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最後的貝薩因都 第35章塵封

狩魔手記 煙雨江南 第1頁,共2頁

在荒野上,兩個人影正如風般纏戰著,他們的速度已快到了極處,所有能夠利用的環境都被利用到了極致。急劇轉向所產生的巨大沖擊力,可以讓任何八階以下的能力者筋斷骨裂,他們兩個卻每秒鐘都會劇烈轉向數十次。

兩道風一般的身影一先一後衝入一棟廢棄的房屋,這棟小屋即刻不堪蹂躪,轟然倒塌。他們又從塵土中衝出,然而這次完全糾纏在一起,跌跌撞撞走了幾步,就一起摔在地上。

蘇長長地吐了口氣,用力將壓在自己身上的對手推開,翻身坐了起來。他的右手緩緩從複製體的胸口抽出,手中握著一顆鮮活跳動的心臟。心臟體積不大,脈動卻極為有力,雖然被挖了出來,卻絲毫無損於活力,幾乎要從蘇的手中跳出去。如果把它扔在地上,估計會象網球一樣高高彈起。對生物來說,這顆心臟幾乎是巔峰之作,可是作為蘇的複製體,它卻不應該出現。

蘇是沒有心臟的。

倒在地上的複製體,外表長得幾乎和蘇一模一樣,同樣是漂亮得過分的臉,淡金色的碎髮,和碧色的眼睛,就連表情都很象。但也僅此而已,複製體並沒有蘇的神髓,那是一種在淡漠中的堅定和絕然。而且,他也根本複製不了蘇的右眼,複製體上的右眼,完全是個失敗品,甚至連一點視覺異能都沒有。

複製體倒在地上,早已失去了生命。致命傷不是胸口的創口,而是咽喉上一個焦黑的孔洞。孔洞深深通入頭部,一直延伸到後腦,燒穿了頭骨。孔洞幾乎是純圓的,洞壁都已被燒灼得晶化了。

在纏戰中,蘇忽然一口炎流噴出,高達三千度的高溫炎流,溫度是鋼水的一倍,完全不是有機生命結構所能抵擋。超高溫炎流噴在複製體的咽喉上,瞬間就燒穿了後腦,一擊而殺。擊殺複製體的過程,比蘇預想的要簡單得多,之所以拖了這麼久,要跑到這麼遠,主要還是為了避開瑟瑞德拉和顧薩格拉布。可是不知為何,他們兩個竟然沒有跟上來。蘇一發現脫離開足夠安全的距離,即刻對緊追不捨的複製體發起猛烈攻擊,並且一舉格殺了複製體。

整個戰鬥過程,是六秒鐘。而蘇預計單挑複製體最困難的情況,是耗時十七秒。戰鬥如此輕鬆,還是因為複製體複製的程度過低,連50%都不到,完全是徒有其表。蘇真正與人類有異的地方,比如說胸腔的能源轉化系統,比如說消化吸收能量晶體的組織,一個都沒能複製出來,更不必說右眼和深藏於右眼最深處的那些貝薩因都符文,直到現在,蘇都不知道這些貝薩因都語是以何種方式保留在右眼中的。

蘇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亂的衣服,然後向遠方監獄的方向望去。那裡除了雲和山,什麼都沒有。沒有人,甚至沒有大隻點的變異生物。蘇隱約感覺,瑟瑞德拉和顧薩格拉布那邊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不然不會放過如此好的機會。何況中毒的顧薩格拉布肯定沒救了,這種仇恨已經無法化解。完美複製出的產品,本體和複製體根本沒有差別,就連記憶和性情都是一樣,殺了複製體,也相當於殺掉半個顧薩格拉布。

就在疑惑時,蘇臉色忽然一凝,在他的感知中,一道恐怖之極的氣息橫亙千里,瞬間落在第一監獄上,然後一閃而逝。那氣息如淵如海,沒有機巧,單純以恐怖的恢宏就讓蘇忍不住為之戰慄。在那道氣息之後,過了片刻,另一道同樣龐大的冰冷孤寂氣息也沖天而起,讓蘇又有了熟悉的感覺。

「瑟瑞德拉……終於變成完整的使徒了嗎?」

蘇默默想著,反覆在心底唸誦著這個名字,一時間竟然有些無言。

如果說以前不知,現在蘇已明白瑟瑞德拉和顧薩格拉布之間的感情之深,或許不下於他與帕瑟芬妮。而且她顯然一直在竭力壓制著使徒意識,不讓它取代自己的本世界意識。這個過程非常痛苦,又十分艱難,堅持的理由,想必就是顧薩格拉布。

