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最後的貝薩因都 第39章默然

狩魔手記 煙雨江南 第1頁,共2頁

蘇的複製體並不止是六個,所以梅迪爾麗還有第二次的虛空抓捕,空中也就有了第二波洋洋灑灑的血雨腥風。然而,當梅迪爾麗第三次抬起左手時,瑟瑞德拉終於忍耐不住,尖叫一聲「住手!」

伸手向梅迪爾麗重劍的劍鋒抓去!

重劍稍稍偏了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角度,震盪的頻率也有所切換,然後輕而易舉地切下了瑟瑞德拉的手臂,讓她當場呆住。

斷臂離體而去,瑟瑞德拉本能地想要把它召回,卻發覺已經失去了和斷臂的一切聯絡。然後就在她的眼前,斷臂在高頻震盪的力場作用下化為血雨。梅迪爾麗左手卻絲毫未停,再次抓取,最後一個蘇的複製體終於從藏身之處被抓了出來。

和其它複製體不同,他沒有掙扎反抗,也沒有茫然失措,而是很平靜很平靜地看著梅迪爾麗,碧綠色的雙眸中有著淡淡的憂傷。那飛舞的淡金碎髮,幾乎和蘇一模一樣。他是有靈魂的,所以望向梅迪爾麗的目光中沒有恐懼和暴虐,只有些許的不捨和愛戀。

然而,下一刻重劍即撲面而來!

長八米、寬一米的劍鋒直接搗進他的胸膛,將他的身體從中央剖開。被切分的身體同樣被震碎,甚至比其它複製體碎得更加徹底,根本就是爆成兩團血霧。

「演技不錯。」

梅迪爾麗表情不變地評價著。

這是最後的複製體,也是惟一有了自己智慧和人格的複製體蘇,他的出現完全是偶然。現在被毀得如此徹底,不知道再造出多少個複製體,瑟瑞德拉才有可能再得到一個有靈魂的蘇。製造一個複製體,即使對她來說也是相當大的負擔。

「梅迪爾麗!你……」

瑟瑞德拉用僅存的左手指著少女,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下面的話來。

然而重劍又如閃電般在空中劃過,瑟瑞德拉的左臂也離體而去。

「我討厭別人指著我說話。」

梅迪爾麗說得雲淡風輕,好象剛才只是撥開了瑟瑞德拉的手臂,而不是切掉了它一樣。

即使身體各個部位均是可以失去的,少了雙臂對瑟瑞德拉來說也已算是相當沉重的傷害。她並沒有和梅迪爾麗死戰的決心,可是少女的攻擊卻是狠厲無情,說動手就動手,絲毫不肯給她留存半分情面。瑟瑞德拉原本就不是梅迪爾麗的對手,失去雙臂後更加沒有還手之力。

梅迪爾麗凝望著瑟瑞德拉那張完全扭曲的臉,仔細地看著。從這張臉上,少女看到了恐懼、憤恨、羞辱和狂暴,總而言之,都是些屬於本世界意志的東西。梅迪爾麗忽然抬起左手,向瑟瑞德拉的臉上抽去。這是一記耳光,速度慢得簡直和普通人類一樣。不要說這種速度,就是再快上一百倍瑟瑞德拉也躲得開。

她的確躲開了,然後失去了左腿。

「我不喜歡有人躲著我。」

梅迪爾麗如是說。然後又抬起左手,再一記耳光抽向瑟瑞德拉。

瑟瑞德拉再次躲開了,所以她失去了右腿。

這一次,失去了四肢的她無力浮空,重重摔在了地上,終於沒能躲開梅迪爾麗的第三個耳光。瑟瑞德拉還保持著十米的體型,所以少女的手纖細如同嬰兒。但是清脆的一響過後,瑟瑞德拉的半張臉孔都被抽碎!梅迪爾麗重新飛上空中,再次倒轉了重劍,狠狠一劍搗在瑟瑞德拉的小腹處,讓她殘缺的下半身徹底消失。

「別再讓我看到你那些噁心的嗜好!」

梅迪爾麗扔下冰冷的一句話,就離開了中央控制室,飛向瓦爾哈拉艦外。

地上血水已流淌成湖,瑟瑞德拉動了動,艱難地抬起了頭。她幾乎變成一攤模糊的血肉,現在連凝聚恢復身體都變得十分緩慢。看著梅迪爾麗離去的方向,她極度怨毒地叫著:「沒有我,你們休想深入宇宙!」

