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第二天一切都辦妥了,非常順利。科斯坦若格洛高高興興地給了他一萬盧布,不要利息,不要擔保,只要了一張收據。他是那麼願意幫助每一個走上創業之路的人。他讓乞乞科夫參觀了自己的莊園。一切都那麼簡單,而又那麼巧妙!一切都安排得有條不紊。一分鐘也不會白白浪費,農民一點兒也不馬虎。地主彷彿是無所不知的神,讓農民突然過上了好日子。哪兒也沒有一個懶漢。莊稼漢的臉上是精明而滿足的神氣。挖壟溝,撒種,翻地,他們幹得多歡哪。

使乞乞科夫也不能不吃驚的是,這個人默默地做了多少事啊,他毫不張揚,也從不起草什麼造福人類的規劃或論著,而養尊處優、風流倜儻的京城居民,以及在斗室中口授治國方略的計劃人員,卻光陰虛度,毫無建樹。乞乞科夫喜不自勝,當地主的想法越來越堅定了。科斯坦若格洛不僅向他展示了一切,還自告奮勇,要陪他去找赫洛布耶夫,和他一起看看那個莊園。乞乞科夫滿心歡喜。早晨飽餐一頓之後,他們三人一起坐上巴維爾·伊凡諾維奇的馬車;主人的輕便馬車空著跟在後面。雅爾布跑在前面,把路上的鳥兒趕得亂飛。整整十五俄裡,道路兩旁都是科斯坦若格洛的連綿不絕的樹林和耕地。樹林,間或是一片片牧場,始終伴隨左右。沒有一棵草不是精心安排的,一切恍若仙境,彷彿處處都是花園。不過,等到赫洛布耶夫的土地一齣現,大家都不覺默然無語:樹林消失了,只有被牲口啃得光禿禿的灌木,細弱、枯萎的燕麥淹沒在雜草之間。最後出現了一些沒有圍柵欄的破舊的小木屋和其中的一棟空關著的磚房。看來是沒有材料蓋屋頂了,所以磚房上仍蓋著一層稻草,牆壁已經發黑。主人住在另一棟磚砌的平房裡。他跑出來迎接客人,穿著一件舊的常禮服,一雙有窟窿的靴子,蓬頭垢面,不修邊幅,但臉上透著善意。看到他們來了,天知道他為什麼那樣高興,就像是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親兄弟。

「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普拉東·米哈伊洛維奇!謝謝你們總算來了!該不是做夢吧!說真的,我以為誰也不會到我這兒來了。人人都躲著我,好像躲避瘟疫一樣,怕我找他們借錢。嗨,難哪,難哪,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我明白,都是我自己的錯。有什麼法子呢?我活得像豬一樣了。先生們,請原諒我衣衫不整,瞧,靴子還有窟窿呢。叫我拿什麼敬客呀?」

「不用客氣。我們找您有事。這位是買主巴維爾·伊凡諾維奇·乞乞科夫,」科斯坦若格洛說道。

「認識您由衷地高興。讓我握握您的手吧。」

乞乞科夫把兩隻手都伸了過去。

「最尊敬的巴維爾·伊凡諾維奇,非常想讓您看到一個值得注意的莊園。不過,先生們,請問,你們吃過午飯了嗎?」

「吃過了,吃過了,」科斯坦若格洛說道,只想敷衍過去。「我們不要耽擱了,馬上就去看看吧。」

「走吧,走吧,」赫洛布耶夫拿起了便帽。「去看看我搞得多麼糟糕。」

客人們戴上便帽,一齊走上了村道。

兩旁是簡陋的小屋,小小的窗戶都用包腳布堵著。

「去看看我搞得多麼糟糕吧,」赫洛布耶夫說道。「當然,你們吃過飯來,這很好。信不信,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家裡連一隻雞也沒有——活到了這個份兒!」

他嘆了口氣,似乎感覺到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不大會同情他,就挽起普拉東諾夫的手臂朝前走,胸脯緊緊地挨著他。科斯坦若格洛和乞乞科夫落在後面,手挽著手,遠遠地跟著他們。

