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最後的貝薩因都 第40章相愛

狩魔手記 煙雨江南 第1頁,共2頁

瓦爾哈拉的中控室中一片死寂,不光是羅切斯特,菲茲德克和瑟瑞德拉也是震驚。使徒的意識早已與瓦爾哈拉聯為一體,無須去看中控室內的影像。而且那影像原本是為了使徒們的隨從,比如說瑟瑞德拉的複製體,這一類人看的。

風雨中的神父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人類,連擋風抗雨都顯得有些吃力。腳邊的小狗倒是活力十足,可是它既小又醜,就是和普通人的戰鬥中,所能發揮的作用想必也僅僅是扯褲角而已。然而,這樣的一個人,卻讓所有使徒感覺到從內心深處散發出的寒意。那是本能的畏懼,也有某種與生俱來的痛恨。雖然恐懼的程度仍然不若記憶深處封存著的那份,可也似乎相去無幾。

「第六使徒……」

「創造者……」

「他的生化軍團呢?」

「腳邊那隻小狗就是了。」

「為什麼只有一隻?」

「因為那是超級生命……」

三名使徒無聲交流著,瞬息間就已交換了海量的資訊。在最初的驚慌過後,菲茲德克和瑟瑞德拉都慢慢鎮定下來。沒有見到創造者的時候,他們都充滿了深深的畏懼,哪怕是說出創造者這個詞都是一種禁忌。但當創造者真正出現在面前時,他們反而不再那麼恐懼了,而是冷靜下來,開始認真分析創造者的實力和雙方的力量對比。兩名使徒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舊時代人類的一句格言,只有未知才是真正的恐懼。

創造者就站在那裡,但他的實力依然如迷霧般模糊不清,就是瑟瑞德拉也難以看透迷霧,只能感知到大致的輪廓。不過這讓她更加安心,因為創造者的力量並不具備壓倒性的優勢,哪怕是把一切未知負面因素都最大化,使徒們也有取勝的可能。當然,前提是梅迪爾麗全力出手。瑟瑞德拉將觀察的資料瞬間交流給其他使徒,也包括梅迪爾麗。

菲茲德克也安定下來,梅迪爾麗則全無反應。只有羅切斯特的心情最為複雜,他看著創造者,緩緩地說:「你終於也覺醒了嗎?」

神父不知何時手中多了一本《啟示錄》站在雨中,一頁頁地翻著。書頁上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批註,那是他幾十年的心血和智慧結晶。握有《啟示錄》的神父,莊嚴、神聖而謙卑。聽到羅切斯特的問候,他微低著頭,溫和地說:「不是終於,是早已覺醒了。在三十年前,我已開啟塵封的記憶,知道了自己的由來和使命。我之名,是創造者,是第六名使徒,也是無上的主手中之劍。只是劍鋒所指,並非主的敵人,而是背叛了主的使徒。」

《啟示錄》一頁頁地快速翻動著,代表著神父過往的歲月也以快進的方式飛快翻過。神父的聲音溫和而堅定,即使在狂風暴雨和電閃雷鳴中,也遠遠傳遞出去。

「不!不要提主!」

羅切斯特忽然驚恐地吼叫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失態。

出奇的是,神父猶豫了一下,果然沒有再提主。他的語聲一停,快速翻動的《啟示錄》即行停下。呈現在神父面前的那頁非常乾淨,沒有任何一條批註。那是「末日」之章,全文中只有一句話下面被重重地勾出了一道底線。

「主無所不在。你想他時,他即現身。」

使徒所謂的提到,並不僅指口說,而是在精神層面想到「主」主也不是舊時代宗教中那無所不能、高高在上的主,而是塵封於記憶深處某個存在的代稱。不過或許,使徒的主和宗教中的主其實是一體的。

羅切斯特長長地出了口氣,說:「創造者,也許我們之間的宿命會有解決的辦法,一個不用非要毀滅一方的辦法。」

「又是本世界意志……」

神父笑了。

「本世界意志不見得一定是壞東西。」

羅切斯特說。

而神父居然點了點頭,認同了羅切斯特的說法。他合上了《啟示錄》有些感慨地說:「自從我在你的培養皿中甦醒時,就知道了自己的使命所在。消滅你們,就是我存在的全部意義。那個時候,我反反覆覆在你的培養皿中重生,並不是被你捕捉,而是為了更好地觀察你,並且試圖從你這裡找到其他使徒在哪裡。可惜的是,我雖然看清了你,但是卻沒能得到其他使徒的線索。所以離開你的實驗室後,我就在荒野上以一名人類的身份旅行,試圖找到所有的使徒,然後再一舉消滅你們。直到後來,我才明白這不過是藉口。一個讓我可以暫時放下使命的藉口,而藉口,不正是本世界意志特有的特徵嗎?但是我還是覺得本世界意志不錯,至少它的存在讓我可以從本能和宿命中暫時跳脫出來,從而能夠以另一種角度來看看身處的這個世界。不得不說,本世界意志還是很奇妙的。當你試著換個角度去看世界時,就好象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再換一個角度,又是一個新世界,無窮無盡。很奇妙,不是嗎?」

「這麼說,我們之間或許可以避免戰鬥……」

羅切斯特試探著問。

「不。你們是徹底背棄了自己的使命,而我,不過是暫時偷了下懶而已。所以我們之間的區別是本質上的。」

神父說。

「那就太遺憾了……」

羅切斯特沉重地嘆了口氣,說,「如果戰爭不可避免,你也很有可能會被毀滅。就算沒有大腦,我們這裡也有四名夥伴,還有瓦爾哈拉,你沒有勝算的。我看得出來,在你覺醒的這幾十年中,你並沒有刻意進化,甚至沒有為自己製造一具稍稍有些戰鬥力的身體。你的生化軍團只有一個士兵,而它同樣沒有成熟。看來,本世界意志帶給你的並不完全是好處。」

