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因為當時我是一頭自命不凡的小野獸,我想。我生長在一個過分奢侈的家庭裡,被他們嬌養寵愛得什麼似的,以致我就當這世界是由粉紅色的棉毛和糖包的杏仁製成的了。後來有一天,我發覺我所信任的一個人曾經欺騙了我。怎麼,你這麼吃驚!這是怎麼回事?」
「沒有什麼。請講下去吧。」
「我發覺人家施用詭計使我相信了一個謊言,當然這種事情是很普通的;但是,正如我剛才告訴你的,當時我又年輕又自負,總以為凡是說謊的人都要下地獄的。所以我就從家裡逃出去了,逃到南美去過流浪的生活,口袋裡邊沒有一文錢,嘴裡又說不出一句西班牙話,除了一雙白嫩的手和愛花錢的習慣之外,並沒有一點本領可以賺飯吃。這樣,那自然的結果就是,我深深地陷入了真正的地獄,來矯正我對於假地獄的想象。這一下可陷得真深——整整過了五年,才由杜普雷探險隊把我救出來。」
「五年!啊,太可怕了!難道你沒有朋友嗎?」
「朋友!我——」他突然轉過臉來狠狠地對著她,「我是今生今世從來不曾有過一個朋友的!」
隨後他似乎覺得那樣的激動有點不好意思,就急忙接下說:
「你用不著把這些話看得太認真,說不定我是把惡劣的情形說到極點了,實際上開頭那一年半里面並不怎麼壞的。我年輕力壯,因而日子倒也過得還好,一直到那個拉斯加在我身上留下他的標誌為止。從此以後,我就找不到工作了。想起來真也奇怪,只要運用得法,一根撥火棒就會變成那麼有效的一種工具,而人一旦成了瘸子,就沒有人肯僱用的了!」
「你幹過些什麼工作?」
「什麼都幹。有時是打零工,給那些黑人在甘蔗地裡搬搬東西,跑跑腿,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說到這些,我就又想起人類生活的一種怪現象來了:凡是奴隸,總想奴役別人。當時那些黑奴最喜歡的就是欺凌一個白種奴隸。但受欺負也沒有用,那些監工還是常常要把我趕出去。因為我腿瘸,走不快,也扛不動重東西。而且那時我常常要害發炎症,或是那種莫名其妙的病症。
「過了些時,我流浪到銀礦場裡,想在那兒找工作,結果一無所得。經理們以為要收留我這樣一個人,簡直就是笑話,那班礦工呢,甚至要跟我拼命。」
「怎麼會這樣?」
「啊,我想那是人類的天性吧。他們看出我只有一隻手可以還擊嘛。我受盡了折磨,終於不得不離開那兒再往別處去,可又不曉得到底上哪兒好,只是到處流浪著,指望有機會碰上什麼運氣。」
「徒步走著嗎?用那條瘸腿!」
他抬起頭來,突然顯出一陣可憐的喘不出氣的樣子。
「我……我當時是餓著肚子。」他說。
她的頭稍稍轉過去,一隻手託著下巴。沉寂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但聲音愈來愈低:
「是的,我走了又走,一直走得我快要發狂,還是什麼工作也得不到。我走到厄瓜多境內了,可是那邊的情形更糟。有的時候我給人家補補鍋——我是一個很不錯的補鍋匠呢,有的時候就給人家跑跑腿,或者是打掃打掃豬圈,有的時候我也做——啊,我也不知道做了些什麼。這才到最後,有一天……」
那隻瘦弱的棕色的手在桌子上突然緊緊捏起拳頭來,瓊瑪抬起頭,焦急地望了他一眼。當時他正側面向著她,她看見他的太陽穴上有一根血管在搏動,像一柄錘子在急速而不均勻地捶打一般。她將身子俯上前,用一隻溫柔的手按撫著他的臂膀。
「不要再講下去,這種事情講起來太可怕了。」
他懷疑地注視著那隻手,搖搖頭,這才又不快不慢地講下去了:
「於是有一天,我遇到一隊走江湖演雜耍的。你總還記得那天晚上的那個班子吧,唔,就是那樣的東西,只是更粗俗,更下流。那些混血種的人,可不像文雅的佛羅倫薩人,如果不是猥褻和野蠻的玩意兒,他們是不會理你的。當然裡邊也有鬥牛。當時他們已經在路旁搭起帳篷準備過夜了,我就到他們的帳篷旁去乞討。唔,那天天氣很熱,我又已經餓得半死,所以……我在帳篷門口暈倒了。當時我已有一種突然昏過去的毛病,正如寄宿學校裡那些胸脯束得太緊的女學生一般。他們把我扛進帳篷,給我白蘭地,吃的,等等。然後……第二天早晨……他們就要我擔任……」
又是一個停頓。
「他們需要一個駝背,或者是一個無論什麼樣子的畸形人,可以讓孩子們扔桔子皮和香蕉皮……惹那些看客發笑……那天晚上那個駝背小丑你是看到了的……不錯,我就是那樣子……做了兩年!
