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建議提得很好。他原可以輕易地提出個時髦場所,那裡人們都會盯著她看。這說明他並不只是想要人家看見他和她在一起。
她乘出租汽車去塔維斯托克廣場。她怡然自得。她正做著一件好事。若干年後,他將能告訴他妻子和孩子們,當他還是會計事務所裡的一個起碼小職員時,朱莉婭·蘭伯特曾跟他一起喝茶。她是多麼樸素,多麼自然。聽她隨隨便便地閒談,誰也想不到她是英國最偉大的女演員。要是他們不相信他這些話,他會拿出她的照片,上面簽著「你的真摯的」,作為證明。他會笑著說,當然啦,如果他當時不是那麼年輕無知,就不會厚著臉皮去邀請她。
她到達了那幢房子,付了出租汽車的車錢,突然想起還不知道他的姓名,等到女僕來開門時,將說不出是來找誰的。但是在尋找門鈴的時候,她看到那裡有八隻門鈴,兩隻一排,排成四排,每隻門鈴旁邊有張卡片或者用墨水寫著姓名的紙條。這是幢老房子,給分成一套套公寓房間。她開始看這些姓名,覺得毫無把握,不知是否其中有一個會幫她回憶起什麼來,正在這時門開了,他站立在她面前。
「我看見你車子開過來,就奔下樓來。對不起,我住在三樓呢。我希望你不介意。」
「當然不介意。」
她爬上那不鋪地毯的樓梯。爬到第三層樓梯口時,她有點氣喘吁吁。他一股勁地連蹦帶跳,已經到了上面,好比一頭年輕的山羊,她想,可她卻不願說出她情願稍微慢一點。
他領她進去的那間屋子還算寬敞,但是陳設卻顯得骯髒而灰暗。桌子上放著一盆蛋糕、兩隻杯子、一隻糖缸和一壺牛奶。這些陶器是最低廉的貨色。
「坐吧,」他說。「水馬上就開。我去一會就來。我的煤氣灶裝在浴室裡。」
他走開後,她向四下察看。
「可憐的小乖乖,他一定窮得像教堂裡的耗子一樣。」
這間屋子使她清晰地回想起自己初上舞臺時曾經待過的一些住所的情況。她注意到他怪可憐地力圖掩蓋這間屋子既是起居室又是臥室這一點。靠牆的那張長沙發分明晚上就是他的床鋪。歲月在她想像中往後隱退,她感覺到奇異地恢復年輕了。他們曾經就在這樣的屋子裡享有過多少歡樂,曾經怎樣欣賞他們異乎尋常的飯菜,有紙袋裝的熟食,還有在煤氣灶上烹製的火腿蛋!他用一隻棕色茶壺沏了一壺茶走進來。她吃了一塊上面有粉紅色糖霜的方形鬆糕。那是她多少年沒有吃過的了。錫蘭紅茶,泡得很濃,加了牛奶和糖,使她回憶起自以為已經忘卻的日子。她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當個默默無聞、努力奮鬥的女演員的形象。真有意思啊。她需要作出一個姿態,可只想到了這樣的一個:她脫下帽子,把頭一甩。
他們談起話來。他顯得羞怯,比他在電話裡說話時要羞怯得多;嗯,這並不值得奇怪,既然現在她就在面前了,他準是被弄得不知所措了,而她決心要讓他不要拘束。
他告訴她,他的父母住在海蓋特,父親是律師,他原來也住在那兒,但他要做自己的主人,所以在訂的僱用契約的最後一年中離開了家庭,租下了這套小公寓。他正在準備結業考試。他們談到戲劇。他從十二歲以來,看過她所演的每一齣戲。他對她說,有一次,他十四歲的時候,曾經在一次日場結束後,站在後臺門口等著,看見她出來,曾請她在紀念冊上簽名。他長著一雙藍眼睛和一頭淺棕色的頭髮,看著很可愛。可惜他把頭髮用發膏這樣平貼在頭皮上。他皮膚白皙,臉色紅得厲害;她想,不知他是不是患有肺病。雖然他穿的服裝是低檔貨,卻穿得很合身,她喜歡他這副樣子,而且他看上去使人難以置信地乾淨。