神父的微笑依舊,絲毫不為羅切斯特的話語所動,說:「我們之間的第二個區別在於,我可以徹底毀滅你們,而你們不行。即使這一次我死了,很快就會在另一個地方重生。你們不會有多少時間來享受勝利,哪怕是幾天的時間。很快很快,你們就要懷疑身邊的一切生物會不會是復生後的我,甚至就連其他使徒也會被懷疑。因為除了你,傳承者,沒有使徒能夠辯認出我的身份。而就算是你,睿智的傳承者,也不會有第二次的機會。上一次是我故意讓你發現的,如此而已。」

羅切斯特的笑容漸漸僵硬,他知道,事實必如創造者所說。然而卻又不是沒有希望,所有的希望,都繫於梅迪爾麗身上。

「而假如真有奇蹟出現,比如說你們當中恰好有某一位具有了徹底毀滅我的能力……」

說到這裡時,神父有意無意地看了看坐在艦頂,只是想著自己心事的少女。從他的角度是看不到梅迪爾麗的,不過所有人都知道神父目光的焦點是在哪裡。看了看梅迪爾麗後,神父才接著說:「……那麼結局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假如我死了,第七使徒就會出現。它是毀滅者,你們不會願意遇到它的。死在我的手上是一切的終結,而死在毀滅者手裡,你們會發現一切才剛剛開始。」

羅切斯特皺起了雙眉,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把對話繼續下去。和其他三名使徒不同,作為傳承者,羅切斯特知道許多其他使徒不知道的秘密。他很清楚,第六使徒是後來才出現的,是為了清理使徒而出現的使徒。所以創造者的戰鬥力肯定比表面看起來的要強大得多,而且很可能,不,是必然有剋制使徒們終極技能的手段。但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竟然還有第七使徒!

所以忽然之間,羅切斯特感覺到有些心灰意冷。

就在這時,所有使徒的耳邊都響起了一記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他們同時一怔,隨後反應過來那是重劍劍鋒在星艦表面拖動的聲音。少女已經站了起來,沿著瓦爾哈拉的艦身走向艦艏。瓦爾哈拉的艦體足有數公里長,少女從中間走到艦艏,卻不過是幾步的路。重劍劍鋒在瓦爾哈拉上拖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瓦爾哈拉的艦艏是銳利而優美的流線形,最終收束成一點。那光滑的艦身就連一隻蒼蠅都會滑落,而少女站在上面卻穩若山巒,如同和瓦爾哈拉聯成一體。少女認真地俯視著下方的神父,神父也在認真地看著她。

梅迪爾麗的手逐漸握緊了重劍劍鋒,冷冷地說:「就算有毀滅者,那也是以後的事。我倒是覺得現在還是殺了你比較好。」

「至少可以多活一段時間?」

神父饒有興味地問。

「是的!」

梅迪爾麗乾脆利落地回答。

「一個很真實,也很遺憾的答案。」

神父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其實我本來不想來找你們的。畢竟還有大腦沒有出現,五位使徒不聚集到一起,就很難離開這顆星球,我有很充足的理由可以繼續等下去。因為憑你們是難以找到大腦的,假如它不自己出現的話。可惜,你們為什麼要開始清洗呢?而且是徹底的清洗。這樣做雖然有可能把大腦找出來,但也會殺死世界意識。而我,還不想看著世界意識就此死去,它畢竟讓我度過了幾十年美妙的夢境。所以……」

「所以,戰鬥吧!」

梅迪爾麗替神父發出了戰爭宣言。

神父點了點頭,開始挽動衣袖,而腳邊的小狗則開始低低地咆哮。這是很滑稽的一幕,可是使徒們卻沒有人覺得好笑,梅迪爾麗的目光更是越來越銳利,重劍劍鋒也開始微微顫動。

然而就在激戰一觸即發之時,神父的耳朵忽然動了動。不止是他,四位使徒都聽到了遙遠遠方傳來的一聲雄渾厚重的嘶吼。嘶吼的源頭非常遙遠,根本不在北大陸。神父戰鬥準備的動作停了,小狗也安靜下來。

神父向瓦爾哈拉看了一眼,淡然地說:「看來我們之間的戰鬥要押後一段時間了,我有需要優先處理的目標。」

看著神父遠去的身影,三個使徒都暗自鬆了口氣。在有選擇的情況下,沒有使徒願意去面對創造者。

神父和使徒們聽到的,是浮屠的吼叫。

南大陸的山脈中,一座山峰忽然活動起來,然後緩緩升空。山峰逐漸伸展開來,變成長達數十公里的生化巨獸,高階戰鬥兵器,浮屠。浮屠的動作僵硬而遲緩,它的後半身體彈出數十對節肢,抓在山體上,這才支撐著上半身逐漸抬起,探入高空。然後它的後身發力一彈,由此才將龐大無匹的身體彈射到千米高空。浮屠升空後又會回落,等它終於在空中成功懸浮時,已經離地面不足百米。而它原本棲身的山峰早已四分五裂,巨大的裂體以讓人窒息的聲勢,墜落向深深的山谷。

在西部的海岸山脈中,同時有三隻浮屠升空。它們在空中游動著,長長的巨尾每擺動一下,就會在空中滑出數十公里。

地下湖泊沸騰了,卵泡紛紛裂開,大大小小功能各異的生物兵器從破碎的卵泡中爬出,並且喝飽了湖水。湖水是它們生成後第一次的能量補充。對其中許多生物兵器來說,也是最後一次補充。

一隻只生物兵器完成了進食,脫離湖水,向幾個通向地面的出口湧去。數以萬計的生物兵器一起飛行時,地下溶洞立刻顯得十分擁擠。眾多生物兵器依次通過有限的幾個出口時,卻是井然有序,快速迅捷,沒有任何碰撞和阻塞。湖水的溫度逐漸升高,可以看到主腦的活動頻率正在加快,與它連結的生物兵器數量正以幾何級數增加著,而對於主腦那龐大的計算能力來說,指揮百萬級別以下的生物軍團都很輕鬆。

