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審判在星期二早晨舉行。它的經過很簡短,只是一種形式,僅花了二十分鐘工夫。那實在也用不著多費時間,被告既不準辯護,所有的證人又只是那受傷的暗探、隊長以及幾個士兵。判決書早已準備好了,蒙泰尼裡也已把他們所需要的非正式的同意的通知送來,因此,那些審判官(包括菲拉里上校、本地的龍騎隊少校和瑞士衛隊的兩個軍官)就沒有什麼事可做了。公訴狀大聲念過了,證人上來提出了他們的證據,判決書也簽了名,然後就向犯人莊嚴地宣讀判決書。牛虻默默地聽著,當他照例被問到還有什麼話要說的時候,他只做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便把問題撇開了。他胸前藏著蒙泰尼裡失落在地上的那塊手帕。昨天一整夜,他一直在那手帕上親吻、哭泣,好像它是個活人。現在他的臉是灰色的、憔悴的,他的眼皮上還有淚痕;可是「判處槍決」的判決詞對他似乎並沒有多少影響,他聽了以後只是瞳人微微放大了一下,此外就沒有什麼了。
「把他押回去吧。」統領等所有的手續都辦完以後說。當值的中士分明快要哭出來了,聽到命令就在那個動也不動的身體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牛虻微微一驚,回過頭來。
「啊,是的,」他說,「我忘記了。」
接著統領又把那個正押著犯人走出去的中士喊回來:
「等一等,中士,我還要跟他說話。」
牛虻一動都不動,對統領的聲音似乎毫無反應。
「如果你有什麼話要帶給你的朋友或是親戚——我想你有親戚的吧?」
沒有回答。
「好吧,想一想再告訴我,或者告訴牧師。我一定會叫他們給你帶到的。你還不如告訴牧師,他馬上就要來了,來陪你過夜。如果你還有別的什麼要求——」
牛虻抬起頭來。
「告訴那個牧師,我不要他來陪我過夜。我沒有朋友,也沒有話要帶給誰。」
「可是你需要懺悔呀。」
「我是個無神論者。我只求安靜,什麼都不要。」
他用一種冷漠而平靜的聲音說著話,沒有挑釁或憤怒的味道,然後慢慢地走開去。但才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
「我忘記了,上校,我想請求你一件事。明天不要讓他們綁我或矇住我的眼睛,我會安安靜靜站在那兒的。」
星期三早晨,太陽剛升起,他們就把他押到院子裡來了。這時他的腿瘸得比往常格外明顯,走起路來顯得十分痛楚、艱難,身體很重地靠在中士的臂膀上,但他臉上那種疲憊馴服的表情已經完全沒有了。那些曾在空虛寂靜之中將他壓服了的幽靈似的恐怖,那些陰影世界中的幻象和夢境,都已隨著產生它們的黑夜一同消逝了;太陽一旦放光,他的敵人一經當面鼓起他的戰鬥精神,他就什麼都不怕了。
那奉令執行死刑的六個掮馬槍計程車兵,沿著佈滿常春藤的牆壁排了隊。就是這百孔千瘡正在坍塌的牆壁,那不幸的越獄的一晚,牛虻曾從那上面爬下來。六個士兵各人拿著一支槍,好容易熬住眼淚才排成了隊。他們被派來槍斃牛虻,在他們是一種難以想象的恐怖。牛虻和他那種尖刻的對答的才能,那種無窮無盡的狂笑,那種光明磊落的、能夠感染人的勇氣,曾經像陽光一般直透到他們的麻木而悲慘的生活中去;這樣的一個人竟不得不死去,而且死在他們的手裡,那在他們說來,簡直就等於去撲滅天上皎潔的明星了。
在院子裡那棵巨大的無花果樹下,他的墳墓在那兒等著他。那是昨天夜裡由一些很不願意的人用手掘成的,淚水曾經落在鐵鏟上。當他經過那兒,他向下望了一望,對那黑沉沉的土坑以及周圍那些正在枯萎的野草微笑著;聞著那新翻泥土的香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等到走近那棵樹,中士突然站住了,牛虻露出最明朗的笑容回頭看著他。
「要我站在這兒嗎,中士?」
中士默默地點點頭,喉頭像哽著硬塊;他悔恨自己竟不曾說過一句話來救他的命。統領、他的侄兒、監刑的騎兵中尉、一個醫生和一個牧師都已經在院子裡,這時都滿臉嚴肅地走上前來,但是一看到牛虻含笑的眼睛裡放射出那種挑戰的光芒,他們就不免帶幾分慌亂了。
「早……早安,各位先生!噯呀,可敬的牧師大人,您也起得這麼早!你好嗎,隊長?對於你來說,我們這次的會見比上次要愉快些吧,是不是?我看到你的臂膀仍舊用繃帶吊在那兒,那是因為我的槍法太差的緣故。現在這班好漢的槍法一定比我高明些——是不是,夥計們?」
他的眼光向那些持槍士兵陰鬱的臉上掃視了一下。
