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劇院風情 毛姆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朱莉婭和查爾斯·泰默利共進午餐。他的父親丹諾倫特侯爵因娶了一位女繼承人而承受了一筆巨大財產。朱莉婭常去參加他喜歡在他希爾街的府邸裡舉行的午餐會。她在心底裡深深鄙視她在那裡遇到的那些太太小姐和貴族老爺,因為她是個職業婦女和藝人,但她知道這種交際對她有用。它能使他們來西登斯劇院觀看報上吹捧的首演的夜場;並且她知道在週末的聚會上和一批貴族人士在一起合影,有很好的廣告作用。有一兩位常演女主角的演員,年紀比她輕,聽見她至少對兩位公爵夫人直呼其名,對她並沒有因而產生什麼好感。她可並不覺得遺憾。

朱莉婭不善辭令,然而她眼目晶瑩,聰明伶俐,所以她一學會那一套社交應酬的語言,馬上就成了個非常有趣的女人。她學樣的本領特別大,平時不大施展出來,因為她認為這有害於她的表演,但是在這些圈子裡卻大顯身手,並因而獲得了富有機智的聲譽。她很高興她們喜歡她,這些時髦的遊手好閒的女人,可是她暗暗發笑,因為她們被她的魅力迷得頭昏目眩。她想,不知她們如果真正曉得一個著名女演員的生活是多麼平淡,工作多麼艱苦,又得經常謹慎小心,還必須有各種刻板的習慣,會怎麼想。但是她和藹地向她們提供化妝的方法,讓她們仿製她的服裝。她總是穿得很漂亮。即使邁克爾也樂意地只當她穿的衣服都不用自己花錢,不知道她實際上在這些衣服上面花費了多少。

她的德性在心靈和生活這兩方面都無懈可擊。大家都知道她和邁克爾的婚姻堪稱模範。她是安於家室的典範。另一方面,在他們這特定的圈子裡好些人都深信她是查爾斯·泰默利的情婦。大家認為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維持了那麼長久,所以已經受到了人們的尊重;當他們應邀到同一家人家去度週末時,寬容的女主人總給他們安排兩間毗連的房間。

人們的這種想法是早已與查爾斯·泰默利分居的查爾斯夫人首先散佈出來的,事實上純屬捏造。唯一的依據是查爾斯瘋狂地愛了朱莉婭二十五年,而從未和諧相處的泰默利夫婦之所以協議分居,確實是因為朱莉婭的緣故。的確最初正是查爾斯夫人使朱莉婭和查爾斯相識的。他們三人正好同在多麗·德弗里斯家進午餐,當時朱莉婭還是個年輕女演員,在倫敦剛獲得第一次重大的成功。那是一個盛大的宴會,她很受尊重。查爾斯夫人那時三十多歲,有美人之稱,雖然除一雙眼睛之外面貌並不美妙,然而憑著她的老臉皮厚,好歹擺出一副能給人深刻印象的姿態,這時她帶著殷勤的笑容俯身朝向桌子對面。

「噢,蘭伯特小姐,我想我從前認識你在澤西的父親。他是位醫生,是不是?那時候他常來我們家。」

朱莉婭肚子角落裡有點噁心的感覺;她此刻記起查爾斯夫人婚前是誰了,於是她覺察到設定在她面前的陷阱。她輕聲一笑。

「根本不是這樣,」她回答說。「他是位獸醫。他常去你們家給那些母狗接生。你們家母狗可多哪。」

查爾斯夫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我母親很喜歡狗,」她答道。

朱莉婭幸喜邁克爾不在場。可憐的小乖乖,他會羞慚得無地自容的。他講到她父親時總稱之為蘭伯特醫生,而且念得像個法國姓氏,當大戰後不久她父親死了,她母親去和她在聖馬羅寡居的姐姐同住,從那時起他講到她時總稱之為德蘭伯特夫人。剛開始舞臺生涯的時候,朱莉婭在這一點上多少有點敏感,但是一成了大明星,就改變了心思。她反而喜歡——尤其是在顯貴人物中間——強調她父親是獸醫這一事實。她說不清為什麼,不過覺得這樣做可以使他們老老實實,不再囉唆。

