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老先生沒有親人。他所住的出租屋就在公園東面最寂靜的街道上,那些褐石老宅中的其中一棟。一到冬天,他會在一個只有塞在床底的行李箱那麼大的小溫室裡種一些倒掛金鐘;每逢春季,他從不會錯過復活節大遊行;盛夏來臨,他會去新澤西的山間農舍避暑,坐在柳條扶手椅上,叨唸著一種叫烏翼巨鳳蝶的蝴蝶,說是總有一天要找到它;而當秋風吹起,他便會招待斯達非飽餐一頓。這些就是老先生每年的工作。
斯達非·皮特望著他足有半分鐘,生出一份自憐自怨的憤懣和無助。老先生因為助人的快樂而雙眼發亮。雖然臉上的皺紋逐年增多,可他脖子上的小黑領結看起來永遠都是那麼精神,亞麻襯衫挺括潔白,連灰色小鬍子的末梢都經過精心梳理,角度翹得恰到好處。斯達非的喉嚨裡彷彿有豆子在陶罐中沸騰一樣——他要開口說話了。老先生已經是第九次聽到這聲音,理所當然地把這當做斯達非接受施捨的感謝辭。
「謝啦,先生。我這就跟您走,特別樂意跟您走。我真是餓得不行啊,先生。」
飽食造成的昏沉並沒有妨礙斯達非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是一個制度的基石。感恩節這天,他的胃口由一切現有習俗的神聖權力所掌控,不再受他自己控制。至少,也應該由這位搶佔了先機的善良老先生來決定他什麼時候餓,餓多久。沒錯,美國是自由的國度;但為了建立傳統,必須有人來充當迴圈小數。英雄並非全由鋼鐵和黃金造就。看這裡這位草根英雄,手裡唯一的武器不過是沒鑲多少銀的鐵器和錫器。
老先生帶著每年一度受他恩惠的斯達非來到城市南部的餐廳,在每次就餐的同一張桌旁坐下。餐廳的人都認出他們了。
「老頭兒又來了,」侍應生說,「每年感恩節他都請那流浪漢吃一頓。」
老先生在斯達非對面坐下,整個人如同拋光的珍珠一般熠熠生輝,熱忱地看著這個將成為古老傳統「基石」的人。侍應生端上一道又一道節日美食,而斯達非,即使嘆氣也被解釋為飢腸轆轆,終究舉起了刀叉,為自己刻出一頂不朽的皇冠。
沒有人能像他一樣劈開千軍萬馬殺出一條血路!火雞、排骨、湯、蔬菜、派……被他以風捲殘雲之勢一盤接一盤消滅了。剛進餐廳時,他幾乎撐到了極限,坐下之後,食物的氣味差點兒讓他失了一個男人該有的尊嚴,但他像一位真正的騎士那樣振作了起來!他看到了老先生臉上浮現出因為行善而滿足的幸福笑容——甚至比倒掛金鐘和烏翼巨鳳蝶更讓他快樂——他真的不忍心看到這笑容凋零。
一小時後,斯達非勝利凱旋,靠在椅子背上。「感謝您的仁慈,先生,」他跟漏氣蒸汽管似地喘著粗氣,「感謝您的仁慈,招待我這麼頓大餐。」說完,他咬緊牙關,拖起沉重的身軀,目光呆滯地朝著廚房走去。侍應生跟轉陀螺似地推著他轉了個身,指給他大門的方向。老先生仔仔細細地數出來一塊三毛錢的小銀幣,又給侍應生留了三個鎳幣當做小費。
像往年一樣,兩人在門口分別,老先生往南走,斯達非朝北走。
轉過第一個拐角,斯達非呆站了一分鐘。突然,他全身衣裳繃裂,活像只羽毛聳立的貓頭鷹,而後像一匹中暑的馬一樣轟然倒在人行道上。
救護車趕到,年輕的醫生和司機忍不住對這人的體重小聲抱怨了一下。他身上沒有絲毫酒味,所以這事兒警察也不會管,於是斯達非連同他吃下去的兩頓午飯一塊兒被送進了醫院。醫護人員把他攤到一張病床上,開始給他進行各種各樣的化驗,排查疑難雜症,希望能找出這塊赤裸的鋼坨究竟犯了什麼毛病。
瞧呀!一小時後,老先生也躺在另一輛救護車裡被送進了醫院。他們把他放在另一張病床上,討論著闌尾炎的可能性,因為老先生看上去付個手術費不成問題。
不過才一會兒,年輕醫生看到一位護士經過——他一直覺得她的眼睛很迷人——便停下來跟她聊起了這兩個病例。
「那邊那位體面的老先生,」他下巴抬了抬,「你想不到吧,他居然是餓到暈厥的,應該是出身名門世家吧。他跟我說,他整整三天都粒米未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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