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簡陋的營地,十幾輛靠人力拉動的車輛將營地圍在一起,近百人拖著疲憊的身軀圍坐在數堆篝火旁,啃著烤熱的食物。在營地中間,黑袍的神父捧著《啟示錄》在人群中來回走著,將其中的內容誦讀給營地中休息的人們。而在營地中,一個窈窕的少女正在忙碌著,將食物和水分配給眾人。在她身後,有數名身強力壯的男人跟隨著,依著她的吩咐而動。他們望向少女的眼神中沒有畏懼,有少許的渴望,更多的則是敬仰。
距離營地不遠,是一個剛剛開始興建的工地。這裡將建起一個新的聚居地,一條河流從聚居地的邊緣流過,為這裡提供必需的水源,幾公里外的森林則會成為初期食物的供應地。
此時在營地中,少女已經分發完食物和飲水。她滿足地嘆了口氣,舒展了一下疲倦的身體。火光映亮了她的容貌,原來,她就是離開了龍城的莎莉。
莎莉端著餐盤和一罐水,來到神父身邊。神父剛好讀完了一章《啟示錄》就和莎莉在營地角落裡找了塊空地,一起用餐。餐盤中只有幾片粗硬的黑麵包,用火烤熱,不過卻變得更加堅硬了。神父和莎莉的晚餐比營地中其它人都要簡陋,在這些人中,吃得最好的是幾名需要大量食物的能力者,其次則是承擔了聚居地主要修建工作的強壯男人。另外,幾個孩子的食物也得到了保證。
和神父的相遇算是一個意外。在莎莉決定領著願意跟隨自己的人離開龍城的時候,神父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訊息,竟然願意和莎莉一起走。他放棄了龍城中的教堂,只帶上了親手雕刻的使徒雕像和整整一車的書。在教堂中工作的人員,從僕役到守門的少年,沒有一個人願意隨著神父離開,對他們來說,荒野中充滿了飢餓和死亡的威脅,為什麼要離開天堂般的龍城呢?不過,倒是有五名經常來教堂聆聽講道的能力者願意追隨神父的腳步。他們原本都是些扈從,但所屬的龍騎均已戰死。他們也就從特權階級的基石,淪為了龍城的下層人物,除非有新的龍騎願意收他們作扈從。
神父和五名能力者的加入極大地增強了這群人的實力,暗黑龍騎的扈從,哪怕是失去了主人,在荒野中也是難以抵抗的強力人物。就這樣,這隻隊伍在暗黑龍騎未曾探索過的黑暗地域前行,直到找到了這個適宜居住的地點,決定在這裡安定下來,建立起屬於自己的聚居地。
看著神父將《啟示錄》收入牧師袍的口袋,莎莉問:「神父,您的這本《啟示錄》內容為什麼和我所知道的不一樣呢?這不是舊時代的經典嗎?」
神父從堅硬得堪比石頭的黑麵包上掰下一角,放入口中慢慢嚼著,然後微笑著說:「不,這本就是舊時代的經典。但和舊時代相比,現在的世界已經完全不同了。當時代發生變遷時,神的諭示也會發生變化。這就是我手中的《啟示錄》和舊時代不同的原因。然而,神只有一個,它始終在那裡,存在於過去,現在和未來,不曾變過。」
莎莉思索著,卻並不十分明白。但她對此並不糾結,能力者在各方面都是這個世界的寵兒,沒有什麼能力的她對於世界的本質,對於力量根本談不上什麼理解。神父雖然也沒有能力,可是直覺告訴莎莉,《啟示錄》多半和世界與能力有關。沒有能力的她,也就無從理解。不過莎莉並不為自己的天賦煩惱,她需要思考的東西還有很多,而神父就是一座移動的知識寶庫。