廣袤的南大陸上,無以計算的生物兵器從地面升空,向高空中緩緩遊動的三隻浮屠匯聚。漸漸以三隻浮屠為中心,形成了三團各自擁有數萬生物兵器的軍團,在空中構成一個巨大的球形,向大陸北方移動。在它們的前方,是正在南移的綿延火線。

蘇也離開了地下,雙臂環抱在胸前,凝停在空中,看著一隻又一隻生物兵器從身邊飛過,撲向戰場。這一時刻,他竟然無事可做。

北方,數百架作戰單元排成一條長長的弧線,逐漸向前推進。它們按照既定的程式發射高能光束,並用燃燒導彈點燃地面。它們的感知儀器不斷收集著周圍的資料,加以簡單的分析處理後再傳遞給後方規模更大、速度更快的智慧中樞,然後再接收新的命令。無數機械單元連結在一起,以網路的方式形成巨大的智慧,隨時分析著清洗的功能和效果,並且微調攻擊模式,以期在能量消耗、清洗速度和效果之間找到最佳的平衡點。

最前排的作戰單元剛剛接收到新一輪的命令,於是暫時停止攻擊,以調整攻擊輸出模式。停頓不會超過一秒鐘,但就在這短短的停頓時間內,所有作戰單元的偵測範圍內都突然出現了數十個極為強烈的生命反應!作戰單元的警戒級別瞬間提升到了最高階,它們紛紛掉轉高能光束的射擊口,瞄向突然出現的敵人。然而未等高能光束射出,上百支不會引起偵測反應的骨質利刺就已破空飛來!當速度突破2000米每秒時,輕飄飄的骨刺也擁有了恐怖的破壞力,所有被命中的作戰單元都瞬間爆炸,僅僅在第一次攻擊中,這一隊的作戰單元就損失了大半。

僅餘的十幾架作戰單元已射出了高能光束,稀稀落落的光柱照射在來襲之敵身上,大半被敵人體表光潔如鏡的鱗片散射掉,小部分則被厚而堅實的皮下組織吸收。所有目標無一墜落,而是加速衝擊!

這是一群從未在機械單元資料庫中出現過的變異生物,如梭形的身體適合在空中飛行,短翼則主要用作平衡和調節飛行方向,以反重力器官作為動力主要來源,同時輔以能量噴射器官作短距加速和變向。它們瞬間拉近了與作戰單元的距離,再度噴射骨刺。在百米距離上,超高速的骨刺和高能光柱一樣無可阻擋,所有幸存的作戰單元根本不及發出第二記高能光束,就被凌空擊爆。而由始至終,沒有一發微型導彈發射。作戰單元攜帶的微型導彈以燃燒彈為主,並且主要用於對付地面和慢速目標,它們的飛行速度還追不上突然出現的生化兵器,所以所有作戰單元都預設了不去發射飛彈。

在前線作戰單元全軍覆沒後,一道強勁的探測波動橫掃而來,將突然出現的生物兵器覆蓋在內。普通生物會被這些探測波動完全看透,而生物兵器也被侵入了小半。在後方那些作戰單元構成的智慧網路內,立刻得出了分析結果。這些新出現的生命體內設計嚴謹精密,並且留有部分冗餘組織,隨時可以生長出相對應的器官。它們沒有進食和消化器官,只有簡單的能量吸收儲存組織,是靠消耗高能量的結晶或是燃料存活。換言之,它們沒有獨立生存的能力,而是依附於軍團存在的職業戰鬥者!而且,它們的設計簡單明瞭,目標明確,從能量消耗的角度看維護成本非常低,戰鬥力卻高得不可思議,價效比極佳。最後,十萬單位級別的智慧網路根本找不出這些生物單位可供改進之處,這意味著它們的設計已經接近於完美。然後這個任務就被逐級傳遞上送,直到被列為整個機械蟲潮總體智慧的優先任務。然而,改進它們的努力再度失敗,儘管這些只是功能簡單、用於衝鋒送死的炮灰兵器而已。

資料傳遞和分析的過程不超過一秒,機械蟲潮就決定將資料傳回瓦爾哈拉。所以在戰鬥爆發整整一秒鐘後,所有使徒的意識中就多出了這種生物兵器殘缺的結構圖。

不管使徒分析的結果如何,前方的戰鬥已經全面爆發。

梭形的生物兵器數量足有數萬,以幾十只為一個小隊,依靠高速、突然性和強勁的火力打擊瞬間撕裂了機械蟲潮的防線,深入陣線內部。從高空俯瞰,如同數千枚箭頭狠狠刺入蟲潮,並且還在深入著。機械蟲潮的外圍戰線拉得很長,也很分散,那些基本作戰單元是以一百二十隻為一隊並行前進。一隊梭形生物兵器可以完勝一隊作戰單元,所以初期接戰,機械蟲潮就在幾秒鐘內損失了超過十萬的作戰單元。突入陣線後,一隻只梭型兵器尾部開始噴射出幽藍的能量,速度增加至五倍音速,各自鎖定目標,呼嘯著向蟲潮內部的小型母船和大型特殊作戰單元發起衝擊!

高速骨刺的傷害是巨大的,哪怕是幾十米長、防護強大的小型母船,也經不起一隊生物兵器的輪番轟擊。一般被命中幾十次後,它們即會凌空爆炸,連緩降修復的機會都沒有。而面對開始收縮集結的機械單元,生物兵器也開始付出代價。只要加強高能光束的功率,還是能夠對它們造成顯著傷害,並且高能光束完全不可能閃避,只能預判規避。所以當高能光束足夠密集時,梭形兵器的傷亡率立刻直線上升。在接下來一分鐘的戰鬥中,它們擊墜了至少三千餘艘小型母船,代價則是過半的成員在機械蟲群前三輪的攻擊中被擊殺,而後的損失率更是直線上升。當一艘艘母船凌空爆炸或是燃燒著墜向地面時,擔任突擊角色的梭型生物數量也已在悄然間下降了一個數量級,從數萬降至不到一萬。而最後的一萬生物兵器仍然在全速突擊,個別射空了體內儲存骨刺的生物兵器乾脆加至最高速,一頭撞上殘存的母船!

