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爾哈拉在空中優雅地轉向,向西北方向飛去。在那裡綿延的海岸山脈中,有菲茲德克早已埋下的兩個空間爐。山腹早已被掏空,內部已經形成了新的千萬級別機械軍團,等待著瓦爾哈拉去啟封。
在瓦爾哈拉掉頭的時候,梅迪爾麗的雙眸閃動了一下,但那兩點微弱的火花隨即熄滅。
一天之後,整個大陸都輕輕震動了一下。西海山脈從中央裂開,無數的機械作戰單元從地底升空,遮天蔽日。全新的機械軍團整編隊形後,如一片巨大的烏雲,緩緩撲向生機盎然的南大陸。
當群山開裂的瞬間,大陸上若干強者都心有感應,望向了瓦爾哈拉所在的方向。讓他們在意的並不是轟轟烈烈的地震,而是更加恐怖的空間不穩定。就在剛才,瓦爾哈拉又投下了第三個空間爐,這樣加上星艦內部的空間爐,這顆星球內已經有四個空間爐在同時運轉。第三個空間爐並不僅僅意味著機械軍團的生成速度增加了50%,而且意味著對空間能量的抽取已經超過了行星空間本身能夠負擔的極限。只要四個空間爐全功率運轉超過一定時限,空間就有可能崩塌,從而在行星表面形成一個微型的黑洞。這樣的黑洞哪怕只存在幾分鐘,也會對行星內的生命體系造成滅絕性的破壞。
在以往,瓦爾哈拉對付行星級別文明時,就曾經同時投下四具空間爐,徹底滅絕了那個文明。這是使徒們對付沒有多少回收價值的文明的常用手段。空間爐既是無盡能量的來源,同時也是行星級別的戰略武器。
四具空間爐同時啟動的瞬間,所有強大的生命體即刻知道,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不僅僅是強者,就是一些普通人都有所感覺。
北大陸還有生機的地方已經不多了,龍城是,亞瑟家族的領地是,還有一塊小小的聚居地。這片領地越來越生機勃勃,因為剛剛建成的合成食物工廠已經成功運作,哪怕再多一千人,都可以生存下去。荒野中的人們,只要穩定有一口吃的,就很滿足了,何況在這裡還可以吃飽?
現在還是下午,莎莉卻突然尖叫一聲,從床上坐起,大口喘著粗氣,冷汗已溼透了粗布睡裙。她已經兩個晚上沒睡了,現在剛剛睡了不到一個小時,卻被莫名的惡夢驚醒。當醒來後,她已經記不清夢的細節,只隱約覺得無盡的黑暗從天邊漫延而來,她想要逃,卻被無可抵抗的吸引力牽引著向那片黑暗飛去。她覺得心跳得飛快,胸口如同壓著巨大的石塊,根本喘不過氣來。她仍然感覺到疲倦,僅僅睡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被惡夢驚醒,所以頭疼得幾乎要裂開,身體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連抬手擦汗都很困難。
喘息了好久,莎莉才覺得稍稍好過了些。她看了看時間,還想要再睡一會,可是怎麼樣都睡不著,索性穿衣下床,向神父的住處走去。
小教堂已經完全建好,甚至還有了些裝飾。而教堂前的廣場上,神父親手雕刻的七使徒雕像已經完工了大半,六個使徒很抽象,可是讓人一看就能感覺到陣陣凜然的氣勢撲面而來。只有第七使徒仍是一塊石頭,至今沒有動過一鑿。
每當走過七使徒雕像時,莎莉總會忍不住看一會。可是一陣寒風吹來,寒意幾乎透入骨髓將她凍僵。她立刻裹緊了衣服,抓著披巾的手指已凍成青白色。莎莉加快了腳步,走向小教堂的後方。
神父在教堂的後面又搭建了一個小小的木屋,作為居處。莎莉剛剛走近,小屋中就響起了響亮的犬吠聲,然後神父呵斥了幾句,那隻狗便安靜下來。
「是莎莉嗎?進來吧,別怕,我已經把小白拴上了。」
神父溫和的聲音從小屋內傳出。
莎莉推門而入。神父住的地方不大,陳設也很簡陋,屋角里綁著只小狗,正用黑漆漆的雙眼狠狠盯著莎莉,不時發出威脅的低沉咆哮。這隻狗的體型不大,一身雜色亂毛,不過並沒有多少變異,也就沒有變異生物的兇狠,真不知道它在荒野中是如何生存下來的。在一月之前,神父在荒野中把它抱了回來,從此養在家裡。然而不知為什麼,這隻小狗總是對莎莉有莫名的敵意,讓她覺得莫名其妙。
