?」
她說話的口氣很自然,幾乎開玩笑似的,所以誰也想不到她內心的痛苦竟如此不堪忍受。她膽戰心驚地等待著他對她這句話的回答。
「非常抱歉,朱莉婭,我必須恢復自尊心。」他用困惑的眼光瞧著她。「你不生我的氣嗎?」
「因為你已把你反覆無常的喜愛從我身上轉移到了艾維絲·克賴頓身上嗎?」她眼睛裡跳躍著淘氣的笑影。「我親愛的,當然不生氣。畢竟你的喜愛還是在戲劇圈子裡嘛。」
「我非常感激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但願你不要當我是個忘恩負義的人。」
「哦,我的寶貝,別說這些傻話啦。我一點沒給你做什麼。」她站起身來。「現在你真該走了。明天你事務所裡有許多事要做呢,我也累死了。」
這使他放下了心上的一塊大石頭。不過他並不因此很開心,因為她的聲調使他疑惑,它既是那麼親切,同時又帶有一點兒譏諷的味兒;他感到有點沮喪。他走到她跟前去向她吻別。她猶豫了一剎那,然後帶著友好的微笑,湊上一面面頰給他吻,接著又湊上另一面。
「你知道怎樣走出去的,對嗎?」她用手按到嘴上,遮掩一個裝腔作勢的呵欠。「哦,我好睏啊。」
等他一走,她便隨手把燈關掉,走到視窗。她小心地從窗簾隙縫中窺看。她聽到他把前門砰地關上,看他走出去。他向左右兩旁張望。她立刻猜到他準是在找出租汽車。眼前一輛也看不見,他便拔腳向公園的方向走去。她曉得他是去參加晚宴,跟艾維絲·克賴頓會面,向她報告這好訊息。
朱莉婭一屁股坐在一張椅子上。她演了一場戲,演得很出色,這會兒可精疲力竭了。眼淚,沒人看得到的眼淚在她面頰上淌下來。她悲痛欲絕。唯一使她能忍受得住這創痛的是,她不由地對這愚蠢的孩子感到的冷若冰霜的鄙夷,看不起他竟情願捨棄了她去搭上一個演小角兒的女演員,而她連演戲的起碼知識都還沒有呢。簡直是滑稽可笑。她不但不會運用兩隻手,連在舞臺上該怎樣走臺步都不懂。
「要是我有點幽默感的話,我會笑掉大牙的,」她大聲說。「這是我聽到過的最最精彩的笑話。」
她不知湯姆今後將怎麼辦。那套公寓到季度結賬日要付租金了。房間裡大部分東西都是屬於她的。他不大會願意回到他在塔維斯托克廣場的臥室兼起居室的房間去住。她想起他通過她而結識的那些朋友。他在他們中間表現得聰明能幹。他們覺得他有用處,他會保持跟他們的關係。不過,他要帶著艾維絲四處跑跑,可不那麼容易。她是個不好對付的、著眼於金錢的小東西,朱莉婭對這一點可以肯定,等到他不能那麼爽快地揮霍的時候,她就不大可能把他放在心上。她假裝貞潔,這傻瓜竟會上當!朱莉婭瞭解這一路人。事情很明顯,她只是利用湯姆替她在西登斯劇院弄到一個角色,一旦角色到了手,就會把他拋到九霄雲外。想到這裡,朱莉婭跳起身來。她答應過湯姆,艾維絲可以在《當今時代》裡演個角色,因為這個角色出現在她演出的一場裡,可是她對說過的話並不認真當一回事。最後都得由邁克爾來作出決定。
「蒼天在上,我一定要讓她演這個角色,」她出聲地說。她惡意地暗笑著。「天曉得,我是個脾氣滿好的女人,可是一切都有個限度啊。」
她想到將對湯姆和艾維絲·克賴頓狠狠反擊,轉敗為勝,心中非常得意。她在黑暗裡一直坐著,惡毒地策劃著這事該怎樣進行。可是她又不時啼哭起來,因為在她下意識的深處,不勝苦痛的回憶勢如潮湧。回憶起湯姆那苗條的青春的肉體貼著她自己的、他的暖烘烘的赤裸的身子和給她異常感覺的那兩片嘴唇、他的既羞怯又調皮的微笑,以及他那鬈髮的香味。
「我要不是笨蛋,當時我就一句話也不會說。如今我應該瞭解他了。他只是一時迷戀。他會醒悟過來,然後如飢似渴地重新回到我身邊來。」
此刻她疲乏得要命。她站起身來,上床去睡。她服了些安眠藥水。
《當今時代》中的那個少女的角色。
桑威奇(sandwich)為英格蘭東南部肯特郡一海港,有高爾夫球場。
季度結賬日在英國為3月25日、6月24日、9月29日和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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