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最後的貝薩因都 第38章擁抱自己

狩魔手記 煙雨江南 第1頁,共2頁

不知過了多久,蘇終於從沸騰的生物基質中浮出,徐徐升上天空。他赤裸著,無論身體還是容貌依然完美,淡金色的柔軟短髮飄揚著,碧色的眼瞳則閃著些迷茫。

如同從迷夢中醒來,蘇許久才吐出一口氣,然後雙眼中才恢復了神彩。他先是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然後視線才落在下方的生物基質上。原本半固質的生物基質沸騰不已,已完全液態化,不斷有大片的泡沫從深層泛起,然後破裂,釋放出大量劇毒的氣體。

在每一滴生物基質內,原本的細胞都在和入侵者瘋狂戰鬥著,不,確切點說,它們正在被吞噬。經過三天瘋狂的分裂、生長、戰鬥、吞噬,入侵者已經從原始的十幾升繁殖到現在幾乎遍佈生物基質的每一個角落。再過一小時四十分,所有的生物基質都會被入侵者吞噬轉化。

蘇安靜地看著一切,如果需要,他可以掌控每一個入侵者細胞的動作。瞬間需要入理的資料量已不是用億為單位能夠概括,可是蘇卻處理得輕鬆自然,而且行有餘力。

如果在高倍顯微鏡下看,現在的入侵者更小,質量卻更大,除了長而有力的尾巴之外,還有三組可以控制方向和加速的鞭毛。甚至十幾個入侵者組合而成的細胞聚合體就能施放出微弱的力場。現在的入侵者已經和蘇沒有覺醒時完全不一樣了,它伴隨著蘇的成長,已經經過兩次大的進化,小地方的改進不計其數。構成生物基質的細胞活性並不比本地星球強大太多,和入侵者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戰爭。

第三代的入侵者,在細胞層面的戰爭中,已是所向無敵。

沸騰的生物基質漸漸平息,但已完全液態化,水面徐徐下降。透過半透明的生物基質,可以看到數以萬計的卵泡已然形成,裡面不知在孕育著什麼。

看著入侵者的輝煌戰績,蘇忽然思緒一動,想起了最初的日子。那個時候,曾經有一個栗色短髮的火辣小妞,指著他大聲宣佈,「你是我的了!」

然後對他一路追殺,最終在叢林深處,反而把自己淪陷了進去。那是身與心的徹底淪陷。她始終不曾知道,在她離去後,整個晚上,蘇的腦海中都回響著那首《歡迎來到叢林!也就是那個下午,蘇的入侵者留在了手槍上,並被她帶走。

那是麻煩的開始,也是一切無法忘懷記憶的開始。

那些如火如流的過去啊!

蘇雙臂環繞,下意識地擁抱著自己。這具身體又是全新的了,內部結構再次更換了三分之一。現在就連蘇自己都不願意去探究身體內部那些層出不窮的新功能,所有有關生物的常識都被打破,他自己也說不清自己究竟算是什麼。他的外表仍然是人類,甚至還保留著男性所有的特徵,雖然面目如畫、肌膚如玉,卻於靚麗中透著無可比擬的凜然,那是柔紅之下的烈火。沒有任何人會懷疑蘇雄性的身份。

在重組了身體後,無意識下蘇又選擇了人類的身體,至少是外表。其實蘇這次重組進化,根本沒有考慮外表,哪怕進化成再古怪的外型也無所謂。可是結果卻依然是人類的男性,只是更加漂亮了。現在的蘇,已是數學意義上的完美,再也找不出一點瑕疵。看到自己外表的同時,蘇也明白自己的潛意識最深處依然有著堅持,那是直到意識消散才會放棄的堅持。蘇自己對於人類身份其實已不在意,只是那些記憶,那些不捨的牽掛,讓他放不下人類的身份。哪怕是為了保護那些心愛的人,不得不放棄人類的身體結構,也至少要保留外表。