神父合上了手中的《啟示錄》看了看莎莉,關心地說:「你的臉色很不好。是不是又沒好好睡覺?不要太勞累,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你是這個聚居地的靈魂,要是沒有你,這裡很快就會和其它地方變得一樣。」
「可是,揹著一千多人的期望,真的好累……」
莎莉在惟一的沙發中坐下,把頭埋在自己的懷抱裡。
神父笑了,說:「你是人,又不是機器,總會累的。可是我們要想實現自己的夢想,卻總要持之以恆地付出,而且付出和回報一定不成正比。所以從來能夠堅持夢想的總是少數人,最終能夠實現夢想的也是少數人。」
莎莉低著頭,低聲說:「我真的要堅持不下去了。我最近總是在想,付出那麼多……包括我的身體和尊嚴,真的值得嗎?就是為了這些人,這些和我沒有多少關係的人嗎?神父,人死後真的有天國嗎?或者是那種可以讓每個人都幸福的世界?」
「沒有。」
神父給了她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為什麼?」
「因為每個人都有慾望,而慾望是沒有止境的。」
神父回答。他撫摸著手中的《啟示錄》思索片刻,繼續說:「我們的世界中,現實總會對慾望有這樣那樣的限制,我們也都知道大多數願望是不可能實現的。但如果有一天,哪怕是某個人的慾望可以無限制地實現時,那時天堂也會變成地獄。」
莎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些問題對她來說都太抽象,也太複雜了。她其實只是一個簡單的少女。經歷越複雜,她就越想變得簡單。雖然一手建立了可供普通人在荒野中生存下去的全套體系,可是她依然是簡單的。荒野的生活總是會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容不得人們過於複雜。
莎莉的目光忽然掃到屋角的一個皮箱。那是一個磨損嚴重的旅行箱,是神父離開龍城時帶出來的。箱子半開,裡面已經放了幾本書和一些換洗衣服。莎莉心頭莫名地一緊,顫聲問:「神父,您要離開這裡嗎?」
神父點了點頭,微笑著說:「第七座使徒雕像始終做不出來,所以我需要到外面去看看,看看無所不能的父會不會給我靈感。」
「您不再回來了嗎?」
莎莉問。
「我當然會……」
神父說到一半就停住了,然後笑著搖了搖頭,說,「你是個好女孩,我不能騙你。我可能會到南大陸去看看,路很遠,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所以,如果我沒能回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南大陸?」
莎莉猛地站了起來,看著神父,想要阻止,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猛然撲進神父的懷中,放聲大哭。她有種強烈的預感,從今以後,再也看不到神父了。
神父慈愛地拍拍她的後背,等她哭夠了,才指指自己的胸膛,說:「雖然沒有天堂,但我們依然可以有信仰。信仰的意義,其實是我們為自己點燃的一座燈塔,以在黑暗中前行,不會迷失自我。所以無所不能的主其實就在我們自己的心中。只要你心中有萬能的主,腳下就是天國。」
莎莉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她過於疲倦,激烈情緒過後,倦意不可阻擋地湧上心頭,倒在房間中惟一的沙發上,沉沉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感覺身上有些涼意,漸漸醒了過來。意識剛剛清醒,她猛然想起了什麼,大叫一聲「神父!」
就從沙發上跳了下來。
