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牛虻 伏尼契 第2頁,共2頁

「噓!」他說,「我並不想用這樣的手段來傷害你。的確,我從來無意要把我的負擔推卸給你,你自己的負擔已經太重了。這種事情我對任何人都從不曾故意做過的……」

「這是說謊!」牛虻睜著一雙烈火似的眼睛嚷起來,「那回你升任主教呢?」

「那回……升任主教?」

「啊!你忘記了嗎?忘記得這麼容易!‘如果你希望那樣的話,亞瑟,我可以向他們說我不能去。’那就是叫我替你決定你的一生——那時我才十九歲!這種事情要不是這麼醜惡,倒是很好笑的。」

「住嘴!」蒙泰尼裡發出一聲絕望的叫喊,用兩手捧住了頭。他又讓手垂下來,慢慢走向視窗。他在窗臺上坐下,把臂膀靠著鐵欄杆,額頭就緊靠在臂膀上。牛虻渾身發抖,躺在那兒看著他。

一會兒之後,蒙泰尼裡站起身,迴轉來,嘴唇像灰一般白。

「我很抱歉,」他可憐地拼命保持著他平常的鎮靜態度說,「可我必須回家去了。我——我不大舒服。」

他好像瘧疾發作似的簌簌發抖。牛虻的怒氣頓然消失了。

「神父,難道你還不明白……」

蒙泰尼裡退縮一步,呆住了。

「但願不是這樣!」他終於喃喃自語起來,「上帝呀,只要不是這樣!我是不是在發瘋——」

牛虻用一條臂膀撐起身子,把蒙泰尼裡兩隻顫抖的手一齊握住了。

「神父,難道你永遠不明白我其實沒有淹死嗎?」

那發抖的雙手突然變冷了,僵了。一時間什麼都在靜寂中死過去,然後蒙泰尼裡跪下來,把臉伏在牛虻的胸脯上。

當他重新抬起頭來,太陽已經下山了,紅色的餘暉正在西方逐漸消逝。他們已經忘記了時間和空間,忘記了生和死,甚至忘記了他們是敵人。

「亞瑟,」蒙泰尼裡低聲說,「真的是你嗎?你是從死裡回來了?」

「從死裡回來——」牛虻發著抖重複地說。他把頭枕在蒙泰尼裡的臂膀上躺著,好像一個病孩子躺在媽媽懷裡一樣。

「你回來了——你到底回來了!」

牛虻長嘆一聲。「是的,」他說,「你又得來打擊我或是殺死我了。」

「啊,噓,親愛的,現在還說這種話做什麼呢?我們好像兩個在黑暗裡失散的小孩,彼此都把對方誤認是鬼。現在我們互相找著了,而且一同回到光明世界來了。我的可憐的孩子,你變得多麼厲害——你變得多麼厲害了啊!你好像沉沒在整個世界的憂患所匯成的大海中——你是一向那麼充滿人生歡樂的啊!亞瑟,真的是你嗎?我曾經做過好多次夢,夢見你已經回到我身邊,醒來卻只看見周圍一片黑暗和空虛。我怎麼知道不會再醒過來,發覺現在的一切還是一場夢呢?給我一點摸得著的東西吧——把你一切的遭遇都告訴我吧。」

「我的遭遇非常簡單。我躺在一艘貨船上,偷渡出港,一直到了南美。」

「到了那邊以後呢?」

「到了那邊以後,我——過著生活——如果你高興把它——也叫作生活的話,直到——啊,除了你教過我哲學的那個神學院之外,我還見過一些別的東西!你說你曾經夢見我,我也曾經夢見你……」

他停住了,顫抖著。

「有一次,」他突然又開始說,「我在厄瓜多的一個礦場裡工作……」

「不是做礦工吧?」

「不,做礦工的下手——跟一班苦力在一起打零工。我們在坑道的口上有一個棚子可以睡覺。有一天晚上——當時我正在病中,就是近來害的這種病,白天還要在火熱的太陽底下搬石頭——我一定是精神錯亂了,因為分明看見你從門口走進來。你手裡拿著一個十字架,就跟那邊牆壁上掛的那個一模一樣。你一路做著禱告,頭也不回,從我身邊擦過去了。我喊起來,求你幫助我——給我一服毒藥,或是一把刀——好把一切都了結,免得我發瘋。你呢……啊……!」

牛虻舉起一隻手擦了擦眼睛。蒙泰尼裡仍舊握住他的另外一隻。

「我從你臉上的表情看出你已經聽見了我的叫喊,可是你始終沒有回頭,繼續做著禱告向前走。直至你做完禱告,吻過那個十字架,你才回頭望了我一眼,低聲說:‘我非常可憐你,亞瑟,但是我不敢流露出我的憐憫;主要發怒的。’我就對‘主’看了看,那木雕像正在笑!