現在的蘇,已經明白了許多過往不曾明白的事。比如說,為何隨著每次進化,他都會變得越來越漂亮。其實這是本能的一種選擇,隨著對人類社會的深入理解,本能已經察覺到外貌的重要性。在人類的世界中,無論哪個時代,無論男女,漂亮的總是會有許多便利。於是本能不斷參考其他人的反應修正外貌,卻又為蘇保留了讓人一見不忘的特徵,那就是一雙深不見底的碧色眼瞳。所以蘇才會越來越漂亮。可是本能並不能理解,在很多時候過於出眾的外貌反而意味著危險。而另一方面,蘇自己的氣質和內心深處那些打動人心的地方,才是他魅力的源泉。

蘇輕輕嘆了口氣,如果能夠選擇,他仍然願意保持完美的容貌和身體,雖然現在無論變成什麼樣子,他都相信帕瑟芬妮不會離開自己,可是生得漂亮,還是會讓她感覺到愉悅,不是嗎?

一剎那間,所有模糊的記憶都已恢復。

他想起了逃出實驗室時的驚險,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對自由和生存的本能渴望讓他抓住了那一瞬而逝的機會。那時的蘇只是一團拳頭大小的不規則肉塊,為了逃跑,他至少變化了數百種形態,最後放棄了99%的細胞,才順著通風道逃出了實驗基地。蘇甚至確切記得逃出來的細胞數,十三個。在以後一段很漫長的日子裡,蘇一直以近乎於病毒的形態生存著,最終選定了人類的形態。

不論是病毒,還是成長為人類少年,莫名的恐懼始終籠罩在蘇的心頭。而對於往昔記憶的模糊,其實也很正常,那時的蘇經常只有十幾個細胞,哪可能記得清楚。可是現在怎麼又記起來了?

生命中有著無窮奧妙,此事只要細想,就會不由自主地感覺到敬畏。然而,只要蘇想知道,貝薩因都神文就會把一切奧妙都剖析得清清楚楚,展示在蘇面前,這才是真正的驚怖。

好不容易才從過去的記憶中掙脫出來,蘇的心卻越發沉重了。似有一片無形的陰影罩在心頭,卻又不知道那是什麼。伴隨著他長大的恐懼更加真實,可仍然不知來源,只是現在可以確定,那恐懼真實存在!

蘇的目光再次落在生物基質的中央,那裡曾經是羅切斯特本體所在地,現在卻是一片空白。大腦的所有物質,都已被蘇轉化或者直接吸收。而關於使徒的記憶,也如片片碎裂的玻璃,存貯在蘇的記憶中。使徒的記憶過於龐大,即使是蘇也需要時間慢慢消化。不過他現在不急,還有得是時間。現在,蘇更願意沉浸在過去,沉浸在屬於人類的身份裡多一些時間,因為很快,這些都會變成奢侈的享受了。

麗,梅迪爾麗,帕瑟芬妮,拉娜克希斯,裡高雷,裡卡多,莎莉……一串長長的名字如水般流過,讓他感慨不已。都說,老人才會喜歡回憶過去,蘇無奈苦笑。他已經老了嗎?不是,不是這樣,只是蘇預感,自己已行將走到一生的盡頭。

他飄浮著,忽然仰天發出一聲無聲咆哮!這記咆哮,是嘶喊,也是召喚,是在召喚他的孩子們,到南大陸來見他。只要在這顆星球上,只要有蘇的血脈流傳,不論躲藏在哪個角落,也無論處於何種狀況,它們都會聽到蘇的召喚,而且無法拒絕。

在大陸西岸的某個小鎮,生活依然安寧。大約有三百餘人在小鎮中聚居,和每個聚居點一樣,生活艱苦而又安定,殘酷卻也有基本的規則。不知為什麼,小鎮並未受到遍佈大陸的機械蟲潮洗禮,而人們對幾十公里之外發生的事就已一無所知。這裡的環境得天獨厚,只要出海捕魚就不用擔心吃的,實際上,小鎮中甚至還存在著浪費食物的現象。海中的魚太多了,一條小船出海,一天一晚的功夫就是成噸的漁獲。鎮中的人口沒有增加的原因,是因為海魚的輻射太重,而人們變異得太厲害,生命也就縮短到了不到三十歲的程度。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小鎮中多了一個小小的女孩。她很瘦弱,衣衫襤褸。雖然看起來只有七八歲,但是已經透出了清秀。如果在平時,她會早早告別女孩時代,成為某個男人的愛物,不過在小鎮中這段的時候,她卻十分安全。