房間中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皮箱已不在原處,小白也不在屋子裡。莎莉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是神父自己用的,也是他惟一留下來的東西。神父的行李一向簡單,一隻皮箱裝得綽綽有餘,那還是因為經書教典佔去了小半空間的緣故。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莎莉衝出了小屋,撲面而來的寒風幾乎將她凍僵!她拼命站著,裹緊了衣服,用足目力向遠方望去。在深深的黑暗中,她似乎看到了一個孤單的身影,提著老舊的皮箱,正安步走向遠方。那個身影的旁邊,還有一隻蹦蹦跳跳的小狗。忽然之間,莎莉有種感覺,那隻小狗似乎都比自己幸福。
在南大陸地下深處,蘇正凌空站在地下湖泊的清澈水面上,看著自己的兩個孩子。小洛還是小女孩的樣子,而帕瑟芬妮的孩子卻保持著本來的樣子。兩個小傢伙還是第一次見面,卻絲毫沒有親近的感覺,彼此離得遠遠的,它們的中心點,就是蘇。如果蘇不在,很可能兩個小傢伙就會立刻展開生死決鬥,直到某一方徹底毀滅為止。這是發自本能的敵視。
蘇很矛盾。
他很有一種要把兩個小傢伙徹底吃掉的衝動。在這顆星球上,甚至是在這片星域中,除了蘇自己,都不需要再有第二個超級生命存在。任何超級生命對蘇來說,都是爭奪食物的天敵,哪怕是自己的孩子。其實這兩個小傢伙完全是意外的副產品。哦,不,還有第三個小傢伙。所以不要說一顆行星,就是幾個恆星系,四個超級生命擠在一起,也嫌太多了。
兩個小傢伙漂在離水面一米的地方,除了看看蘇以及互相敵視外,倒是有大半時間在盯著湖水。這些清澈的湖水其實都是被蘇改造自生物基質所產生的營養液,裡面蘊含著海量的能量,對兩個小傢伙的吸引力完全是致命的。在湖水深處,剛剛成形的主腦也在貪婪地吸收著湖水中的能量。所有的湖水都轉化自羅切斯特的生物基質,但從進化的角度看,卻又比生物基質高階得多。即使是超級生命,也難以抗拒湖水那純粹的誘惑。
「過來!」
蘇張開了雙臂。這次輪到兩個小傢伙面面相覷,可是它們隨即爭先恐後地撲到蘇的懷裡。
蘇一手抱著一個小傢伙,卻是哭笑不得。兩個小傢伙根本不清楚他花費了多大力氣才壓制住本能的衝動,不過既然壓制住了本能,蘇也就不會對自己的孩子做出些什麼,它們根本無需表現得如此熱切。
其實是本能的恐懼讓它們無法違背蘇的命令,也不敢惹怒了蘇。
拍了拍兩個小傢伙,蘇說:「去吧,這裡的東西隨便吃。」
兩個小傢伙即刻歡欣鼓舞,一頭插進清澈的湖水中,大口吞噬著富含能量的湖水。小洛一邊遊動,一邊盯著湖水中飄浮著的一枚枚卵泡。對她來說,這些東西可比湖水更加美味。但是她很聰明,沒有擅作主張,而是在水中回過頭,用一雙黑寶石般的眼睛巴巴地看著蘇。
「隨便吃。」
蘇揮了揮手。於是小洛一聲歡叫,直接撲到一個比自己還要大的卵泡上,用力吸吮著。她知道這些卵泡都對父體有用,所以雖然很想把所有的都吃下去,卻明白其實不能夠吃太多,那會讓父體感到不高興的。更何況,還有另一個傢伙在,它也不會讓自己得逞的。
就在小洛努力進食時,她所痛恨的另一個傢伙卻象是有心事,連對進食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它在湖水中載沉載浮,忽然下定決心,躍出湖水,站在蘇的面前,以人類的語言說:「我想要一個名字。」
「什麼?」
蘇有些驚訝。
「我想要個名字!」
小傢伙越發堅定了。
蘇從它的身上,看到了幾分帕瑟芬妮的影子。那可是個美麗大方而又魅惑的女人,並且有著和胸部同樣偉岸的勇氣。現在這個小傢伙在自己的面前竟然能夠頂住本能的恐懼,堅定提出要求,勇氣和他的媽媽十分相似。
「媽媽沒有給你取名字嗎?」
蘇柔和地問。
小傢伙微微低下了頭,顯得有些失落:「沒有。她說,我如果有了名字,她就會記住我,那樣對我來說會十分危險。」