所以蘇明白,當遠方屬於使徒的氣息沖天而起的時候,其後必然有一個靈魂絕望的嘶喊。正是自己,親手擊碎了她最後的希望,只為了完全釋放出使徒的意識。至於為什麼要這樣做,蘇也有些說不清楚。他的本意是想要知道梅迪爾麗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在發現了瑟瑞德拉之後,擊破她的本世界意識就悄然成了最優先的目標。一想到使徒,蘇就會從身體的每個角落都湧上冰冷、強大的恨意,這仇恨無邊無際,似已經歷過無數世代。這是刻印在基因最深處的仇恨,完全壓倒了蘇對梅迪爾麗的牽掛,甚至連對帕瑟芬妮的愛也為之退讓。事實上,只要還是生命體,就無法抵禦如此強烈的仇恨。這種仇恨,甚至連天敵一詞都不足以形容!

蘇不知道在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只是知道仇恨並非沒有原因。可是具體的原因,就連本能也不願去輕易觸碰。也只有在蘇達到今日的實力後,本能才開啟了部分塵封的記憶,讓蘇體會到這仇恨。這也是為了保護蘇,防止他在實力不足時幹出什麼傻事來。

蘇靜靜站著,瑟瑞德拉的嘶喊和顧薩格拉布的咆哮猶然在耳。

一邊是亙古的仇恨,一邊是對瑟瑞德拉感同身受的悲憫。兩種感情,兩種感受,截然相反,卻又似有相容之處,一邊如火焰,一邊若深海,蘇夾在中間,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自處。良久,惟有嘆一口氣,轉身離去。

瑟瑞德拉已化身成真正的使徒,真正的戰爭,從這一刻才開始。蘇抬頭望向天空,他已經感覺到了這方世界,這顆星球的非同尋常。整個外層空間都被無形的力量封鎖著,然而力場卻是極度紊亂,並且時時刻刻在變化著。某些磁場強度之大,只能在宇宙深處某些極端龐大的恆星或是黑洞附近才會看到,現在卻都出現在這顆小小的行星上。如果只從這些力場分析,這顆星球應該明天就要爆炸了,可是直到現在,它都還存在著。然而,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都被刺激著瘋狂變異,進化的過程在強輻射的環境中被進一步加速。千百萬年的時光,居然可以被凝聚濃縮在幾十年中實現。在宇宙中,這種情形也不多見。

蘇繼續凝望著天空。

他的目光已穿透了層層封鎖的輻射雲層,直上虛空。如果把全景圖收束向一個方向,則可以延伸出十幾公里,這已經達到進入宇宙空間的最低標準了。然而在這裡,蘇探測到了一個能量斷層。這是一片虛無的區域,雖然有著稀薄的空氣,卻幾乎沒有任何能量波動存在。換言之,這完全是一片能量黑洞,當蘇的感知想要突破這一區域,繼續向宇宙深處探索時,卻出現了能量快速散失的跡象,完全遏制不住。因此只在能量黑洞區深入了區區幾十米,就再也無法深入,其後更因為能量消耗殆盡而不得不退出了這片區域。

收回感知後,蘇站定凝思。

輻射雲層本身就有極強的干擾和隔絕功效,舊時代的一切通訊方式幾乎都無法通過輻射雲層,衛星即使發射上天,也等同於廢物。飛機想要飛越輻射雲層,除了駕駛員要有能對抗強輻射的高階體質外,飛機本身還不能有過多的電子儀器,否則大多數都會在接近輻射雲層時損毀。越是先進的飛機,越不可能接近輻射雲層。舊時代最尖端的戰鬥機,則根本無法起飛。同時,輻射雲層還對人類的感知能力有強大的干擾作用,九階以下,根本不要妄想能夠穿透輻射雲層。

輻射雲層厚重無比,經年累月地存在著,從戰後一直到現在。輻射雲的特性也就罷了,可是它能夠存在如此之久,卻完全是一個奇蹟。按照自然的規律,就算是全球核戰,數十年後輻射物質或者還在,但云層應該早已消散,讓陽光重歸大地。可是幾十年過去,覆蓋在星球上空的輻射雲卻從沒變過,整個星球的氣候環境已與舊時代截然不同,似乎專為了儲存輻射雲的存在一般。血腥議會的科技實力確已遠遠超越了舊時代,強大能力者數量眾多,論武力完全傲視兩個大陸。頂級武力,如蜘蛛女皇這樣的存在,則早已跨入超級生命的層次,已超脫了行星級的存在,完全可以用深不可測來形容。可即使是這樣,血腥議會也只能做到在龍城少許改變區域性氣候環境,距離改變全球氣候環境還遙不可及。那根本不是在幾十年內可能實現的工程。

有了輻射雲,再加上外層空間的能量黑洞區,或許黑洞區外還有其它的特殊區域,種種加在一起,讓蘇隱約產生了一個想法。

這顆星球,難道是一個天然的囚籠?