一直默不作聲的菲茲德克這時嘆了口氣,對瑟瑞德拉說:「算了吧,你還沒看出來嗎,她現在根本不在乎能否離開這個星球。」

「可是,可是……」

瑟瑞德拉先是愕然,然後語無倫次,最後默然。

假如梅迪爾麗根本無所謂是否能夠迴歸宇宙深處的話,那麼瑟瑞德拉的存在價值就接近於零。梅迪爾麗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瑟瑞德拉「喚醒」她的方式的報復。如此極端且情緒化的報復方式,也是本世界意識的標誌。在使徒那冰冷嚴酷的哲學中,只有存活與毀滅,沒有中間方式。

可是瑟瑞德拉自己就仍然保留了一部分本世界意志,不然的話也不會保留兩個顧薩格拉布的複製體,更不會出現那麼多蘇的複製體,特別是近來,她對於惟一有靈魂的複製體很是著迷。所以她知道無法以此來指責梅迪爾麗,並且少女以自己的方式警告過她,如果再激怒梅迪爾麗,少女不介意把她直接摧毀。現在的梅迪爾麗,無所顧忌。

這是讓瑟瑞德拉無法理解的部分。對使徒來說,毀滅與重生是過去發生過多次的事,而只有本能才是最純淨高貴的,本世界意志如同沾在寶石上的汙穢,擦掉最好,就是暫時保留,也是因為某種目的,比如說享受。使徒之間互相抹除本世界意志的作法很常見,正如菲茲德克曾經毫不猶豫地殺死了寄居在瑟瑞德拉身體裡的少年,儘管他知道那是瑟瑞德拉的孩子。瑟瑞德拉對梅迪爾麗的「喚醒」本質上也是相同的,只不過由於某種心理,所使用的手段比較激烈下流而已。

中央控制室沉默了,菲茲德克默默地開始修補瓦爾哈拉,而瑟瑞德拉則躺在血水中努力恢復著身體。她的復生十分緩慢,偶爾還會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顯然過程很是痛苦。所有的血水中都沒有完整的基因片段,只能作為養分吸收,而無法被直接挪用。瑟瑞德拉努力發出微弱的力場,約束著流淌的血肉向自己匯聚過來,費時良久,終於凝成了一團血肉巨繭。那些血肉大部分出自被粉碎的複製體,但是現在瑟瑞德拉自身需要,也就顧不上什麼感傷了。

瓦爾哈拉在低空中緩緩前行,千創百孔的艦體點點滴滴地修補著。在星艦上方最高的艦橋處,梅迪爾麗懷抱重劍,安靜坐著,凝望著遠方。風拂亂了她的長髮,卻不知道她在想著什麼。

輻射雲也被風吹開了,如血殘陽灑落道道桔紅色夕照,其中一束恰好照耀在瓦爾哈拉上,為它鍍上一層紅黃相間的厚重暖色。

斜陽,厚雲,星艦和少女,共同勾勒出一幅無聲的瑰麗畫卷。

只是誰都知道,安靜只是暫時的,危機時刻會重新到來。蜘蛛女皇臨去時的話依然迴盪在使徒心底,一個超級生命突然需要大量進食,只能說明一件事,它正在迅速成長。當蜘蛛女皇再次迴歸時,戰鬥肯定不會象上次那樣簡單。

菲茲德克和瑟瑞德拉都知道,此刻最好的辦法就是追襲蜘蛛女皇,在她完成第一次進食前將她擊殺。集合三名使徒之力不是做不到,過往數以百萬年計的歷史中,不知有多少比蜘蛛女皇更加強大的超級生命隕落於使徒之手。然而問題在於梅迪爾麗,她分明已覺醒了使徒的本能,恢復了部分對過往的記憶,可是行為卻非常詭異,完全無法測度。現在,菲茲德克連少女身上究竟有沒有殘留本世界意志都有些弄不清楚了。