蘇怔了怔,這才明白為什麼重逢後帕瑟芬妮從沒有提起過孩子的事,原來她已經刻意地抹去了這部分的記憶。當時的帕瑟芬妮還只是個不到九階的能力者,抹除記憶的方式其實等如是破壞了大腦相關記憶的部位,對身體的傷害不言而喻。她之所以這樣做,當然是不願意被擒獲後,讓敵人通過搜尋檢測大腦的手段得到孩子的資訊。
蘇的心底深處,有一個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他在小傢伙面前蹲下,沉吟了一下,說:「那麼,你就叫星吧。我記得,你的媽媽很喜歡看星空。」
「星空?天上不都是輻射雲嗎?」
星有些迷糊地問著。
「現在沒有,或許以後會有的。現在,你要變成人類的樣子嗎?」
蘇伸手輕輕點著小傢伙的頭。
小傢伙用力點了點頭,說:「可以!不過需要點時間!」
蘇笑了起來,說:「去吧!我們有很多時間。」
星一頭扎入湖水,找了一個最大的卵泡,咬開外殼鑽了進去,隨後噴出大量白色泡沫,把自己封了進去。那是一顆孕育大型生物兵器的卵泡,裡面的胚胎還沒成型,就變成了星變幻身體所需的養份。
而另一邊,小洛則悄悄撕開了一個新的卵泡,同樣鑽了進去。她知道自己吃得有點多了,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自從媽媽永久地離開後,她對於力量和食物就有著變態的飢渴,只有吃到吃不下去時才會感覺到稍稍具有安全感。在這顆星球上有太多讓她感到不安的東西,一個個或張揚或隱晦的危險氣息不斷刺激著她,而最大的恐懼則是來自於父體。從出生前她就知道,父體的召喚無可抗拒,而且那基本意味著終結。惟一的機會,就是在父體發出召喚前擁有足夠的力量,逃離這顆星球,離開召喚能夠覆蓋的範圍。
現在的局面其實已經很出小洛的意外,沒想到蘇非但沒有吞噬吸收她,反而允許她吸收自己手下的生化軍團。那些卵泡中可都是些相當高階的生物兵器,就算還沒成型,也讓她感覺到隱隱的威脅。而胚胎中蘊含的半成形能量則美味得讓她幾乎不顧一切。父體為何會如此慷慨?她疑惑不解,而得自本世界的某些知識判斷似乎提供了一個不那麼美好的答案:在人類的傳統上,死囚們在受刑前都會飽餐一頓。
這個想法讓小洛感到毛骨悚然,她反覆安慰自己父體並不是人類。然而蘇若不是人類,那可就更有理由吞噬她了。問題的答案猶如硬幣的兩面,只是哪一面都不讓人感到愉快。
反正也是要死了,那就吃個痛快吧!小洛如是想著。在面對最終時刻時,她奇怪地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恐懼,反而開始回憶,回憶短暫生命中所見過、聽過的一切事,回憶的中心卻是差點死在自己手下的媽媽。媽媽的許多作為都是她所不懂的,而現在,小洛卻覺得自己有些懂了。
並不是所有的卵泡都安分地等待被吞噬。自從小洛和星進入培養湖後,所有卵泡內的生物兵器都明顯加快了孵化和生長的過程,並且在湖泊邊緣,已經有一批生物兵器成功地破繭而出。它們立刻躍上湖岸,並且啟動了飛行能力,成群結隊地離開地下空間,前往預定的地點集結。對小洛來說,這簡直就是食物們集體暴動和逃亡,完全無法忍受。她躍出湖面,對新生的生物兵器虎視眈眈。可是她面對的是數十隻強力生物,而且它們明顯集結成群,一旦小洛發動攻擊,立刻會招致瘋狂反擊。覓食的過程,蘇是不會干涉的。小洛的進化等級要明顯高於這些生物兵器,如果這樣都無法成功獵食,還需要幫助,那麼她得到的很可能不是幫助,而是被父體直接吃掉。這就是超級生命的邏輯。
小洛猶豫再三,理智判斷出獵食成功的可能性不超過10%,但是押小機率事件的誘惑卻比表面上的機會更大。這就是賭博的魅力所在。不過最終她還是決定選擇謹慎,畢竟這個巨大的湖泊中孕育的食物很還多,完全沒必要冒險。