如果真是囚籠,囚禁的會是誰?又是誰佈設的囚牢?

蘇思索著,卻一時找不到答案,於是緩緩從前知的狀態中退了出來,讓身體有餘暇修補因過載而燒燬不少的思維中樞。

此戰之後,蘇對使徒有了全新認識,知道自己現在或許仍然不是它們的對手,沒做好進一步的準備之前,貿然挑戰瑟瑞德拉和菲茲德克,根本就是找死。

蘇與菲茲德克和瑟瑞德拉都曾經短兵相接,非常瞭解他們。這是兩個能量特性極為鮮明的傢伙,都在單一領域發揮到了極致,各據一方,如同五芒星的兩個星點。以此類推,至少還需要有三個使徒,才能站滿五芒星的星點。已經有兩個使徒出現了,那麼餘下三個還會遠嗎?使徒的出現並非偶然,它們必定有著自己的使命和歸宿。

可是梅迪爾麗……

蘇對梅迪爾麗的瞭解可以說深入到靈魂的最深處,然而越是瞭解,此刻就越是感覺心底深處泛起絲絲寒意。梅迪爾麗個性鮮明,她雖然並非是站在五芒星任何一點上,卻與使徒之間有著難以抹去的聯絡。那是能量和生命形態上的相似,是生命本質的接近。

蘇用力搖了搖頭,想把多餘的想法排出腦海,但卻以失敗告終。然而這時,蘇的眼前彷彿又出現了十年前那個小小的,金髮藍眸,宛若天生就帶著陽光的小女孩。她在當時給了迷茫的蘇一個前行的方向,現在又悄然撫慰了他心中的陰影。

這時天際忽然傳來陣陣低沉的蜂鳴聲,本就昏暗的光線變得更加陰抑。在遠方的輻射雲層下方,又多出一片黑沉沉的烏雲。它飛速移動著,下方的地面上則煙塵滾滾,如同有一個整編機械化軍在衝鋒。

那片烏雲實際是由無數的機械蟲組成,粗粗估計少說也有數百萬之巨,綿延近百公里。而且這次的機械蟲群兵種明顯多樣化了,幾艘超過百米的巨型浮空母艦隨著蟲群緩緩移動,那沉默的壓力,令毀滅氣息撲面而來。而在蟲群的正中央,竟有一艘超過千米的超級母艦!即使相隔遙遠,它也會被人一眼認出來,有如一座浮空的飛島。如此規模的母艦,不僅僅是起降、維修乃至製造各類初等機械作戰單元的基地,它還擔負著搭載大規模殺傷武器的平臺作用。在短短月餘時間內,機械蟲群就發生瞭如此大的變化,只能說明背後操控的主腦對這個世界的掌控正在迅速深入。

機械蟲潮前鋒飛過蘇的頭頂,綿綿延延,許久才全部過完。蟲潮中偶爾會有幾道高能光束落下,將地面上的大型生物變成灰燼。

蘇的臉色並不好看,他可以想象如此規模的蟲潮,將會給這顆星球造成多大的浩劫。而且,這肯定只是蟲潮的一部分,甚至可能只是一小部分。然而他此刻卻是無能為力,因為蟲潮的數量已經超過了臨界點,一百萬和一千萬根本沒有區別。蘇可以擊毀中央的巨型浮空母艦,卻沒有辦法一一擊墜數百萬的作戰單元,所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遠去。

血腥議會中,該有抵抗機械蟲潮的力量吧?蘇只能如此期待,好在那道橫亙千里的強大氣息給了他不少的信心。蘇忽然想到了貝布拉茲和他所追尋的理想道路,不由暗自嘆息。如果貝布拉茲活到今天,親眼看到鋪天蓋地而來的機械蟲潮時,還會不會堅持放棄能力、放棄個體強大的理想呢?

