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陽大神殿低層的殿頂,開闢著一條一千兩百米的長條型跑道,由這些修築在雪山山頂的跑道也可以看出太陽大神殿究竟是何等的壯觀與恢宏。在跑道的盡頭,停著一架四發老式螺旋漿飛機,機身銅色的蒙皮擦得一塵不染。跑道盡頭的一名紅袍武士揮舞著兩面小紅旗,看到訊號後,飛機的四架螺旋漿開始旋轉,很快就加到了最高速度,機身也因此而不斷顫抖著。
隨著剎車鬆開,飛機緩緩滑入跑道,然後四臺發動機奮力怒吼,機身猛烈加速,然而由於載入了過多燃油而使機身超重,它搖晃著,幾次躍起又落回到地面上。眼看著跑道快到盡頭,就連指揮起飛的紅袍武士都捏了一把汗時,飛機似乎被一隻無形大手握住猛地往上一提,機身猛然跳上天空,在輻射雲構成的大海上方展翼高飛,一座座雪峰象海中的孤島,不斷在機翼下掠過。
天是極藍的,藍得看不到邊際。空中一輪太陽肆無忌憚地放射著光和熱,將流動的火傾洩到輻射雲層上。半邊天的雲層都被染成了紅色,象是燃燒的火海。
螺旋漿飛轉著,震耳的發動機聲掩蓋住了風的呼嘯,成為這個世界惟一的聲音。飛機顛簸得很厲害,但偶爾也有風平浪靜的時候。每當這時,整個世界的時間和空間好象都已停滯,飛機如一葉輕舟,無聲無息地在雲海上滑行著,感覺不到速度,也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透過座艙的舷窗,蘇俯視著下方的雲海,默然。
老式飛機經過緊急改造,整個機艙都變成了油箱。儘管油耗巨大,但是大量載油已足夠支撐著它飛到北大陸,前提是不要出什麼故障。
這架飛機的壽命已近八十年,卻奇蹟般地保養良好。而在羅切斯特最初設計建築太陽大神殿時,就設計了一條屋頂跑道,並且準備了一架飛機和所需的備件。老式飛機上幾乎沒有電子裝置,全是機械手動方式操縱。機械加工工藝十分精湛,機翼上每一下微小的震動都會通過駕駛杆傳導到蘇的手上。
在輻射雲上空飛行,一切電子儀器都會在強烈的電磁擾動下失靈,所以博士準備的這架飛機上沒有加裝電子裝置。至於導航,擁有十一階感知的蘇要是還會迷路,那就是最大的笑話了。
大地、山巒、湖泊、城市廢墟,一一在雲海下往後方退去。
在熱帶雨林中,一隊正在狩獵的土著突然停下了動作,一個個不停地向四周看著,面露驚恐。一個頭發花白的巫師猛然抬起了頭,耳朵動了動,然後以異常敏捷的動作爬到了樹頂,向天空中望去。其餘的土著也紛紛登上了樹頂,呆呆地看著天空。這時,空中傳來的隱約轟鳴已經越來越明顯了,輻射雲層也開始擾動。空中的雲層忽然裂開一隙,一架巨大且古老的飛機就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緩緩從天空掠過,又消失在輻射雲深處。
所有的土著都呆了,過了好一會,他們才回過神來,頓時張皇失措,尖叫著跳來跳去,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就在他們想要跳到樹下的時候,忽然呆住,然後全身僵硬,什麼動作都做不出來。