蘇凝立在湖泊上,安靜地看著一切,包括星的轉變和小洛的偷食。他很寧定,是真正地安寧,什麼都沒有去想,只是默默地看著,看著兩個小傢伙以自己對世界的理解在行動著。他們都有很強烈的本能,卻又深受這個世界的影響。而且可以看得出來,兩個小傢伙的影響都來自於母親,帶著很強烈的烙印。小洛顯得更加肆無忌憚些,而星則有些矜持,但絕不缺乏真正的勇氣。
這是難得的寧靜,蘇只是看,而沒有思考,本能也沒有出來搗亂。在地下湖的最深處,主腦已經發育完成,所有的計算和分析工作,只要交給主腦去做就行了,蘇可以難得地偷一下懶。
這個時候,星終於完成了蛻變,用一雙白皙的小手撕開了卵壁,從裡面鑽了出來,然後浮上湖面,站在蘇的面前。小洛也不甘示弱,立刻放棄了進食,同樣衝到蘇面前,只不過站的是另一邊。兩個小傢伙又以蘇為中心點,站成了一條直線。
星很漂亮,這是絕對中性的美麗,沒有性別偏向,和蘇的風格有些類似,但卻更沾染了帕瑟芬妮的魅力。它赤身裸體,看不出性別。星也沒有考慮性別的問題,它需要的只是變成人類,因為這是媽媽,也是現在父體的希望。
在變成人類形態之前,星一直渴望著這樣做,卻沒有條件。那時它必須保持最佳戰鬥力,以應付隨時隨地可能出現的危險。現在真的變成人類形態,它才察覺到對戰力的限制有多大。比如說雙腿奔跑的速度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過去的六根節肢,穩定性和抗衝擊力更不在一個等級上。腳掌的形狀結構不利於抓取,也就失去了全地形通過的能力。不過還好已經掌握了反重力飛行的功能,不大用得著全地形通過了。星如此安慰著自己,卻很沒有說服力。反重力飛行最大的問題在於缺乏急停急轉的能力,而這,恰恰是戰鬥中最重要的特性。
星的動作仍然會僵硬和不自然,比如說四肢偶爾會出現向各個方向的扭動,頭也偶爾會自由旋轉幾周。而小洛已經不會再犯這類常識性的錯誤,當然如果是在戰鬥中,她可絕沒有那麼多顧忌,甚至她已經學會了利用敵人的常識陷阱來發動致命一擊。比如說撲擊過頭時,敵人往往會從背後發起攻擊,那時他們就會發現她的後背變成了正面。身體沒有動,只是頭轉過來而已。而小洛的四肢本來就可以自由活動。
看著仍在相互鬥氣的兩個小傢伙,蘇無奈地笑了笑,揮手讓它們自行活動。小洛和星的選擇是一樣的,都是衝到湖邊選了塊乾淨溫暖的地方,蜷縮起來開始睡覺。它們都吃了過量的食物,現在急需睡眠和消化。
夜已經深了,南大陸逐漸陷入沉寂。在茂密的原始雨林中,許許多多的夜行生物開始出來覓食,而大型變異生物大多已經吃飽,正懶洋洋地睡了下去。散落在雨林邊緣的村寨也沉寂下去,人們早早進入夢鄉。夜裡的南大陸是十分危險的,只有最優秀的獵手才會在深夜出動。
現在是夏天了,除了玉米即將收穫之外,雨林中也可以找到足夠多的吃的。這片土地上食物始終不是問題,因為人類的數量從未象舊時代那樣爆發過。瘟疫、毒蟲、變異生物、嚴酷的天氣,每一樣都隨時可能奪去人們的生命。這一個夜晚格外地危險,無數潛流在普通人的感知之外悄然湧動。他們無從知道危險來自於何處,其實也與他們無關。於這個時代,普通人類在時代的轉折關頭所起的作用充其量就是個看客,而其中絕大多數人連看客的資格都沒有,因為當轉折到來時,他們根本無法察覺。
在夜幕的籠罩下,南大陸西部的綿延山脈中不斷輕微地震動著。許許多多變異生物被震動驚醒,驚惶失措地逃離家園,遠離震動的來源。它們只知道恐懼,並不知道恐懼的源頭是什麼。不過如何仔細看,就會發現在深黑的夜色中,有山峰竟在緩慢移動!而且會動的山峰並不止一座!
北大陸的夜也不平靜,但相比南大陸還是要寧靜得多。這只是因為經過清洗後,大陸上大型的生命體已經所剩無幾。而且雖然是冬天,但是大量未經處理和掩埋的屍體仍然開始腐爛,於是許多吞食過腐屍的倖存生物也就此死去。
整個北大陸生命已是如此稀少,昆蟲和老鼠們無論如何活躍,也無法恢復往昔的喧囂。
