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劇院風情 毛姆 第1頁,共2頁

朱莉婭上了床,兩腳直伸到湯婆子上,只覺得很是舒服,她歡欣地看看她這玫瑰紅和淡藍色的房間,以及梳妝檯上裝飾著的那些金黃色小天使,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她想這多麼像是蓬巴杜夫人的情調啊。

她把燈關了,卻毫無睡意。她真想到奎格飯店去跳舞,但不是跟邁克爾跳,而是跟路易十五或巴伐利亞的路德維希或阿爾弗雷德·德·繆塞跳。法國女演員克萊朗和巴黎歌劇院的舞會。她記起了查爾斯先前送給她的那幅微型畫像。這就是她今夜的感受。

這樣的奇遇她好久好久沒有碰到了。上一回是在八年之前。那是一個她應該絕對引以為恥的插曲;老天哪,從那以後她多害怕,可事實上她每次回想到這件事,沒有不暗自好笑的。

那也是一件偶然發生的事。她當時演了好長時間的戲,一直沒有休息過,極需要休息一下。她在演著的那出戲不再有吸引力了,他們正要開始另排一部新戲,就在這時候邁克爾找到了個機會,把劇院出租六個星期給一家法國劇團。這似乎正好讓朱莉婭有機會到外面去跑跑。多麗在戛納租了一幢房子,準備在那裡度過這個季節,朱莉婭可以去她那裡待一陣。

她動身的時候是復活節的前夕,所以往南去的火車擠得厲害,她弄不到臥鋪,但是庫克公司裡的人對她說沒有問題,到巴黎車站有空鋪等著她。但到了巴黎,她十分驚愕地發現似乎根本沒有人知道她的事,列車長對她說所有的臥鋪都訂掉了。唯一的機會是有人在最後一分鐘不見到來。她不喜歡坐在頭等車廂角落裡過夜,便心煩意亂地跑進餐車去進晚餐。

他們給了她一張兩人坐的桌子,不一會兒,一個男人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她不去理他。接著列車長前來對她說很抱歉,可他實在無能為力。她徒然鬧了一番。列車長走後,那同桌的男人向她打招呼。雖然他說的是流利地道的法語,她卻從他的口音中聽出他不是法國人。他彬彬有禮地問她是怎麼回事,她便把事情原原本本講給他聽,並向他談了她對庫克公司、鐵路公司以及人類普遍的效率低下的意見。他頗表同情。他對她說,吃好了晚飯,他要去前後車廂兜一兜,親自看看可有什麼辦法。說不定哪個列車員收了些小費什麼都能安排。

「我實在累死了,」她說。「我願出五百法郎搞個臥鋪。」

談話這樣開了頭之後,他告訴她他是西班牙駐巴黎大使館的隨員,正要去戛納過復活節。她雖然跟他交談了一刻鐘,卻沒有去注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現在她看清他留著鬍子,一部拳曲的黑色絡腮鬍子和兩撇拳曲的黑色小鬍子,但那部鬍子在他臉上長得很特別;兩邊嘴角下面有兩攤空白。這使他的面貌顯得異樣。他的一頭黑髮、下垂的眼皮和相當長的鼻子,使她想起她過去見過的一個什麼人。突然她想起來了,由於極其驚奇,她脫口而出地說:

「你知道嗎,我起初想不出你使我想起什麼人。你跟盧浮宮裡提香畫的弗蘭西斯一世的肖像異常相像。」

「長著他那雙細小的豬眼睛嗎?」

「不,不是,你的眼睛大,我想主要是那部鬍子。」

她朝他眼睛底下的皮膚瞟了一眼,那皮膚稍帶紫羅蘭色,平滑無紋。儘管那鬍子顯得蒼老,他還是個年輕人,至多不會超過三十歲。她想,不知道他是否是位西班牙大公。他穿得並不講究,但外國人往往都是如此,他的衣服即使裁剪得很糟,價錢倒可能不小,而那領帶,雖然花哨得相當俗氣,她看得出是條夏爾凡領帶。