就在樹下林間,一隻只霍爾奎拉正無聲無息地奔跑著,數量簡直無窮無盡,宛如一道黑色洪流。土著部落中早已流傳著霍爾奎拉的傳說,這種突然出現在雨林中的兇獸簡直就如死神一樣可怕,它們什麼都吃,狡猾無比,絕不會中任何陷阱,而且比尋常的變異生物厲害得太多,曾經有過一頭霍爾奎拉消滅了整個村莊的土著獵手的故事。現在土著在雨林中狩獵之前必定會祈禱,祈禱自己不會遇到一頭霍爾奎拉。
然而,現在就有成百上千頭的霍爾奎拉在他們眼皮下奔行著,一路向北而去。僅僅是恐懼,就足以讓所有的土著不敢有任何動作。
一名土著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一聲淒厲慘叫,身體從樹上掉落。他手腳揮舞著,墜落的過程雖然很短暫,可是淒厲的叫聲卻連綿不絕,遠遠迴盪。一頭霍爾奎拉忽然抬頭,一口咬住這個倒霉的土著,強勁有力的上下顎合攏,立刻從土著身上咬下一截大腿,然後頭一甩,把他甩向後方。幾頭霍爾奎拉紛紛躍起,在空中分食了那名土著,落地後繼續跟著大部隊向北方狂奔。不時有霍爾奎拉抬頭向林冠上呆若木雞的土著們看上一眼,卻沒有一隻停下來,耗費幾秒鐘時間在捕食上。至於開始那個倒霉的傢伙,對於掉到嘴邊的食物,霍爾奎拉們自然不介意補充一下養分。
雨林中又起了一陣騷動,一片黑壓壓的雷古納振翼飛來。數十萬的數量讓它們結成一片黑雲,在雨林間席捲而過,所過之處,幾乎寸草不生。
沒過多久,整個雨林沸騰了!
無數動物,大到沼澤巨鱷,小到各種昆蟲,都紛紛離開棲息的巢穴,瘋狂奔跑著。各種野獸匯聚到一起,構成了另一種逃命的洪流,即使是原本的天敵,此刻卻並肩奔逃。
在雨林中央,黑色的洪流正悄無聲息地湧過,追著天空中的飛機而去。所有膽敢攔在它們面前的生物,都會在瞬間被撕碎。緊隨霍爾奎拉而來的,是更加恐怖的雷古納蜂群。從高空俯瞰,碧綠的大地就象被刷過,出現了一條失去鮮豔色彩的斷裂帶。而在雨林的另一邊,一小群覓食者正在不疾不忙地奔跑著,它們只有二十一隻,體型也不算大,卻沒有任何被侵犯了領地的變異生物敢於向它們發起攻擊。在這個時刻,覓食者已經不再掩飾自己的氣息,穩居這個星球食物鏈頂端的強者氣息,足以讓一切猛獸退避。身為中階生物兵器,覓食者在整個生化大軍體系中的地位要比霍爾奎拉和雷古納高得太多,它們一般不會與後者為伍,即使一起行動,後者也只是保護它們的衛兵和炮灰而已。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股生化洪流依舊向北方滾滾而去,並在大地上留下濃重一筆,標識出自己前進的軌跡。
當夜幕降臨時,老式飛機已轟鳴著掠過大海。海岸礁石嶙峋,夜幕下的大海掀起一波波黑色濁浪,狠狠地拍在礁石上,發出陣陣轟鳴。夜色籠罩下的大海咆哮著,然而在高高的海岸邊緣出現了一個黑影。從剪影看去,那是一頭狼形的生物。它仰頭髮出一聲長長號叫,然後一躍而起,身軀在夜天中劃過一道蒼勁有力的軌跡,躍落百米,撲入深深的大海!