極地上空掠過一片巨大的陰影,蜘蛛女皇徐徐降落,俯視著下方亙古不化的巨大冰蓋。從舊時代起,這裡就是永凍區,冰層從來不曾溶化。極地的環境極為嚴苛,但從來沒有缺少過生命,現在蜘蛛女皇更是從冰洋最深處感覺到極為強烈的生命波動。這種生命氣息對她來說,就是無上的美味,根本無法抵禦。

「不要下去!」

拉娜克希斯的意識深處,有一個模糊的聲音在不停吶喊著。但是強烈的飢餓感已經壓倒了一切,甚至她的雙瞳都顯得有些迷亂。節足焦躁地划動著,帶起的能量風暴不時在冰面上犁出道道數百米長的深溝。

她的意識抵抗了還不到半分鐘,就被本能的飢渴所壓倒。如山巒般的蛛軀緩緩前傾,向冰面上壓去。

「不要下去!」

這次是一聲雷鳴般的吼聲,讓蜘蛛女皇也為之一震!她凝停在空中,轉頭望去,看見一個人類男子正衝破遠方的迷霧,以極高的速度飛來。

這是一個有點麻煩的敵人,但仍然可以一下拍死。這是拉娜克希斯浮上的第一個想法。隨即她的意識開始清醒,才想起了眼前這個渺小的傢伙原來是曾經並肩戰鬥過的夥伴。

「約什·摩根?你來這裡做什麼?」

蜘蛛女皇問著,巨大的聲音中充滿了不愉快。有那麼一瞬,她甚至錯覺摩根是來爭搶食物的。不過她立刻意識到了這個想法的荒謬,在冰洋深處的食物足有數十萬噸重,摩根就是吃上十幾年,也未必能啃掉它一根小小的觸鬚。

約什·摩根身上由合金盔甲護住了重要部位,內裡仍是暗黑龍騎的將軍軍服。他仔細看著蜘蛛女皇的眼睛,片刻後才嘆了口氣,說:「安吉莉娜,你不光融合了自己的完整體,還把貝布拉茲的那份也吃掉了吧。我記得,當年我們三個分割完整體時有過約定,不到萬不得已不去融合完整體,更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融合第二份完整體,而即使是逼不得已融合了完整體,也絕不能進食。這些約定,你都已經忘了吧?」

蜘蛛女皇此刻體型是如此巨大,哪怕是最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可以讓人看得清清楚楚。她的雙眉皺起復又舒張,瞳孔深處時而清明時而混濁,說的話也斷斷續續:「沒錯,這是我們當年的約定。不這樣的話,就無法控制完整體……不過,你來見我就只是為了說這些的嗎?我餓了,現在想要吃東西……」

一說到餓了,拉娜克希斯的臉上即刻現出痛苦和掙扎,節足再次無意識地揮動著,龐大的腹部不斷強烈收縮。她的雙瞳深處已完全被混濁所佔據,於是大手一揮,想要把擋路的約什·摩根拍開,好潛入冰洋捕食。

約什·摩根深深地吸了口氣,周身驟然放射出強烈光華,攔在拉娜克希斯的前方,厲聲喝道:「安吉莉娜!這是我們的世界!是我們子孫後代的星球!你不能進食!」

蜘蛛女皇的眼中早已沒有了約什·摩根這個人,蛛軀上的深紅條紋根根點亮,無數能量風暴都在身邊醞釀著,在她周圍的虛空中,竟開始不斷射出閃電。她猛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全力向冰面俯衝!

約什·摩根嘆了口氣,把頸上的一個護身符牢牢握在手心,而後驟然激發了全身能量,若一顆璀璨慧星,狠狠撞在拉娜克希斯的胸膛上!

蜘蛛女皇龐大的身體竟然在空中停住,她仰首向天,發出一聲混雜著痛苦與焦灼的咆哮,然後釋放出的能量風暴強度幾乎直接攀升一倍,繼續向前,筆直撞入了極地冰洋的冰蓋!