小女孩的行蹤時隱時現,人們總是看到她,可是當有男人想要乾點什麼時,又總會發現怎麼都找不到她。等到用其他人或者是其它方式去了慾火,她又會在視野的邊緣出現。而更多時候,男人們並不會打她的主意。她還太小了,而且身上的變異組織多得出奇,零零碎碎掛在身上,象熟透了的葡萄。

沒有人知道小女孩的來歷,他們只知道她沒有父母,也沒有親人。鎮上的人經常看到她在垃圾堆中翻找腐爛的魚充飢,有時候也會有人故意放整條的新鮮魚在她常出沒的地方。這在荒野時代是很不可思議的事,但在小鎮中卻並不顯得太荒謬,因為這裡不缺魚。

在某一個清晨,小鎮中的人醒來,忽然發現在鎮中心廣場上,有人用血淋淋的顏色寫著:「快逃,分散,不要到晚上還呆在鎮上。」

有人相信,更多人則是嗤之以鼻。小鎮上的生活富足而寧靜,至少沒有人會餓死,誰會離開?荒野上的危險不言而喻,誰又會離開這裡,跑到荒野上去?

黃昏時分,還是有幾十個人離開了小鎮,走向茫然未知的荒野。這是很瘋狂的舉動,可是發自本能的恐懼卻讓他們下意識地選擇了離開。沒有人發現離開的和留下的規律,那些離開的人,都曾經或多或少地對小女孩表達過善意。

不過就是這些離開的人,都沒有察覺小女孩悄然消失了。

夜終於降臨了,留在鎮上的人們畢竟還是忐忑不安。他們莫名地越來越緊張,然後其中感知最敏銳的,就隱約聽到了空中傳來的嗡嗡引擎聲。一隻機械偵察蟲出現在小鎮的上空,它很小,又飛在千米高空,小鎮上都是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發現它的出現。一秒鐘後,這塊區域有數百大型生命的資訊,已經通過載波傳到了千里之外。就在數百公里外,上萬的機械單元啟動了引擎,開始向這裡飛來。

在北地,堆積的凍土忽然裂開,從裡面竄出一個小小的身影。它筆直站立,儘量拉長身體,先是望望天空。空中全是陰沉的輻射雲,光線很暗淡,天空中連只飛鳥都沒有。但是在它眾多的複眼中,卻倒映出不只一隻飄浮於天上的機械偵察蟲。那些機械偵察蟲在輻射雲中飄進飄出,幾乎不可能被發現,卻都在它眼中倒映出來,一隻不漏。

它瞬間計算了逃跑路線,卻發現空中的偵察蟲根本沒有死角,想要安靜而快速地離開完全不可能。它猶豫了一下,開始計算在雪層和地下前進的速度,可是還沒有真正開始計算它就知道,這樣花費的時間會多出太多。雖然血脈深處傳來的召喚裡沒有提到具體的時間要求,可是它卻從中感覺到了一條預設的時間底線。這是發自本能的感覺。

一想到那個召喚,它忽然顫抖了一下,在深深的畏懼中又有一絲興奮。來自父體的召喚喚醒了它身體最深處的本能恐懼,它不願面對父體,卻又無法抗拒這召喚。而在另一方面,它卻又對父體有著一絲好奇,想要看看這個讓媽媽記憶深刻的人究竟是什麼樣子。

它猶豫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從雪堆中一躍而起,懸停在離地一米左右的超低空,身體拉得筆直,忽而如箭般射出!它的速度越來越快,以至於在空中拉出一道明顯的軌跡,尖銳的嘯叫遠遠傳出,激盪的氣流捲起地面大片積雪和塵土,在它身後構成一道滾滾煙龍!