轉眼之間,機械蟲潮最外層的陣線出現了微不可察的混亂。母船扮演著整個智慧網路中堅支柱的角色,它們是下一級網路最重要的節點,也是最上層智慧網路的基石。大量母船在極短時間內墜毀,讓外圍智慧網路出現混亂,處理分析和判斷能力更是直接跌落了幾個數量級。而此時因為大量基礎節點的損失,蟲潮上層的智慧網路也出現遲滯狀態,一時找不出如此眾多節點的替代方案。

主腦已經模擬分析出了機械智慧網路的弱點,這些為數眾多的小型母船就是整幅網路上的弱點,所以它發起的第一波攻擊就是針對這些小型母船。事實證明了主腦的正確,當節點被摧毀的數量達到了一個臨界點時,智慧網路即刻陷入了混亂。

就在此時,最外圍偵察單元的範圍內又出現了一個非常巨大的生命反應。這是一頭長達百米的巨獸,扁平的身體、寬大的側翼和長而尖細的尾巴都會讓人聯想到深海中的魔鬼魚。這頭龐然大物在空中行進的速度快至不可思議,側翼一個鼓盪,就以超越音速的速度衝入混亂的機械蟲群中,它身上張開數以百計的裂口,不斷髮出超高頻的震盪波。震波遠遠傳出,瞬間遍佈數平方公里的區域。區域內的機械單元即刻和震盪波產生了強烈的共震,隨後最脆弱的機械單元竟被震得開始解體!一時間,不知有多少機械單元凌空解體,一個個零件紛落如雨。如能量儲存單元、高能光束射擊器、推進引擎等部件則在掉落過程中開始爆炸。於是在深沉的夜空中,有若無數煙火綻放。

魔鬼魚並非一條,在隨後的一刻,機械蟲潮的偵察範圍內又多出了數十條魔鬼魚!這一波的攻勢,立刻給機械蟲潮以極為沉重的一擊!從西至東,從南到北,數百公里的範圍內,天空中燃燒的火球如綴綴繁星,當它們墜落時,又如一場最盛大的流星雨。

數以萬計的生物兵器跟隨著魔鬼魚衝入機械蟲潮中,開始大肆殺戮。這些生物兵器種類多達數百種,攻擊手段多種多樣,而且在速度、防禦和靈活性上具備全面壓倒性的優勢,小範圍內的配合更是沒有任何缺點。主腦在戰場形勢的掌控上似乎沒有極限,就連每隻生物兵器飛行的速度角度都可以控制。而相比之下,機械蟲潮的智慧網路處理能力還沒能恢復,就又被魔鬼魚以沉重一擊。機械單元的數量越少,智慧水平就越低。而主腦根本沒有這類限制。

在損失首次突破百萬之後,機械蟲潮也感覺到了危機,開始收攏陣形,以密集火力反擊。此舉果然生效,生物兵器的損失即刻擴大。蟲潮馬上進一步收縮,火力密度直線上升,相應地一隻只生物兵器開始在火網中燃燒著墜落。

十幾分鍾後,整個機械蟲潮已經收攏成一個金屬球狀的刺蝟,它們的損失已經超過了三百萬,而相應生物兵器的損失數量也超過三十萬只。當火力密集度達到臨界點時,小型的生物兵器事實上已經無法衝進火力網內部。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而且勝負的天秤開始向機械蟲潮一方傾斜時,夜空中忽然起了一陣風。風中的森森寒意,不光讓空中的生物兵器戰慄,甚至讓機械蟲潮也為之一滯!

風中的寒意,怎麼會讓根本不畏懼的低溫機械作戰單元也為之戰慄?這根本不合常理,然而就是發生了。在數千公里之外的北大陸,一直關注著這邊戰況的菲茲德克一聲低低的呻吟,連線身體的上萬根資料光帶已斷了幾根。就在剛才,一道非常強大濃烈的意識透過資料連結直接衝擊到瓦爾哈拉的中央控制室內,雖然立刻被菲茲德克和瑟瑞德拉聯手粉碎,然而已經足以讓兩位使徒臉色鐵青。

因為他們是使徒,因為對手只是一個生物兵器。雖然浮屠和傳統意義上的生物兵器完全不同,但畢竟也是一個生物兵器。

在南大陸的戰場邊緣,忽然亮起了一點光芒。這點光芒起初如星辰,隨即若明月,但轉眼間已變成熾熱太陽!那一直隱於黑暗中的龐大身體也隱隱發亮,就如它的身體內燃燒著火山!旋即一道光柱橫貫了南大陸的北岸!這是和機械單元類似的高能光柱,雖然能量的層級更高,但達成的效果是類似的。惟一不同的是,機械單元中星艦主炮射出的也不過是直徑一米粗細的光柱,而這道光柱的直徑達到了百米!

無比耀眼的光柱一時間點亮了整個海岸線,直到百公里外才漸漸消散。機械蟲潮的中央則多了一個巨大的空洞,裡面曾經存在的一切都蕩然無存。只有在空洞的最中央,還懸浮著一艘長達五公里的星艦。然而星艦雖然頂住了第一輪轟擊,但是它的外殼也已處於半溶化狀態,只能勉強浮在空中,根本失去了戰鬥力。

遠方,剛剛發射出恐怖光柱的巨型生物兵器,浮屠,再次張開了那超過身體截面的巨口,而這次噴出的只是一條細而暗淡的光線。但就是這條光線,卻洞穿了那艘失去了全部防禦力的星艦,然後讓它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爆炸!堪比核爆的爆炸還將兩百米範圍內的全部機械單元都捲了進去,然後是接二連三的殉爆!