無數龜裂在冰蓋上蔓延,瞬間探出數十公里,冰蓋中央則多出一個直徑近十公里的大洞,深不見底。幾秒鐘後,無數海水呼嘯著從無底深坑中湧出,轟然衝出冰面,直噴上千米高空,才四散落下。

冰洋的最深處,並非是無光的世界,這裡有一條橫亙東西的巨大海溝,裡面星星點點地閃著熒火。越是靠向海溝深處,水溫反而會漸漸升高。在深海世界中,竟然有著數量眾多的生物,有貝類,也有奇形怪狀的大魚,偶爾還可看到一小隊的魚人搖曳遊過。使徒的清洗仍僅僅限於陸地,大洋深處還未受到殃及。

這是個平和、溫暖而寧定的世界,所有的生物都顯得悠然自在,即使是偶爾發生捕獵,也是大自然本身迴圈的一部分。兇猛的食肉種類一旦吃飽了就會安靜下來,哪怕是獵物從嘴邊遊過也無動於衷。有智慧的魚人顯然位居食物鏈的最頂端,但它們的數量非常有限,對整個食物鏈的負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一個龐大無匹的意志籠罩著整個海底世界,安撫著每個生物。只要有它存在,這裡就是片寧靜的世界。

然而忽然之間,一直庇護著整個海底世界的意志全然消失,海水的溫度立刻開始下降,所有的生命都感到莫名的恐懼,開始張皇失措,就連魚人們也無所適從地亂成一團,它們從來沒有想象過會有一天失去偉大意志的庇護。在這一刻,深海的世界的確崩塌了。

海底震動起來,築巢在海底岩石上的魚類和貝類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巢穴逐漸從原本的位置挪移。而從一系列的巖洞中,數以百計的魚人蜂擁而出,以最快速度向海面上游去。本能告訴它們,在海峽最深處,那所有海生物種都不敢接近的神聖所在,正傳來陣陣極度危險的感覺。一時之間,哪怕是最低等的生物都感知到了危險,於是立刻以自己所能達到的最高速度逃離海溝。

數以百萬計的大小生物從海溝中衝出,有如一朵龐大的烏雲在海中浮升,無數弱小的生物剛出海溝就耗盡了體力,然後承受不住海水的冰冷,身體漸漸僵硬,屍體紛紛向海溝深處沉去。海中的洋流忽然紊亂,一個巨大的身影開始在上方出現。所有的生命都得到了某種警告,立刻向四面八方散開,但仍有無數小魚小蝦閃避不及,被捲入暗流,然後被絞得粉碎。

那巨大的身影根本沒有在意四散奔逃的水族,而是直撲海底,轉眼間衝入海溝深處。

在海溝深處突然出現一根巨大的觸手,狠狠抽向入侵之敵。觸手上閃爍著點點瑩光,照亮了入侵者的面容,是蜘蛛女皇拉娜克希斯。

僅僅是一根觸手,就比蜘蛛女皇的蛛軀還要粗些。然而蜘蛛女皇卻用兩隻節足就擋住了觸手的拍擊。她對肉質極厚的觸手根本不感興趣,而是全速向海溝最深處衝去,那裡才是她的目標。

海溝深處是無光的世界,遍佈嶙峋堅硬的海巖。不過此刻海床上正出現無數條裂縫,而且中央不斷鼓起,然後在轟鳴聲中海床徹底碎裂,從裡面探出一個極為巨大的頭顱。在那顆頭顱上遍佈著深黑色的甲殼質,兩側排列的十幾顆眼球逐一張開,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它奮力抖動著身體,代價就是海溝的全面坍塌。

整個海床都在不斷斷裂塌陷著,一個前所未見的巨大生物正從海底爬出,一根根龐然無匹的觸手也破土而出,在海中揮舞著,掀起無數恐怖暗流。和這頭巨大生物相比,蜘蛛女皇很象一條無害小魚。她的速度極快,觸手掀起的海潮暗流根本形不成絲毫阻礙。蜘蛛女皇就如一支利箭,狠狠射在那龐然大物的頭上,然後雙手插入它的外殼,用力向兩邊撕開!

巨大的海底生物發出驚天動地的吼叫,以龐沛無匹的精神力量吼叫著:「我是冰洋之主普利德克拉!地面上的生物,我從來不曾入侵過你們的國度,你為何要來傷害我?」

「冰洋之主普利德克拉?」

蜘蛛女皇冷笑著,她雖然體型遠遜於對手,可是精神力量卻比對方強大了何止數倍。「不過是一頭變異的大章魚,也敢自稱冰洋之主?若不是看在你還算美味的份上,我根本不會回答你的問題。好了!現在,你可以安心地當我的食物了!」

在蜘蛛女皇的恐怖力量下,普利德克拉的頭側被強行撕開了一道裂口,蜘蛛女皇的整個人身都鑽了進去!