它的速度越來越快,而且依然在不斷加速。高速飛行時帶起的聲勢是如此之大,根本不需要偵察蟲,就是普通人類也能在幾公里之外看到。天空中的偵察蟲一陣騷亂,第一時間把資訊傳送出去。地面上超高速移動的生物在它們的目標列表中,很可能屬於最頂端的超級生命。頃刻之間,周圍空域的偵察蟲陸續向這片區域匯聚,前方阻截,後方追擊,沿途的大群機械單元也開始緩緩轉向,向計算出的預定地點阻截。

然而幾分鐘後偵察蟲就發現了自己的錯誤,根本追不上貼地飛行的目標。而當前方一個機械蟲群調動到位時,小傢伙早已提前一刻從阻截點穿過,加速而去。幾百平方公里範圍內的機械蟲群已臨時聯結成網,迅速計算出了小傢伙新的活動軌跡,然後又調集了一群數量上萬的作戰單元佈置了新的攔截網。

小傢伙的心底此時也是極度鬱悶的,它僅僅是藏在地下昏睡了一段時間,怎麼外面那些討厭的鋼鐵傢伙就變得這麼多了?而且到處都是。在它的眼中,自然看不出機械和生物有什麼區別,不過它感覺得到,所有機械單元背後存在著某種強大的意志,因此這些機械單元都被它視為某種巨大生命體的一部分。

而且一路奔行所看到的景象,也讓它的心中暗暗震驚。大地是如此荒涼,根本看不到任何大型生命的存在,到處死氣沉沉,宛如沒有生命的世界。生物並不必然是它的食物,可是這種沒有生命的環境卻讓它感覺到寒冷和寂寞。就在此時,前方的低空中開始出現大批作戰單元的影像,星星點點的光芒是高能光束即將發射的前兆,而小傢伙也感覺到了某種強烈的危險,那是被鎖定的預示。

就在高能光束行將發射時,小傢伙猛然咆哮,低沉的音波遠遠擴散開去,震得前排的作戰單元都在搖晃震動,被鎖定的感覺頓時減輕了許多。但音波震盪僅僅是表面層次的攻擊,真正的威脅是附著在音波上悄然鎖定所有作戰單元的力場,它們是如此微弱,以至於作戰單元的偵察感知元件根本沒有任何察覺。

小傢伙通體閃亮,驟然加速,瞬間速度已經突破了1000公里!它如一顆流星,轉眼間衝破作戰單元的重重封鎖,揚長而去。高能光束射出時,立刻啟用了隱藏的力場,雖然力場只對高能光束造成了十分微弱的影響,但對脆弱的光束髮射器來說卻是極為致命。一隻只作戰單元的光束髮射器紛紛爆炸,小型的作戰單元直接被凌空炸散,大型單元也受損嚴重,只能勉強維持飛行能力。天空中燃起了成片火雲,燃燒的殘骸不斷從空中墜落。

而小傢伙此刻已在十餘公里之外,並且很快離開了偵察蟲的監視範圍,就此遠去。它的策略成功了,那就是用絕對高速脫離,以讓機械蟲群不及反應。既然已經響應了召喚,它就把所有可能的命運都拋之腦後,去面對自己的父體,哪怕是被父體直接吞噬,那也要在毀滅之前,讓父體為自己取一個名字。

它想要一個名字,已經很久很久了。

就象它看到的那樣,北大陸絕大多數地域都已經變得死氣沉沉,甚至比核戰爆發之後的第一年還要荒涼。大湖西域本來是人類的密集居住區,然而現在無論是鋼鐵之門還是小型的聚居地,都已成為廢墟。是徹底的廢墟,不要說人類,就是任何大一點的生物,哪怕是從未滅絕過的老鼠都全然消失。假如有人進入那些廢墟,會看到大量屍體堆積在一起,其中有人類的,也有其它各式各樣生物的,它們大多還保持著生前活動的姿勢。災難是突然降臨的,以至於幾乎沒有人反應過來。

屍體早已腐爛,卻沒有任何食腐生物活動的痕跡。無論是禿鷲還是野狼,甚至是老鼠,都同樣變成了屍體。

已經是冬天了,氣溫早已降至零度以下,屍體都已冰封,於是災禍降臨的一刻也就此凝結。要到明年春天冰雪消融的時候,屍體才會徹底腐爛,慢慢化為枯骨。或許是錯覺,如果有人站在此刻的大地上,會覺得格外地陰暗和荒涼。但如果感知域達到了十一階以上,就會察覺到環境中極微小的變化。世界的確在變冷,並且變得暗了。