這個問題不會有答案。

血腥議會領地內,一個全新的通訊網路在內戰結束後的最短時間內就被建立起來。它雖然功能單一,效用薄弱,卻是必不可少的戰略設施。此時此刻,通訊網路內已然沸騰,大量的資料完全佔滿了有限的頻寬,以至於重要等級不是最高階別的資料都得排隊等待傳送。此刻,各個還保留有自己武力的家族,以及具備武裝的勢力都忙碌起來,各個指揮中心人聲鼎沸,年輕的傳令兵們滿頭大汗,以全速在走廊中飛奔著,參謀們則抓著電話,用最大的音量、最快的語速對著話筒狂吼,以求在最短時間內把內容傳達到需要的人那裡。

在暗黑龍騎總部,約什·摩根將軍終於離開了心愛的辦公室,罕見地出現在作戰大廳中,站在二層前伸的指揮台上,默默注視著足有兩層樓高的巨型作戰螢幕。下方的作戰大廳充滿了現代氣息,並且可以容納數十名作戰參謀同時作業。當然,現在大廳中還遠沒有達到滿員的程度,但是十二名作戰參謀也已與內戰前暗黑龍騎全盛時期相去無幾。胡里奧中校忙得幾乎要飛起來,已經發福的身軀如輕盈的氣泡,在忙碌的參謀和堆得高高的檔案堆間穿來飄去,迅捷程度竟比他全盛時期還要快上幾分。那個時候,胡里奧還只是上尉,而且是要上戰場拼命的,在胸口和大腿中間,盤踞的是六塊稜角分明的腹肌,而非現在的一團脂肪。

他幾乎是在燃燒生命,大腦前所未有地清明,海量資料如水般流過,幾乎在一瞬間就可以找到最佳方案,然後分拆成多個部分,發給相應的家族或是部隊,告訴他們現在該做些什麼。在這一刻,胡里奧是嚴肅的,也是光輝的。他的胖臉和禿頂都在泛著光輝,神聖的使命感不光充斥了他的心靈,甚至還在向外溢位,從而感染了整個作戰大廳的參謀們。幾乎整個血腥議會的資源都歸胡里奧調派,至少是名義上的。他向各個家族下達的命令會不會被執行,會執行多少,就全看各個家族自己的了。可是至少在現在,胡里奧中校的命令執行得相當高效,幾乎所有命令都能得到施行。

在戰術大螢幕上,可以看到血腥議會區域內,代表著各支部隊的光點正在運動著,向一處處永備或是臨時據點內集中。幾個大家族的武力也已集結,在螢幕上顯示出一塊明亮的光斑,其火力控制範圍則以光暈的方式標註著。大大小小的光暈連線成片,將血腥議會的疆域變成鐵桶似的整體。而在控制區域之外,可以看到三團巨大的灰色烏雲正緩緩飄來,它們是如此巨大,以至於一看就會讓人感到絕望!

每團烏雲都代表著一個機械蟲潮,它們從三個方向撲向血腥議會,如同強勁有力的三爪鉗,想要一舉粉碎血腥議會這塊擋路的石頭。烏雲邊緣,各式各樣的數字都在飛快跳動,意味著隨著機械蟲潮逼近,具體的作戰單元正在被逐一辨識統計。不同顏色則被用來區分各作戰單元的危險程度。鮮紅指的是非常危險,而紫色則意味著危險程度不明。令人不安的是,鮮紅正在迅速蔓延,但佔據主導地位的卻是紫色。誰都知道,這裡的危險程度不明指的是此前沒有出現過的機械單元,它們肯定代表著威力更大、殺傷力更強或是更具機動性的新型戰鬥單元。而在所有數字的下方,則是辨識出的機械單元總數。三股蟲潮的總數都已超過了七位數,而且仍然在不停地向上跳躍著,中央最大的一股蟲潮數量更是逼近了八位數!

這才是總攻!

與這三股蟲潮相比,此前的蟲群單體規模最多不到百萬,而且設定的目標多半不是血腥議會,而是遍及整個大陸。遠端偵察兵傳回的訊息顯示,最遠的一股機械蟲潮已經抵達南北大陸的大陸橋,並且開始橫渡大洋,向南大陸進發。三股進犯血腥議會的十萬規模蟲群則被輕易絞殺。

而現在,血腥議會的戰士們才發現,這才是機械蟲潮的主力!