普利德克拉痛苦地嘶號起來,觸手卷住蜘蛛女皇的蛛軀,發力箍緊,想要把她從身體中拔出去。但是這樣做除了給自己造成更大的痛苦外,沒有任何其它的效果。它其餘的觸手都在發瘋般抽擊著,所有觸及範圍內的東西,無論是岩石還是海床,都在抽擊下徹底碎裂。

海底開始湧起風暴,並且一直瀰漫到海面,而冰洋之主的痛苦嘶叫甚至覆蓋了大半冰洋。

沒過多久冰洋就逐漸平息,普利德克拉在精神層面的吼聲也漸漸低沉。再過片刻,蜘蛛女皇從冰洋之主的身體上站起,向洋麵上浮去。她已吃得心滿意足,而對於普利德克拉那龐大的身軀卻興致寥寥。當浮上洋麵時,撲面而來的寒風讓她感覺到非常的舒適,躁動不安的本能也漸漸平復。她覺得有些懶洋洋的,只想要找地方好好地睡一覺,好消化新近得到的巨大生命能量。

可是這個時候,她卻想起自己似乎遺忘了什麼。在進食之前,好象有個叫做約什·摩根的傢伙曾經來找過她。

「約什!」

她猛然叫出聲來,這才想起,摩根他人呢?

發生過的事情,一幕幕開始在她眼前回放。她怔怔地浮在空中,良久良久,才深深地嘆了口氣。她伸手在胸前一撫,取下一塊閃閃發亮的金屬片。那是一個已經完全變形的護身符,但還能開啟。裡面是兩張拼在一起的照片,一張是三口之家的合影,照片中的男人明顯是年輕時候的約什·摩根,而一個甜美的小女孩坐在他的膝蓋上,可是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另一張,則是一個成熟美麗的年輕女人,有著一頭波浪般的金髮,臉上同樣沒有任何表情。

這是摩根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的痕跡。他在臨死前的一瞬,以自身的能量保住了這個護身符。

「海倫……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蜘蛛女皇緩緩合攏手掌,當她的手再次展開時,那枚護身符已消失無蹤。

她懸浮在北極的冰洋上,一時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安靜地浮著。她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體會著身體深處那充沛的能量,臉上慢慢浮起苦澀的笑,自語道:「原來我已經進食過了,唉……算了,等解決了那幾個使徒,我會從這裡離開的。放心,約什,這裡是我們的家鄉,我不會讓它毀滅的。只不過還有海倫和梅迪爾麗……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她們兩個,唉。」

完整體得到復甦的機會後,會第一時間選擇進食,以獲得足夠的能量進化自身。然後它才算完成成長過程,也即是完全控制了宿主的軀體,並且將其轉化為自身的組織。也就是說進食之後,將不再有宿主,而只有完整體會留存下來。這就是當年對完整體研究得出的結論,而以當時的技術水準,甚至不知道完整體進化的終點在哪裡。已知的資料表明,完整體至少可以成長為行星大小的生命體,並且具備與體型相適應的行星級別武力。這樣的一個生命,對於誕生它的任何星球來說,都是災難。

就在這個時候,遠方瓦爾哈拉的艦身突然一震,菲茲德克露出了極為意外的表情。在他的操縱下,瓦爾哈拉迅速掉轉方向,速度轉瞬間提至極限,高速向西南方飛去。星艦上方,梅迪爾麗依然安靜坐著,動也不動,只有一頭銀髮在空中飛舞。

大陸西海岸有一片陡峭的岩石海岸。今天風大浪急,惡浪一個接一個地拍擊在海岸上,發出雷鳴般的聲音,泛著黑色的浪花飛濺起十幾米高。浪峰尖端有一團黑呼呼的東西飛出,掛在了懸崖鋒利的巖角上。

那攤東西隨即蠕動著,攀上崖頂,這才看出原來是一個頭頂半禿的乾瘦老人,但是他只有小半的上身,兩隻手也破損模糊,幾乎看不出是手臂。他攀上懸崖頂,喘息了片刻,才抬起頭,看著天空。