整個北大陸還有生機的區域已經寥寥可數,龍城是其中最大的一個。雖然城市的少半也在戰火中被摧毀,但是依然保留下過半的建築,而且龍城中依然有超過五萬的人口,其中大多數是從龍城外匯聚過來的戰士們。擊退了上一次恐怖蟲潮後,原本門禁森嚴的龍城就徹底放開了限制,任何人都可以進入龍城尋求庇護,當然,在未來的戰鬥中他們也需要在最危險的第一線拼殺。不管有沒有能力,也不管來的人是壯年還是老弱病殘,龍城都是一任的歡迎。在這種時候,每一個能夠扛得起槍的人都是寶貴的戰鬥力,而大人物們,比如說摩根將軍,則考慮得更加長遠。不用親自去看,就可以知道荒野上倖存的人類數量已經降低到了幾乎可以忽略的數字,而龍城中這點人,已經接近於維繫種群的極限。如果數量再少,哪怕是最終消滅了機械蟲群,那麼人類的繁衍也會出現問題。所以摩根將軍願意接納任何人,因為食物和能源都富足到了可以供劫後餘生的人類使用上百年的地步。

龍城中在歷次劫難中都沒有受過戰火波及的建築已經不多了,暗黑龍騎總部是一個,帕瑟芬妮的私立醫院又是一個。在很多人眼中,始終沒有重兵保護的私立醫院完全是個奇蹟。

在私立醫院的地下實驗室內,海倫罕見地什麼都沒有做,而是一個人坐著,竟然在發呆。她坐在沙發裡,旁邊的小几上放著剛剛煮好的咖啡,悠遠深長的香氣繚繞不散,證明咖啡本身的品質和烹製手法都無可挑剔。實驗室黑沉沉的,只點著一盞燈。昏暗的燈光灑在海倫身上,勾勒出優美的剪影。

她不知在想著什麼,偶爾才會淺淺地嘗一口咖啡。每當這時,金色的長髮就會搖曳起伏,如同一汪金色的波浪。雪伏在海倫腳邊,卻是非常焦躁。它不斷地甩著尾巴,時不時用牙齒啃咬著一截合金棒。那根不起眼的棒子是海倫最新研製的配方,還只能在實驗室中生產,但是硬度與韌性幾乎都是已知材料中的極致。可在雪的嘴裡,它卻不由自主地扭曲變型,不斷髮出吱吱嘎嘎的呻吟。雪的複眼中光芒閃爍,十分雜亂無章,而尾巴抽擊到的地方,會在特製混凝土上留下一個個淺坑。

雪不是煩躁,而是在恐懼著。如果不是呆在海倫的身邊,它早已壓抑不住心底深處的恐懼,響應本能深處發來的呼喚,奔向南方了。召喚突如其來,毫無預兆,但雪就已知道那一定是父體發來的召喚。沒有為什麼,它就是知道。只有呆在海倫身邊,貼著海倫身體的某個部位時,深深的恐懼感才會被沖淡一些,它才能稍稍控制自己的行動。可即使是這樣,被恐懼折磨的雪也只能依靠摩擦身體表面或是咬嚼硬物來壓抑恐懼。悲劇的是,它的身體太強大了,哪怕合金棒都要被嚼爛了,牙齒卻依舊無損。不,還是有幾顆牙齒缺損了,但立刻修補完畢,並且根據缺損程度重新調整了牙齒的成分,以使其更加堅固。這個過程給雪帶來輕微的痛苦,它立刻把來之不易的痛苦放大到數百倍,如此方能稍稍忘記內心的恐懼。

海倫杯中的咖啡終於見了底,她放下杯子,輕輕嘆了口氣,伸出手,說:「雪,來,到媽媽這裡來。」

聽到海倫的呼喚,雪立刻嗚咽一聲,閃電般躍上海倫的雙腿,蜷成一團,死命往懷裡鑽。在海倫的懷抱裡,才能讓恐懼徹底地消退。海倫微微皺了皺眉,雪的身體不大,可是此刻已經有接近五十公斤重。質量是堅硬的基石,雪的身體強度達到如此境界,只有五十公斤,已經是密度低得可以了。要不是海倫把自己的格鬥域能力提升到了一階,還真的經不住現在的雪壓。

