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牛虻 伏尼契 第2頁,共2頁

「不,謝謝你,我還能再熬一會兒。過一會兒也許痛得更厲害。」

瑪梯尼聳了聳肩膀,在床邊坐下來。他默默地觀察著,經過了彷彿無窮無盡的一小時,這才站起身,去把鴉片拿來了。

「列瓦雷士,我不能再看著你這樣下去了;即使你還受得了,我可真受不了啦。你得把這吃下去。」

牛虻一言不發地吞服了鴉片,於是轉過臉去閉上眼睛。瑪梯尼又坐下來,傾聽著那漸漸深沉而均勻的呼吸。

這時牛虻體力已經過度消耗,所以一經睡熟就不容易醒來。一小時一小時溜過去,他仍絲毫不動地躺在那兒。從白天直到夜晚,瑪梯尼曾好幾次走近他,去看他那毫不動彈的身體,可是除了呼吸之外再看不出一點兒生命的徵候來。那張臉灰白得不成人色,以致後來瑪梯尼不由得害怕起來:不會是剛才的鴉片給得太多了吧?牛虻那條受過傷的左臂擱在被面上,他就輕輕地搖了搖它,想把他搖醒。這樣幾搖,那隻沒有扣上的袖子褪下去了,露出一連串深得可怕的疤痕,從手腕到臂肘全部蓋滿了。

「當初這些疤痕還新鮮的時候,這條臂膀一定是很好看的呢。」列卡陀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來。

「啊,你到底來了!你來瞧,列卡陀,難道這個人就此長眠不醒了嗎?我是十個鐘頭以前給他服藥的,從此他就連筋都沒有動過一根。」

列卡陀彎下去聽了一會兒。

「不,他呼吸得十分正常;沒有什麼,只是過度疲勞罷了——經過那麼可怕的一夜,這是意料中事。大概不到天亮還要有一次發作。我希望能有一個人來陪著他。」

「蓋利會來的;他已差人來說過,十點鐘左右準來。」

「現在已經快到十點鐘了。啊,他要醒過來了!你去叫那女傭人把肉湯熱起來。輕些——輕些,列瓦雷士!得了,得了,你用不著打了,朋友,我不是主教!」

牛虻突然驚醒過來,顯出一副畏縮、驚惶的神色。「輪到我了嗎?」他用西班牙語著急地說,「再讓他們樂一會兒吧,我——啊!我還沒有看見你,列卡陀。」

他向四周圍看了一看,惶惑不解似的拿起一隻手來擦了擦額頭。「瑪梯尼!怎麼,我還當你走了呢。剛才我一定睡熟了。」

「你睡了十個鐘頭了呢,睡得像童話裡的睡美人似的。現在你得喝一點肉湯,喝了再睡吧。」

「十個鐘頭了!瑪梯尼,你不見得一直都在這兒的吧?」

「我一直都在這兒的。我已經有點害怕起來,怕我給你吃的鴉片太多了。」

牛虻暗暗地望了他一眼。

「沒有這樣的運氣!要是那樣的話,你們委員會開起會來不就安靜得多了嗎?你又來幹什麼的,列卡陀?看老天爺的份上,讓我安靜安靜不行嗎?我最恨醫生來跟我吹毛求疵。」

「好吧,那麼,喝完了這些肉湯,我就讓你安靜。不過隔上一兩天我還是要來的,要來給你做一次徹底的檢查。現在我想你已經度過了最大的難關了,你的氣色已經不像一個盛酒漿的骷髏頭了。」

「啊,我馬上就會好的,謝謝你。那是誰——蓋利嗎?啊,今天晚上我這兒真是貴客如雲,不勝榮幸呢。」

「我是來陪你過夜的。」

「胡說!我不需要人陪我過夜。快回家去吧,你們大夥兒全回去。即使我這毛病再發作,你們也幫不了我,我不能把鴉片只管吃下去。這種東西偶然吃一次是很好的。」

「我想你這話很對,」列卡陀說,「不過這種決心不很容易維持到底就是了。」

牛虻抬起頭來微笑著。「不用害怕!要是我會吃上癮,那早就已經上癮了。」

「但是無論如何,我們不會讓你獨個兒在這兒的。」列卡陀冷冷地回答,「蓋利,到隔壁房間裡去一下,我要跟你說幾句話。晚安,列瓦雷士,我明天再來看你。」

瑪梯尼正要跟他們走出房,聽見牛虻輕輕地喊他的名字,並且向他伸出一隻手。

「謝謝你!」

「唔,少說廢話!睡吧。」

列卡陀走了之後,瑪梯尼又在外面房間裡跟蓋利談了一會兒。後來他開了前門,聽見園門外邊一輛馬車停住了,並且看見一個女人下了車,打那條小徑上走過來。那是綺達,顯然是剛剛從什麼宴會回來。瑪梯尼舉起帽子站在一旁讓她走過去,這才出了大門,走進那條通帝國山的黑暗小巷裡去。但是一會兒園門吱的一聲又開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衚衕這邊響過來。

「等一等!」綺達說。

瑪梯尼迴轉身迎上前去,她就站住了,然後,慢慢地沿著籬笆向他走來,將一隻手拖在背後。轉角的地方有一盞孤獨的街燈,憑著燈光他看出她垂著頭,好像很窘迫而害羞的樣子。

「他怎樣了?」她頭也不抬地問。

「比早上好多了。他差不多睡了整整一天,好像精神已有點恢復。我想他已經脫離險境了。」

她的眼睛還是注視著地面。

「這一次的發作很厲害吧?」

「我想不能比這更厲害了。」

「我也這麼想。每當他不肯放我進門,那就一定是病得厲害了。」

「他這種病常常要像這樣發作的嗎?」

「那得看——很不規則的。去年夏天,在瑞士,他就很好;可是冬天我們在維也納的時候,那就嚇人了。一連幾天他都不讓我走近他身邊。有病的時候他就恨我在他身邊的。」

她抬起頭來瞟了一眼,這才重新低下頭去繼續說:

「他自己覺得快要發病的時候,老是用這樣那樣的藉口把我打發開去參加跳舞會、音樂會之類,隨後他就獨自鎖在房裡了。我常常偷偷地溜回來,坐在他的房門外候著——可是他知道了就要大大發火。要是他的狗在外面叫,他倒會放它進去,就只不讓我進門。他對待我連狗都不如。」

她的神情之中含有一種奇特的、鬱怒的挑戰態度。

「好吧,我希望以後這病不會再發作得這麼厲害了,」瑪梯尼溫和地說,「列卡陀醫生對這場病看得非常認真。也許他有辦法把他根治好的。無論如何,目前他已使得病勢緩和下來了。不過下一次,你最好是立刻派人來通知我們。倘使我們早一些知道,他就可以少吃許多苦了。晚安!」

他伸出了他的手,但她急忙做了一個拒絕的手勢縮回去了。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跟他的情婦握手。」

「當然,那得隨你高興。」他覺得很難為情。

她突然頓起腳來。「我恨你!」她轉過臉來向他大嚷,兩隻眼睛好像燒紅的炭火一樣,「我恨你們這批人!你們到這兒來跟他談政治,他就讓你們通宵陪著他,並且讓你們給他止痛的藥吃,我呢,倒連在門縫裡偷看一下都不敢!他同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呀?你們有什麼權利上這兒來把他從我手裡搶過去呀?我恨你們,我恨你們!我恨透你們了!」

說著她就嗚嗚咽咽大哭起來,隨後突然重新衝進園子,當著他的面砰的把門關上了。

「我的天!」瑪梯尼向小巷裡走去,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這個女人真的愛他呢!真是大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