「難哪,普拉東·米哈伊洛維奇,難哪!」赫洛布耶夫對普拉東諾夫說道。「您想象不到有多難!沒有錢,沒有面包,沒有靴子。對您來說,這是天方夜譚。如果我年輕而又是單身,這一切都不值一提。可是這種種苦楚卻在晚年來折磨你,而身邊還有妻子和五個孩子,這就叫人發愁了,不能不愁啊……」

「嗯,您把田莊賣掉,情況會好起來嗎?」普拉東諾夫問道。

「哪裡啊!」赫洛布耶夫揮了揮手,說道。「都要拿去還債呀,自己剩下的還不到一千盧布。」

「那您怎麼辦呢?」

「天知道。」

「您怎麼不想想辦法擺脫這種困境呢?」

「有什麼辦法呢?」

「您就找份差使幹也好嘛。」

「我不過是個十二等文官。能給我什麼差使呢?小差使是能給我的。拿區區五百盧布的薪水?而我是個有妻子、有五個孩子的人哪。」

「去當個管家吧。」

「有誰願把莊園交給我管呢,我不是把自己的莊園搞砸了嗎?」

「唉,既然面臨飢餓和死亡的威脅,總得想個辦法呀。我去問問,我的兄弟能不能通過城裡什麼人的關係為您謀個差使。」

「不,普拉東·米哈伊洛維奇,」赫洛布耶夫緊握著他的手,嘆了口氣說道。「我現在百無一用了。我已經未老先衰,由於過去的放蕩落下了腰疼,肩膀也患了風溼病。我還有什麼用?何苦去糟蹋公家的錢糧呢?本來鑽營肥缺的人就很多。千萬別為了給我一份薪水再加重窮苦百姓的捐稅負擔!」

「這就是行為放蕩的結果!」普拉東諾夫在想。「這比我的萎靡不振更糟。」

就在他們彼此交談的時候,和乞乞科夫走在他們後面的科斯坦若格洛正在大發脾氣。

「您看看,」科斯坦若格洛指點著說道,「他把莊稼漢搞得多麼貧困!沒有一輛大車,沒有一匹馬。牲畜因為瘟疫都死光了,這時就不該只顧自己的財產,哪怕傾家蕩產,也得讓莊稼漢有牲口使,一天也不能讓他們沒有幹活的工具。現在就是花上幾年的工夫也無濟於事了。莊稼漢已經懶慣了,遊蕩慣了,成了酒鬼。只要讓他們一年不幹活,你就毀了他們一輩子,他們的邋遢潦倒就會成為習慣……土地怎樣呢?您看看這土地!」他指著不久就出現在農舍後面的草地說道。「全是春汛時漫水的好地!要是我,種上大麻,光是大麻就能賣五千盧布;種上蕪菁,可以賺四千左右。您看那裡——坡地上長起了黑麥;這都是野生的啊。他不曾播種,這一點我是知道的。再看那峽谷……我會在這裡造林,連烏鴉也飛不到樹梢頭。這樣的寶地竟被撂荒了!就說沒有牲口耕地吧,那就用鐵鍬開個菜園子,靠菜園子也能對付。親自拿起鐵鍬,也逼著老婆、孩子、下人們一起幹;沒啥了不起!要死,就死在幹活的時候!至少你是在恪盡職守時死的,而不是像豬一樣吃得撐死了!」科斯坦若格洛說著,啐了一口唾沫,他的前額蒙上了心情惱火的陰影。

他們再往前走,來到一個遍地金雀花的峭壁之上,遠處是波光閃閃的河灣和黑黝黝的山脈,前面略近處,露出了掩映在濃蔭中的別特里謝夫將軍府第的一角,其後是林木蓊鬱的山巒,遠遠地籠罩在縹緲的灰藍色霧靄之中,見了這山,乞乞科夫猜到了,那是堅捷特尼科夫的莊園,他說:「要是在這兒造一片樹林,這村子的景色更勝於……」