在他們餐後喝咖啡的時候,他問她可否請她喝杯利口酒。

「多謝你。它也許可以使我睡得更好些。」

他敬她一支香菸。他的香菸盒是銀質的,她看了覺得有點討厭,但是當他蓋上盒子時,她看見盒子角上有個金質的小王冠。他準是位伯爵什麼的。銀煙盒上有個金王冠,這是挺時髦的。可惜他不得不穿著現代服裝!假如他和弗蘭西斯一世同樣打扮,那形象定然極其顯赫。她竭力做出溫文有禮的樣子。

「我想我應該告訴你,」他隨即說,「我知道你是誰。還請允許我加上一句,我十分敬慕你。」

她用她俏麗的眼睛對他注視了一會兒。

「你看過我的演出?」

「是的,我上個月在倫敦。」

「是一齣有趣的小戲,是不是?」

「全靠你演得有趣。」

侍者來收錢的時睺,她不得不堅持付自己的賬。那西班牙人陪她回到她的車廂,然後說要去前後車廂看看,能不能給她找到一個臥鋪。過了一刻鐘,他帶著一名列車員回來,告訴她,已經給她弄到一間包房,如果她把行李交給那列車員,他會領她去的。她很高興。他把自己的帽子扔在她空出的座位上,她便跟著他沿走廊走去。他們到了那間包房,他吩咐列車員把行李架上的手提箱和公文包拿到這位女士原來的那節車廂去。

「那不是拿你自己的包房讓給我嗎?」朱莉婭叫起來。

「車上只有這一間。」

「噢,我怎麼也不要。」

「拿走,」西班牙人對列車員說。

「不,不,」朱莉婭說。

列車員在那陌生人的點頭示意下,把行李拿走了。

「我不成問題。我哪裡都能睡,但是如果我想著如此偉大的一位藝術家不得不和另外三個人一起擠在一節悶死人的車廂裡過夜,我是一刻也沒法閤眼的。」

朱莉婭繼續表示不能接受,但並不太著力。他真是太好了。她不知該如何感謝他。他甚至不讓她付臥鋪的錢。他幾乎含著眼淚懇求她讓他享受這非凡的特權,給她這一點小小的奉獻。

她隨身只帶著一隻化妝用品包,裡面放著她的潤膚油膏、她的睡衣和她的盥洗用品,他把這隻包給她放在桌子上。他只要求能允許他在她想睡覺之前坐在她那裡抽一兩支香菸。這個要求她很難拒絕。床鋪已經攤好,他們就坐在床上。過了幾分鐘,列車員回來了,拿來一瓶香檳和兩隻玻璃杯。

這是樁小小的奇遇,朱莉婭頗覺有趣。他殷勤備至,唉,那些外國人多懂得該如何對待一位偉大的女演員啊。當然啦,伯恩哈特每天都碰得到這種事情。還有西登斯,每逢她走進一間客廳,人人都站立起來,彷彿她是王族似的。他讚揚她法語說得漂亮。是生於澤西,在法國唸書的嗎?啊,原來如此。但是,她為什麼不用法語演出,而要用英語演出呢?她如果用法語演出,準會和杜絲一樣名滿天下。她使他聯想起杜絲,同樣光芒四射的眼睛和白皙的皮膚,而且表演時帶著同樣的感情和出奇的自然。

他們才喝完半瓶香檳,朱莉婭覺察到時間已經很晚了。

「這會兒我想真該睡了。」

「我跟你分手吧。」

他站起身,吻了吻她的手。他走後,朱莉婭把門閂上,脫了衣服。她把燈都關了,只剩下她頭後邊的一盞,開始閱讀書報。不多一會兒,有人敲門。

「誰?」

「對不起,來打擾你。我把牙刷忘記在盥洗室裡。可以進來拿嗎?」

「我已經睡了。」

「我不刷牙齒沒法睡覺。」

「唷,他倒是挺乾淨的。」

朱莉婭微微聳聳肩,伸手到門上,拉開插銷。在這種情況下,過於謹慎小心會是愚蠢的。他進來了,走進盥洗室,不一會就出來了,手裡揮揮一柄牙刷。她自己在刷牙的時候,看到過這柄牙刷,不過總當是隔壁房間那個旅客的。在那個時期,接連的兩間包房合用一間盥洗室。

那西班牙人好像偶然看到了這裡的酒瓶似的。

「我口渴得很,可不可以讓我喝一杯香檳?」

朱莉婭沉默了一剎那。這是他的香檳,又是他的包房。嗯,好吧,讓他得寸進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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