浮屠合上了巨口,從牙齒縫中還在不斷冒著青色的煙霧。它好象已經很疲倦了,尾巴緩緩擺動,開始轉向。它想要掉個頭,看樣子需要花上幾分鐘的時間,轉彎半徑就有五十公里。

機械蟲潮還剩下超過五百萬的單位,但是在消滅了作為核心的星艦後,這隻浮屠就覺得這場戰爭已經結束。它消耗了太多的能量,以至於有些睏倦,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覺,以補充能量。和其它生物兵器不同,浮屠根本不需要進食,它有著類似於空間爐作用的核心,可以直接從空間中汲取維持生命所需的能量。所以能量消耗後,只需要休息足夠的時間就可以了。

浮屠懶洋洋地向下屬的生物兵器們下達了總攻的命令,就只管著自己的掉頭轉向了。至於為數眾多的生物兵器們如何發動總攻,是一擁而上還是各自為戰,就根本不是它所關心的事了。反正如果戰況不佳,自然會有主腦介入。那個地下的大傢伙現在可遠遠沒有達到處理能力的上限,卻一心想要爭取更多的資源,把自己變得更大。要那麼大幹什麼,它難道想佔據整個星球作為自己的巢穴不成?這還真不是笑話,浮屠的資料庫中,就記載著不止一個主腦這樣幹過。

它一個圈子還沒有轉到一半,另外兩道同樣宏大冰冷的意識就橫空掃過。它們合力擊碎了一道隱晦的探測意識。那道探測波束源自使徒,藉由機械蟲潮發出,想要窺視浮屠的秘密。如果不是後面兩道同樣龐大的意識,那隻昏昏欲睡的浮屠或許真的會被探測意識掃中。雖然不一定會洩露多少機密,可是在浮屠看來,這卻是一種羞辱,哪怕是來自使徒也是一樣。

擊碎了使徒意識後,兩道冰冷的意識溝通了前一隻浮屠。

「阿方索,你覺得這樣就算打完了嗎?還有一半的垃圾沒有清理呢!」

一道意識如是道。

「阿方索,你是不是睡得太久變遲鈍了,這麼明顯的探測躲都不躲?」

另一道意識說。

名為阿方索的浮屠懶洋洋地回應著:「別爾拉斯,清理垃圾哪裡需要我動手,戰果根本彌補不了我損失的能量。至於你,區克,既然有你們兩個在,我何必還要躲?就算被探測到了也沒什麼,給主腦找點事情做,省得那傢伙成天只想著如何把自己變得更大。」

三股巨大的意識互相交流著,它們關注的焦點已不再是戰局。雖然就在幾公里外,數十萬生物兵器仍和四百餘萬的機械作戰單元捨生忘死地戰鬥著。片刻之後,另一道更加龐沛的意識加入了交談,那是主腦。它一邊操控著戰場的每一個角落,一邊仍有餘力和三名浮屠交流。

和其它生物兵器不同,甚至和主腦有所區別的是,三隻浮屠都有自己的名字。

瓦爾哈拉的中控室內,瑟瑞德拉的臉色更加難看。剛才她的探測意識剛剛發出就被擊碎,特別是被兩隻生物兵器擊碎,讓她感到十分羞辱。可是羅切斯特的臉色比她還要難看,喃喃地說:「我想起來了,它們是阿方索、別爾拉斯和區克。它們三個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三隻生物兵器而已,就是大了點,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瑟瑞德拉皺眉問。她的傲慢仍有道理,浮屠雖然威力巨大,但是她仍然可以完勝任何一隻,所以在她眼中,生物兵器就是生物兵器,沒有什麼本質不同。浮屠那威力恐怖的一擊,如果不能命中,又有什麼用?

羅切斯特又嘆了口氣,重複了一遍三個名字,隨著他的語聲,中央控制室中竟然浮現出三個閃耀著淡淡金色光芒的符號!這些符號中原本應該包含著海量資訊,包括了浮屠的全部資料庫,並且有著它們過往的全部記憶。符號雖然和正規的貝薩因都神文相比結構要簡單得多,卻也達到了神文的最基礎等級。這三個符號,就是三隻浮屠的名字。它們並非憑空出現的生物兵器,名字也不僅僅是身份辨識的工具,而是意味著真正的傳承,意味著它們和使徒一樣,同樣可能擁有數十萬、甚至上百萬年悠遠的記憶和進化史。

中央控制室中的三個符號當然只有形象,而不可能包括內部的資訊,因為羅切斯特也不可能擁有關於浮屠的詳細資料,就連那些塵封的記憶中也不可能有。擁有自己名字的浮屠,本是創造者手中最犀利的武器之一,沒想到會在南大陸首先出現,而它們卻肯定不是出自真正的創造者之手。

羅切斯特知道,所有的浮屠都是出自蘇之手。那麼,蘇又是什麼?

他思索著,卻沒有答案,最終說:「看來,這個世界沒有我們想象的那樣簡單。我們或許都低估了本世界意志的影響力。」

中央控制室安靜下來,三名使徒開始秘密交流,卻有意無意地把梅迪爾麗排除在外。

當提著老舊皮箱的神父踏上南大陸的土地時,生物兵器和機械蟲潮的戰爭已經接近尾聲。越過沙灘,就是大片的焦土,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看著這片死寂的土地,神父露出微微的震怒。他默默站著,目光緩緩掃過前方的焦土。這時身後水聲響動,小狗從海浪中跳了出來,然後用力抖毛,甩了漫天水珠,才站到神父腳邊。它同樣抬起頭,望向遠方的夜空。在那裡,仍時不時有爆炸後的火光閃動,那是殘存的機械單元墜落的標誌。小狗在喉嚨中低低地咆哮了幾聲,渾身的雜色毛緩緩豎起。

神父極目遠眺,視線越過遠方的戰場,落在數十公里外三個山巒般巨大的陰影上。那是三隻安靜浮著的浮屠。而當神父看到它們時,同時也感應到了空中四道巨大的意識流動,於是臉上的震怒變成了嘴角的苦笑,自語著:「阿方索,別爾拉斯,區克,原來它們三個都在這裡,難怪我找不到它們了。還有一個主腦,真是麻煩啊!小白,我只有你了,你害不害怕?」

小狗很堅定地叫了兩聲。

「不怕就好。」

神父笑著拍了拍小狗的頭,然後還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三個對一個啊……唉,小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早知道是這樣,我實在應該早點把你叫出來的。不過總是這樣躲著也不是辦法,你說是不是?」

小狗又叫了一聲。

神父好象聽懂了它要表達的意思,點了點頭,從皮箱中拿出了那本早已翻舊的《啟示錄》放置在胸前,默默祈禱著,片刻後邁步向前方的焦土走去。當神父那雙舊得很有些磨損的皮鞋踏上焦土的一刻,空中頻繁交流的四道巨大意識突然一滯!