「神父,我看到歷史書上說,舊時代的時候人們要求民主,每個人在法律上都是平等的。而在現實中,這個原則很大程度是實現了。為什麼現在這些法律都消失了,也沒有人再會提到民主和平等?僅僅是因為沒有政府,沒有秩序,又或者缺少足夠的食物和水嗎?可是暗黑龍騎的龍城中這些條件都具備的。我相信那些大人物都是很有智慧的人,他們為什麼不肯推行一點點的民主和平等呢?我想這不僅僅是為了在歷史上留下一個好的名聲,也會更有利於他們自身的地位。龍城有大量的資源,卻寧可閒置不用,任由它們白白浪費,也不肯稍微分些出來救治一些荒野上的人。我相信,只要他們抬一抬手,就可以讓上千人活下去。這些人都會感激他們的,不是嗎?」
莎莉終於問出了這個藏在她心中許久的問題。在龍城的時候,她可不敢問出來。
神父想了想,微笑著說:「你的問題其實包含了兩個部分,我先來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平等和民主吧。我們習慣於用戰爭來劃分新時代和舊時代,但是真正將現在與過去區分開的,是能力。在過去時候,人們之間的能力其實並無太大的差異,即使一個最精銳的戰士也難以同時抵擋十幾個普通人的圍攻。個體間能力的相當,是平等和民主的基礎。舊時代大人物的權利基礎,歸根結底還是來自於其它人的支援。支援的人越多,他們的權利也就越大。既然能力上沒有本質的區別,平等就自然而然地成為人們的本能訴求,也就成了法律。法律是需要維護的,當有人破壞法律時,哪怕是一個最頂級的殺手,也有可能被幾名普通的警察打倒。但是能力改變了這一切。一個擁有高階能力的人可以輕而易舉地對付成百上千的普通人,火藥武器已經失去了作用,而薄弱的工業和技術基礎又使能量武器難以研製和生產,這讓普通人失去了制衡能力者的手段。平等,只會存在同樣的人之間,而能力者和普通人,實際上已經完全變成了兩個種群,兩種生物,我們不能期待人類給牲畜平等的人權。」
莎莉沉默地看著篝火,她不願意認同神父的理論,卻又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去反駁。荒野上的經驗和記憶正反覆地提醒著她,如她和神父這樣沒有能力的人,在能力者面前,的確和牲畜無異。
「那麼,為什麼龍城的大人物們不肯救助荒野中生存的人呢?」
莎莉勉強笑了笑,問出了第二個問題。其實在詢問之前,她已經知道了一半的答案。
神父依舊認真地回答:「因為他們的權利基礎,是能力。一千個流民的戰鬥力都比不上一個高階龍騎,為什麼要捨近求遠呢?龍城需要的是能力者,至少也要擁有能力的天賦。至於流民,要多少就會有多少,並不是稀缺資源。」
沉默良久,莎莉才低聲說:「這很殘酷。」
「這是現實。」
神父說。
莎莉忽然笑了笑,攏攏微亂的長髮,說:「看來我當初的想法還是對的,我們這些沒有能力的人想要活下去,甚至是改變命運,就只能依靠自己。」
神父搖了搖頭,說:「活下去很容易,可是想要改變命運就不是那麼容易了。沒有高階能力者的保護,即使你建立起了一個理想國度,也隨時會被能力者們摧毀。」
「也許會吧!不過也不能因為害怕就什麼都不做了。」
莎莉深深地吸了口氣,挺起了胸膛,說:「不管怎麼說,我都會想辦法把淨水廠建起來的。」
如此說的時候,她的臉上都泛起了光輝。
神父看著莎莉,微笑著祝福了她。他知道,莎莉在短短時間內就學會了全部淨水廠相關的技術,這簡直就是一個奇蹟。但是擁有技術並不等於得到了淨水廠,輻射水處理核心需要的大量稀缺材料和精密部件都是極難得到的。至少就神父所知,除了龍城之外,還沒有哪家公司能夠生產出它們來。