海倫輕輕撫摸著雪,終於深深地嘆了口氣,輕聲地說:「不要怕,有媽媽在,不會有人把你抓走的。」

聽到海倫的話,雪懵懵懂懂地點點頭。它其實根本不相信海倫的承諾,因為從召喚中它已經隱約可以感覺到父體的力量。所以現在的點頭,只是讓海倫安心,也讓它自己能夠最後享受一下媽媽的溫暖。等到晚上,海倫睡著之後,雪就會悄然離去,回應父體的召喚。不管見到父體後是生是死,那都是以後的事了。雪知道,父體既然能夠召喚自己,也一樣能夠找到這裡。它很害怕父體和母親之間再次相見,因為那很可能會發生非常不好的後果。

雪現在很清楚,自己的存在原本就是個錯誤。媽媽是瞞著父體創造出自己的,這很難說是好是壞,不過是壞的可能性更大。它對於父體有好奇、有畏懼,也有一點隱約的毀滅衝動,而完全沒有人類父子之間的那種感情。它原本想要跟在媽媽身邊,悄悄地成長,等到將來有了足夠強大的力量時再來保護媽媽。可是沒想到,就在這時,父體的召喚降臨了。

雪動了動,把自己裹得更加舒服了些,然後沉沉地睡了過去。這可能是今生最後一次安心的睡眠了,雖然對於它來說,睡眠根本就沒有意義,也不是它原本應有的本能。

海倫輕輕撫摸著雪,一股柔和的溫暖滲入雪小小的身體,悄然將蘇留下的印記撫平。雪舒服地伸了伸刀鋒,即使在睡夢中,也顯露出徹底輕鬆的滿足。

在南大陸的山腹中,蘇忽然張開了眼睛,碧色的目光銳利之極,似乎穿透重重山巒、大地和大海的阻礙,落在了北大陸上。在那裡,他發現了一個未知的血裔,而發現的原因,就在於有人出手抹去了自己對於血脈後裔的召喚。這種召喚神秘而複雜,即使在超級生命間也是極為罕見,哪怕是相隔無數星系之遙,也能夠為對方所感知,並且召喚他來到自己的身邊。惟一的例外是後裔的力量已經超過了父體,才有可能抵制召喚。

召喚的原理不明,最初的作用也不清楚,但是就象其它能力一樣,它也是深藏於血脈本能中的一種強大能力,剛剛覺醒。

可是竟然有人能夠抹去蘇的召喚?

不過這並不是蘇真正關心的內容,而是,為什麼會有第三個後裔?它是誰?它的媽媽又是誰?

蘇動了動,似乎想要立刻飛向北大陸,但是仍然忍了下來。山腹中已經完全變了。下方成為一個清澈的湖泊,湖水中飄浮上無數大大小小的卵泡。而在原本羅切斯特本體所在的位置,正有一個新的大腦在迅速生長。它不斷蠕動著,已經有幾十立方米大,卻還在生長著。在那顆大腦內,無以計數的思維中樞正在生成。雖然每個單體思維中樞的功能都僅僅是蘇那些三級中樞的幾十萬分之一,但是集合起來的數量卻要遠遠超過這個倍數,而且維護簡單容易,不象三級中樞需求那樣高。這顆大腦發展沒有止境,如果能夠得到足夠多的物質和養分,甚至可以生長到比行星還要龐大。

主腦,上級生化兵器,本身的戰鬥力接近於零,卻是生化兵器的核心和中樞。它以龐大的計算能力指揮以軍團為單位的生化兵器,可以對整個星系的戰爭加以決斷。如果說生化兵器更多是依靠數量制勝,那麼擁有了主腦後,它們就成了一架可怕的戰爭機器,嚴謹精確,可以在每一個細節將破壞力放到最大。主腦的作用,只有在大兵團作戰時才能發揮到最大。