但是查爾斯·泰默利知道他妻子有意要羞辱這年輕女子,心裡惱火,便偏偏對她特別親切。他問她,他能不能去看望她,送她一些美麗的鮮花。

他當時是個將近四十歲的男子,優美的身軀上面長著一個不大的腦袋,容貌不大漂亮,可是模樣很高貴。他看上去很有教養,實際上也正是這樣,而且舉止非常文雅。他是個藝術愛好者。他買現代畫,並收集古董傢俱。他還是個音樂愛好者,博覽群書。開始時,他到這一對年輕演員在白金漢宮路居住的小公寓去坐坐,覺得很有趣味。他看出他們相當貧困,接觸到他歡欣地自以為是波希米亞式的生活,感到振奮。他來了幾次,後來他們請他在他們家吃午飯,那是由一個稻草人模樣的名叫伊維的婦女燒好了端來給他們吃的,他覺得簡直是個奇遇。這就是生活。

他不大注意邁克爾,儘管邁克爾長得過於顯著地美,在他心目中只是個平庸的青年,然而他卻被朱莉婭迷住了。她的熱情、強烈的性格和沸騰的活力都是他從未看到過的。他去看了她幾次演出,把她的表演和他回憶中的著名外國女演員相比。他覺得她具有一種特別屬於她個人的氣質。她的磁石般的吸引力是無可置疑的。他突然激動地發現她有天才。

「也許又是一個西登斯。一個更偉大的愛倫·泰利。」

在那些日子裡,朱莉婭沒有想到過下午有上床歇一會的必要,她強壯得像匹馬,從來不知疲倦,所以他常帶她到公園去散散步。她覺得他要她做個自然之子。這對她非常適合。她毫不費力就能表現得天真、坦率,對什麼都小姑娘般歡欣愉快。他帶她到國家美術館、泰特陳列館和不列顛博物館去,而她確實幾乎同她所講的那樣深為欣賞。他喜歡給人灌輸知識,她也喜歡吸收知識。她記性好,從他那裡學到了不少東西。若說她後來能夠跟最優秀的人士談談普魯斯特和塞尚,因而你既驚奇又喜悅地發現一個女演員竟有如此高超的文化修養,那麼她就是從他那裡得來的。

她知道他已經愛上了她,可是有一段時間他本人還不知不覺。她覺得這有點滑稽。在她看來,他是個中年男子,認為他是個正派的老傢伙。她正狂熱地愛著邁克爾。當查爾斯意識到自己愛上了她的時候,他神態有所改變,似乎突然變得靦腆起來,兩人在一起時往往默不作聲。

「可憐的小乖乖,」她心裡想,「他真是個地道的紳士,給弄得手足無措了。」

但是她已經準備好一套辦法,以應付她相信他遲早會硬著頭皮向她作出的公開求愛。有一點她要向他明確表示。她不打算讓他認為,他是爵爺、她是女演員,因而他只消招招手,她就會跳上床去同他睡覺。假如他試圖這樣做,她要對他扮演一個被激怒的女主人公,用當初珍妮·塔特佈教她的手勢,猛然伸出一條臂膀把食指順著同一方向直指房門。另一方面,假如他大為震驚,弄得張口結舌,她自己也得周身發抖,說話裡夾入抽抽搭搭的哭聲什麼的,並且說她從沒想到他竟對她如此痴情,可是不,不,這要使邁克爾心碎的。他們會一起痛痛快快地哭一陣,然後萬事大吉。由於他態度溫文爾雅,她可以相信,一旦使他認識到絕不可能的時候,便決不會幹出令人討厭的事來的。

可是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有一次,查爾斯·泰默利和朱莉婭在聖詹姆斯公園裡散步,他們觀看了塘鵝,在這景色的啟發下,談到她能否在某個星期天晚上扮演米拉曼。他們回到朱莉婭的公寓去喝杯茶。他們合吃了一隻烤餅。然後查爾斯站起身來要走了。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幅微型畫像,送給朱莉婭。

