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牛虻 伏尼契 第1頁,共2頁

牛虻的病很快就痊癒了。第二個星期的一天下午,列卡陀見他已經穿著一件土耳其式的睡衣,躺在沙發上跟瑪梯尼和蓋利聊天了。他甚至說起要下樓去走動走動,列卡陀聽了只是對他笑笑,還問他第一趟出門是否就越過山谷到菲瑣爾去遠足。

「你倒不如去找格拉西尼夫婦換換口味吧,」他又繼續挖苦地說,「我可以保證,這位太太一定很高興見你,特別是現在,因為你那副尊容蒼白得很有意思。」

牛虻用演悲劇的姿勢把兩手握緊。

「呵呀!我怎麼會想不起來的!她一定會把我當作義大利的殉難烈士,和我大談其愛國主義。我可以扮演得很逼真,告訴她說,我曾被人家在一個地下土牢裡切成一塊一塊的,然後又亂七八糟重新拼湊起來;她一定要仔細問我,在那支解拼湊的過程中有一種怎樣的感覺。你當她不會相信嗎,列卡陀?我願意拿我那把印第安人的匕首跟你醫室裡的那瓶絛蟲來打賭,她一定會把我所能捏造得出的最荒唐的謊話也一口嚥下去的,這筆生意便宜呀,你趕快跟我賭吧。」

「謝謝你,我並不像你那樣喜歡這種殺人的傢伙。」

「唔,絛蟲跟匕首一樣要殺人的呀,而且隨時都可殺,又不如匕首好看。」

「可是事情偏偏是這樣,親愛的朋友,我不要匕首,我只要絛蟲。瑪梯尼,我得趕回去。現在這個淘氣的病人該你負責了。」

「只到三點鐘為止。蓋利和我得到聖米涅亞多去一趟,可是波拉太太就來了,她要一直等著我回來接班。」

「波拉太太!」牛虻用一種驚惶失措的聲音重複說,「怎麼,瑪梯尼,那絕對不可以!我絕不能讓一位太太為著我和我的病來麻煩。而且,叫她坐在哪兒呢?她是絕不願意進這兒來的。」

「你是什麼時候學會這套臭禮節的?」列卡陀笑著問,「我的好人,波拉太太是我們全體的看護長呢。從她穿短外套的時候起,就已經在看護生病的同志了,而且看護得比我所知道的哪一位護士小姐都好。她不願意進你的房間!怎麼,你是在說格拉西尼的那個女人吧!瑪梯尼,如果波拉太太要來的話,我就用不著留什麼服法說明了。哎呀,已經兩點半了,我得走了!」

「現在,列瓦雷士,趁她還沒有來的時候把你的藥吃下去吧。」蓋利拿著一隻藥杯走近沙發說。

「這該死的藥!」牛虻已經到了一個很容易發怒的康復階段,存心要使他忠心的護士們為難,「現在我已經不痛了,你們為……為什麼還要硬給我吞……吞……吞服這些可怕的東西啊?」

「為的是要你不再痛。一會兒波拉太太來了,要是你再痛得那樣,以致她不得不給你吞服鴉片,那有什麼意思呢!」

「我的好……好先生,如果要再痛的話,它是一定要痛的,這不比牙……牙疼,可以用你們這種蹩腳藥水嚇退它。對我這種病來說,這套東西的用處就好比拿一支玩具水槍去救火。雖然如此,我想你們還是非要我吞下去不可的。」

他用左手接過藥杯,蓋利一看見手上那些可怕的疤痕,就又記起剛才說的話來了。

「隨便談談吧,」他說,「你是怎麼會受到這許多傷的?在戰場上,是不是?」

「喂,我剛才不是告訴過你,這是秘密土牢裡的事,而且……」

「不錯,可是你那種說法是為格拉西尼太太編造的呀。說正經話,我想你是跟巴西人打仗的時候受的傷吧?」

「是的,我在那兒受過幾處傷,後來在那些野蠻地方打獵的時候也受到一些,另外還有這樣那樣的事。」

「啊,對了,那是在進行科學探險的時候。你可以扣上你的襯衫,我已經給你統統弄好了。我看你在那邊過了一段險惡的生活。」

「唔,自然囉,在那樣荒蠻的國度裡,少不得要冒幾次險,」牛虻輕鬆地說,「而且不見得每次都是令人愉快的。」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你怎麼會受到這麼多的傷,除非你曾經在野獸群裡冒過險——譬如說你左臂上面那一串疤痕。」