亞瑟家族領地上,到處是劫後餘生的景象。由於在上一輪機械蟲潮的襲擊中成功堅持到了最後,所以領地上幾處最重要的設施仍然可以使用,倖存下來的人多達五百。這是因為不少人躲在堅固的掩體下,機械蟲潮無暇去對付他們的緣故。現在雖然是深夜,但家族領地上依然可以看到車輛來回行駛,倉庫和工廠都是燈火通明,人們如螞蟻般忙碌著,根本忘記了現在早該是入睡的時間。
機械蟲潮過後,亞瑟家族的戰士只剩下不到五十人,各類永備和半永備性的軍事設施幾乎全被摧毀。武器和食品加工廠早被炸成平地,因為有限的武力必須用來保衛能源設施和族人躲藏的掩體。在一座滿目瘡夷的山頂上,奧貝雷恩、艾琳娜和帕瑟芬妮正站在這裡,俯視著夜幕下忙碌的景象。明天一早,載重車隊就將出發前往龍城,所以今晚必須把家族領地中最重要的東西全部打包帶走,至於稍稍次要的,都會被放棄。
經歷過千萬蟲潮的恐怖後,所有人都明白以家族自己的力量肯定頂不住下一次的攻擊。因為所有的重火力幾乎都損失殆盡,所以不需要來幾百萬的作戰單元,哪怕只有一百萬也抵擋不住。於是奧貝雷恩立刻決定舉族搬遷,前往龍城與人類的倖存勢力匯合。通過在內戰以及對機械蟲潮戰爭中的奪目表現,奧貝雷恩已經事實上從父親手中接過了領導家族的大權。就算有些老人對此心有不滿,在奧貝雷恩等同於十一階的戰力前也只能閉嘴,何況還有艾琳娜及帕瑟芬妮站在他身後。在這個時代,特別是戰火紛飛的時刻,一切的資歷資格都要給單純的武力讓路。
看著忙碌的族人,奧貝雷恩雙眉緊鎖,並不顯得高興。現在距離亞瑟家族鼎盛時期當然差了很多,人口只有原本的三分之一。但與其他家族相比卻又好得太多了,同為三大家族之一的威廉就已經全滅,只有不到十個人倖存。
但是他擔心的並不僅僅是家族中的人,而是就在不久之前,一陣心悸的感覺突然傳來。那是類似於海嘯或是火山行將噴發前的預兆。在那一刻,奧貝雷恩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甚至沒法有其它的動作。如果不是心悸持續的時間很短,奧貝雷恩甚至懷疑自己會不會就此死去。當時不止是奧貝雷恩,艾琳娜和帕瑟芬妮同樣有所感應,帕瑟芬妮的反應甚至猶為強烈,幾乎要暈了過去。等他們恢復過來,只是互相對視了一眼,就知道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也許是自然的變動,也許是人為的災難。
正因為這種極度不好的感覺,奧貝雷恩才立刻下令加快家族搬遷的過程,所有人都要連夜工作,一切今晚還拆不下、運不走的東西全部放棄,黎明時分立刻出發。
一陣寒冷的夜風吹過,奧貝雷恩不由自主地咳嗽起來,本來蒼白的臉漲得通紅,身體都在抽搐痙攣著。艾琳娜扶住了他,用手輕輕拍著他的背,試圖減輕一點他的痛苦。她雖然是類法術域當之無愧的大師,卻是對如何治療別人一竅不通。而帕瑟芬妮的治療水準遠超艾琳娜,但也對奧貝雷恩的身體束手無策。她早就檢查過奧貝雷恩的身體,知道自己這個弟弟身體內部的臟器幾乎都在腐爛壞死。他受的傷太多了,多到了身體完全不能承受的地步,新傷壓著舊傷,能夠活到現在完全是個奇蹟。站在那裡的奧貝雷恩安靜而單薄,很有幾分詩人的憂鬱氣質,但是他其實無時無刻不在燃燒著自己的身體和生命,依靠這種方式,依靠熾烈的生命力,他才能夠維持住身體的勉強運轉。但誰也不知道這種狀態還能維持多久,也許幾年,也許只有幾天。
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奧貝雷恩握住艾琳娜的手,歉意地向她笑了笑,然後抬頭向山下望去。就在目光挪動的一刻,他眼角余光中忽然看到天邊一片巨大的烏雲正滾滾而來!烏雲移動極為迅速,而且幾乎是筆直向亞瑟家族的領地而來。等到移近一些,就可以看清那根本不是什麼烏雲,而是無以計數的機械蟲潮!蟲潮寬達近百公里的正面清晰無誤地告訴人們,這是比上次規模更大的蟲潮。而在上一場戰爭中,亞瑟家族以完善的防禦設施、充足的準備以及眾多盟友火力據點的支撐網路,這才得以支援到最近。可是現在,幾乎是十倍規模的蟲潮再度來襲,而且全無徵兆!