「這樣,我得學會那一套把戲。我並不怎麼畸形,可是他們有辦法,用人工裝起一個駝背,又儘量地利用我的這一隻手和這一隻腳——好在那些看客並不吹毛求疵,只要有一個活的東西可供糟蹋就很容易滿足——還有那套花花綠綠的愚人衣,當然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唯一的困難就在我常常生病,不能出場。有時碰到班主發脾氣,即使我正害著發炎症,他也要強迫我上場。碰到這樣的夜場,我相信觀眾們是特別欣賞的。有一次,我記得表演到一半就痛得暈過去了……等到醒過來,那些觀眾已經把我團團圍住……呼嘯著,叫嚷著,用果皮扔著我……」
「不要講了!我再也聽不下去了!停止吧,看上帝的份上!」
她用兩手掩著耳朵站起來。他把話截住了,抬起頭,看見她眼睛裡含著晶瑩的眼淚。
「真該死,我是怎樣一個白痴啊!」他低聲說。
瓊瑪走到窗前向外面張望了一會兒。等她轉過身來,牛虻又已靠在桌子上,用一隻手遮住眼睛。顯然,他已經忘記她在那兒了,她就默默地在他身邊坐下來。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沉默,她才慢慢地說: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他仍舊不動。
「你為什麼沒有自殺呢?」
他顯得十分驚異地抬起頭來看著她。「我料不到你也會提出這個問題。」他說,「你想,我的工作怎麼辦呢?誰能代替我去做呢?」
「你的工作——啊,我明白了!你剛才說起喪失自制力的話,唔,如果你經歷了這樣的處境而仍舊能保持你的決心,那你就是我生平所遇見的最最勇敢的一個人了。」
他又遮住了他的眼睛,一面熱情地緊緊握住瓊瑪的手。彷彿是無窮無盡的沉默籠罩在他們的周圍。
突然,一陣清越而嬌嫩的女高音從下面花園裡傳上來,唱的是一首鄙俗的法國民歌:
喂,畢洛!跳舞吧,畢洛!跳一會兒舞吧,我可憐的若諾!永遠跳舞和歡樂吧!享受我們美麗的青春吧!如果我哭泣,或者嘆息,如果我想到悲傷——先生,那不過是開玩笑罷了!哈,哈,哈,哈,先生,那不過是開玩笑罷了!
牛虻一聽到歌聲,就把他的手從瓊瑪的手上抽回來,同時輕輕地哼了一聲,把身子往後退縮。瓊瑪用兩隻手抓住了他的臂膀,牢牢地撳住它,好像撳住病人讓醫生施行外科手術似的。那獨唱的歌聲中斷後,接著又是一陣大笑和掌聲所組成的合唱從花園裡傳上來。他抬起頭來望著她,那雙眼睛像是一隻被拷打的野獸。
「是的,那是綺達和她那些軍官朋友們。」他慢吞吞地說,「那天晚上列卡陀還沒有來的時候,她就想到我房間裡來。如果她來碰著我,我是一定會瘋的!」
「可是她不知道啊,」瓊瑪溫和地抗議,「她料想不到她會使你難受的。」
「她就像一個西班牙混血種的女人。」說著他顫抖起來,「你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們把那小叫化子抱進去的時候她的那副表情嗎?那就是西班牙混血種女人發笑時的嘴臉。」
又是一陣大笑從花園裡傳上來。瓊瑪站起身,開啟了窗子。綺達頭上風騷地纏著一條金色花邊的圍巾,正站在花園的小徑裡,手裡高高舉起一束紫羅蘭,三個年輕的騎兵軍官好像正在那兒搶。
「萊尼小姐!」瓊瑪叫著。
綺達的臉上頓時罩上一層烏雲。「什麼事,太太?」她轉過身子抬起頭,帶著一種挑戰的神色說。
「能不能請你那幾位朋友說話稍微輕一些?列瓦雷士先生很不舒服呢。」
「滾出去!」那吉卜賽女郎把手裡的紫羅蘭往地上一擲,向那三個吃驚的軍官說,「我討厭你們,先生們!」
她慢慢地走出園子。瓊瑪關上窗子。
「他們都走了。」她迴轉來對他說。
「謝謝你。我……我很對不起,麻煩你啦。」
「倒也沒有什麼麻煩。」牛虻立刻發覺她說話的口氣有些遲疑。
「‘可是’?」他說,「太太,你的話還沒有說完呢,你心裡還有一個沒有說出口來的‘可是’在那兒。」
「既然你看到了人家的心坎裡,那麼你對人家心裡的話就不能夠生氣了。事情當然跟我不相干,可是我總覺得不懂——」
「不懂我為什麼這樣討厭萊尼小姐是不是?那是隻有碰到……」
「不是的。我不懂你既然這樣厭惡她,又為什麼要跟她同居呢?照我看起來,這是對她的一種侮辱,對於一個女人的侮辱,也就是對於……」
「一個女人!」他粗魯地爆發出一陣大笑,「難道這就是你所說的一個女人嗎?太太,那不過是開玩笑罷了!」