「哦,那是打美洲獅的時候得來的。你知道,當時我已經開了槍……」

有人敲了一下門。

「屋子裡乾淨嗎,瑪梯尼?乾淨的?那麼請你開開門。太太,你太好啦;我不能起來,請你原諒。」

「你當然不用起來,我又不是來做客的。西薩爾,我來得稍微早一點兒。我以為你們也許急於要走的。」

「我還可以再待一刻鐘。我來把你的披風放到隔壁房間裡去。要不要把籃子也拿過去?」

「當心,裡面是新鮮雞蛋。今天早晨卡蒂到奧列佛多山那邊去找來的。列瓦雷士先生,這兒有幾枝聖誕玫瑰送給你,我知道你是愛花的。」

她在桌旁坐下來,先修剪了花梗,然後把花插在花瓶裡。

「唔,列瓦雷士,」蓋利說,「把那打美洲獅的故事講完吧。剛才才開了一個頭呢。」

「啊,是了!剛才蓋利問起我在南美時的生活,太太,我正跟他談到我左臂受傷的經過。那是在秘魯的事情。當時我們是涉過一條河去打美洲獅的,我一見到那傢伙就開了一槍,誰知那一槍發不出子彈,火藥給弄潮了。自然了,那傢伙不會坐在那兒等著我把槍收拾好的,結果就是這些疤痕了。」

「那一定是一次有趣的經驗。」

「啊,並不壞!當然我們得把苦樂扯平來看,可是大體說來,那是一種輝煌的生活。就像捕蛇……」

他就這麼一件又一件地喋喋不休地說下去:一會兒提起阿根廷的戰爭,一會兒談到巴西的探險,一會兒又談到打獵時的野宴,以及遭遇到土人和猛獸的冒險故事。蓋利像孩子聽神話似的感到津津有味,不時提出問題來打斷他。因為他具有那不勒斯人那種易於感受的特性,喜歡一切動人心魄的東西。瓊瑪從籃子裡拿出編織物來,一面做活一面低頭默默傾聽著。瑪梯尼皺起眉頭,有些坐立不安了。他覺得牛虻講故事的神氣有些存心誇張和做作。過去一個星期,他看到了牛虻能有那麼驚人的耐性去經受肉體的痛苦,雖然不由得十分欽佩,可是他實在不喜歡牛虻,不喜歡他所做的事情和作風。

「這可真算得一段輝煌的生活了!」蓋利真心羨慕地嘆了一口氣,「我真不懂你怎麼捨得離開巴西的。經歷了那樣的生活,到別的國家一定覺得平淡極了!」

「我想我在秘魯和厄瓜多的時候是最快活的,」牛虻說,「那才真是一個壯麗無比的地方。自然囉,氣候是很熱的,特別是在厄瓜多沿海的區域,誰都會覺得有點兒受不了,可是那兒風景的美麗是使人想象不到的。」

「我相信,」蓋利說,「在一個野蠻國家裡完全自由的生活,比任何風景都更能吸引我。一個人到了那兒,就一定會感覺到個性的解放和人類的尊嚴,那是在我們這種人口密集的城市裡永遠感覺不到的。」

「是的,」牛虻回答,「那是——」

瓊瑪抬起頭來,朝牛虻看看。他的臉突然漲得緋紅,把話截住了。接著是暫時的沉默。

「不是又發作了吧?」蓋利著急地問。

「啊,沒有這回事,多虧得我所咒……咒罵的你那止……止……止痛的藥。你預備走了嗎,瑪梯尼?」

「是的。走吧,蓋利,我們要太晚了。」

瓊瑪跟著兩個人走出房間,不一會兒就端來一碗牛奶衝雞蛋。

「請喝吧。」她用一種溫和的命令語氣說,就又坐下去做活。牛虻柔順地服從了。

足足有半個鐘頭,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然後牛虻很低聲地說:

「波拉太太!」

瓊瑪抬起頭來。牛虻正在扯那床毯邊上的穗子,眼睛一直低垂著。

「你不相信我剛才說的是真話吧?」他說。

「我一點兒也不懷疑剛才你講的是假話。」她靜靜地回答。

「你說的很對。我是一直在這兒瞎說的。」

「那戰爭的事也是嗎?」

「每一樁事都是謊話。我根本沒有參加過那次戰爭。至於探險的事,當然我曾冒過幾次險,那些故事也大部分是真的,可是這都不是我受傷的原因。現在你已經揭穿了我一個謊話,我想我倒不如把它全部都揭穿。」

「難道你不覺得編造這許多謊話浪費精力嗎?」瓊瑪問著,「我以為這是犯不著的呢。」

「可是你有什麼辦法?你總知道你們英國自己那句俗語:‘不去多問人家,就聽不到人家說謊。’我並不喜歡拿謊話去愚弄別人,可是別人問我怎麼變成殘疾,我總得有句話回答他們呀。既然如此,我就不如索性編得好聽些。你看蓋利聽了多麼高興。」

「你寧願讓蓋利高興,而不願意講老實話嗎?」

「老實話!」他抬起頭來,那條扯下來的床毯穗子已經在他手裡了,「你要我跟他們講老實話嗎?那我寧可先割掉我的舌頭了!」他很不自然地羞怯地突然接著說,「我還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現在可要跟你說了,如果你要聽的話。」

瓊瑪默默地放下手裡的編織物。這個粗魯、神秘、並不可愛的男人,突然要把自己的秘密,向一個他不很瞭解而且顯然也不喜歡的女人傾吐,在她看來,這裡面一定有著某種很可悲痛的原因。

接著是長時間的沉默,她又抬起頭看了看他。他正將他的左臂支在他身邊的小桌上,拿他那隻殘缺的手遮著眼睛,她看到他的手指有一種神經質的緊張,手腕上那個疤痕也正在掣動。她走近他,輕輕喚了聲他的名字。他猛地驚醒過來,抬起頭來。

「我忘……忘記了,」他訥訥地表示歉意說,「我剛才正……正要跟你講……講……」

「關於那次——使你瘸腿的意外事件或者別的什麼。但是如果你要因此而感到煩惱的話……」

「意外事件?哦,那次被人家痛打?對啦,這並不是一樁意外事件,那是一根撥火的鐵棒。」

她茫然駭然地凝視著他。他舉起那簌簌發抖的手,把頭髮往後掠開,抬起頭來對她微笑著。

「你怎麼不坐下來?請你把椅子挪近些。我很抱歉不能替你挪。真……真的,現在想起來,那次傷假使是列卡陀給我診治的話,他一定會把這個病案當成一個非……非常好的寶……寶庫。他對於打碎的骨頭具有一個真正外科醫生所特有的愛好,而我相信,當時我身體內部凡是打得碎的東西,是全都打碎了——只除了我的脖子。」

「還有你的勇氣。」她輕聲插進來說,「可是你也許是把它列在那些打不碎的東西里面的。」

他搖搖頭。「不,」他說,「我的勇氣也是後來跟其餘的東西一起修補好的。當時,它打得粉碎了,跟一隻砸碎了的茶杯一樣;那是那樁事情裡面最慘的一部分。啊——對了,唔,我剛才是說那根撥火棒。

「這是——讓我想一想——大概是十三年前在利馬的時候。我剛才說過,秘魯是一個住家最快樂的地方,可是你要碰到手頭沒有一文錢,像我當時那樣,那就有些不妙了。我曾到過阿根廷,後來又到過智利,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流浪和飢餓中度過的,後來我受僱做臨時工,從瓦爾帕萊索坐牲口船到利馬。我在利馬找不到事情,就闖到碼頭上去——你知道,那些碼頭就在喀拉歐——想去碰碰運氣。當然,那些港埠裡都有那種下流的場所,是一般以航海為生的人聚會的地方;過了不久,我就被那兒一家賭窟僱去做僕人了。我得燒飯,在彈子檯上記分,給那些水手和他們的女人送茶、送酒,以及諸如此類的事。這並不是很愉快的工作,可是我能找到它還是高興的。那兒至少有得吃,並且可以接觸到人類的面孔和聲音。你也許以為這沒有什麼好處,可是當時我剛害過黃熱病,曾經孤零零地躺在一所破舊荒廢的茅屋旁邊的棚子裡,那種情形實在把我弄怕了。有一天晚上,賭窟裡邊有個喝醉酒的拉斯加在那兒吵鬧,因為他上岸把錢輸光了,正在沒有好氣。賭窟的老闆命令我把他攆出去,我如果不願意失業而餓死的話,當然不能不服從。誰知他的氣力比我大兩倍——當時我還不到二十一歲,又是病後,衰弱得像一隻貓。何況他還有一根撥火棒!」