「創造者……」

「創造者……」

「創造者……」

空中猶如響起了三重奏,三個各不相同的意識表達出的情緒各不相同。阿方索是震驚,別爾納斯凝重,而區克則意味複雜,甚至有些迷惑。浮屠是有智慧的,龐大的身軀使它們可以承載更大體積的大腦。在很多情況下,浮屠是可以代替主腦的。而且它們有傳承的記憶,復生,對於它們來說等如是沉沉睡了一覺而已。

阿方索現在的戰鬥力下降到不到巔峰的一半,立刻動了逃跑的心思。可是它那巨大的體型,想要逃跑的話只能躍向外太空。而別爾納斯則是認真地計算著和創造者之間的戰鬥,並且已經和主腦聯接在一起。至於區克,它的智慧更加高於兩個同伴,但有時候過於複雜的智慧反而是一種阻礙。它是惟一注意到小白的浮屠,也是為此感覺到迷惑。小白讓它嗅到非常熟悉的味道,卻又說不上在哪裡見過。而且小白給它的印象,既不是可以忽略,也不是能夠成為敵手的存在。

主腦則沉默著。一瞬之間,三名浮屠傳輸給它海量的資訊,都是關於第六使徒創造者,和浮屠自身的資訊,資訊量是如此之大,一時間主腦感覺到自己幾乎要沸騰了。它不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夠大,但從沒有這次這樣強烈,哪怕是這顆星球都被它吞了,也感覺有些不夠用。

神父輕輕撫摸著手中的《啟示錄》身體中同樣升騰起一道極為巨大的意識,重重與空中浮屠們的意識撞擊在一起!

「叫你們的主人出來!」

神父如是說。

「或許沒有那個必要。」

別爾納斯說,它已張開了巨口,可以看到喉嚨深處吞吐不定的能量光芒。

神父抬頭看著別爾納斯,微笑著說:「你可不是我的對手。我當然不介意先殺了你,這樣你的主人一樣會出現。可是這樣一來,你的記憶中就會留下一個愚蠢的紀錄。還是把你的主人叫出來吧。」

別爾納斯微微低下頭,數十隻眼睛盯住了神父,說:「我自己當然不行,但是我們可有三個。哪怕阿方索只有一半的能量,也足夠了。」

神父展顏一笑,說:「但是我也有小白。」

小狗用力叫了兩聲。

在天空中,三座山巒一樣巨大的浮屠團團圍著神父。在它們面前,神父和小白比螞蟻還要渺小,然而三名浮屠卻越來越凝重。不過它們仍然沒有把蘇叫過來,反正這邊發生的一切,蘇都會知道的。

神父濃重的眉毛一揚,說:「不肯去叫你們的主人嗎?那麼也好,這就開始吧。反正這顆星球同樣容納不了你們三個。迴歸主的懷抱吧!」

說話間,神父的身體漸漸變得高大,直到高達十米時才停下。而小白則不停地吠叫著,犬吠逐漸變成了低沉的吼叫。它的身軀也在逐漸變大,而且比神父還要大,直到超過了三十米才停下。但是它的身體再次變型,不斷生成鱗片,兩隻後爪也變成數對短足。它長長的尾部用力一擺,竟然有些吃力地升上天空!

「白!」

「是白!」

「它為什麼會在創造者一邊,而不是和我們一起?」

浮屠的意識交流驟然激烈,當小狗變成迷你版的浮屠時,事情就變得一點也不好玩了。

在浮屠的記憶中,都知道自己還有一位夥伴,一位同樣有名字的夥伴。它的名字是白,卻不知為何沒有出現。浮屠都沒有對此感覺到意外,在過往的歲月中,也不是所有的浮屠都會被召喚出來的。因為一名浮屠如果成長到極限,甚至可以比行星還要巨大。對付一般的星系級別文明,一隻浮屠就足夠了。

可是白出現了,卻不是與三名浮屠站在同一陣線。這讓它們一時間都感覺到困惑。

然而神父等待的就是這一刻的混亂,他雙手纏繞著電光,伸向天空,虛空一握!

別爾納斯和阿方索頓時感覺到身體一沉,竟然被拉得徐徐墜向地面!它們的身體比神父何止大了十萬倍,可是竟被神父從虛空拉向大地!而神父在地上卻站得穩如山巒!

別爾納斯和阿方索都驚天動地地狂吼起來,巨大的身軀拼命擺動。它們不斷從虛空中抽取能量,以至於身體周圍都彌散著淡淡的黑色波紋。那是空間開始不穩定的跡象。神父的臉色逐漸脹紅,巨大的身體早已將衣服盡數撐破,因此可以看到皮膚下的肌肉不斷賁張,粗大的血管盤曲曲折,幾乎要鼓出皮膚!