在蟲潮撲天蓋地的數量前,哪怕是最強大的能力者也會感到絕望。他們最多能夠保證自身的安全,而無法拯救更多的人。再快的越野車,也快不過可以浮空飛行的機械蟲潮。不是沒有人置疑過機械蟲群的規模,甚至拿出複雜且嚴密的模型,證明機械蟲群最多上限是幾百萬,再多就不可能有資源支援。金屬是有限的,能源也是有限的,所以模型嚴密得讓人無法反駁。血腥議會全面備戰的腳步也因此稍稍有些鬆懈。機械單元的個體其實十分脆弱,中階且經驗豐富的能力者就可以從容消滅上百個。以血腥議會戰後空前強大的能力者群體,就算來襲的機械單元達到百萬級別這種不可思議的數量,也能夠在損失可控的情況下徹底消滅入侵者。事實上,許多針對機械蟲群的特種裝備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被研究出來,更加強化了各家族的信心。有些人甚至已經在計劃組織遠征軍、以便追查並且端掉這些機械昆蟲的老窩。這些機械作戰單元本身就擁有超出時代的能量、人工智慧以及材料技術,它們的背後必然有一箇中央智腦一類的東西。如果能夠捕獲它,不光人類智腦技術會得到飛躍,甚至很可能順帶得到突破輻射雲層、重歸宇宙空間的星際航行科技!

在早些時候給摩根將軍的資料中,海倫已經得出了結論,機械蟲群代表的科技體系是來自於外宇宙,其實就是外星智慧種族降臨地球,一個在舊時代科幻小說中寫爛的情節。只不過和小說不同的是,這一事件真實地發生過,而且不止這一次。在戰爭開始前,一艘星際飛船就墜毀在舊聯邦的荒漠地帶。對這艘飛船的搶救和研究,在人類的視野中,首次出現了超級生命。主持最多研究專案的羅切斯特博士更是發現並驗證了能力的存在,從此開啟了潘多拉的魔匣,讓人類進入飛速變異和進化的時代。

另一個和小說不同的地方,則在於舊時代小說中的外星人必然是強大的,強大到一艘飛船就可以輕易毀滅地球的程度,而這次來自外星的機械蟲潮卻好象弱得可以。其實機械作戰單元並不弱,以火力而論一萬機械作戰單元可以相當於舊時代的一個坦克裝甲師。百萬規模的蟲群火力則要超過舊時代有史以來一切兵器的總合,核武器除外。但這只是理論上的資料,真的發生戰爭,一萬機械蟲群可以全殲一個裝甲師而自身無損。所以,其實是新時代的能力者過於強大,才顯得機械蟲潮如此脆弱。

但是當機械蟲潮的數量達到千萬級別,並且出現多艘具備戰略打擊能力的巨型母船時,幾乎所有人的心中,都想的不再是能夠獲勝,而是會有幾個人能夠倖存了。

只是再絕望的局面,人們也依然不會放棄。只要堅持,就會有希望。這句話也不知道是中古時代哪位名人的語錄,但當時卻是為了激發將士們在絕對優勢數量的敵軍包圍下多堅持一會,以等待並不存在的援軍到來。

在蟲潮前鋒抵達前的十分鐘,整個血腥議會的兵力調配已經結束。胡里奧中校終於鬆了口氣,猛然眼前一黑,癱坐在地上。轉眼之間,冷汗就溼透了中校那身全新的暗黑龍騎制服。兩個參謀合力,才把嚴重透支體力的中校從地上拖到沙發上,讓他坐得舒服些。然後,他們就和胡里奧一起,全神貫注地盯著大螢幕。現在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只有等待。

不知何時,位於二層的指揮台上升起了一道光幕,遮擋住了下方大廳中參謀們的視線。光幕之後,約什·摩根將軍看著大螢幕上正迅速接近的蟲潮,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輕輕敲了敲指揮台。自動門無聲無息地開啟,女秘書提著一個足有大半個立方米的金屬箱走了進來。這個箱子看上去至少有幾百公斤重,平素時冷豔嫵媚的她提在手裡,卻只是顯得有些吃力而已。她把暗黑色的金屬箱放在地上,按下開關,陣陣輕微的馬達聲中,金屬箱自動開啟,裡面升起一座人形支架,上面是一整套盔甲的部件。這些盔甲式樣並不出眾,黑灰色的塗裝幾乎不會反光,上面只有一些簡單的暗金紋飾。

摩根將軍脫去將軍服,開始一件件穿戴盔甲。他的動作舒緩從容,彷彿是在做著赴宴前的準備。女秘書早已退了出去,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在,什麼時候該走。盔甲的作工不算精緻,材質和如今最先進的合金盔甲相比,不光沒什麼出眾之處,效能指標上還有不少的差距。這套盔甲本身最大的價值,其實已經是紀念意義。它陪伴著摩根經歷了整個血色黃昏,也是暗黑龍騎標識的起源。自血色黃昏終戰之後,它就一直被封存起來,直到今天,才重新穿回到摩根將軍的身上。