但是奇蹟,總是從毫無希望中開始的。
神父慢慢地吞下了黑麵包,然後在幾個強壯男人幫助下,將使徒像從車上搬下,挪到指定的位置豎立起來。神父取出一副精細工具,開始繼續他的雕刻工作。他一舉一動都是非常輕柔,整整一個小時過去,神父都在修飾著使徒像的一根手指。而且即使是眼力最好的人,也難以看出他究竟在雕像上改動了哪些地方。
午夜城中,蘇等得快要失去耐心時,前來接收午夜城的部隊終於趕到了。這是一支還不到百人的部隊,帶隊的竟然是圖揚,那個僥倖躲過蘇子彈的少年。在蘇前往寒冰王座的時候,他一直駐守在n69基地。基地易守難攻,裡高雷又吸引了萊德斯馬的全部目光,因此圖揚居然沒有遇到過任何艱苦的戰鬥。在得到蘇迴歸的訊息後,他又在第一時間率領部隊前往鋼鐵之門,而後得到指令,立刻掉頭趕往午夜城,在蘇的耐心消失之前趕到。
不得不說,圖楊的運氣的確不錯。
看著單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圖揚,蘇忽然有種奇異的感覺。他在這個少年身上感覺到了真實不虛的運氣,可是,少年本身卻又有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虛幻。在蘇的視野中,少年的身後有一個重疊的虛影。這種景象,如同蘇當初曾看到過的黑白色的虛幻世界。但是圖揚身上的虛影,給蘇的感覺卻比本身還要強烈得多,並不象那些虛幻景象那樣只是真實世界的一個投影。而且,圖揚的虛影和本體之間還有強烈的波動聯絡,似乎虛影在影響著本體的行動和選擇。
難道,這就是運氣?或者,是運氣的某種表現形式?蘇若有所思。
但是,幸運是什麼?
通過薄弱的數學,蘇知道,在舊時代,幸運可以歸結為機率。幸運的人可能在短時間內連續達成小機率的事件,但是時間拉長、樣本擴張的話,大數定律就會不可避免地發生作用。但是在新時代,幸運的本質卻發生了變化。幸運已經成為一種能力,而能力的作用,似乎是改變機率本身。
蘇收回了目光,拍了拍圖楊的肩,說了句「你做得很好!」
就走向已經準備好的越野車。而梅迪爾麗則和蘇一樣,盯著圖楊不停地看,直到蘇上了越野車,她才不得不跟上。就這樣,還是回頭看了幾次。
儘管低垂且寬大的帽簷擋住了梅迪爾麗大半容貌,然而勻稱身材、修長雙腿,以及整體那無法複製的氣質,依然昭示著攝人心魄的魅力。被梅迪爾麗盯著看,圖揚所感受到的壓力甚至要超過蘇所散發的威壓。雖然時間不長,但是圖楊身上的汗水卻溼透了厚厚的作戰服。直到越野車門砰的一聲關上,隔斷了梅迪爾麗的目光時,那種讓圖揚骨髓發癢的壓力才逐漸消失。如同千鈞巨石從身上移去,圖楊全身猛然一鬆,更多的汗水如同洪水般湧了出來,而身體中的力量也大量隨著汗水流失。他英俊的臉轉眼間變得慘白,雙手撐在地上,才能夠支援著身體不倒下去。
奇怪的是,除了圖揚之外,他所率領的所有戰士似乎都沒有感覺到任何異常。這些戰士其實都是些生性嗜血殘忍的兇徒,對於蘇身邊的兩個女人早已由垂涎轉為震懾。希爾瓦娜斯無論從相對嬌小的體形,還是靚麗精緻的臉蛋來看,都根本看不出其實他是個男人。然而蘇手下的戰士許多是收編自流民武裝,他們親眼目睹過蘇的殺戮,深深的恐懼早已刻入骨髓,只要蘇還活著,他們就不敢有任何二心。
「隊長,剛才那個女人一直在盯著你看,是不是有機會了?」
圖楊身邊一個衛兵故作神秘地問,眼中的豔羨毫不掩飾。
啪!