「這是克萊朗的畫像。她是十八世紀的一位女演員,有你的許多天賦特長。」

朱莉婭瞧著這張頭髮上敷著粉的美麗聰明的臉蛋,心想不知這畫像的框子上鑲嵌的是鑽石呢,還是一般的人造寶石。

「啊,查爾斯,你怎麼可以!你真好。」

「我想你會喜歡的。這是作為臨別紀念的。」

「你要出門嗎?」

她很驚奇,因為他從沒說起過。他瞅著她,微微含笑。

「不。但是我今後不再來看你了。」

「為什麼?」

「我想你和我一樣明白。」

這時朱莉婭做了一樁可恥的事情。她坐下來,默默地對著畫像凝視了一會。她出色地掌握好節拍,慢慢抬起眼睛,直到和查爾斯目光相接。她幾乎能夠要哭就哭,這是她最見功夫的拿手好戲,此刻她既不作聲,也不抽泣,但眼淚卻奪眶而出,在面頰上淌下來了。她的嘴微微張著,眼光裡流露出一個小孩子受了莫大委屈但不知為了什麼緣故的那種神情,其效果之哀婉動人,叫人不堪忍受。他的臉孔因受到內心的劇痛而變了樣。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由於過分激動,聲音也嘶啞了。

「你是愛邁克爾的,是不是?」

她微微點了點頭。她抿緊嘴唇,彷彿正竭力在控制自己,而淚珠兒盡從兩頰上往下滾。

「我絕對沒有希望嗎?」他等待她的回答,可她一言不發,只把手舉到嘴邊,好像要咬指甲的樣子,同時始終用那雙淚如泉湧的眼睛注視著他。「你可知道,我再這樣來看你使我多麼難過?你要我繼續來看你嗎?」

她又是微微點了點頭。

「克萊拉為了你的事情跟我吵得厲害。她發現了我愛上了你。我們不能再會面,這道理很明白。」

這一回朱莉婭稍稍搖了搖頭。她抽泣了一聲。她仰面靠在椅子上,把頭轉向一邊。她的整個身體似乎顯示出她的悲痛絕望。血肉之軀是無法忍受的。查爾斯走上前去,屈膝跪下,把她這哀傷得肝腸寸斷的身子摟在懷裡。

「看在上帝分上,別這樣傷心。我受不了哇。唉,朱莉婭,朱莉婭,我是多麼愛你,我不能使你如此悲傷。我願承受一切。我決不對你有任何要求。」

她把淚痕縱橫的臉孔朝向他(「天哪,我這會兒的模樣才好看哩」),把嘴唇湊上去。他輕柔地吻她。這是他破題兒第一遭和她接吻。

「我不願失去你,」她用沙啞的嗓音喃喃地說。

「寶貝,心肝!」

「就像過去那樣吧?」

「就那樣。」

她深深地吐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在他懷裡偎依了一兩分鐘。等他一走,她就站起身來去照鏡子。

「你這個卑鄙的壞女人,」她對自己說。

可她又咯咯地笑了起來,彷彿絲毫不覺得羞恥,接著走進浴室去洗臉擦眼睛。她感到說不出的興奮歡暢。她聽見邁克爾走進來,便大聲叫喚他。

「邁克爾,瞧查爾斯剛才送給我的那幅微型畫像。在壁爐架上。那些是鑽石還是人造寶石?」

查爾斯夫人剛和她丈夫分居的時候,朱莉婭有些擔心,因為她威脅要提出離婚訴訟,而朱莉婭極不願意作為第三者在法庭上露面。有兩三個星期,她一直膽戰心驚。她抱定宗旨,不到必要時刻,不向邁克爾透露風聲;她很高興幸虧什麼也沒有說,因為後來看出那威脅只是為了從她無辜的丈夫那裡榨取更大金額的贍養費。

朱莉婭用巧妙之至的手段應付查爾斯。雙方取得諒解,由於她對邁克爾的深厚愛情,他們之間不可能有任何密切關係,但在其他方面,他是她的一切、她的朋友、她的顧問、她的知己,是她在任何緊急情況下有求必應的靠山,遇到任何挫折都可以從他那裡得到安慰。

後來查爾斯憑著高度的敏感,察覺她其實不再愛著邁克爾,這倒提供了一個比較棘手的問題。這時朱莉婭必須大施手腕。她不願做他的情婦,倒並不是因為有什麼顧忌;假如他是個演員而愛得她那麼狂熱,愛了她那麼長久,她就不會在乎而會純粹出於好心跳上床去跟他睡覺;但她就是不中意他。她很喜歡他,可是他是那麼溫文,那麼有教養,那麼高雅,她沒法想像他做她的情夫。這將好比去同一件藝術品睡覺。他對藝術的愛好使她心中不無可笑的感覺;畢竟她是藝術的創造者,而他說到底也不過是個觀眾而已。