「無論如何,這一次是用不到繃帶的。喂,喂,你們不要這樣垂頭喪氣啊!立正了,顯一顯你們的漂亮槍法吧。不久之後,你們有許多不知道怎樣應付的繁重工作要去做,最好是事先練習一下。」
「我的孩子,」那牧師走上來打斷他的話,其餘的人向後退了幾步,讓他們兩個人單獨去談,「再過幾分鐘,你就要站到你的創造者的面前去了。難道這留給你懺悔的最後幾分鐘,你還要用來說別的話嗎?想一想吧,我請求你,不經過懺悔而死,讓你的頭上壓著你所有的罪孽,那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當你站到你的審判者面前,再要懺悔就來不及了。難道你要帶著滿口的玩笑,走到上帝森嚴的神座前去嗎?」
「玩笑嗎,牧師大人?我認為,懺悔這種玩意兒只有你們才用得著。輪到我們收拾你們的時候,我們就要用大炮來代替這半打破舊的馬槍了,那時候,你才會明白我們是多麼會開玩笑的。」
「你要用大炮!唉,可憐的人!難道你還不明白,現在你正站在可怕的深淵的邊上嗎?」
牛虻回頭向那開著口的墳坑望了一眼。
「原……原來牧師大人的想法是,只要把我埋到那兒,就算是把我結果了?也許還要在墳頂壓上一塊石頭,免……免得我在‘三天之後’復……復活吧?不用害怕,牧師大人!我不會去侵犯你們那種廉價表演的專利權的;我將和老鼠一般,在你們把我放下去的地方靜靜地躺著。但雖然這樣,我們也還一樣要用大炮。」
「啊,慈悲的上帝,」牧師喊著,「饒恕這個可憐的人吧!」
「阿門!」騎兵中尉用一種深沉的低音唸了一聲,同時上校和他的侄兒虔誠地在自己身上劃了十字。
牧師顯然看出,再堅持下去也不會產生任何效果,就放棄了那徒然的嘗試,退到一邊,一路搖著頭,口裡喃喃祈禱著。簡短的準備工作迅速完成了,牛虻自動站到指定的地方,只是微微轉過頭來,向初升的朝陽那一片紅黃交融的美景望了一會兒。他再一次提出不要矇住眼睛的要求,那一臉挑戰的神色,直逼得上校只有勉強答應。雙方都忘記了這會使得士兵們十分難受。
他面對著士兵站著,臉上在微笑。馬槍在士兵的手裡不住地抖動。
「我已經完全準備好了。」他說。
中尉向前跨了一步,也激動得有點顫抖了。他從來還沒有發過執行死刑的口令。
「預備——瞄準——放!」
牛虻稍稍搖晃一下,隨即恢復了平衡。一顆沒有定準的子彈擦破了他的面頰,鮮血滴在他的白領結上。另外一槍打在他的膝蓋上邊。火藥的煙霧消散之後,士兵望著他,看見他仍舊在微笑,用殘缺的手抹去臉上的血。
「槍法壞透了呢,夥計們!」他說著,那響亮而清晰的聲音,把那些可憐計程車兵目瞪口呆的窘態打斷了,「再試一下看。」
士兵發出一陣共同的呻吟和顫抖。原先每個人都故意向旁邊瞄準,暗中希望那致命的一彈不是從自己手裡而是從旁人手裡發出去的。現在呢,牛虻仍舊站在那兒,對他們微笑;他們只不過把行刑變成了屠宰,那可怕的一套又得從頭做一遍。他們都嚇得不知怎麼辦才好,把槍口垂下來,無可奈何地聽著軍官們狠聲的咒罵和斥責,用麻木的惶恐的眼光瞠視著那個已被他們槍殺但又還沒有死的人。
統領向他們的臉上揮著拳頭,發狂似的嚷著,叫他們立正,舉槍,趕快把事情結束。他也已跟他們一樣完全喪失「士氣」了,再也不敢去看那個可怕的形象老是那麼站著、站著,不肯倒下去。等到牛虻對他說話,那嘲弄的聲音使他嚇了一跳,而且簌簌發抖。
「今天早晨你派的這一隊人真不行,上校!讓我來試試看,看能不能使他們搞得像樣些。來吧,夥計們!把你們的傢伙舉高一點,向左邊移一移。啊呀,朋友,你手裡拿的是馬槍不是油鍋呀!都對準了嗎?那麼來吧!預備——瞄準——」
「放!」上校向前一衝,搶先發出了最後一聲口令。要是竟讓犯人發口令去槍斃自己,那還像什麼話呢!
又是一陣紊亂而無組織的排槍,隨即那隊士兵亂作一堆,大家簌簌發抖,睜著發狂似的眼睛瞠視著前面。其中一個甚至並沒有發射,把槍往地下一扔,就蹲下去低聲哼起來:「我可不行——我可不行!」
硝煙慢慢散了,飄浮到空中和晨曦融成一片。他們看見牛虻已經倒下去了,可是也看出他仍舊沒有死。最初一剎那間,士兵和軍官們都呆呆站在那兒,好像變成了石像,眼睜睜注視著那可怕的東西在地上扭動、掙扎。然後醫生和上校同時叫了一聲,衝上前來。因為牛虻已經拖著一條腿跪起來,而且仍舊面對士兵在發笑。
「又打歪了!試試……再來一下看,孩子們……看……看成不成……」
他突然搖晃起來,隨後就向一旁倒在草地上。
「他死了嗎?」上校不敢出聲地問;醫生跪了下去,伸手摸摸那血淋淋的襯衫,輕聲回答說:
「我想是死了吧——謝謝上帝!」
「謝謝上帝!」上校跟著說,「到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