在戰爭之外,蘇也可以利用主腦龐大的計算能力進行諸多的分析計算。要解析羅切斯特留下的大量資料,原本至少需要數十年的時間,而隨著主腦的成長,整個過程可以縮短到數年、數月甚至是幾天之內。

這點時間,蘇還是等得起的。反正在重歸北大陸之前,他還要見見自己的孩子們。那些小傢伙,一定已經嚇壞了吧?至於那第三個孩子,和它的媽媽,蘇已大致知道是誰了。當計算能力達到了一定程度,某種意義上也就相當於提升了智慧。世界上哪怕有千萬種可能,在億萬次為單位的計算基數面前,也不過是瞬間可以得到的答案。

那些小傢伙們,一定已經嚇壞了吧?蘇想得輕鬆,可是小傢伙們卻一點也不輕鬆。

當雪醒來時,已經不再是媽媽溫暖的懷抱,四周都是冰冷的牆壁。強悍的本能告訴它,已經是第二天中午時分了,但因為身處地下室的緣故,周圍都是黑暗。哪怕是絕對的黑暗,雪也能清晰看到周圍的一切,和白天沒什麼區別。它那些複眼,都是遠遠領先於時代的感知器官,有沒有光線都沒有關係。雪不怕寒冷,也不怕黑暗,可是現在還在媽媽的實驗室裡,卻讓它害怕到無以復加。

為什麼會睡這麼久!雪完全不知道答案。它只知道,父體的召喚期限已經快到了,而它無論如何也不能在規定的時間內趕到南大陸,就是飛也不行。完不成父體的召喚又會怎麼樣?雪完全不知道。可是它知道,父體如果生氣,那麼後果肯定非常嚴重。如果父體來傷害媽媽怎麼辦?它又能做什麼?在父體面前,雪甚至連動一下都很困難。

雪急得快要瘋了,它不顧一切地發出尖銳的叫聲。叫聲的音波遠遠超出了人耳的聽力範圍,但它可以通過血脈聯絡傳到父體那裡,哪怕是相隔數個星系。裡面的訊息很短,卻足夠表達出雪的意思:「我要遲到了,但一定會到。我不會反抗,所以別為難媽媽。」

雪知道,媽媽已經將父體的召喚從自己身體中抹出,而先前的恐懼又壓制得它太厲害,所以它才會昏昏睡到現在。可是既然已經召喚了自己,那麼媽媽所做的事,父體又怎麼會不知道?如果說先前自己不回應召喚還可以抱著僥倖,期待父體不會發現自己,媽媽這樣做,就等如給了父體一個明確的座標,讓他不光知道自己的存在,還知道了她在這裡。

所以雪現在要做的,就是立刻趕到父體身邊。它明白,自己的存在對父體其實是威脅,超級生命之間沒有親情可言,那是低等級動物為了群體生存才會有的功能,而當超級生命生長到極限時,甚至會劃定星系為自己的獵食地域。

雪立刻站起,可是小小的身體剛剛立起,卻突然空乏無力,又軟軟地癱倒下去,再也動彈不得。它登時嚇得傻了,旋即想起,除了媽媽,誰又會對它的身體如此瞭解,能夠將它所有的力量抽空?可是這又是為什麼?媽媽難道不知道,如果它不能及時趕到父體身邊,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嗎?

雪拼命想要站起,然而平時輕盈至根本感覺不到重量的身體此刻卻重逾千斤,甚至連用節肢支撐起身體都做不到。它奮力掙扎著,已經用上了能夠想到的一切方法,卻完全找不到自己應有的力量。它甚至拼命咬著能夠夠得到的一切東西,想要恢復點力量,可是能夠咬斷最鋒利合金的牙齒,現在卻連塊纖維布都撕不破。它身體的每個部件,都是海倫精心調變過的,想要控制它的行動,實在是再簡單不過了。

雪依然不肯放棄,努力掙扎著。

私立醫院一樓的一個小房間已經被改成了會客廳,佈置簡單卻溫馨。如果輻射雲散開的話,那麼灑落的陽光就會透過狹而高的窗戶照射到客廳裡,把溫暖散播在每個角落。海倫提著精巧的小水壺,專注地把滾燙的開水注入茶壺中,然後凝視等了片刻,才把茶水注入瓷杯,凝成一汪碧綠。茶氣清新悠遠,已深得東方茶藝的精髓。