其實它只是一套很普通的盔甲,輕質化或許是惟一的優點,沒有任何特殊功能,也沒有自帶動力。動作捕捉、力量放大等等新時代動力裝甲的功能更不可能存在。它某些部位還有著沒能完全修補的傷損隱紋,每條暗裂,都能讓摩根想起當時發生的故事。

約什·摩根撫摸著身上的戰盔,心神彷彿又回到了當年沒日沒夜在血與硝煙中搏殺的日子。那時,曾有多少並肩戰鬥過的戰友,他們天資橫溢,卻仿如流星,在釋放出最燦爛的光輝後逝去。他們中,有不少人比約什·摩根更加有天份,更加強大,卻欠缺了幾分運氣。只有如拉娜克希斯這樣在戰爭後期擁有壓倒性力量優勢的存在,才能在那極為混亂的形勢下確保自己的生存。

而現在,又到了需要決一死戰的時候。

「安吉莉娜,說起來,也有許多年沒有見過她了。這麼多年,真不知道她在深紅城堡中變成了什麼樣子。」

摩根自語著,一邊調整著盔甲。

這套盔甲還是為十多年前的他量身而制的,現在穿上已經感覺到有些過緊,需要吸氣收腹才能套上。這又讓將軍忍不住開始感慨當年的年輕歲月。其實他只是肚腹微凸而已,穿將軍制服的時候都看不出來。

穿戴整齊後,約什·摩根又點開手邊一個小巧的光屏。螢幕中只有寥寥幾個圖示,點選之後,彈出了幾個小視窗,顯然是監視影片。其中一個吸引了他的注意,於是放大到全屏。那是一間綜合武器工廠,十幾個技術人員正抬出一件件裝備,分別安裝在兩個男人身上,把他們武裝得象兩尊插滿了炮管的炮塔。這是兩個摩根將軍非常熟悉的人,銀髮的拉菲和如黑鋼般的科提斯。技術人員搬出的裝備顯然是為兩個人量身訂製的,一件件堆上去嚴絲合縫,再貼身不過。只是裝備的風格有些詭異,火力實在是過猛了些,這些武器彈藥如果安放在一輛重灌戰車上也不算少了,現在卻堆在兩個人身上,怎麼看怎麼彆扭。

「快點!再快點!你們還有一分鐘的時間,聽清楚了嗎,一分鐘!」

拉菲高聲吼叫著,讓已經滿身是汗的技術人員跑得更快些。現在的確是爭分奪秒的時候,距離蟲潮衝擊外層防線的時間已經用分鐘來計算了,能夠早一分鐘完成裝備整備,對拉菲和科提斯這種程度的強者而言,就可以在幾公里的範圍內選擇更好的戰鬥陣地。

在技術人員瘋狂的忙碌間隙,拉菲還有餘暇對科提斯說:「嘿!黑鋼,你說這些東西有用嗎?我怎麼感覺我們兩個都快變成人形炮臺了?」

「海倫從沒做過沒用的事!」

科提斯一句話堵住了拉菲可能的後續報怨。拉菲聳聳肩,其實他也只是想說說話而已,說什麼並不重要。如果一直保持安靜,那沉默的壓力會讓人發瘋的。

三分鐘的裝備重整好象三小時一樣漫長,隨著最後一塊高能燃料電池嵌入定製裝甲,整備終於告一段落。在離開武器工作間之前,拉菲忽然湊近科提斯,嘆息著說:「還沒和海倫搞過一次,真是不甘心啊!」

科提斯聳了聳肩,帶得肩甲上的微型飛彈叢都一陣碰撞。旁邊技術人員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上尉也察覺自己的習慣動作現在完全被劃入危險動作的範疇,於是咧開大嘴傻笑幾聲,就算混了過去。拉菲的聲音可不小,他不僅僅是說給科提斯聽,還是說給在場的技術人員聽,或許再加上一個隱藏在攝像頭後面的老傢伙。

「這小子,還是和當年一樣。」

摩根自語著,倒並沒有和以往一樣生氣。拉菲的意思,是希望這些呆在後方,生存機會可能會高一點的技術人員有朝一日,可以把他的話捎帶給海倫。或許,拉菲本意希望傳話的人是摩根將軍,只是好面子的上將自然不肯承認自己的偷窺已被人察覺。