「後來我醒過來了,看到那棚子和那些生麻風的苦力,就立刻明白了。我看出你是隻顧向你那個作惡的上帝去邀寵,而不願把我從任何地獄裡搭救出來的。這種情形我一直都記得。只是剛才你碰著我的時候我才暫時忘記它;因為我……我剛剛害過病,而且從前我曾經愛過你。但是現在,你我之間不能有別的任何關係了,除掉戰爭,戰爭,還是戰爭。你抓住我的手做什麼?難道你還不明白,只要你還相信你的基督,我們就只能是仇敵嗎?」

蒙泰尼裡把頭低下去,吻了吻那隻殘缺的手。

「亞瑟,我怎麼能不相信主呢?憑著這個信仰,我才度過了這些可怕的年頭,現在主又把你送回給我,我怎麼反能對主有絲毫的懷疑呢?你要記得,我還當我已經殺了你了呢!」

「你現在還可以再殺我。」

「亞瑟!」這是一種真正感到恐怖的呼聲,但是牛虻不理它,只管說下去:

「我們大家要老實,不管我們幹什麼,不要猶豫不定。你和我站在一個深淵的兩邊,要想隔著它攜手是辦不到的。如果你已經決定,你不能或是不願拋棄那個東西,」——他又向牆上的十字架望了一眼——「你就必須贊成上校——」

「贊成!我的上帝——贊成——亞瑟,可是我愛你!」

牛虻的臉可怕地抽搐起來。

「你到底愛哪一個,我呢,還是那個東西?」

蒙泰尼裡慢慢站起來,連他的靈魂都嚇得乾枯了,肉體也似乎在萎縮,像一片經霜的樹葉,變得衰弱、老邁、凋謝了。他從夢裡醒過來,只見四周一片黑暗和空虛。

「亞瑟,對我發一點點慈悲吧……」

「可是當初你用謊言把我趕到南美甘蔗地上做奴隸的時候,對我發過多少慈悲呢?你一聽到這話就發抖了——哎呀,多麼慈悲的聖人!這就是照著上帝自己的心所做的人哪——這就是善於悔罪而又活著的人哪。反正去死的不會是別人,只是他的兒子。你說你愛我——你的愛已經使我夠瞧了!你以為我聽了幾句甜言蜜語,就能把前賬一筆勾銷,重新做你的亞瑟嗎?我,曾在骯髒的妓院裡洗過碗碟,曾給那些比畜生還惡毒的農場主做過馬伕;我,曾在那走江湖的雜耍班裡,戴上帽子,掛起鈴鐺,當過小丑,在鬥牛場中替鬥牛士幹過苦役;我,把我的脖子送給別人踢,來討他們的歡喜;我,捱過餓,被別人吐過唾沫,在腳底下踩過;我,曾向人家乞討一點發黴的食屑而遭到拒絕,因為人家的狗應該有優先權。啊,說這些廢話有什麼用?我怎麼能把你賜給我的一切恩惠統統說給你聽呢?而現在——你愛我!你到底對我有多少愛呢?夠不夠使你為了我放棄你的主呢?啊,這個永遠不死的耶穌到底替你做了些什麼——他到底為你吃過什麼苦,竟使得你愛我不如愛他?是他那雙釘在十字架上的手使你這樣對他親愛嗎?看看我的!看這兒,這兒,還有這兒……」