撲的一聲,神父身上幾條細些的血管徹底爆裂,噴出的血霧瞬間染紅了神父的半身,可是他臉上的微笑依然如故,雙臂上的力量仍然在逐漸增加。別爾納斯不住吼叫著,噴吐著能量光束攻擊,然而再凝實的能量光束到神父身前十米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其實別爾納斯不過是洩憤而已,真正的戰場其實是在纏繞著它的力場上。只要別爾納斯能夠掙脫力場束縛,就能給神父以當頭重創。但是這種戰鬥是最無花假的能量比拼,根本沒有迴旋餘地,別爾納斯的能量完全被神父壓制了。而阿方索則更是叫得憤怒不甘,因為它正在被一米一米地拉低,而且速度越來越快。一旦浮屠被拉回地面,就意味著它的反重力器官將被徹底破壞,那時候龐大身體的自重就可以徹底壓垮內部結構,而汲取空間能量的組織這時候就會變成致命的炸彈,會把它們徹底炸成碎塊。阿方索是最虛弱的浮屠,而神父三分之二的力量集中在它身上,因此抵抗迅速崩潰。

神父身體表面的血管一根根崩壞,噴出的團團血霧久久不散,把他從頭到腳染成了一個血人。神父並沒有從空間中抽取能量,而是依靠不斷爆炸自己的身體組織產生能量。物質的湮滅會產生極為巨大的能量,甚至可以壓倒從空間抽取能量,只不過沒有空間提取能量那樣持久。阿方索山巒般的身體已經快要接近地面了,它一聲瘋狂的咆哮,巨尾狠狠抽擊在大地上!

大地瞬間龜裂,土石和血霧共同升起,阿方索的巨尾已經少了小半截,斷口血肉模糊。藉助巨大的反衝力,阿方索終於再次騰空而起!

神父同時怒吼一聲,右手臂上的皮膚幾乎全部炸開,這次不再是噴出血霧,而是湧出大片粘稠的血漿!然後阿方索的身體瞬間又重了一倍,它一聲淒厲的怒吼,瘋狂掙扎,終於還是緩緩沉向地面。

別爾納斯和阿方索陷入絕境時,區克的處境也好不到哪裡去,因為它的對手是白。

三十米大小的白,其靈活度完全不是區克可以比擬的,所以區克張開了大口,而白毫不猶豫地衝了進去,戰場就是區克的腹內。區克並非全無還手之力,它可以在腹內生成為數眾多的迷你浮屠,雖然個體的戰鬥力遠及不上白,但數量卻可有數萬之多!區克放白進入自己腹內也是無奈,它現在已是行星級別的武器,按過往標準,主要戰場是以恆星系劃分的,而白現在卻是行星內兵器,在星球內部,白的戰鬥力要遠超區克。而且在四名浮屠中,白也是惟一真正的超級生命,哪怕白僅僅是剛剛甦醒,能量儲備幾乎全為空白,區克也需要盡全力戰鬥。

自從白進入腹內,區克就靜靜地浮在空中,再也不動了。

血已如泉,不斷從神父腳尖滾落。熾熱的血珠落在大地上,就會化為一團火,肆意地燃燒後消失無蹤。

在驚天動地的轟鳴聲中,阿方索終於重重地墜落在大地上!它龐大的身軀內部發出陣陣巨響,不斷發生崩塌。

神父長長地出了口氣,神色輕鬆不少。可是望向痛苦掙扎的阿方索的目光中,卻也有著濃郁的憂傷。

「只剩下別爾納斯了……」

神父如是想著。他知道小白可以搞定區克,雖然代價不菲。小白需要付出的代價,是它自己的生命。

神父感受著左手上承載的力量,很沉重,卻仍然可以承受。他左手握著的是別爾納斯,浮屠的拼命掙扎不斷消耗著神父已所剩不多的身體組織。但是神父的右手已經騰出來,所以戰鬥很快就要結束了。

在這個時候,神父不知怎麼的,忽然心生感慨,向周圍環視。目力所及之處,已是生機盡滅。不僅僅是燃燒過的焦土大地,就連天空中也是一片空白。再也看不見機械蟲潮,也沒有生物兵器。曾經的機械大軍和恐怖的生物軍團,都在能量衝擊中無聲無息地徹底分解。那是分子級別的分解,再也沒有復原的可能。

神父和浮屠之間的戰鬥,餘波就已對周圍的環境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

在戰鬥中心幾十公里範圍內,大地已不是焦土,而是完全結晶化。這種包含著晶粒的大地根本沒有誕生生命的可能,數千平方公里的地域,已成沒有生命的死域。就算人類日後重新佔據了這顆星球,沒有幾十年時光的慢慢改造,也無法讓這片土地重現生機。晶化的大地並非因為高熱,而是被力場徹底燃燒,並且抽取了全部的能量所致。所以直到地下數百米內,都不再有任何生命,就連細菌都無法存活。

僅僅是還有剋制的一場戰鬥,就已對世界造成如此傷害。即使從整個星球來看,這也是一塊不容忽視的傷疤。如果是全無顧忌的激戰呢?

莫名地感傷時,神父眼角的餘光忽然看到了一個人,一個正踩著焦土向這裡走來的人!

大地的晶化仍在持續,因為神父和別爾納斯的爭鬥剛剛進入高潮,四溢的能量衝擊對於一切生物都是致命的,怎麼會有人能夠穿越死亡地域,還走得如此從容?

神父的目光落在來人身上,頓時眼前一片模糊,視線中只剩下一顆璀璨的碧綠眼瞳,若最純淨的翡翠。那是右眼,神父想著。

下一刻,神父就遽然清醒!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失神。身為創造者,怎麼會失神!可是那顆深不見底的右眼,卻有如深潭,讓他不由自主地陷落下去。

一時間神父根本來不及思索,立刻收回了纏繞束縛著別爾納斯的能量,並將全部身體組織都徹底燃燒!他根根頭髮都豎立起來,這個人一齣現,就已逼得他燃燒了自己最後的生命!

遠方那個人不急不忙地走著,速度卻逐漸加快。而當他走到神父面前的剎那,恰會是神父燃燒得最熾烈之時。遠方的人,那頭淡金色的短髮也似在燃燒著,如最純淨的火焰。而碧綠的右眼,則似乎將世界都染上了一層翠綠。

在生命最後的潛能也徹底燃燒後,神父終於看清了遠方那個人的臉。那是蘇,也是三隻浮屠的主人。可是蘇又是誰,為何會從他的手中悄無聲息地奪走了三隻浮屠?

這個疑問沒有答案,因為蘇已開始奔跑!