領地上一片死寂,只有載重卡車的發動機還在無知無覺地轟鳴著,人們都默默地站著,看著天空。他們什麼都沒有做,沒有抵抗,沒有逃跑,也沒有躲藏。一盞盞雪亮的探照燈將工地照耀得亮如白晝,閃亮的燈光在幾十公里外就可以看到。所有人都經歷過上一場戰爭,也都知道鋪天蓋地的機械單元意味著什麼。任何舉動都是毫無意義的,哪怕只是1%的作戰單元降落,也能把這幾百人活活砸死。
奧貝雷恩苦笑,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卻沒有出手攻擊。此時此刻,除非有蜘蛛女皇那種威力強化過的末日風暴,否則他絕不可能戰勝如此數量的敵人,只能保證自己的存活。既然攻擊無用,那又何必先行動手?這其實已是絕望。
「艾琳娜,一會有機會的話,你和姐姐先走,不用管我。」
奧貝雷恩吩咐。
「不!」
艾琳娜乾脆利落地拒絕了。
「艾琳娜!你知道我的身體……」
奧貝雷恩皺眉呵斥著。他現在發怒的時候,已經很有威嚴。
「不!」
奧貝雷恩又咳嗽起來,不再堅持,而是抬頭望向夜空。這個時候,機械蟲潮的前鋒應該已經抵達最遠射程了,按照過去的常識,應該會看到夜空中開始亮起點點閃光,那是高能光束射擊前的預兆。然而夜空中依舊是一片黑暗,作為前鋒部隊的機械蟲群很快又進入微型導彈的射程,但依然沒有一枚導彈射出。它們只是沉默地飛行著,好象根本沒有看到下方聚集著幾百人。
當前鋒蟲群在不到百米的低空從一小隊人頭頂飛過時,終於有一個年輕人承擔不了那種無形的壓力,尖叫一聲抽出自動步槍,向空中的機械作戰單元瘋狂射擊!成串的子彈飛上夜空,擊中了至少三臺機械單元。但是在百米空中時自動步槍的威力已大為減弱,只把機械單元打出成串火花,卻沒能擊落任何一臺。就在年輕人失控的瞬間,周圍一些身經百戰的老戰士已發覺不妙,可仍是沒能來得及制止那突然發瘋的年輕人。
攻擊行為終於引發了機械單元的反應,幾十點熟悉的亮光在夜空中點亮,然後數十道高能光束準確無誤地命中了年輕人,瞬間把他化為焦屍。共有數百架機械作戰單元停了下來,緩緩盤旋著,而大隊蟲潮則從它們上方滾滾而過。停下的機械單元高能光束髮射器微微亮著光,但沒有完全充能。
地面上倖存的人們呆呆地站著,再也不敢移動,他們握緊了手中的武器,卻不敢稍稍抬高槍口。那是死一般的寂靜,死一般的壓力。濃稠的汗水不斷從額頭上滾下,然而沒有人想起要去擦拭一下。
天空中響起低沉的嗡嗡聲,無以計數的機械單元從空中飛過,就象滾滾遠去的大河,永無止盡。
嚓的一聲,不遠處的山頂上划著了一根火柴,閃亮的火光顯得和周圍環境很不協調。上百架機械單元提高了警戒級別,以高能光束的發射口瞄準了點燃的火柴。不過火柴只是點燃了一支菸,奧貝雷恩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劇烈地咳嗽著,身體都彎了下去。
等咳嗽稍稍平息,他站直了身體,望著逐漸遠去的龐大機械蟲潮,問:「姐,你說它們要去哪裡?」
帕瑟芬妮沉吟了一下,說:「或許是南大陸。」
「我也是這麼覺得。不過,南大陸上有什麼重要的目標,會值得出動如此規模的蟲群呢?我有種直覺,那個目標,或許是你我很熟悉的人。」
奧貝雷恩緩緩地說。
帕瑟芬妮先是皺眉,隨後卻又嘆了口氣。姐弟兩個一脈相承,在很多地方其實是共通的。她的神秘學領域更加高階,預感和直覺也就更加強烈。就在看到蟲潮的瞬間,她已經有所感覺。而越是細想,預感也就越是強烈。這是毫無理由的預感。無法解釋是神秘學專有的特徵,也是與感知域能力「前知」的最大區別。
一根香菸很快就點到了盡頭,奧貝雷恩迎著寒冷的夜風,深深地吸了口氣,說:「姐姐,你有沒有仔細想過,蘇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或者說,他究竟是什麼?」
帕瑟芬妮的眉毛豎了起來,又漸漸壓平,淡淡地說:「他是蘇。」
奧貝雷恩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機械蟲潮早已過去,可是亞瑟家族的人們卻仍然緊張得喘不過氣來,依舊如雕像般站立著,猶自不敢相信一場毀滅性的災難剛剛與自己擦身而過。看著一個個驚魂未定的族人,奧貝雷恩又搖了搖頭。
當千萬作戰單元匯聚在一起時,已經只能用機械狂潮來形容。它們跨越大陸,橫過大洋,終於抵達了南大陸。蟲群前鋒飛到南大陸上空時,密封的命令即刻從中央那艘星戰級別的母船上發出,於是所有的機械單元都改為「清洗」模式。