「這是不公平的!」她說,「你沒權利對任何人這樣說到她——尤其是對另外一個女人!」
他轉過身子,眼睛睜得大大的躺在那兒,注視著窗外正要下山的太陽。瓊瑪拉下了窗簾,關上了百葉窗,不讓他看見;然後她在另一個窗前的桌旁坐下,又開始編織起來。
「你要點燈嗎?」過了一會兒她問。
他搖搖頭。
及至屋子裡暗得看不見了,瓊瑪就捲起她的編織物,放到籃子裡。她疊著兩隻手坐了好一會兒,默默觀察著牛虻那一動不動的形象。黃昏時模糊的光線照在他臉上,似乎把那種粗魯的、嘲弄的、自負的神情融化掉了,同時卻加深了他嘴邊那種悲慘的皺紋。當時瓊瑪由於一種奇特的聯想,記憶裡面忽然浮出一個大理石十字架的鮮明形象來,那是她爸爸為了紀念亞瑟而豎立的,上面刻著的一行銘文是:
所有你的那些波濤和巨浪都已經在我的頭上消逝了。
整整一個鐘頭在連續的寂靜中過去了。最後,她站起來,悄悄地走出房去。回來的時候帶著一盞燈,在門口停了一下,以為牛虻睡熟了。當燈光照到他臉上,他才回過頭來。
「我給你煮了一杯咖啡。」她一面說,一面把燈放好。
「暫時把它擱著吧。請你過來一下好不好?」
他把她兩隻手統統握住了。
「我正在想,」他說,「你的話很對,這的確是我生活裡一段醜惡的糾葛。但是你得記住,一個男人不是每天都能遇到一個可以……可以愛戀的女人的,而我……我是一個曾經陷溺過的人。我害怕……」
「害怕……」
「我害怕黑暗。有時我是不敢單獨過夜的。我需要一件活的……結實的東西在我身邊。我怕的是外在的黑暗,那會……不,不!並不是那種黑暗,外在的黑暗不過是一個只值六便士的玩具地獄罷了——我怕的是內在的黑暗。那兒並沒有哭泣或咬牙的聲音,只是寂寞……寂寞……」
他的眼睛發愣了。她靜靜地站在那兒,屏住呼吸,直到他重新說話。
「這一切對你都很神秘,是不是?你是不能理解的——可是幸虧你不懂。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嘗試獨自過下去,我是很可能會發狂的——所以如果你能夠寬容,請你不要對我過分苛求責備吧,我到底不是你可能想象到的那種惡毒的野獸呀。」
「這我可不能替你判斷,」她回答說,「我不曾吃過你那樣的苦。但是——我也曾經深深地陷溺過一次的,只是方式不同。因之我以為——而且敢斷言——如果你因為有所恐懼而竟幹起一樁真正殘忍的、不公道的或者是不寬厚的事來,你到將來一定要後悔。至於別的——如果你已經在這件事情上失敗了,我知道我若是處在你的位置一定會全盤失敗——早該怨天恨地而死了。」
他還是握著她的手。
「告訴我,」他非常溫柔地說,「你生平曾經幹過一樁真正殘酷的事嗎?」
她沒回答,但已經把頭低下來,兩顆大大的淚珠滴到了他的手上。
「告訴我!」他熱情地低聲說著,把她的兩隻手捏得更緊,「告訴我吧!我已經把我的一切苦惱統統告訴你了。」
「是的……有一次……在很久以前。而且我是對我在世界上最心愛的人做出來的。」
握著她的手的那兩隻手起了劇烈的顫抖,但仍舊沒有放鬆。
「他是我的一個同志,」她繼續說,「而我竟聽信了一種誹謗他的謠言——由警察所捏造的顯而易見的通常的謊話。我竟把他當作一個叛徒打了他一個耳光,以後他就走開,而且投水自殺了。兩天之後,我發覺了他是完全無罪的。也許,這比你記憶裡的任何事情都還要難受。假如做過了的事情可以取消,我情願砍掉我這右手!」
他的眼睛裡面閃出一種迅速的、危險的光輝——這是她從來不曾見過的。他突然彎下頭來,吻了她的手。
她驚惶失措地往後退縮。「不要這樣!」她可憐地嚷著,「以後請你再不要這樣了!這要使我傷心的!」
「你以為你沒有使你所殺死的那個人傷心嗎?」
「被我……殺死的……那個人……啊,西薩爾已經回來了!我……我得走了!」
瑪梯尼走進房時,只見牛虻獨自躺在那兒,旁邊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咖啡,還是那樣懶洋洋地、沒精打采地自言自語咒罵著,彷彿對那杯咖啡不滿意似的。
秘魯首都。
智利一港口。
利馬一港口。
東印度群島的土著水手。
秘魯一古城,11世紀初是印加帝國的首都,距利馬約有600公里路程。
原文均系法文。
此句系法文。這是牛虻引用綺達唱的法國民歌中的最後一句,因為是對瓊瑪說的,所以把「先生」換成了「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