蘇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十公里更是一步而過!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雙手巨劍,式樣和梅迪爾麗最喜愛的重劍一模一樣。

蘇的攻擊簡單之極,就是揮劍直刺。他的動作也簡單之極,就是合身直撲神父胸膛。

然而,造成一切區別的就是速度和能量。蘇如一顆最熾烈的火流星,瞬間已加至不可思議的高速,剎那間與神父擦身而過!

當蘇的身影在十公里外出現時,手中重劍已熔蝕得只剩下一個劍柄,完美的人類身體上也出現大片晶化的跡象。蘇的左手,則握著一顆滾熱的心臟,它猶在不甘地脈動著。而在蘇身後,神父低頭看著胸膛上巨大的空洞,有些不能置信。片刻後,他終於露出釋然之色,身體迅速回縮至普通人類大小,然後仰天倒下。

天空中傳出白一聲淒厲的吼叫,它撕開了區克的腹部,從中鑽了出來。白已遍體鱗傷,身上還掛著幾隻迷你浮屠。它想不顧一切撲到神父身邊,卻被區克抓住了機會,巨口一吸,重新把它吸入腹中。白極為不甘地嘶吼著,它最後的吼聲在天地間重重回蕩著。被區克吸回腹中,白就再也出不來了。在強行突破的過程中,它受了太多的傷害,多到了可以逆轉戰局的地步。而現在白所能做到的最好程度,就是拖著區克一起死。

蘇徐徐轉身,走到神父面前,緩緩蹲下,凝視著這個從未見過,卻又似熟識了無數世紀的男人。

神父艱難地笑了笑,說:「這場戰鬥……真快。」

「我的戰鬥一向很快。」

蘇說。

神父咳嗽了幾聲,血沫不光從嘴裡湧出,也不斷從胸口恐怖的傷口裡冒出來。他好不容易嚥下血塊,喘息著說:「快點也好,可以早點結束……去休息。」

他仰天躺著,連說話的力氣都暫時失去。而手則是不住摸索著,似乎在尋找什麼。隨著久尋不獲,他臉上顯露出焦急神色。蘇心中一動,看到了幾米外掉落在塵土中的一本深色封皮的書,那是《啟示錄》蘇走過去拾起《啟示錄》在神父身邊蹲下,把書放在神父的手裡。

摸到熟悉的《啟示錄》神父的表情明顯放鬆了很多,甚至臉上泛上一層充滿活力的紅光。他愛惜不已地撫摸著《啟示錄》好不容易才嘆了口氣,把這本書遞給了蘇,說:「這本書,就送給你吧!它是我……這幾十年來的感受和體會,也許對你今後會有些幫助,也許沒有。我這次……會真正地死去吧?」

蘇默然一刻,才說:「有可能。至少短期內醒過來的機會不大。」

「是根本沒有可能吧!你居然也會安慰我,真讓人意外。難道說本世界意志對你的影響也如此之重嗎……毀滅者?」

神父說。

蘇笑了笑,說:「顯然。不過我不是什麼毀滅者,我的名字是蘇。」

「不,你當然是毀滅者,不然怎麼會有阿方索它們出現?只是你現在不願意承認罷了。不過……在我還活著的時候就出現了毀滅者,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至少,在主的秩序中這不應該出現。所以說,這真是一個很奇妙的世界,這裡的世界意志也很奇妙。其實……就算能夠醒過來又如何呢?甦醒的是創造者,卻不再是我了……留戀,也是本世界意志的一種吧?」

就在這時,天空中忽然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怒吼,區克痛苦地咆哮著,山巒一樣的身體漸漸傾斜,向下緩墜。它墜落的速度看起來並不快,可是當身軀觸到地面時,腳下的大地都會為之劇烈震顫,讓人難以站立。

望著那猶自掙扎的山一般的身軀,神父深深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兩行淚水緩緩落下,喃喃地說:「區克,還有白……也好,也好,就讓它們去睡吧。」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蘇問,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出這麼個問題。

「清理使徒……」

話一齣口,神父就失笑,說,「這話我不用說你也會去做的。那些使徒已經開始清洗星球,而且消滅他們原本就是我們最原始的本能。另外,小心某種東西,在這裡,他們管它叫做完整體。如果可能,消滅完整體甚至比清除使徒更加重要。我的直覺告訴我,完整體才是最可怕的敵人。」

「完整體……好,我知道了。還有嗎?」

蘇點了點頭。神父和蘇的對話並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簡單,在說到完整體時,神父其實已在這個詞語中附加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訊息。這時,他所用的也是貝薩因都神文,雖然在蘇看來,神父的神文依然簡陋。

神父的手勉強抬了起來,在空中虛點,他指尖處出現了一幅地圖,手指就點在地圖的一個點上:「在這裡,有個叫莎莉的女孩,正在努力實現她的夢想。她不漂亮,也不強大,卻比任何人都要單純,都要天真,也都要努力。如果可能的話,給她留一塊完成夢想的土地吧?哪怕你也要清洗這裡,也無需在意這裡的一點點人。這點生命支撐不了世界意識,而世界意識消失後,他們也生存不了多久。」

「莎莉……」

蘇想起了她,想起了那個以豔舞和身體賺取金錢,以可以在龍城中多學習些東西的女孩子。那時的她,還十分年輕,以荒野的標準也是剛剛成年,卻已在一邊流淚,一邊舞蹈。

「好,我答應你。」

蘇回答得沒有猶豫。

神父深深看了蘇一眼,嘆息著說:「如果不是剛剛戰鬥過,我真要懷疑你是不是毀滅者了……是時候了,我也該走了。」

神父的聲音漸漸沉寂,血也不再流淌,反而從身上的傷口中冒出縷縷白色的霧氣。就在霧氣中,神父的身體漸漸幻化,最終消失無跡無蹤。如果不是腳下晶化的戰場,遠方如山巒般的兩具浮屠屍體,以及空中飄浮著的、猶自驚魂未定的別爾納斯,根本看不出曾經有神父這樣一個人物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