更多的霍爾奎拉出現在海岸上,它們絕無停留,一頭接一頭躍入大海,向根本看不見的彼岸游去。隨後是黑雲一樣的雷古納,它們的體型比霍爾奎拉要小得多,持久力也要差得多,到這裡已不斷有雷古納體力耗盡,墜入海中。但餘下的雷古納卻還在拼命振動翼翅,頂著海上的狂風,向北方飛去。
所有的霍爾奎拉集結成整齊的陣型,在海中破浪前進。從高空俯瞰,猶如龐大無匹的海獸,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中掠過。
此時此刻,北大陸的戰火非但沒有平息,反而越燃越烈。戰爭所帶來的惡果已經充分顯示,就連曾是一方淨土的龍城也不能完全避免波及。
在龍城南方,座落著一座規模宏大的工廠。工廠守衛並不算十分嚴密,近百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雖已是不小的力量,但和工廠的價值相比,威懾力卻顯得有些不足。工廠佔地達數萬平方米,如此大的面積,僅由百名士兵防守,稍稍顯得單薄了些。不過工廠外豎立著的指示牌上那醒目的摩根家族徽記,卻可以使任何垂涎此地的人三思。這是人工合成食品的工廠,座落在交通要衝,直接處於交戰雙方戰線中心地帶。由於摩根家族秉持中立立場,在如此要地佈置重兵反而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因此只有象徵性的守衛兵力。
夜很黑,在輻射雲層的籠罩下,入夜之後,幾乎就是絕對的黑暗了。但黑暗並不會對能力者構成太大阻礙,夜視幾乎是普及了。兩名衛兵站在哨位上,有些百無聊賴地活動著手腳。在這個時代,夜晚總是有些寒冷的。這裡從無戰火波及,和平日子過得久了,讓這些衛兵們早已失去了警覺心。在他們內心中,仍是深信不會有誰會愚蠢到與摩根家族開戰。而且這座合成食品工廠並不完全是摩根家族的產業,血腥議會才是幕後的大股東。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黑暗中已經有超過十個瞄準鏡將他們套進準星內。
沉悶的槍聲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各個哨位的哨兵身上或是頭上紛紛爆出大團血花。黑暗之中,數以百計的身影從藏身之處躍出,向工廠撲去!刺耳的警報聲旋即響起,還在睡夢中的守衛們立刻從床上跳起,抓起武器就衝出宿舍。可是他們剛剛出門,就被迎面一陣密集彈雨象割草一樣放倒。少數倖存守衛則退回宿舍,藉助地形拼命抵抗,一邊把遇襲的訊息傳遞出去。
激烈的槍聲打破了夜的寧靜,進攻者數量眾多,但是衣著武器五花八門,戰術素養更遠不及守衛,指揮也顯得混亂。儘管偷襲成功,又佔據數量上的絕對優勢,入侵者仍用了一個多小時才完全佔領整座食品工廠,而且還未能阻止絕望的守衛們引爆一個人工食品合成車間。
龍騎總部依舊一片安寧。老式的大樓上,從幾扇窗戶中不斷流溢位溫暖的燈光。總部的工作人員已經越來越少了,隨著戰爭的進行,暗黑龍騎的存在意義正在消失。大部分龍騎都分別加入了交戰兩方,歸屬摩根麾下的暗黑龍騎也越來越少,除了家族成員之外,就只有少數類似於胡里奧中校這樣平民出身的龍騎還呆在暗黑龍騎裡。
夜已經深了,摩根將軍仍然沒有休息,他坐在沙發中,正翻閱著一本關於舊時代歷史的書。茶几上的咖啡不斷飄出縷縷醇香,在現在這種時刻,可絕對是過度奢侈的享受。在辦公室外,性感美豔兼而有之的女秘書正坐在辦公桌後,很是無聊地玩著鋼筆,明顯有了些睡意。這時桌上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嚇了她一跳,甚至失手打翻了一杯咖啡。她一邊忙亂地擦著潑灑的咖啡,一邊急忙抓起電話聽筒。
