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怎麼一回事?」牛虻一面問,一面就向人行道上跪下去,「啊,太太,你來看!」
那孩子的肩膀上和短褂上染滿了鮮血。
「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牛虻繼續親切地問他,「不是跌壞的吧?不是?有人打了你了?我想是的!誰打你的?」
「我的叔叔。」
「啊,是嗎!什麼時候打的?」
「今天早晨。他喝醉了,我……我……」
「你去麻煩他了……是不是?小朋友,大人喝醉了的時候,你不好去麻煩他們的啊,他們要不高興的。太太,你看我們對這小傢伙怎麼辦?到這亮的地方來吧,孩子,讓我看看你那肩膀。拿你的胳膊摟住我的脖子,我不會傷害你的。這就對了!」
他把那孩子抱起來,穿過街道,將他放在那寬闊的石欄杆上。於是他掏出一把小刀,敏捷地割開那隻已經撕破的衣袖,一面用自己的胸部支援著那孩子的頭,同時瓊瑪幫他拿住那隻受傷的臂膀。原來那孩子的肩膀傷破得非常厲害,手臂上面也有一道很深的傷痕。
「像你這樣一個小傢伙,給傷得這麼厲害也夠受了呢。」牛虻一面說,一面用他的手帕扎住了傷口,免得衣服擦著它,「他用什麼東西打你的?」
「鏟子。我去問他要一個索爾多,想到拐角店裡買小米稀飯吃,他就拿起鏟子來劈我了。」
牛虻發起抖來。「啊!」他柔和地說,「那疼得很,是嗎,小傢伙?」
「他拿鏟子劈我……我逃出來了……我逃出來了……因為他劈著我了。」
「你就在街上一直待到現在連飯也沒有吃嗎?」
那孩子沒有回答,卻抽抽咽咽哭起來了。牛虻把他從欄杆上抱起來。
「別哭,別哭!馬上就會弄好的。什麼地方能叫到馬車嗎?我怕所有的車輛現在都等在戲院門口了,今天晚上有很精彩的表演呢。真抱歉,太太,把你拖累了這麼久,但是——」
「我很願意跟你走。你也許需要幫忙的。你想這麼遠的路你能一直抱他回去嗎?他不是很重嗎?」
「啊,我有辦法的,謝謝你。」
到戲院門口,他們一看只有幾輛馬車停在那兒,又都是人家僱定了的。戲已經散了,觀眾都已經走了。牆頭的廣告上用大字印著綺達的名字,她是在芭蕾舞裡擔任主角的。牛虻請瓊瑪等他一會兒,自己繞到演員的出入口,跟一個侍者說起話來。
「萊尼小姐走了沒有?」
「沒有,先生,」那侍者一面回答一面莫名其妙地瞠視著他,心想怎麼這樣一位漂亮的紳士手裡抱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叫化子,「我想萊尼小姐馬上就要出來了,她的馬車正在這兒等著她。你瞧,她來了。」
綺達靠著一個青年騎兵軍官的臂膀走下樓梯來。她顯得非常美麗,一件火紅色天鵝絨的披風罩著她的夜禮服,一把龐大的鴕鳥毛的扇子從她的腰部垂下來。走到門口,她突然站住了,從那軍官的臂彎裡抽出她的手,驚異地走近牛虻。
「范里斯!」她小聲小氣地嚷著,「你抱著個什麼呀?」
「我打街上撿著了這個孩子。他受了傷,餓壞了,我想把他儘快帶回家去。可是到處都找不到車子,想借你的馬車用一用。」
「范里斯!你不要把這樣怕人的小叫化子帶到你屋子裡去呀!去叫一個警察來,讓他把這孩子帶到難民收容所裡或是旁的地方去,不就完了嗎?城裡的叫化子你是收不完的呀……」
「他受了傷,」牛虻重複地說,「就是要送收容所,也得等明天,目前我得先照顧他一下,給他一點吃的。」
綺達做了一個表示厭惡的鬼臉:「你竟讓他的腦袋貼著你的襯衫!你怎麼啦?髒哪!」
牛虻抬起頭,臉上突然閃出了怒意。
「他餓了。」他惡狠狠地說,「你是不懂怎樣叫餓的,是不是?」
「列瓦雷士先生,」瓊瑪上前插嘴說,「我的寓所離這兒不遠。我們把這孩子帶到我那兒去吧。你要是再找不到車,我會安排他在我屋裡過夜的。」