在海倫的對面,坐著的是約什·摩根將軍。他明顯消瘦了,不過精神依舊。看著海倫,老人的目光也變得柔和了許多。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回味良久,才展露出欣慰的笑,感慨地說:「已經十多年沒有喝過這麼好的茶了,當年你媽媽還在的時候……」

「不要提她。」

海倫面無表情地收拾著茶具。

約什·摩根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鬍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當年的事情,是我很對不住她,也對不住你。能夠看到你慢慢長大,我也很欣慰……」

「我不欣慰。」

海倫收拾好了東西,安然坐下,臉上又浮起機械般的表情,淡淡地說,「而且事情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再說也沒有意義。好了,現在你可以告訴我,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一定要來見我。如果沒有特別重要的事,那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的見面。」

摩根將軍摩擦著雙手,這位曾令無數人聞名喪膽的「暗黑之龍」竟顯得有些侷促不安,說:「海倫……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很重要的事,就是……嗯,我要離開一段時間,恐怕沒辦法再照顧你了,所以想再看看你,當然……我還是有可能回來的,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離開?」

「是的,我得離開一段時間,嗯,可能不會很長,你知道……」

「不會很長?」

「當然!我是說,很可能下個月就能回來,說不定還能更快點,事情並不都是會被準確預測的。」

在海倫平靜如水的目光注視下,摩根甚至不敢迎上她的目光,雙手握緊又鬆開,額頭上也開始不斷滲出汗水。他感覺到自己說錯了什麼,或者是海倫已經察覺到什麼,想要補救,卻幾次開口都說不出話來。最後還是海倫打破了僵局:「你要去找女皇嗎?」

摩根沒有承認,可是雙手卻稍稍握緊,無形中洩露了心事。他抬起頭,看著海倫的眼睛。海倫機械而精確地美麗著,一點都沒有變化。就是再過一個小時,她的表情也同樣不會有任何變化。那種靜而無形的壓力,則會隨著時間而累積。摩根的耐心和毅力當然不止一個小時,可是他非常瞭解海倫,也知道任何事情想要瞞過她幾乎沒有可能。從很小的時候起,海倫就展露出絕非人類的恐怖智慧,現在更加無可測度,她說出口的話,就是已經有了絕對把握,除非不準備回答。

終於,摩根苦笑了一下,說:「是,我要去追拉娜克希斯。所以……」

海倫打斷了他的話:「所以很可能再也回不來了,是嗎?我的判斷是,你肯定回不來。」

摩根怔了怔,嘆了口氣,說:「你總是這麼聰明,有時候就會顯得很不可愛。」

海倫淡然一笑,說:「我這麼聰明,不也是你給改造的嗎?」

摩根臉上的皺紋顯得更加深了,說:「當年的事……」

「當年的事已經發生了,所以並不重要,我也不會在意。僅僅是提醒你一個事實而已。我想知道的是,你為什麼要去和女皇決戰?我不認為你有哪怕是1%的機會。」

海倫問。

摩根深深吸了口氣,說:「結果並不一定是決戰,我只是……去看看她的狀態,再決定接下來的事。哪怕她打破了我們當年的約定,也不是完全沒有挽回的餘地。」

「為什麼?」

海倫毫不放鬆,也沒有偏離目標。

「因為這個。」

摩根開啟了腳邊的老式皮箱,從裡面取出一個不大的鐵箱,放在了茶几上。鐵箱並不大,也不重,甚至還帶了點鐵鏽。鎖住箱子的是把老式銅鎖,隨便哪個三階力量的能力者都能一把擰開而無需鑰匙。然而,海倫卻從鐵箱內部感覺到一種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覺,瞬間心跳就加快了數倍!

「這是什麼?」

海倫臉色蒼白地問。她按住狂跳的心臟,身體往後縮著,下意識想要遠離那個小小的鐵箱。

「這是完整體的一部分。確切點說,是三分之一。」

摩根說。海倫這次沒有插話,而是等待著,她知道摩根將軍必然會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