才聽了兩句,她的臉色就驟然變了,撕下一張便籤,快速記錄要點後,就走進摩根將軍的辦公室,把便籤放在將軍面前。
飛速掃了一眼便籤,摩根將軍的手竟微微一抖,說:「埃提亞的食品合成工廠遭到襲擊,已經陷落了?很好,他們終於走出這一步了。」
他站了起來,在辦公室中來回走了幾圈,然後在落地窗前停下,凝望著夜幕下深黑色的大海,吩咐著:「告訴帕尼婭,讓她查清楚究竟是什麼人襲擊了我們的食品工廠,還有,不管對方是誰,都把工廠給我奪回來,她有24個小時的時間。至於戰鬥要求……我不希望讓哪怕是一個入侵者逃跑,也不需要任何俘虜,她會明白我的意思。另外,通知洛克,讓他開始動員家族部隊,他有3天時間。」
女秘書快速記下命令後,就離開了辦公室。摩根將軍緩緩轉身,就是這一瞬間的功夫,他似乎蒼老了十幾歲。將軍走到辦公桌前,沉吟片刻,提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等了片刻,說:「老朋友,你那裡情況如何?」
電話裡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很好!很安靜,也沒什麼小蟲子來打擾我。不過就是有些太安靜了,讓人有些心慌。我們那些老朋友可不是什麼安分的傢伙,他們到現在還沒有動作,實在是件很奇怪的事。」
摩根將軍嘆了口氣,說:「或許他們在謀劃著些什麼。不過我想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做點什麼了,戰爭打到這個時候,也該到翻底牌的時間了。但是你那裡非常重要,你可要看好了,千萬別讓那幾個傢伙趁亂從裡面逃出來!」
「放心!幾十年了,我這裡可從沒出過錯。牢裡的那幾個傢伙,就等著爛在地底下吧!不過二號已經放出來很久了,他沒惹什麼亂子吧?這可是我為了你私自放出來的,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可有些不好交待。」
摩根將軍笑了笑,說:「他和海倫在一起,還能弄出什麼花樣來?」
電話中傳出一陣豪放的大笑:「那倒也是!海倫那個小傢伙幾歲的時候就非常難纏了,我還沒見過能夠讓她吃虧的人呢!不過,海倫身體畢竟很虛弱,這可是個硬傷,二號那傢伙有時候可是會發瘋的,你還是當心一點得好。」
「沒關係,還有科提斯在呢!」
「那塊狡猾的黑鋼?」
「就是他。」
「我怎麼記得那個愣小子似乎很不喜歡你。」
「是海倫叫他來的。」
「嗯,那還差不多。嘿嘿,我就覺得你辦事沒那麼周到!好了,我該去查查牢房了,你知道那些傢伙有多麻煩,稍微不注意就會弄些事情出來。不過你放心,我會盯緊一號的。」
放下電話,摩根將軍想了想,忽然又覺得不是那麼放心了,於是再次撥了個號碼。片刻後,辦公桌的光屏上出現了海倫的頭像,她顯得有些憔悴,但臉上依舊是冰冷機械的表情,冷冷地說:「摩根將軍,現在能源非常緊缺,我的很多實驗裝置都被迫關機了,所以遠端無線通訊是件非常奢侈的舉動。我希望您要說的事足夠重要,至少對得起消耗掉的這些能源。」
摩根將軍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又沒說出來,過了好一陣,才問:「最近……缺什麼嗎?」
海倫冰凍的臉上顯出一絲詫異,她也停頓了一下,才說:「電,燃料,彈藥,原料,槍械還有食物,什麼都缺。特別是食物,那兩個傢伙很能吃。」