他停了一下,向她偷偷望了一眼,才接下去說:

「顯然他想一下子就送掉我的命,可是他的活兒幹得有點草率——那些拉斯加做活總是這麼草率的,因此他竟沒有把我完全砸碎,讓我還留下一口氣剛夠活下去。」

「哦,可是旁的那些人呢,他們不出來干涉的嗎?難道那麼些人還怕一個拉斯加?」

他抬起頭來望望她,爆發了一陣大笑。

「旁的人?那些賭客和賭窟裡的人嗎?怎麼,你竟不明白!那都是些黑人呀、華工呀,還有天知道一些其他什麼人呀!而且我是他們的僕人——他們的財產哪!當然,他們都圍攏來看熱鬧。在那種地方,這類事情是當好玩的呢。那也的確好玩,只要你自己並不剛巧就是那玩物。」

她戰慄起來了。

「那麼結果怎麼樣呢?」

「我不能詳細告訴你了!一個人碰到這樣的事情,照例是有幾天什麼都記不得的。可是當時附近船上有一個外科醫生,大概他們看看我還沒有死,就去把他請了來。他就把我大致縫補起來了——列卡陀以為他縫補得很馬虎,不過那也許是由於同行嫉妒。總之,等我恢復知覺的時候,一個本地老太太就發了基督教的慈悲把我收留下了——這話聽起來奇怪,不是嗎?那老太太老在茅屋的角落裡縮作一團地坐著,銜著一個黑煙鬥,向地板上吐著痰,一個人嘀咕著。她是一個好心腸的人。她告訴我說,我儘可以平安地死去,沒有人會來打擾我的。但是我當時的反抗精神相當強,終於選擇了活下去這條路。但爬回活路上來可真不容易,有時我也想到,單單為了要活下去而費這樣大的勁,似乎有些犯不著。但無論如何,那老太太的耐心是驚人的,她留我躺在她的茅屋裡——有多少日子?將近四個月。我常常像一個瘋子似的說胡話,又像一隻腫了耳朵的熊那麼兇。那痛是厲害的,你知道,而且我的脾氣又是從小就嬌養壞了的。」

「後來呢?」

「哦,後來——我勉強可以起來,就爬走了。不,你不要以為這是因為我太體貼人,覺得不好意思再受一個老太太的贍養——我早已顧不得這些了。我之要走,只是由於那個地方實在讓我受不了啦。你剛才不是說我有勇氣嗎?你還沒有看見我當時的情景呢!最厲害的痛照例是在傍晚發作的,就是黃昏時分。每天下午我總獨自躺在那兒,眼睜睜地看著太陽一點點地低下去——啊,你不會明白!現在我一看到太陽下山就要覺得難受!」

一陣長久的沉默。

「唔,然後我才往內地走,看能否在什麼地方找到工作——如果再在利馬待下去,那簡直要使我發瘋了。我一直流浪到庫斯科,到了那邊——真的,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拿這些過時的經歷來向你囉嗦,這是連有趣兩個字都說不上的。」

她抬起頭來,用深沉而懇切的眼光看看他。「請你不要這樣說吧。」她說。

他咬著嘴唇,又扯下了一根床毯穗子。

「你要我說下去嗎?」停了一會兒他問。

「如果……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怕你回想起來會覺得非常難受。」

「難道你以為我不說就忘得了嗎?那就越發糟。可是你不要以為使我這樣念念不忘的是那事情的本身,不,這只是我曾經喪失過自制力的那個事實。」

「我……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指的是,我曾經落到勇氣喪盡,到頭來發現自己是一個懦夫的那個事實。」

「任何人的忍受肯定都有一定的限度。」

「是的,可是一個人只要曾經達到那個限度,就永遠不會知道他幾時還會再達到這個限度了。」

「你可否跟我談談,」她遲遲疑疑地問,「怎麼你才二十歲就會單身流浪到那種地方去的?」

「非常簡單:我在這古老國家的家庭裡,生活原有一個很好的開端,後來我逃走了。」

「為什麼?」

他又急促而粗魯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