圖揚猛然站了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一記耳光抽在了衛兵的臉上,已經擁有二階力量的他儘管虛弱,但一掌下去依舊讓那個衛兵凌空翻倒在地,口鼻中飆出兩道鮮血,血中還有幾枚新鮮脫落的牙齒。
圖揚臉色鐵青,身體都因為憤怒而在微微顫抖,他指著地上錯愕的衛兵,咆哮著:「你,還有你們!都給我聽著,今後要是誰再敢用這種方式侮辱大人和大人身邊的人,老子第一個撕爛了他!就是老子我,也只是大人靴子上的一塊泥,更別說你們這群廢物了!你們以為自己是些什麼東西?」
一陣狂風驟雨般的臭罵後,圖楊又狠狠向倒地不起的衛兵踢了幾腳,這才率領著士兵們向軍營走去。
另一名大鬍子的衛兵留下,將那倒地不起的倒霉傢伙扶了起來。身體一動,躺著的衛兵就痛得大聲慘叫,大鬍子這才發現圖揚是真的下了狠手,連肋骨都踢斷了好幾根。這些戰士都是久經殺戮的,斷手斷腳的傷勢都處理過不少,幾根肋骨自然知道該如何扶正包紮。
躺著的衛兵呻吟了幾聲,望著圖揚離開的方向,惡狠狠地吐了一口帶血的濃痰,低聲咒罵著:「真他媽的會裝模作樣!老子就不信,你心裡會一點都不想!」
大鬍子想起圖揚因為極度憤怒而變得徹底扭曲的臉,以及歇斯底里的變態聲音,心中忽然莫名地升起一道寒意。他下意識地壓低了嗓門,說:「我覺得……也許隊長說的是真話。」
「什麼?他真會這麼想?別他媽的扯淡了……」
躺在地上的衛兵聲音剛剛拔高,就被大鬍子死死捂住了嘴,把後面的話都按了回去。
「你要是不想活早點說,別把老子也牽扯進去!隊長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鬍子眼露兇光,低聲吼道,一雙佈滿粗繭的大手下意識扼緊了他的咽喉。
受傷的衛兵在生命威脅下,兇性有所收斂,這時才想起圖揚凌虐俘虜時的殘忍手段,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軍營中,圖揚大步走進屬於指揮官的宿舍,將房門在身後狠狠摔上。
他以撕扯的方式將身上的裝備全部扯下,胡亂扔在地上,再以最快的速度將戰鬥服脫去,赤裸著站到了穿衣鏡前。
鏡中映出的,已經不再是那個尚有些稚氣的陰抑少年,而是英俊、陰狠、果斷的指揮官圖揚。短短幾個月時間裡,他已經成長,成熟,在無法承受的壓力下成長,成熟。
圖揚深深地吸了口氣,纖細的身體驟然膨脹起來,根根若鋼筋般的肌肉自肌膚下浮現。轉眼間,本是偏瘦的他就變成了一個肌肉發達的壯漢。圖揚彎起了手臂,鏡中人高高賁起的肌肉顯示出至少三階的力量。
幾個月時候,從無到有,直到三階力量,而且還能夠隱藏。圖楊看著鏡中恢復了纖弱外表的自己,終於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蘇曾經對他說過,他非常幸運。這句話可以解讀成他有很高的基礎幸運,哪怕沒有神秘學能力的加成。而根據蘇留下的能力資料,圖揚知道自己能力進階的速度非常快,而且如此順利晉升三階力量,說明潛力天賦至少可以達到五階。聽蘇偶爾閒談透露,即使在遙遠的暗黑龍騎中,五階力量也夠得上龍騎低階軍官的標準了。
所以圖揚知道,自己非常幸運,並且很有天賦。
這讓他時時生活在恐懼之中,幾個月以來,從不曾有一個晚上是真正熟睡過的。
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卻總是隱約覺得自己的未來籠罩著一片巨大的陰影,那是一種說不出的心悸,是比死亡還要恐怖的黑暗。從一個本該死去的無名流民,幾個月間變成今時今日的地位,即使在荒野中,圖揚也算是初露頭角的人物了。蘇的意思,是要讓他今後負責午夜城的防禦,所以在大湖西域,圖揚已經位高而權重,而他自己的天賦和能力也配得上這樣的地位。
但是,圖揚真的害怕。一直在恐懼下生活的他,有幾次甚至在想,是不是當初沒有摔倒,被蘇一槍打死的話,反而會輕鬆些?
然而那片陰影似乎在冥冥中提醒著他,現在,即使死去,他也無法擺脫命運。或許,未來惟一的光明會來自於蘇,也只能從逐漸擺脫凡人領域的蘇那裡得到。
圖揚在鏡前緩緩跪下,低下了頭,輕輕地祈禱著,希冀著自己的忠誠可以換得可能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