摩根將軍小心翼翼地問:「那我明天一早就讓人送些東西過去?」
「不必了,我付不起錢。」
海倫直接拒絕。她一向如此,帕瑟芬妮被取消將軍頭銜後,也沒能給私立醫院留下多少預算,前次依靠計謀獲取的資金很快就已消耗一空。現在海倫已經和赤貧無異,根本無力購買戰爭狀態下這些極為緊缺的物資。
「這樣吧,我可以給你提供貸款,專門用於購買這些東西。利率就按現在市場通行的計算。」
摩根將軍又提出了一個建議。
海倫再次拒絕,說:「抱歉,我現在不再需要這些東西。如果您沒有其它事情,我想能源已經消耗得足夠多了。」
「他對我已經死心了。」
摩根吃了一驚:「什麼?這可不象他的作風!」
「我在他最引以為傲的地方狠狠踐踏了他的自尊心,他就知難而退了。這沒什麼難的。」
海倫輕描淡寫地說,然後切斷了通訊。
「最引以為傲的地方……踐踏自尊……嗯,有些奇怪。拉菲那傢伙,不是一向以自己的戰力為傲嗎?」
摩根將軍皺眉苦思。這時的他,臉上全是好奇與關切,全沒了下令家族武力動員時的崢嶸殺伐。
切斷了和摩根將軍的通訊後,海倫獨自坐著,不知在想些什麼。偌大的實驗室中亮著一盞檯燈,用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臺上一米見方的一小塊區域。海倫的金髮在腦後束成一束馬尾,美麗的側面散發著一種神秘的美麗。這時一個小小的腦袋從她身後的黑暗中探了出來,四下看了看後,輕盈地躍上她的大腿,一路爬上,最後蜷伏在她肩膀上,用腦袋輕輕地撞著海倫的臉。
「餓了?」
海倫輕輕拍了拍雪的頭。
出人意料的是,雪竟然發出細細的聲音:「是的,非常餓,從來沒有吃飽過!可是外面不是有好多敵人嗎,吃掉它們就可以了。」
雪的聲音中性中略偏陽剛,卻隱約透著奇異的磁性,說不出的悅耳動聽。那隱藏於聲線之下的磁性,就是海倫也只在一個人身上曾經聽到過。或許是心底某種不為人知的波動,海倫在設計雪的聲音時,用數字技術最嚴謹真切地還原了那種磁性,並將之隱藏在雪的聲線之後。雪的聲音是由數萬種不同聲線複合而成,想要在其中找到並還原出那縷磁性聲音來,這個世界上還真沒有幾個人能辦得到。就算有人能夠做到,又有誰會那麼無聊?
其實讓雪說話,本來就是一件很無聊的事。雪自己更加願意用複眼發出的光波溝通,或是以超出人耳聽力範圍的高頻震波交流。這兩種方式交流效率是人類語言的成百上千倍,哪怕是通過聲音,雪用自己的方式叫一聲,數萬道聲線傳送的資訊,也相當於一本小說的內容了。
不過雪儘管疑惑,還是偷偷學了人類語言,並且用以和海倫溝通,儘管海倫聽得懂它的叫聲,也完全可以解析複眼的光波訊號。除了海倫,就連科提斯和拉菲都沒有聽過它開口說話。
聽到雪的話,海倫罕見地笑笑,說:「又忘了?」
雪縮了縮身體,輕輕叫了兩聲,顯示自己很可憐,才說:「他們不是敵人嘛,吃掉有什麼不可以。媽媽不讓我出去,又不讓我吃這裡的東西,餓了……」
海倫無可奈何地笑笑,在雪的腦袋上敲了一記,說:「別吵媽媽,你還有最後一個地方需要完善。對了,告訴媽媽,你最喜歡什麼樣的攻擊方式?」
「極速突進和切割!」
雪毫不猶豫地回答。
「極速突進?」
海倫一怔,隨即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在面前暗淡的光屏上操作著。