輻射雲正在散開,星艦瓦爾哈拉的艦身從雲層深處鑽出,懸停在半身老人的上空。菲茲德克的聲音從空中傳來,說:「傳承者,你終於肯出現了嗎?看你的樣子,應該是被人抹除後重新覺醒的。我很好奇,這顆星球上還有什麼存在能夠傷害到我們的傳承者,要知道就連我們都找不到你啊!」

老人用雙手支撐著殘缺的上身,仰望著高高在上的星艦,從容地笑笑,說:「菲茲德克,看來這次你所生成的本世界意志的品質不怎麼樣啊。這顆星球既然是囚禁著我們的囚籠,那麼其中藏著可能毀滅我們的超級生命就並不奇怪。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的是,它不是蜘蛛女皇。至於你能夠找到這裡,我想你也應該清楚是我召喚你們過來的,否則的話,你們依然不會知道我在哪裡。好了,現在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你可以做出自己的決定。是離開,還是合作,又或者乾脆再把我抹除一次?」

沉默了好一會,星艦上才穿下菲茲德克的聲音,只是明顯有著咬牙切齒的意味:「很好,羅切斯特,你還是和以往一樣地智慧,並且有‘主見’!不過我們已經有了無數次合作的經驗,這次當然也不會例外。而且你明明知道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也沒有選擇,不是嗎?」

瓦爾哈拉的艦腹開啟,射下一道牽引光束,將羅切斯特殘缺的身體吸入艦身,然後扔到一間狹小的獨立艙室內。

羅切斯特看看周圍的環境,淡淡一笑,說:「看來你本世界意志的品質並不僅僅是不怎麼樣,簡直就是非常糟糕。現在,我需要在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內得到空間爐三分之二的能量輸出。」

「三分之二?你應該知道我們的處境……」

菲茲德克冰冷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但是羅切斯特打斷了他:「我們現在的處境就是沒有時間。我們不能讓敵人完全成長起來,在這顆星球上,並不是只有蜘蛛女皇和完美的生命試驗體蘇,還有第六使徒創造者!」

「創造者?他真的也在這裡?」

菲茲德克一聲驚呼,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但他旋即想起了什麼,問道:「難道蘇不是創造者?」

「當然不是!蘇是我當年親手創造的生命,代表著舊時代人類最瘋狂大膽,也是最無羈的夢想。很難想象,那時候原始的人類就想要創造完美的生命了,還差點成功。我所做的,只不過是把最後的一點缺陷修補好,於是就有了蘇。諷刺的是,在我們眼中仍處於原始階段的人類卻差點創造出能夠毀滅我們的超級生命。」

「人類就是人類,雖然只差了一點點,但是這一點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十萬年。我們都很清楚所謂的偶然會有多大的可變幅度。所以蘇再怎麼進化,也不可能是我們的敵人!我想,我們真正的敵人應該是創造者。」

菲茲德克說,話語中仍然有著些許的傲慢。但是他說歸說,依然有龐大的能量湧向羅切斯特所在的隔間,空間爐過半的能量都被調配過來,以供羅切斯特吸收。菲茲德克和羅切斯特之間雖有隔閡,但現在這種時刻,多一名同伴可是非常關鍵,尤其在梅迪爾麗不可預測的情況下。

羅切斯特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安心地吸收能量,身體快速生長。整整二十四小時後,他的身體才修補完成,耗費的能量,足夠瓦爾哈拉完成小半艦體的修補。和梅迪爾麗一樣,羅切斯特也選擇了普通人類的體型。過小的體型顯然會限制力量的發揮,但是他似乎不在乎這個,並且類法術的能力對體型的依賴也要相對小些。