「您那麼在乎風景!」科斯坦若格洛說道,突然嚴厲地掃了他一眼。「您看著吧,倘若您追逐風景,您就會沒有面包,也沒有風景。您要注意的是利害,而不是美醜。美會自行出現的。城市就是一例。到目前為止,最美好的城市都是自然而然地建設起來的,每個人都按各自的需要和情趣建設家園。而按照規劃建設的城市就變成了死板的兵營。您要撇開美,而只看需要……」

「只可惜要等待好久。哪怕能看一眼理想中的景象……」

「難道您是二十五歲的小青年?……輕浮的傢伙,彼得堡的官僚……真怪!……要有耐心!您要接連幹上六年;要一刻不停地栽植、播種、翻土。是艱苦,很艱苦。可是以後,等到您把土地侍弄好了,土地就會自動地幫助您了,這不是什麼百萬盧布的問題;不,老兄,除了您支使下的七十隻手以外,還有七百隻看不見的手在幹活。整整十倍!現在我的人連手指也不動一動,一切都在自動地進行。是的,大自然喜歡耐心;這是上帝親自賦予大自然的規律,因為上帝關愛有耐心的人。」

「聽了您的話,就覺得精力充沛。精神也振奮了起來。」

「瞧,這地是怎麼耕的!」科斯坦若格洛指著那片坡地,痛心地叫道。「我不能在這兒再待下去了:看著這種混亂、荒蕪的景象,我難受得要死。您現在可以不需要我了。趕快把寶地從這個傻瓜手裡買過來吧。他只能讓上帝的恩賜蒙羞。」說到這裡,科斯坦若格洛已經由於滿懷憤懣而臉色陰沉;他向乞乞科夫告別後,又趕上去向主人告別。

「那怎麼行,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赫洛布耶夫吃驚地說道,「怎麼剛來,就要走!」

「不行哪。我有要緊的事,非回去不可,」科斯坦若格洛說道。他告別以後就坐上自己的輕便馬車走了。

赫洛布耶夫似乎也明白他離去的原因。

「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受不了啦,」他說,「像他這樣一位莊園主,看到這種不像話的管理,心裡是不好受的。信不信,巴維爾·伊凡諾維奇,我今年沒有種糧食。實話實說!沒有種子呀,更別說耕地的農具和牲口了。人家看著我覺得可惡。您的兄弟,普拉東·米哈伊洛維奇,聽說是一位出色的當家人;至於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就更不用說了!他是像拿破崙一樣的人物。說真的,我常想,為什麼把那麼多的智慧給了一個腦袋呢?但願也分點兒給我的笨腦袋瓜子啊。這兒請留神,過橋時要小心點兒,不要栽到水塘裡。春天就吩咐過了,叫他們把橋板修一修。我最於心不忍的是可憐的莊稼漢們;他們需要有一個好榜樣,可我是個什麼榜樣呢?您叫我怎麼辦?巴維爾·伊凡諾維奇,就讓他們歸您所有吧。我自己不像話,又怎能教得好他們呢?我早就想放他們自由,可是這樣做沒有什麼好處。我明白,首先得改善他們的狀況,使他們能夠活下去。要有一個嚴厲而正直的人長期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以自己不知疲倦的榜樣……俄羅斯人哪,我根據切身經驗知道,沒有人督促是不行的,一定會無精打采,意志消沉。」

「真奇怪,」普拉東諾夫說道,「為什麼俄羅斯人會那麼無精打采、意志消沉呢?一個普通人要是不加監督,就會變成酒鬼和無賴。」

「因為缺乏教育,」乞乞科夫指出道。

「天知道為什麼。我們倒是受過教育,上過大學,可我們有什麼用呢?唉,我學到了什麼?不僅沒有學到良好的生活方式,更糟——學會把更多的錢耗費在時尚風雅的玩意兒上,更多地接觸浪費錢的東西。學會的只是亂花錢追求享受。是因為我不善於學習?——不,其他的同學也一樣呀。有那麼兩三個人是真正獲益的,那或許是因為他們本來就聰明,而其餘的人費盡心機學的只是有害健康的東西和騙錢的本領。真的!所以我,說實話,有時覺得俄羅斯人是不可救藥的。總是想,從明天起我要開始新的生活,從明天起我要節食,沒有的事,當天晚上就脹得只會眨巴眼睛,連舌頭也不能動彈;像貓頭鷹一樣呆坐在那裡瞅著大家——真是!全都是這副德性。」