雪靜靜伏在海倫肩上,看著她工作,複數的眼睛把光屏上的資料全部收錄,偶爾還會叫一聲,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它也有不明白的地方,就是海倫明明有更高效的輸入方式,比如說直接把智腦接到自己的身體上,為什麼還要用如此原始落後的輸入方式?不過,雖然人類的身體結構在它看來極度原始和落後,有太多太多可以改進的地方,但也對它有特殊的吸引力,因為這是媽媽的形態。至於父體,它還從未見過,所以充滿了好奇。只是不論怎樣問,海倫都不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告訴它根本沒有父體。
雪當然不信。從還是幾個細胞組成的初級形態時,它最畏懼的就是父體,從未見過的父體。直到現在,對父體的畏懼才漸漸淡去,那是因為它始終呆在海倫身邊,覺得海倫可以保護它。
改進工作細緻而漫長,但在海倫和雪的共同努力下,進度卻是奇蹟般的快。終於,海倫舒展了一下疲累的身軀,一把拎起了雪,說:「起來,小傢伙!該幹活了。我們可是隻有最後一次改造的資源了呢!」
乖乖地被鎖在實驗臺上,在玻璃罩扣下來前,雪側著頭,忽然說:「媽媽,等這次戰鬥結束後,我想轉換成和你一樣的樣子。就是人類的樣子,雪也一樣很厲害的。」
海倫一怔,溫柔地說:「又說胡話了,你現在的樣子很美麗,這才是完美生命應有的美麗。你不是一直說人類既原始又脆弱,一點美感都沒有嗎?」
「可是媽媽是人類。」
「好了,這事以後再說。現在乖乖地把身體改過來。還有,別想戰鬥的事,哪有什麼戰鬥?」
「當然有戰鬥!」
雪認真地說:「因為媽媽身上已經有殺氣了!」
「誰說的,媽媽最溫柔了!」
海倫大言不慚。
「媽媽是最可怕的!」
「可怕這個詞可不是用來讚美的。」
「但是很貼切啊!因為我覺得,父體都會害怕媽媽的!」
「雪!」
「……呃!實驗快開始了吧,我做好準備了!」
看著仰躺著裝死的雪,海倫哭笑不得,卻悄然有種從內心最深處泛起的溫暖。她輕輕將玻璃罩扣下,看著培養液慢慢地浸沒雪那小小的身軀。其實以雪的體質,已知的麻醉劑和毒素都起不了什麼作用,每當這時,雪都是自我催眠,放棄了對身體的控制權。從本質上來說,超級生物對身體控制權的重視,要遠遠超過最貞烈的女人對貞節的看重。
雪的身體慢慢飄浮,從身體表面開始冒出大量氣泡,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改變著。海倫安靜坐在旁邊,看著,沉默著,安靜著,什麼都沒有想。對她來說,一點點時間也是巨大的資源,但是現在,她更願意花費最珍惜的時間,安靜地坐著,看著,陪著雪,某種程度上,也算是陪著他。
這一刻,安寧而幸福。
雪正在變化著,一雙刀鋒逐漸伸長,越發的鋒利,身體表面也開始伸出根根鋒利的骨刺。在它腹部兩側,多顆晶體正在一一生成,三對用於行動的節肢變得更加纖長有力,更加鼓脹的腹部意味著反重力器官正在載入,而複眼的擴張則是力場能力大幅強化的表現。
雪的戰力在呈幾何級數增加,而在人類視角的審美觀中,雪的醜陋也在呈幾何級數增加著。
海倫忽然捂住嘴,背聳動著,眼淚竟然不受控制地流下。因為她知道,雪有多想變成人類的樣子,因為這會和她一樣。雪的智慧,絕對不比大功率的智腦差,也不比任何所謂的哲人差。雪是智慧的,它在做著自己的選擇。因為它現在的變化,大部分都不是海倫設定程式的內容。雪感覺到了敵人正在接近,所以它選擇了醜陋,選擇了強大。
只在這一刻,海倫才下定決心,就算只是為了這一刻的幸福和安寧,她就不介意把所有敢於打擾的人殺光。
吱呀一聲,醫院的側門被粗暴地拉開。鋼門被爆炸衝擊得有明顯變形,門上還有十幾個醒目的彈孔。不過在鋼門上留下這些痕跡的人早已經變成屍體,又再變成了暴民及各種食腐生物的食物。科提斯可從來沒有對敵人手下留情的習慣。他站在門前,向周圍看了一眼,然後才吃力地把寬大的身體擠入門內,然後哐噹一聲摔上了門。