牛虻撕開了他的襯衣,袒露出了那些嚇人的疤痕。

「神父,你的這個上帝是一個騙子,他那些創傷是假裝的。他的痛苦完全是做戲!只有我才有權利可以佔據你的心!神父,由於你的賜予,還有什麼痛楚是我不曾嘗過的呢?想一想我過的是怎樣一種生活吧!我可還一直不肯去死!我把這一切都忍受下來了,我拼命忍耐著,等待著,因為我一定要回來跟你那個上帝作戰。我抱定了這個目的,拿它作為捍衛我的心靈的盾牌,這樣我才不曾發瘋,不曾第二次去死。現在我回來了,我發現這個上帝仍舊佔據著我所應占的地位——這個虛偽的犧牲者,他只在十字架上釘了六個鐘點,真的,就從死裡復活了!神父,我可在十字架上釘了整整五年,而現在我也從死裡復活了。你準備拿我怎樣辦?你到底打算拿我怎樣辦?」

他說不下去了。蒙泰尼裡坐在那兒,像一座石像,一具豎起來的死屍。起初,他聽見牛虻把那滿腔怨恨像瀑布似的傾瀉出來,曾有過輕微的顫抖,肌肉曾發生一陣無意識的痙攣,好像受到皮鞭的抽打似的;可是現在他非常鎮靜。經過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他抬起頭來,毫無生氣地耐心地說:

「亞瑟,你能夠對我解釋得更清楚些嗎?你把我搞昏了,嚇壞了,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對我的要求究竟是什麼?」

牛虻用鬼一般的臉望著他。

「我並不要求什麼。誰能夠強迫別人愛呢?你可以在我們兩者之中自由選擇,到底你最愛的是哪一個。如果你覺得你的主最可愛,你就選擇他。」

「我不懂,」蒙泰尼裡疲倦地重複說,「我怎麼能夠選擇?我不能取消過去的一切。」

「你必須在我們兩者之中選擇一個。如果你愛我,就把你脖子上的十字架取下來,跟我一起走。我的朋友正在佈置另一次越獄計劃,要是有你的幫助,他們就更容易實現。等到我們安然越過了邊境,你就可以公開承認我是你的。但是,如果你對我的愛還不夠使你這樣做——如果你覺得這個木雕的偶像比我更值得你去愛——那麼,你到上校那兒去,告訴他,你贊成他的要求。如果你要去,你就立刻去,免得我看見你的臉覺得難受。我本來已經夠受了。」

蒙泰尼裡抬起頭來,昏眩地顫抖著。他已經有些懂了。「當然,我願意跟你的朋友們取得聯絡。但是——跟你一起走——這是不可能的——我是一個教士。」

「我是不會接受教士的恩惠的。我絕不能再有什麼妥協,神父;我已經妥協夠了,也吃夠了妥協的苦頭。你必須放棄你的教士職位,否則你就必須放棄我。」

「我怎麼能放棄你呢?亞瑟,我怎麼能放棄你呢?」

「那麼就放棄你的主。你必須在我們兩者之中選擇一個。你想把你一部分的愛給我——給我一半,給你那魔鬼一般的上帝一半嗎?我不接受你那上帝的唾餘。如果你是屬於他的,你就不是我的。」

「你要把我的心撕作兩半嗎?亞瑟!亞瑟!你要逼我發瘋嗎?」

牛虻把手在牆上一拍。

「你必須在我們兩者之間選擇一個。」他又重複了一次。

蒙泰尼裡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小的盒子,裡面放著一張又髒又皺的字條。

「看!」他說。

我相信你跟相信上帝一樣。上帝是一個泥塑木雕的東西,我只要一錘就把它敲得粉碎;你呢,卻一直拿謊話欺騙我。

牛虻笑了笑交還那字條。「十九歲的小……小夥子多麼天……天真有趣啊!拿起錘子打碎一些東西似乎是很容易的。現在也仍舊是這樣——不過那給錘子打碎的是我自己罷了。至於你,世界上正有很多其他的人可以讓你用謊話去欺騙——他們甚至不會發覺你。」

「隨便你怎麼說吧,」蒙泰尼裡說,「要是我處在你的地位,也許會和你一樣冷酷無情的——上帝知道。你所要求的我做不到,亞瑟,但是我願意做我所能做的。我可以佈置好讓你逃走,等你安全了,我可以到山裡去橫死或是誤服過量的安眠藥——你高興要我怎麼辦都可以。這該能使你滿意了吧?我就只能做到這些。這是一樁大罪,但我想主一定會饒恕我。因為主比你慈悲——」

牛虻尖叫一聲,伸出了兩條臂膀。

「啊,這太過分了!這太過分了!我究竟對你有過什麼錯處,使你把我當做這樣一個人啊?你有什麼權利——說我好像是要對你復仇!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只是要救你嗎?難道你永遠不明白我是愛你的嗎?」