距離戰爭開始還有一分鐘。

藉著這點餘暇,摩根抓緊時間切換了幾個螢幕。許多畫面都是帕瑟芬妮私人醫院內部,甚至有海倫中央實驗室的一角。這是秘密安放的監視器,已經有十多年的歷史了。它們都是一次性使用,準備的電源最多能夠支援使用十分鐘。不過,在所有的畫面中,包括她最應該在的中央實驗室,都沒有海倫的身影,她就象憑空消失了一樣,讓摩根將軍不由得心底微微顫動。他不禁有些擔心,雖然知道她幾乎沒可能會出事,但那是正常情況下,而現在情勢危急。一幅一閃而過的畫面中,有處細節引起了摩根將軍的注意,他立刻調回那幅畫面。畫面有些模糊,是中央實驗室的鏡頭拍下來的,它強調的是隱蔽,畫質上肯定有所犧牲。

摩根放大了畫面,這才看清那是一張擺在實驗臺上的紙。紙張擺放的方向正好對著鏡頭,以至於如此差勁的解析度,都可以看清楚上面的內容。那是一張鋼筆素描,風格簡約卻十分傳神,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了一個小女孩的頭像。她長得十分甜美,大大的眼睛,長長的頭髮有著如波浪般的捲曲。小女孩臉上是木木的,完全沒有表情,可是小手擺出的v字手勢卻顯出了和年齡相當的童趣和可愛。

完全是海倫五歲時的樣子。

一剎那的恍惚,摩根彷彿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個時候,天空中雖然有不散的輻射雲,他的心中卻有陽光。

就在摩根感懷往事時,螢幕突然暗了下去,監視鏡頭自帶的電源已經耗盡了。摩根將軍很想回放,猶豫了一下,又把手收了回來,轉而拍下了桌邊的一個按鈕。

指揮台的隔離螢幕徐徐降下,大廳中屏息等待著的參謀們紛紛抬頭。當他們看到身披老式作戰盔甲的摩根將軍時,無不吃驚得說不出話來。同一時刻,指揮大廳中的影像業已通過最高等級的許可權傳送到血腥議會的每一個角落,所有有條件的人,包括各家族的首腦以及重要軍事據點的指揮官,都屏息看著戎裝的約什·摩根。一些上了年紀的人,則紛紛正容肅穆,有些昏花的雙眼中也射出攝人的精芒。這些人都還記得,當約什·摩根穿上這套盔甲時,會意味著怎樣的風浪。或許現在大多數人都不記得暗黑龍騎的由來,他們卻知道約什·摩根在建立暗黑龍騎時的奠基地位。暗黑龍騎圖騰般的標誌色,不是因為其它,僅僅是為了向約什·摩根致敬。

在螢幕前,摩根將軍停頓了整整數秒,待整個血腥議會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後,才用低沉而殺伐的聲音說:「兄弟們!我們是人類,現在,不管我們的身份是否高貴,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幹了那些外星的雜碎!」

將軍的戰前動員簡單粗魯,片刻後幾乎每片陣地、每個據點都爆發出了憤怒的咆哮!危機來得太快太突然,根本沒有留下多少反應時間,以致於絕大多數人都陷入了徹底的恐慌與絕望之中。而現在,將軍的一句粗話卻讓人們把心底深處的恐懼轉化為了憤怒。

天越發地暗了。

從血腥議會最外圍的陣地觀察哨望出去,遠方一片漆黑的烏雲正滾滾而來。它們的下方是如夜的黑暗,而陣地這邊卻還有天光。以黑雲前鋒為線,一邊是日,一邊則是永夜。在哨兵的瞳孔中,在黑色的最下方,忽然亮起了一條刺眼的白光!這道光線如此明亮,對比又過於強烈,以致於讓他的眼睛也為之刺痛,如同被針刺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眼,旋又立刻張開,並且不顧劇烈的痛疼,死命地張著。恐懼已經徹底控制了他的身體,而在他的視野中,能夠看到的只有一片熾亮的光華!

「我幹你孃的!」

哨兵忽然爆發了,他用盡全身力量嘶吼著,聲音甚至一度壓倒了空中數千枚微型飛彈發出的刺耳嘯音。在被高能光束貫穿溶解前,他奇蹟般地把身體挪動了兩米,然後一手按下了警報器,一手扣動扳機,把哨位側方的幾枚飛彈通通發射了出去。