私立醫院周圍五百米內已經成為一片淨土,已經連續幾天沒有發生什麼戰事了。五百米是一條無形的界線,不管是哪一方的武裝人員,只要過界就有可能遭到科提斯的猛烈攻擊,而至少到目前為止,能夠從科提斯手下活著逃跑的人還不多。隨著戰爭的日漸進行,本·科提斯上尉也逐漸顯露出了殺氣,下手越來越狠辣,讓所有敵人膽戰心驚,也不知道為什麼上尉這段時間脾氣顯得格外的差。
穿過幽暗的走廊,科提斯走進餐廳,把自己扔進一張摺疊椅中。用角鋼特別加固過的椅子也吱吱呀呀地呻吟著,在那龐大身軀的壓迫下,明顯改變了原本的形態。餐桌對面坐著拉菲,他把雙腿擱在桌子上,仰望著牆壁上方狹小的通氣窗,目光有些呆滯。譁拉一聲,科提斯把裝滿了子彈的背包扔在地上,低聲詛咒著:「真倒霉,什麼東西都沒發現,那些傢伙怎麼突然都變成膽小鬼了?還有吃的沒有?」
不過科提斯的目光掃過桌上空空的餐盤,就沒有再問下去。其中一個餐盤中還放著幾塊黑麵包,不過那是海倫的份,而且加上了兩個男人默契地省下來的一部分。
拉菲懶洋洋地動了動身體,問:「我們就這樣一直呆下去嗎?我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快生鏽了。」
「顯然,她的事情還沒有弄完。等她完事之後,我們估計就能從這個地方解脫了。」
科提斯說,這時他的肚子突然傳出一陣飢餓的轟鳴。他拍了拍肚子,說:「餓肚子的滋味真不好受,這該死的戰爭!不過,如果沒有特殊的理由,大概海倫是不願意參與到戰爭裡去的。否則的話,就是開個醫院,以她的技術,想賺錢還不容易?那些斷手斷腳的傢伙只要能治得好,想必連內褲都願意掏出來!」
拉菲淡淡地說:「別擔心,讓她下決心的事情應該很快就會發生了!」
科提斯瞥了拉菲一眼,問:「你又怎麼知道的?難道說你和她之間已經有了什麼特殊的關係?哼,不是我小看你,你自己也知道這根本就是個笑話!」
「憑著直覺。」
拉菲依然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呸!一口濃痰狠狠將地板射出一個小洞,作為科提斯對拉菲的回答。
在中央實驗室中,表示能量不足的訊號燈正在不停地閃爍著,上面顯示的數字表明一小時後,整個實驗室的全部能源都將被切斷。海倫已經將雪從培養皿中抱了出來,仔細地檢查著它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節。而後,她略一猶豫,即在光屏上輸入了一個命令。牆邊的一列陳列架緩緩向側方滑開,露出後面的保險櫃。櫃門自動旋轉幾周後,自行開啟,從保險櫃中彈出一列列支架,上面擺滿了各種奇怪的零件,每一個都是暗青色,特殊處理過的外表暗淡無光,卻可以吸收多種雷達波,對感知域探查也有很強的阻隔效果。保險櫃彈出後,最後的能源已經耗盡,整個實驗室都陷入黑暗。
就在這個時候,雪醒了過來。海倫將保險櫃中的各式零件取出,為雪一一掛上,鎖定。轉眼之間,雪身上就多了一層薄而輕巧的護甲,在護甲縫隙中探出多根鋒利骨刺,並且在身體兩側各多了一個插放武器的備箱。這套裝甲少許影響了雪的速度和藏匿,但卻增強了防護和攻擊手段,因此雪的整體戰力大幅增強。這是海倫在幾個月前就造好的專用裝置,直到今天,雪的最後改造過程才算完成,才能夠使用這套裝置。
耐心地做完這些,海倫才抬起頭看看時間,帶著雪向餐廳走去。在餐廳中發呆的拉菲和科提斯沒有引起海倫的任何關注,就象他們完全不存在一樣。海倫坐到自己的位置前,把餐盤拉到面前,開始清掃裡面的黑麵包。她似乎並未察覺盤中的麵包多了兩片。雪躍上桌子,移到了海倫對面,拉過一片黑麵包,慢慢地吃了起來。它進食的速度非常慢,一片面包看上去要吃個十分鐘。很快,海倫就把最後的麵包吃光,坐直了身體,撥出一口氣。她剛想說些什麼,突然啪的一聲,左手的一片指甲猛然裂開,幾乎徹底斷裂。