他抓住了蒙泰尼裡的雙手,用熱烈的吻和淚水蓋沒了它們。

「神父,跟我們一起走吧!你為什麼還要留戀這個充滿了教士和偶像的死氣沉沉的世界呢?這些東西充滿著舊時代的灰塵;它們是腐朽的,它們是有毒的、汙穢的!跳出這個遭瘟的教會吧——跟我們一起走向光明去吧!神父,只有我們才是生命和青春,只有我們才是永恆的春天,只有我們才是未來!神父,曙光近在我們眼前——難道你不願意看到日出嗎?醒來,讓我們忘記那可怕的夢魘吧——醒來,我們來重新開始我們的生活吧!神父,我是一直愛你的——即使在你當初殺我的時候,也是一樣愛你的——你現在還要再殺我一次嗎?」

蒙泰尼裡掙脫了他的手。「啊,上帝可憐我!」他喊著,「你的眼睛!跟你母親的一樣啊!」

他們都沉默了,一種異樣的沉默,那麼長久,那麼深沉,而又那麼突如其來。在黃昏的灰色微光中,他們互相注視著,他們的心的跳動由於恐怖而停止了。

「你還有什麼說的嗎?」蒙泰尼裡低聲說,「還能給我任何……希望嗎?」

「不。除了跟教士們戰鬥之外,生命對於我已毫無用處。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把刀。如果你讓我活下去,那你就得承認我們這些短刀。」

蒙泰尼裡轉身向著十字架:「上帝呀!聽他說的話……」

他的聲音消失在一片空虛的靜寂中,毫無反響。只是牛虻身上那個嘲諷的魔鬼又醒過來了:

「‘對他喊……喊得響些呀,也許他是睡……睡熟了。’……」

蒙泰尼裡像捱了打一樣的驚跳起來。他站在那兒向前凝視了一會兒——然後在草荐邊沿坐下來,雙手掩面,開始哭泣了。牛虻不住地戰慄,一身冷汗。他知道這一場哭是什麼意思。

他拉起毯子矇住頭,以便自己聽不見。他這麼一個活生生的充滿精力的人,必須去死,這已經夠受的了,怎麼還能在這個時候聽這種哭聲?可是他無法隔絕那哭聲;它在他耳朵裡響著,在腦子裡敲打著,在他全身的血管裡跳動著。而蒙泰尼裡還在嗚咽著,啜泣著,淚珠從指縫裡點點滴滴落下來。

最後他停止了哭泣,像剛剛哭過的小孩子似的,拿手帕擦乾眼睛。當他站起來時,手帕就從膝蓋滑落到地板上。

「現在用不著多談了,」他說,「你明白嗎?」

「我明白了,」牛虻木然柔順地回答,「這不是你的錯。」

蒙泰尼裡轉身向著他。那將要替他挖掘的墳墓未必會有他們現在這樣寂靜。他們默默地互相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好像兩個硬被拆散的愛人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物。

牛虻的眼睛先垂下了。他縮了下去,把臉藏起來;蒙泰尼裡懂得這個姿勢的意思就是「走!」他轉過身子,走出牢房。過了一會兒,牛虻突然驚跳起來。

「啊,我受不住啦!神父,回來!回來!」

門已經關上了。他用一雙睜大的、發呆的眼睛向四周慢慢地張望,心裡明白什麼都完了。加利利人佔了上風。

整整一夜,下面院子裡的草在那兒輕輕搖動著——那些草是不久就要枯死,被人家用鏟子連根掘去的;整整一夜,牛虻孤零零地躺在黑暗中,他哭了。

語出《聖經》,是基督所說的話。

語出《聖經》。

《聖經·舊約》中的故事:「基列人把守約旦河渡口,不容以法蓮人過去。以法蓮逃走的人若說:‘容我過去。’基列人就問他說:‘你是以法蓮人不是?’他若說‘不是’,就對他說:‘你說「示播列」。’以法蓮人因為咬不準字音,便說‘西播列’,基列人就將他拿住,殺在約旦河的渡口。」意為不是自己一方的人。

語出《聖經》。

即上帝佔了上風。加利利位於以色列以北,基督就是加利利人。這是對他的蔑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