數以百計的高能光束匯合成一條巨大的光流,幾乎將哨位完全從世間抹去。掉落的一點殘骸,就有一隻緊緊抓著飛彈發射器的手,拇指死死地壓著按鈕,就象鑄在上面一樣。

這是一個不大的永備警戒點,只有十名戰士在此駐守,負責著周圍十幾公里範圍內的巡邏警戒。在第一波的打擊下,警戒點就在數萬道高能光束和上千枚微型導彈的反覆轟擊下被徹底摧毀,地面上留下的近數米深的巨坑會讓任何人放棄尋找它曾經存在痕跡的想法。然而,幾枚飛彈曲曲折折地飛上天空,在接觸到高能光束的瞬間爆炸,強烈的電磁衝擊讓近百隻基礎機械作戰單元冒出電火花,搖晃著墜向大地。和整個蟲潮的規模比起來,這點機械蟲連點水花都不算,但它們的殘骸卻是這處警戒點在世間留下的最後痕跡。落地後還在不停震顫著的機械單元,則從另一方面隱隱見證了人類絕死反擊的決心。

蟲潮滾滾而過,將黑夜投射到大地上。在黑暗中還有黑暗,一片巨大之極的陰影從大地上掠過。那是一艘近萬米長的鉅艦,從幾百米的低空飛過時,沉鬱的陰影壓抑得讓人窒息。

大地如一幅暗色調的畫卷,上面不斷綻放出大大小小的火花,而蟲潮則如流墨,迅速浸染了整幅畫卷。火花有大有小,在墨流中,許多迅速熄滅,另外一些則勉強地燃燒,儘管飄搖,卻始終不曾熄滅。於最深的黑暗中,火花也能放射出光明,它們所在的地方,墨流即會出現大大小小的空洞。周邊的墨色不斷填入空洞,再被火花所消溶。

從俯瞰星球的大視野上,戰爭就象是兩塊互相浸染的顏色在爭奪,最終在爭奪的最前沿留下的只是混合的雜色。而從另一個角度看,戰爭又如一塊巨大的磨盤,一方留下的是粉碎的鋼鐵部件,另一方則是血肉與生命。

沒有人知道,在戰爭開始的十分鐘內有多少條生命逝去,只能從戰術大螢幕上看到,這段短短時間內血腥議會的領地已經失去了四分之一,而蟲潮依然以每小時一百五十公里的時速向著血腥議會的核心區域挺進。再過十分鐘,蟲潮的前鋒就會抵達龍城,大約五十分鐘後,蟲鋒將會出現在血腥議會最深的腹地,深紅城堡的上空。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戰爭,機械蟲潮不光擁有數量上的絕對優勢,它們的機動性和火力也遠遠超過對手。蟲潮所過之處,用高能光束和微型導彈幾乎將整個大地給重翻了一遍,所過之處一切地形地貌都為之改變,只留下焦土。它們釋放的能量總和,則相當於每隔幾分鐘就扔下一顆核彈。

到了這個時候,戰爭已經沒有了前線和後方,到處都是戰場,每處據點都要迎接成千上萬的敵人圍攻,攻擊來自四面八方。在戰場上,一處小型據點堅持得格外持久,它周圍的同伴都已徹底被蟲潮摧毀,它卻頑強地在永無休止的攻擊中存活著。在一片黑色的海洋中,這個孤島顯得格外醒目。

據點建立在一個廢棄的小鎮中,根據原有的地型進行了改造。在經歷了數波火力打擊後,地上建築物已經千瘡百孔,但是廢墟間依然不斷有人影出沒,抵抗的火力也從沒間斷過。

在一處已掀去房頂的小屋內,一個精幹的男人大聲呼叫著:「大衛,下去再拿些反射鋼板上來,該死的,這玩意用得太快了。通知下面做好導彈發射準備,等候我的命令……不!全體到地下隱蔽,導彈,是導彈!見鬼,它們又多了!」

他的吼叫聲具有獨特的穿透力,在爆炸聲中也能遠遠傳送出去。幾個敏捷的身影在建築物間一閃而逝,顯然都是精銳戰士。

這處據點屬於法佈雷加斯家族,位置並不算好。法佈雷加斯家族在內戰期間曾經堅定地站在議長一方,並且和摩根將軍的關係也不算好,所以戰爭結束後家族勢力受到了很大削弱,還被攤上了不少苦差,比如說駐守的這處軍事據點,就是為了抵禦可能蟲潮而趕建的一處支撐點,負責指揮的正是裡卡多。他在內戰期間幾乎徹底消失,並沒有發揮多大的作用,而當內戰結束、機械蟲潮的威脅開始出現時,他卻從不知道哪個角落裡冒了出來,並且甘願擔當這處據點的指揮官。能夠被派到這個據點裡的人,都是家族內的罪犯或者是不得寵的人,如裡卡多這類很有可能繼承家族的人也想來這裡,知道的人幾乎都以為他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