海倫把左手放在眼前,看著鮮血淋漓的手指,一向冰封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絲怒意和殺氣。她一推桌子,猛然站了起來!長條餐桌滑移了整整一米,讓雙腿擱在桌上的拉菲身體一歪,差點從椅子上栽下去。閉目養神中的科提斯則張開了眼,目光停留在海倫的背影上,若有所思。直到海倫離開餐廳,他才收回目光,和拉菲對視了一眼。
雪則靜靜地伏在桌上,用舌頭舔著刀鋒上殘留的麵包屑。其實刀鋒早已光潔如鏡,可是雪仍是一遍遍舔著。眾多的複眼不時在拉菲後頸等要害處掃來掃去,每次目光掠過,都會讓拉菲那頭銀髮無風自起。幾次之後,就連拉菲也忍受不了雪的騷擾,掉過頭來怒目而視。雪的節肢輕輕一蹬,身體滑過大半個餐桌,閃到了科提斯的一邊。上尉也挪了挪屁股,龐大的身軀有意無意地擋在了拉菲和雪之間。
就在拉菲和雪隔著上尉的身體互相用眼神交鋒的時候,餐廳外傳來急驟的腳步聲,海倫走了進來。短短時間,她就換了一身裝束。緊緻筆挺的上衣,合體修長的長褲,高腰軍靴,暗黑龍騎制式武裝帶,腰間別了一把大口徑手槍,背後則是一挺特種戰士專用的減重型突擊步槍。這是海倫前所未有的形象,頓時讓拉菲和科提斯看得呆了。
「我瞎了嗎?」
拉菲用力晃了晃腦袋,向科提斯問著。
「如果你再這麼胡亂說話的話,我可保證你的預言很快會變成現實。」
海倫冷冷地說,手一揮,把一大堆裝備狠狠地砸在拉菲身上。
拉菲嘴裡嘟囔著什麼,卻不敢真的讓海倫聽見,只得把音量控制在讓她聽不到的程度,一邊埋頭檢視著海倫扔過來的裝備。科提斯顯然是聽得見拉菲在說什麼的,不過他只是悶坐著,饒有興味地打量著突然換了身裝束的海倫。誰也沒有想到的是,突然想起了一箇中性且有磁性的聲音:「他在說:一點女人味都沒有的傢伙,我看誰敢娶你!」
這個聲音石破天驚,象是在拉菲屁股下面點了一把火,讓他直接彈了起來。一道凌厲的波紋瞬間佈滿整間餐廳,所有瓷制餐具頃刻間多了許多裂紋,甚至幾個鋼製托盤也出現明顯的扭曲。他沒有找到任何潛藏著的敵人,稍稍冷靜一下後,拉菲忽然盯住了雪,一臉掩飾不住的震驚。
海倫將另一隻手拎著的裝備扔到科提斯面前,隨後取出雙多功能戰術手套,戴在手上,然後仔細除錯著各種電子裝置。她顯得很專心,似乎完全沒有聽到雪剛才在說些什麼。可是雪的聲音那麼大,海倫越是這樣,拉菲就越是清楚,她不僅聽到,而且認真地記住了。
科提斯咧開大嘴,向拉菲無聲地一笑,開始整理海倫扔過來的裝備,並且一一穿戴裝佩上。不過拉菲很快又是一聲怪叫,拎著一套小巧的由耳機、通話器和腕錶式中央處理器組成的系統,叫了起來:「這是什麼?別告訴我這是單兵作戰指揮系統。」
海倫已經完成了除錯,把所有裝置都已備好,聽到拉菲的叫聲,淡漠地回應著:「就是單兵作戰指揮系統,不過我已經做了改進,效能增強大約幾倍吧。」
拉菲又叫了起來:「可這不是龍騎們配給扈從步兵的標準裝備嗎?連正式的龍騎列兵都不會用這玩意兒的!」
「為了方便我指揮。」
海倫說得天經地義。
拉菲臉色變了幾次,終於小心翼翼地提議著:「這個……海倫,你看,你只要告訴我們到哪裡,去殺誰就可以了。其它事情我們都可以自己搞定的,這樣你也可以輕鬆些,不是嗎?那邊那個黑大個也是這樣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