他企求她跟他私奔。他們將在那不勒斯灣的索倫託買幢別墅,有個大花園,他們還將有條縱帆船,可以在美麗的酒一般顏色的海面上長日遊逛。愛和美和藝術;人間的世界消失得無影無蹤。

「該死的混蛋,」她想。「彷彿我會放棄我的事業,去把自己埋葬在義大利的哪個角落裡!」

她叫他相信,她得對邁克爾負責,再說還有那個嬰兒;她不能讓他長大成人時背上他母親是個壞女人的包袱。什麼橘子樹不橘子樹,如果她念念不忘邁克爾的不幸和她的嬰兒正由陌生人照管著,她就會心如刀割,在那美麗的義大利別墅裡永遠不得安寧。一個人不能只顧自己,是不是?一個人必須也想到別人。她是非常溫柔和富有女子氣的。有時候她問查爾斯為什麼不跟他妻子辦理離婚,另娶一個賢淑的女人。想到他要為她浪費他的一生,實在受不了。他對她說,她是他生平愛過的唯一的女人,他將一直愛到生命結束。

「聽著多麼傷心啊,」朱莉婭說。

雖然如此,她始終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只要發現任何女人有奪走查爾斯的企圖,就千方百計從中破壞。如果危險確實存在,她就會毫不猶豫地表現出極端的忌妒。

查爾斯和朱莉婭早已約定——從他的高尚教養和她的善良心地可以想見這是考慮得十分周到的,他們不是用明確的字眼,而是用迂迴曲折的明喻暗示來約定的——假如邁克爾有個三長兩短,他們就得好歹把查爾斯夫人解決掉,然後結為夫妻。可是邁克爾的健康情況絕頂良好。

這一回,朱莉婭在希爾街參加的午餐會使她非常開心。這次聚會很盛大。朱莉婭從來不鼓勵查爾斯邀請他有時碰到的演員和作家們,因而她是這裡唯一需要掙錢餬口的人。她一邊坐著一位又老又胖又禿的嘮叨不休的內閣閣員,他對她殷勤備至;她的另一邊坐著一位年輕的韋斯特雷斯公爵,模樣像個小馬倌,誇耀自己比法國人更精通法國俚語。他發現朱莉婭能說法語,便堅持用法語跟她交談。午餐完畢後,她應他們的要求,依照人們在法蘭西喜劇院演出的方式朗誦了《菲德拉》中的一段慷慨激昂的長篇臺詞,然後模仿英國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的英國學生朗誦了這同一段臺詞。她引得滿堂賓主捧腹大笑,於是她因獲得了成功而滿面春風地向大家告別。

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她決定從希爾街步行到斯坦霍普廣場。她擠在牛津街的人群中往前走,許多人都認得她,儘管她兩眼直朝著前方,還是感覺到他們的目光盯著她。

「隨便跑到哪裡,人們總是盯著你看,真討厭得要命。」

她略微放慢腳步。這真是個美好的日子。

她開了大門鎖,走進屋內,剛進去,就聽見電話鈴響。她不加思索地拿起聽筒。

「喂?」

她平時聽電話常用假裝的嗓音,可這回她忘了。

「蘭伯特小姐?」

「恐怕蘭伯特小姐不在家。你是哪一位,請問?」她馬上裝出倫敦土音問道。

單音節詞使她露了餡兒。一陣咯咯的笑聲從電話裡傳來。

「我只是要謝謝你寫信給我。你知道,你不必多這麻煩。承蒙你們請我吃了飯,我想應該送些花給你,表示感謝。」

他的聲音和所說的話告訴了她這是誰。就是那個她叫不出名字來的愛臉紅的小夥子。即使現在,她雖然曾看到過他的名片,還是記不起來。唯一給她印象的是他住在塔維斯托克廣場。

「你太客氣了,」她用自己的口音答道。

「你可高興哪一天出來跟我一起喝茶嗎?」

好大的膽子!她跟公爵夫人一起喝茶都不高興哩;他簡直把她當作是個歌舞女郎了。你想想看,這確實是挺滑稽可笑的。

「我想沒什麼不高興吧。」

「你這是真的嗎?」他的聲音聽來很激動。他有條悅耳的嗓子。「什麼時候?」

那天下午她根本不想上床睡一會。

「今天。」

「o.k.我從寫字間溜出來。四點半怎麼樣?塔維斯托克廣場一百三十八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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