她問他為什麼揀了塔維斯托克廣場這個地方。地段位於市中心,他解釋道,而且他喜歡這裡的樹木。你往窗外望望,確實是不錯的。她站起來看,這樣正是有所動作的好辦法,然後她就可以戴上帽子,向他告別。
「是的,確實可愛,是不?這是典型的倫敦;它使人心曠神怡。」
她說這話的時候,轉身朝向他,而他正站在她旁邊。他伸出一條手臂摟住她的腰,著著實實地親吻她的嘴唇。沒有一個女人一生中受到過這樣的驚嚇。她竟愕然不知所措。他的嘴唇是柔軟的,他身上還帶著一股青春的芳香,真令人陶醉。不過他這種行動是荒謬絕倫的。他正用舌尖硬把她的嘴唇頂開,這下他用雙臂抱住了她。她並不覺得生氣,也並不覺得要笑,她不知道自己感覺如何。這時,她感到他正在輕輕地把她拖過去,他的嘴唇依然緊貼在她的嘴唇上,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炙熱的身體,彷彿那裡面有一隻熔爐在燃燒,簡直不同凡響;然後她發現自己被放在那張長沙發上,他挨在她的身旁,吻著她的嘴、她的脖子、她的面頰和她的眼睛。朱莉婭只覺得心中一陣異樣的劇痛。她用雙手捧住他的頭,吻他的嘴唇。
幾分鐘後,她站立在壁爐架前,朝著鏡子,給自己修飾一下。
「瞧我的頭髮。」
他遞給她一把木梳,她梳了一下。然後她把帽子戴上。他就站在她的背後,她看到自己的肩後他那張臉上的熱切的藍眼睛裡閃耀著一絲笑影。
「我原以為你還是個羞怯怯的小夥子呢,」她對他在鏡子裡的影子說。
他咯咯地笑笑。
「我幾時再跟你見面?」
「你還想跟我見面嗎?」
「當然想。」
她快速地轉了一下念頭。這事情太荒謬了,當然她不想再見他,讓他這樣大膽妄為,也真是愚蠢,不過敷衍一下也好。如果她對他說這事情到此為止,他會纏著不肯甘休的。
「我過兩天打電話給你。」
「你發誓。」
「我拿人格擔保。」
「不要隔得太久。」
他堅持要陪她下樓,送她上出租汽車。她原想一個人下去,這樣可以看一看大門口門框上那些門鈴旁邊的卡片。
「真該死,我至少總該知道他的名字啊。」
但他不給她這個機會。當計程車駛去時,她倒在車內一個角落裡,咯咯地笑個不停。
「被人強姦了,我親愛的。實際上是被人強姦了。竟然在我這年齡。連請原諒也不說一聲。把我當作輕佻女子。像是十八世紀的喜劇,正是這麼回事。我簡直像是個侍女。裙子上裝著裙環,還有為突出她們的臀部穿著的那些——叫什麼名堂來著——可笑的蓬鬆的玩意兒,加上一條圍裙,頭頸上繫著條圍巾。」想到這裡,她依稀想起了法夸爾和哥爾德斯密斯,便杜撰了這樣一段臺詞:「嘿,先生,真可恥,佔一個可憐的鄉村姑娘的便宜!倘然夫人的侍女阿比蓋爾太太得知夫人的兄弟奪走了處於我這地位的一個年輕女子所能持有的最珍貴的寶貝——就是說她的童貞——她會怎麼說啊!呸,呸,先生。」
朱莉婭回到家裡,按摩師菲利普斯小姐已經在等她。按摩師正和伊維在閒談。
「你到底到哪兒去了,蘭伯特小姐?」伊維說。「你要不要休息啊,我請問你。」
「該死的休息。」
朱莉婭脫去衣服,大張著手把它們扔了一地。於是她赤身裸體地跳到床上,在床上站立了一會兒,有如從海浪中升起的維納斯。然後撲倒在床上,四肢伸展得直挺挺地。
「你這是什麼意思?」伊維說。
「我覺得舒適。」
「嗯,假如我這樣做,人家準會說我喝醉了。」
菲利普斯小姐動手按摩她的雙腳。她輕輕地揉著,使她休息而不使她吃力。
「你剛才一陣旋風似地進門來的時候,」她說,「我覺得你年輕了二十歲。你眼睛裡光華閃爍。」
「噢,你把這個話留給戈斯林先生吧,菲利普斯小姐。」然後她想了一想說,「我感覺好像是個兩歲的娃娃呢。」