「是呀!」乞乞科夫一笑,說道,「這種情形是常有的。」

「我們生來就不適合有理智的生活。我不相信,我們當中有誰是有理智的。即便我看到有人在過著正常的生活,積攢著錢財,我也信不過他。到晚年,他也會鬼使神差地昏了頭,突然把家產揮霍殆盡。全都是這樣,真的,不管受過教育也好,沒有受過教育也好。不,我們所缺少的是別的什麼,究竟缺少什麼,我也不知道。」

他們談著話,繞過了那些木屋,然後乘馬車駛經草地。要不是濫加砍伐,這地方是很美的。景色一覽無餘,一旁是乞乞科夫不久前到過的那些高地,斜坡上一片蒼翠。但無論是堅捷特尼科夫還是別特里謝夫將軍的村莊都看不見了。它們都隱沒在山巒之外。他們駛下山坡,來到草地,草地上只有柳叢和低矮的楊樹,因為大樹都被砍光了;他們參觀了一個設施很差的利用水力發動的磨坊,看到了一條可以流放木材的大河,如果有木材可流放的話。偶爾見到有的地方放牧著瘦弱的牲畜。他們坐在馬車上到處看看,又回到了村子裡,在街上碰到一個莊稼漢,他一隻手在後腰上撓了撓,大大地打了個哈欠,甚至把村長家的一群火雞嚇了一跳。所有房舍都在張著大嘴打哈欠。那些屋頂也在打哈欠。普拉東諾夫看著看著,也打了個哈欠。一片破敗的景象。一個農家木屋上蓋的完全是門板,就當做屋頂了。在經營上用的是特里什金對付長袍的辦法:在袖子和後襟上剪下一塊來補胳膊肘兒。

「我的情況就是這樣,」赫洛布耶夫說道。「現在看看我的房子,」於是引導他們進了內室。乞乞科夫以為,在那裡也會看到一些破爛和叫人打哈欠的景象,可令人吃驚的是,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他們一走進屋子,就大為驚訝,寒磣的景象與最時髦、昂貴、光彩奪目的小擺設紛然雜陳。墨水瓶上放著一尊莎士比亞的小雕像;桌上有一根自己撓脊背的貴重的小象牙手。迎接他們的女主人是一身時髦的打扮。四個孩子也都穿得很體面,他們身邊甚至還有一位家庭女教師,孩子個個都長得很好看,不過,最好還是穿上粗花布裙子和普通襯衫,只管在院子裡玩耍,而不要與那些無處棲身的農家孩子有任何不同。不久女主人就有客來訪,那是一個嘮嘮叨叨的女人。兩位夫人到另外的房間去了。孩子們也跟著跑了過去。只有男人們留了下來。

「那麼您的要價是多少呢?」乞乞科夫說道。「坦白地說,我希望您報個最低的、最後的價錢,因為莊園的狀況比我預料的更糟。」

「糟糕極啦,巴維爾·伊凡諾維奇,」赫洛布耶夫說道。「還有更糟的呢。我不瞞您,一百個登記在冊的農奴,只有五十個還活著,我們這兒流行過來勢很兇的霍亂。其餘的不領身份證,就跑啦,您只好把他們都當做死人。如果要通過法院追回他們,那麼整個莊園就得留給法院了。所以我的要價僅僅是三萬五千盧布。」

不用說,乞乞科夫開始還價。

「得了吧,三萬五千?這樣的莊園要三萬五!嗯,給您兩萬五吧。」

普拉東諾夫倒覺得不過意。「買下來吧,巴維爾·伊凡諾維奇,」他說,「一個莊園這個價總是值的。倘若您不肯出三萬五,我就和兄弟湊錢買下來。」

「好吧,我同意,」乞乞科夫嚇了一跳,說道。「好吧,不過,一半款子一年以後再付。」

「不行,巴維爾·伊凡諾維奇!這無論如何不行。一半現付,其餘的過十五天付清。要知道,這筆錢抵押銀行也會給我,只要付利息給那些吸血鬼就成。」

「怎麼辦呢?真的,我可不知道了,我手頭總共只有一萬,」乞乞科夫說道,——不過他在說謊,其實,包括科斯坦若格洛借給他的錢在內,他總共有兩萬;但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他總覺得捨不得。