等軀體修補完成,羅切斯特又接上了話題,說:「蘇也是我們真正的敵人了,我的上一個身體就是被他毀去的。要不然,你也不可能看到我在這裡。」

話題已經中斷了二十四小時,但對使徒來說,一天時間和眨眨眼睛的感覺差不太多。

「一個原始人類的創造物……」

菲茲德克顯然不信。而且就在不久之前,蘇還差點被瑟瑞德拉殺掉。如果是蘇毀去了羅切斯特的第一個軀體,並不說明蘇的戰鬥力強,而只能說明羅切斯特的實力太弱。

羅切斯特嘆了口氣,說:「菲茲德克,你的本世界意志,真的愚蠢低階到了一定程度。如果不是還需要你來操縱瓦爾哈拉,我真想現在就把你給清洗了。」

空中的資料光帶一陣紊亂,顯示出菲茲德克此時十分憤怒,但是他強忍怒火,反而平靜地問:「傳承者,你應該是我們中最早覺醒的,為何這麼多年以來一直沒有你的訊息?我和瑟瑞德拉都是自我覺醒的。以你的能力,找到我們應該很容易,哪怕是在這個環境下。」

羅切斯特笑了笑,說:「你也知道這是個特殊的環境了?不去喚醒你們,就是因為我知道在這種環境下你們生成的本世界意志一定會很讓人討厭。我說的是你,還有瑟瑞德拉,我知道她也恢復了。至於不去找你們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我意外地發現了第六使徒創造者。我需要遏制住它,根本沒有時間管你們兩個是否覺醒。否則的話,創造者一旦覺醒成長,你們想必不會願意去面對他的生化兵器軍團的。」

菲茲德克遲疑著問:「真的有創造者嗎?」

「我以前也不相信,但是當某一天,我在舊時代聯邦實驗室中看到它的基因樣本時,立刻就知道創造者是真實存在的。它比我們還要難以消滅,或者說,根本是無法徹底消滅的。它的本質以某種純精神形態存在著,可以依附於任何能夠構成生命的物質上覆蘇。所以我一直以來,就是控制著它的生長過程。不過它本能很強大,即使處於沒有生成智慧的階段,也能夠覺察到危險,從而選擇自我毀滅,以便在新的地方重生。而我,就是不斷給它創造重生的機會,以便讓它重生在我的實驗室裡。因為只要有一份幼體在生長,其它地方就不會有新創造者的出現。只可惜,最終它還是脫離了我的控制,現在也不知去了哪裡。」

羅切斯特嘆了口氣,菲茲德克也默不作聲。過了一會,菲茲德克才緩緩地說:「第六使徒,真的是用來毀滅我們的嗎?他的來源似乎都封鎖在過往的記憶中,不過為什麼我們的記憶會被封鎖?傳承者,你是否知道其中的原因?」

「我的記憶同樣被封鎖了,雖然似乎封鎖是我下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封鎖記憶的原因,只知道要等我們找全了所有的夥伴,嗯,就是說找到了大腦,才能夠開啟被封鎖的記憶。還有,我記得的一點就是,開啟被封鎖的記憶會有極大的危險,甚至可能導致我們永久性的毀滅。所以也需要你們做出選擇,是否要去啟封記憶。」

羅切斯特的話讓菲茲德克沉默了,這是一個兩難選擇。他知道羅切斯特說的是對的,因為每當他想要觸及被塵封的記憶時,幾乎都會被隨之而來的恐懼衝擊得意志崩潰。而記憶塵封的地點,似乎是在一個特殊的虛無空間中,那裡充斥著能量亂流,對於精神體來說充滿了危險。瑟瑞德拉也同樣在猶豫著,承受恐懼折磨與承擔真實危險之間,實在是難以做出抉擇。

就在這時,三位使徒的意識中同時傳來梅迪爾麗冰冷的話語:「我要啟封。」

「為什麼……」

猶豫中的瑟瑞德拉立刻叫了出來,可是她立刻閉上了嘴。前不久的慘痛教訓記憶猶新,她很怕梅迪爾麗再說一句「我不喜歡有人問題太多」現在梅迪爾麗就是個瘋子,哪怕是羅切斯特在,也不會讓梅迪爾麗有絲毫的猶豫。

「好!那就這樣決定,我們先想辦法找到大腦。」

羅切斯特立刻做了決定,根本沒有徵求菲茲德克和瑟瑞德拉的意見。

羅切斯特飛了起來,一間間隔艙艙壁在他面前開啟。自他身體恢復之後,就自動獲得了瓦爾哈拉的部分控制權。瓦爾哈拉屬於全體使徒所有,菲茲德克是操縱者,而不是所有者。

羅切斯特直接飛出艦頂,站在梅迪爾麗身前,看了看她,然後嘆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他不知從哪裡摸出一盒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說:「看得出來你剛剛覺醒,一定很難接受這個事實吧?當初我也是這樣。直到現在,戰前幾十年的生活經歷依然歷歷在目。」