他迅速轉過身子:「你不嫌麻煩嗎?」
「當然不。晚安,萊尼小組!」
那吉卜賽女郎生硬地鞠了躬,氣憤地聳了聳肩膀,重新勾住那個軍官的臂膀,拉起她的裙裾,掠過他們身邊,去上那一輛引起爭執的馬車了。
「如果你要的話,列瓦雷士先生,我可以叫這部馬車迴轉來接你跟那個孩子。」綺達在車門的踏腳上停下來說。
「很好,我把地址告訴他。」他走到人行道上,把地址告訴了趕車的,仍舊抱著那個孩子回到瓊瑪身邊。
卡蒂正在等候她的女主人;她一聽是這麼回事,就立刻跑去拿熱水和別的東西。牛虻把孩子放在椅子上,在他身邊跪下來,很敏捷地替他脫掉那身破爛的衣服,溫存而熟練地給他洗淨了傷口,幷包紮起來,然後又給他洗了個澡,拿一條溫暖的毛毯包好他。剛弄停當,瓊瑪捧著一個托盤進來了。
「你的病人已經預備吃飯了嗎?」她問著,對那陌生的小傢伙微笑,「這頓飯是我剛給他做的。」
牛虻站起來,把那髒衣服捆成一團。「我們把你的房間搞得亂七八糟了。」他說,「這一捆東西,還是乾脆燒掉它好了。明天我替他買新的來。你家裡有白蘭地嗎,太太?我想該讓他喝一點兒。現在我要洗一洗手,如果你允許的話。」
那孩子吃過飯,立刻躺在牛虻懷裡睡著了,把個亂蓬蓬的腦袋抵住他的雪白的襯衫。瓊瑪幫著卡蒂把房間收拾乾淨,這才在桌邊坐了下來。
「列瓦雷士先生,你得吃點東西再回家——今天晚飯你沒有吃什麼,現在又已經深夜了。」
「如果方便的話,我倒想按英國方式喝杯茶。真抱歉,害得你這麼晚了。」
「啊!沒有關係。把孩子放到沙發上去吧,他要累壞你的。等一等,我在坐墊上先鋪條毯子。你打算把他怎麼辦呢?」
「明天嗎?我要先查一查,他除了那個酒鬼野獸之外,是否還有旁的親屬;要是沒有的話,我想只能照萊尼小姐說的辦法,送他到難民收容所去了。但是最仁慈的辦法,也許是在他脖子上縛一塊大石頭把他丟到那邊河裡去,不過這是要使我得到不愉快的後果的。睡熟了!你是多麼倒運的一個小肉團啊,你這小鬼——倒不如一隻迷路的小貓更能夠保衛自己呢!」
卡蒂把茶盤託進來時,那孩子睜開了眼睛,露出一副惶惑的神情坐了起來。他一認出了牛虻(他已經把牛虻當作自己當然的保護人了),就從沙發上掙扎下來,帶著那條毛毯拖拖沓沓地走到他身邊來跟他偎貼著。現在他的精神已經完全恢復,便亂問起來;他指著牛虻那隻拿著餅的殘缺的左手,問著:「這是什麼?」
「什麼?餅呀。你要不要吃幾塊?我想你是吃飽了。等到明天再吃吧,小東西。」
「不,是那個!」那孩子伸出他的手,摸摸牛虻那幾個斷指的指根和他手腕上的大疤痕。牛虻放下了手裡的餅。
「哦,那個!那是跟你肩膀上的東西一樣的——從前被一個力氣比我大的人打的。」
「那不疼得厲害嗎?」
「啊,我不知道——不見得會比別的傷更疼得厲害的。唔,現在,再去睡去吧,你用不著在這深更半夜的時候問七問八的。」
馬車來的時候,那孩子又睡著了。牛虻怕攪醒他,輕輕地把他抱起來,朝門口的樓梯走去。
「今天你是做了我的服務天使了,」他到門口停下來對瓊瑪說,「可是我想我們以後仍舊可以吵個痛快,不會因這樁事受到妨礙的。」
「我可沒有跟任何人爭吵的意思。」
「哦!可是我有啊。沒有爭吵,生活是不能忍受的。一場激烈的爭吵就是這個世界上的鹽,比一場雜耍有意思得多了!」
說完,他就抱著那個睡著的孩子,一路吃吃笑著走下樓梯去了。
佛羅倫薩的著名建築,原屬美第奇家族。現為義大利最大的美術館。
指義大利詩人但丁(1265—1321)所作《神曲》中描寫的地獄。
舊時義大利銅幣,20索爾多等於1里拉。
即喝茶的同時吃甜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