「您瞧,不行哪,巴維爾·伊凡諾維奇!聽我說,我現在必須有一萬五才能對付過去呀。」

「我借五千給您,」普拉東諾夫介面說道。

「那怎麼行!」乞乞科夫說道,心裡卻在想:「他肯借,這倒正中下懷。」他從馬車裡拿來木匣子,取出一萬盧布給赫洛布耶夫,其餘的五千答應第二天給他送來;就是說,打算給他送來三千,其餘的等一等,過兩天或三天再說,如果行的話,再往後拖一拖。巴維爾·伊凡諾維奇不知怎麼,特別不喜歡鬆手把錢交出去。即使非交不可,他還是覺得寧可明天交,而不是今天。就是說,他的做法和我們大家一樣。要知道,我們都喜歡刁難有求於我們的人:讓他在前廳坐坐冷板凳吧!難道他就不能多等一會兒!說不定,他每時每刻都很寶貴,因而會耽誤他的事情,可這和咱們有什麼相干,明天來吧,老弟,今兒我沒空。

「以後您住哪兒?」普拉東諾夫問赫洛布耶夫,「您還有別的田莊嗎?」

「我要遷到城裡去了:我在那裡有一棟小屋。這是為孩子們著想,他們需要有教師。這裡要找一位神學教師還行;音樂、舞蹈教師花多少錢也請不到。」

「一片面包也沒有,卻要教孩子們跳舞!」乞乞科夫想道。

「真奇怪!」普拉東諾夫在想。

「不過我們要為交易成功乾一杯呀,」赫洛布耶夫說道,「喂,基留什卡!夥計,拿一瓶香檳酒來。」

「一片面包也沒有,卻有香檳酒!」乞乞科夫想道。

普拉東諾夫簡直不知道怎麼說他才好。

赫洛布耶夫是不得已才備下香檳酒的。他派人到城裡去了一趟,有什麼法子呢?沒有錢,小鋪子連飲料也不肯賒給你,可是很想喝一杯啊。而不久前一個從彼得堡販酒來的法國人卻肯賒賬,來者不拒。沒有法子,只好要了一瓶香檳。

香檳拿來了。他們每人痛飲了三大杯之後,個個興高采烈,赫洛布耶夫無所顧忌了,他變得殷勤而機靈,妙語如珠,涉獵成趣。他的談吐表明,他是多麼深諳人情世故啊!他對許多事情是看得那麼透徹而正確,他以寥寥數語就準確而巧妙地描繪了鄰近的地主們,他對人們的缺點和錯誤看得那麼清楚,對老爺們破產的歷史——破產的原因、過程、緣起都瞭若指掌;那麼善於刻畫他們那些細小的習慣,又別出心裁,又引人發笑,以致他們倆完全被他的談吐所傾倒,而且很願意承認他才智過人。

「我感到奇怪,」乞乞科夫說道:「以您的才智,怎麼會找不到辦法呢?」

「辦法是有的,」赫洛布耶夫說道,並且馬上提出了一大堆計劃。這些計劃是那麼荒唐,那麼奇怪,那麼有悖於對人情世故的瞭解,叫人聽了只有聳聳肩膀的分兒,不禁要說:「老天爺呀!在對人情世故的認識和對這種認識的應用之間,相距是何等遙遠!」一切計劃的基礎,是要突然從哪裡得到十萬或二十萬。他覺得那時候一切就都能安排妥當,經濟也會有起色,所有的漏洞都能得到彌補,收益可以提高三倍,他也就有能力償還所有的債務了。他的話是這樣結束的:「可是您叫我怎麼辦呢?沒有,就是沒有一個好心人肯借二十萬給我,哪怕是十萬也行哪。看來是上帝不願意。」

「那還用說,」乞乞科夫想道:「上帝會讓這樣的傻瓜得到二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