無數光點在夜空中出現,下一刻數以萬計的高能光束射入茂密的雨林內。它們不光瞬間射殺了大量的大型變異生物,而且特有的高溫還引起大火。一波微型導彈又在雨林上空爆炸,噴射出大片可燃氣體,隨後劇烈燃燒。高溫蒸發了雨林中的水分,並且分解了它,從而讓火焰燃燒得更加猛烈。這批機械單元所攜帶的武器,完全就是針對南大陸的特點開發的。
轉眼之間,一道熊熊火線就自海岸線燃起,向南燒去。機械蟲潮絲毫沒有停留,而是開始擴散,向大陸腹地深處前進。它們所到之處,必是一片火海。
在一堆原本溼軟的土壤中,一顆蘑菇忽然劇烈搖擺,頂端裂開,竟然出現了一顆眼球!它向夜空中望去,瞳孔深處立刻映出無數機械作戰單元盤旋飛行的景象。蘑菇的眼睛又閉上,隨後猛然炸開,藉助爆炸時產生的能量把載有影像的資訊傳向遠方。這道異常的能量脈衝立刻引起了機械單元的注意,隨即幾道能量光束就將這片土地燒焦。不過蘑菇早已炸碎,那些光束不過是徒勞地消耗能量而已。
一時之間,在南大陸各個地方,有蘑菇,有果實,有樹葉,有苔蘚,到處都睜開了一隻隻眼睛,然後把收集到的影像傳遞出去。它們都是一次性的情報收集單位,卻巧妙地藉助了生命形式生長著,瞞過了所有的機械單元。從那些密集的訊息波束看,南大陸幾乎到處都是這一類的耳目。所有的訊息都通過一個個繁雜而隱密的節點,最終匯聚到位於地下深處的主腦處。所謂的節點,和收集資訊的眼睛一樣,也都是由一個個或大或小,或奇怪或普通的生物構成。它們當中既有植物,也有動物。
此時此刻,地下湖湖面上已經勾勒出一幅虛幻而立體的影像:在無盡夜空上,潮水般的機械作戰單元正源源不絕地從海上湧來,所到之處,遍地烈火。無論是人類還是其它變異生物,都無法在如此密集的打擊下生存。僅僅是十幾分鍾,從高空俯瞰,即要看到一條火線徐徐向大陸深處移動。火燒得格外猛烈,短短時間就會將周圍的可燃物燃燒一空。所以在前方的火線之後,是一片空蕩蕩的死寂焦土,就連半顆火星都沒有。
清洗,又是清洗,而且是比北大陸更加徹底的清洗。北大陸的清洗中,昆蟲和小型生物比如說老鼠都會倖存下來,可是南大陸的清洗卻更多使用燃燒的手段,火線所過之處,就連有機質都剩不下多少,除了極少數可以躲在地下深處的昆蟲生物外,完全沒有任何生物能夠倖存。
美麗而富饒的南大陸上,從北方的海邊開始多了一塊黑斑,並且迅速擴大著。
風驟然大了,輻射云為之劇烈翻滾,海上的狂浪則拍擊到十幾米高。這是世界的震怒,而那些感知敏銳的強者,幾乎都聽到天外一聲隱隱的怒吼!
北大陸的夜也是漆黑的,風同樣地狂亂,天空中開始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珠夾在大片的雪花中紛紛揚揚地砸落,落地後不久就在嚴寒中變成了冰。這是極為惡劣的天氣,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出門。然而,在死寂的荒野上,卻有一個孤單的身影在蹣跚地走著。他穿著黑色的神父袍,手中提著老舊的皮箱,撐著隨時有可能散架的老式傘,頂著寒風冰雨,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傘幾乎沒有用處,雨水早已打溼了他的全身,嚴寒讓他瑟瑟發抖。在他的腳邊,那隻不起眼的雜毛小狗居然仍然跟著跑著,它身上的毛早已粘成了縷,雨水嘩嘩地順著毛縷流到地上。
雨越下越大,甚至開始出現連續的雷鳴。閃電則貫穿天地,將荒野和天空連線在一起。
「小白,覺得冷嗎?」
風雨之中,神父的聲音依然平穩。
腳邊的小狗跳了起來,使勁地叫著。
神父笑了笑,一陣強勁的側風吹過,夾帶著雨水撲在他的臉上。他伸手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望向遠方,問:「小白,你害怕嗎?」
小狗叫得更加響亮了。
「不怕就好!」
神父微笑著說。他停下了腳步,微抬起頭,凝望著遠方的天空。在視線的盡頭,輻射雲忽然分開,從裡面滑出修長優美的瓦爾哈拉。星艦通體閃耀著藍白色的光芒,神秘而瑰麗。
只是瓦爾哈拉忽然一個急停,劇烈的姿態改變甚至讓它的艦身出現了明顯的抖動!在中央控制室中,羅切斯特愕然看著前方。神父的身影被一點不差地在中央控制室中還原放大。
「怎麼是他?」
羅切斯特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些許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