後來在劇院裡也是如此。和她合演的男主角阿爾奇·德克斯特走進她的化妝室裡來談些什麼。她剛化妝好。他大吃一驚。
「哈囉,朱莉婭,今晚你怎麼啦?天哪,你漂亮極了。唷,你看上去至多隻有二十五歲。」
「我兒子都十六了,再裝得怎麼年輕也沒用啦。我四十歲了,不怕讓人知道。」
「你的眼睛是怎麼搞的?我從沒見過這樣地光芒四射。」
她興高采烈。他們一起演那出戲——劇名為《粉撲》——已經有好幾個星期了,但是今天晚上朱莉婭好像是在作首場演出。她的表演非常精彩。她從來沒有博得過這麼多笑聲。她一向富有磁石般的吸引力,可這回彷彿它正光輝燦爛地在整個劇場裡流動著。邁克爾正巧在一個包廂的角落裡看了最後的兩幕,戲一結束,便來到她的化妝室。
「你可知道,聽提詞員說,我們今晚的戲延長了九分鐘,因為他們的笑聲太長了。」
「七次謝幕。我還以為觀眾們會通宵鬧下去呢。」
「哎,這隻能怪你自己,寶貝兒。天下沒有一個人能演得像你今夜那樣精彩。」
「老實對你說,我演得真痛快哪。耶穌基督啊,我肚子餓了。我們晚餐有些什麼?」
「洋蔥牛肚。」
「噢,好極了!」她舉起雙臂抱住他的脖子,吻了他。「我最愛洋蔥牛肚。啊,邁克爾,邁克爾,要是你愛我,要是你那冷酷的心裡有一丁點兒溫情,那就讓我喝瓶啤酒吧。」
「朱莉婭。」
「就這一次。我並不常常向你要求什麼的啊。」
「那好吧,你今夜演了這麼一場好戲,我想我不能不依你,不過,天哪,明天我非叫菲利普斯小姐好好整整你不可。」
邁克爾有意把蘭伯特這個英國姓氏用法語的讀音來唸,並在前面加上一個「德」(de),表示是法國的名門望族。
指不顧習俗、放蕩不羈的藝術家生活。
愛倫·泰利(ellenterry,1847—1928)為英國女演員,長期與亨利·歐文(henryirving)合演莎劇,紅極一時。
指倫敦的海德公園(hydepark)。
在倫敦特拉法爾加廣場,建立於1824年。
由英國實業家亨利·塔特爵士(sirhenrytate,1819—1899)於1897年捐獻其私人美術藏品並出資在倫敦建立,以收藏展出十七世紀到現代的英國作品為主。
舊譯「大英博物館」,在倫敦,建立於1753年。
普魯斯特(marcelproust,1871—1922)為法國意識流小說家,強調描寫真實的生活和人物的內心世界,所著七卷長篇小說《追憶逝水年華》名聞世界。
塞尚(paulcézanne,1839—1906)為法國畫家,為後期印象派的代表人物。
聖詹姆斯公園(st.jamespark)在倫敦海德公園和綠色公園之東,原為英王亨利八世營建的御花園,1697至1837年間王室居住於此。
米拉曼夫人為英國喜劇作家威廉·康格里夫(williamcongreve,1670—1729)的代表作《如此世道》中的女主人公。
克萊朗(clairon,1723—1803)為法國女演員,以演拉辛名劇《菲德拉》中的女主人公菲德拉著稱。
這是查爾斯夫人的名字。
位於義大利西南部那不勒斯灣的南端,為一避暑勝地。
海蓋特(highgate)為倫敦以西米德爾塞克斯郡(middlesex)的一個住宅區。
英國劇作家法夸爾(georgefarquhar,1677—1707)擅於寫有精彩對白的言情喜劇。
英國小說家哥爾德斯密斯(olivergoldsmith,1728—1774)曾寫有著名喜劇《委曲求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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