梅迪爾麗冷冷地說:「你的本世界意志很濃厚。」

「那又怎麼樣?」

羅切斯特笑了起來,以老人特有的智慧和從容說,「保留本世界意志並不全是壞事,只看你怎樣去對待它。就算它只是一個夢,但一個做了幾十年的夢已經成為我們生命經歷的一部分,沒有必要一定強行去清洗。我們的生命沒有止盡,幾十年的時間轉眼即逝。等幾百年、上千年後,現在看來完全放不下的一些事,到時候就會逐漸淡忘。那時就真的只是一場夢了。」

梅迪爾麗忽然向羅切斯特伸出了手,說:「給我一支。」

羅切斯特笑笑,從煙盒中取出一支菸,遞給梅迪爾麗。梅迪爾麗皺著眉,仔細看著香菸,然後才用纖長的手指夾著,放進嘴,嘗試著抽了一口。煙入口的瞬間,就已經自動點燃。少女吸得很慢很細,也很長。一口吸罷,香菸已少了一半。她微翹著嘴唇,把縷縷煙霧吹了出去,眉毛皺得更緊了,說:「這有什麼可吸引人的?」

羅切斯特笑了起來,說:「對現在的你來說當然沒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我們的感知太敏銳,分析能力也太強,香菸對我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只是一系列最簡單化學物質的組合,不可能對我們產生影響,而只會對普通人類有作用。我現在抽菸,並不是需要它來過癮,只是一種記憶和懷念,懷念本能沒有覺醒前那種抽菸的感覺而已。」

梅迪爾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有把半支香菸拋棄,而是吸完。

「要學會放棄,特別是那些註定離我們而去的東西。不然的話,在今後會有無窮的煩惱和痛苦。不過這很不容易,所以你暫時也不用勉強自己。就算是我,現在也還有太多的東西放不下。我們還有些時間,你可以慢慢地想。」

羅切斯特說著,站了起來,向星艦內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回頭,說:「忘記提醒你了,在某些特定情況下,本能會替你做出決定。你要有所準備,畢竟本能才是我們真正的自我。」

梅迪爾麗如雕像般坐著,沒有動,而是忽然問:「我們存在的目的和意義是什麼?」

這個問題讓羅切斯特腳步一頓,他默然片刻,才苦笑著說:「我很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我不得不說,我們是使徒,所以我們存在著,卻沒有任何意義和目的。」

「沒有任何意義和目的?」

梅迪爾麗一怔,這是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是的。即使生存本身,也不是我們的目的。」

羅切斯特沉重地回答。

留下梅迪爾麗一個人獨自思索,羅切斯特來到了中央控制室,對菲茲德克說:「啟動所有的空間爐,盡全力建造機械軍團。過不了多久,我們可能就要面對創造者的生化軍團了。或許還要加上蘇的。」

「蘇?」

羅切斯特點了點頭,說:「是的,蘇也有製造生化兵器的能力,而且是制式的生物兵器。」

菲茲德克總算吸取了教訓,沒有再把「原始人類的創造物」說出來,不過他旋即意識到了羅切斯特話語中的重點,不由得變色:「制式兵器?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現在製造機械軍團可能已經晚了。我的機械軍團的擴張和補充速度,不可能比得上制式兵器!」

「我知道,所以我們要想辦法在他們的生物軍團沒有成型的時候就引他們出來決戰。至於蜘蛛女皇那邊,我們先回避。」

羅切斯特說。

「但是蜘蛛女皇讓我感覺更加可怕,她身上有種我們一直想要回避的氣息。」

菲茲德克皺眉說。

羅切斯特搖了搖頭,說:「在梅迪爾麗想明白之前,我們需要避免和蜘蛛女皇那樣強大的超級生命決戰。你把上次戰鬥的全部資料都傳輸給我,一顆行星內是不會無緣無故出現超級生命的,我看看能不能從中找到些線索。另外,把我們剩下的機械軍團都派出去,繼續清洗行星,這會把創造者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