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如果科什卡列夫上校真是個瘋子,那倒不壞,」乞乞科夫說,他又置身於開闊的田野和蒼茫的空間,這時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寥廓的天穹和天邊的兩朵白雲。

「謝利凡,去科什卡列夫上校家怎麼走,你仔細問過了嗎?」

「我呀,巴維爾·伊凡諾維奇,您瞧,老是圍著馬車忙個不停,沒空兒;彼得魯什卡問過馬車伕。」

「真是個笨蛋!關照過你,別指望彼得魯什卡。彼得魯什卡是塊木頭,彼得魯什卡蠢得很;彼得魯什卡恐怕現在還醉著呢。」

「這又不是什麼難事!」彼得魯什卡說道。他半轉了身子,乜斜著眼睛。「除了下山以後過牧場,就沒啥好說了。」

「你呢,除了灌黃湯,就啥也不吃了?好,好得很!你呀,可以說,美得讓歐洲都吃驚!」說了這句話,乞乞科夫摸摸自己的下巴,在想:「在有教養的公民和奴僕的粗魯嘴臉之間真有天壤之別呀!」

這時馬車已經駛到下坡路。眼前又展現了一片牧場和遍佈一叢叢小白楊林的開闊地。

舒適的馬車在彈性很足的彈簧上輕輕顛簸,繼續沿著微微的斜坡,緩緩地向下行駛,終於在牧場上、水磨旁飛馳而過,過橋時發出輕微的轟鳴,在微微起伏的鬆軟的低窪地上輕輕搖晃。沒有一叢草丘,也沒有一個土墩讓你的兩肋受到車廂的磕碰!這是一種享受啊,而不是趕路。遠處的沙地隱約可見,一簇簇纖細的赤楊和銀色的白楊從他們身邊飛掠而過。樹枝拂著坐在車伕座上的謝利凡和彼得魯什卡,時不時地碰掉彼得魯什卡的帽子。嚴厲的聽差一次次跳下座位,咒罵著混賬的樹和栽樹的主人,可就是不願把帽子繫上,或者用手按住,總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以後不會再發生。這些樹很快就有白樺混雜其間,偶爾也有樅樹。樹根旁雜草叢生;那是藍色的鳶尾和黃色的野生鬱金香。樹林裡暗下來了,彷彿夜色即將降臨。可是驀地只見到處是閃閃的亮光,宛如閃亮的鏡子。樹木漸漸稀少,閃光顯得更亮了,只見一個大湖橫在他們面前,水平面的直徑有四俄裡。對岸湖邊散佈著鄉村的一大片原木搭建的灰色木屋。水裡響著一片呼喊聲。大約有二十來人,在水深及腰、齊肩、齊脖子的湖水裡,把一張大漁網拖往對岸。出了一樁怪事。不知怎麼,和魚兒一起纏在網裡的是一個圓滾滾的人,他呀,橫著豎著一般高,活像一個西瓜或大圓桶。他陷入了絕望的境地,正扯著嗓門大喊大叫:「笨蛋傑尼斯,你讓庫茲馬來幹!庫茲馬,你抓住傑尼斯那一頭!別那麼使勁,大福馬!你快到小福馬那兒去。鬼東西!告訴你們,這樣會把網扯破的!」看來,西瓜擔心的不是他自己,因為他那麼胖,是沉不下去的,即便翻著跟頭想潛入水裡,湖水還是會把他托起來;要是在他背上再坐兩個人,他仍然會像一個頑強的大水泡似的,帶著他們漂在水上,只不過在他們的身子底下呼哧呼哧地輕輕喘氣,鼻孔裡冒出一串串小氣泡罷了。但是他擔心極了,唯恐會把網扯破,讓魚兒溜了,所以岸上還有幾個人另外用幾根繩子拖著他。

「那一定是老爺,科什卡列夫上校,」謝利凡說道。

「為什麼?」

「因為他的身子,您瞧,比別的人白,而且威風凜凜,是個老爺的樣子。」

這時纏在網裡的老爺已被拖近湖岸。他感到腳已經夠得到湖底了,於是站了起來,就在這時他看到從湖堤上下來的馬車和坐在車上的乞乞科夫。

「午飯吃了沒有?」老爺叫道,一邊帶著捕到的魚向岸邊走來,他全身裹在網裡,就像女士在夏季戴著網眼手套,他把一隻手罩在眼睛上遮擋陽光,另一隻手放在稍低的部位,那姿態頗像一座維納斯出浴的雕像。

「還沒有呢,」乞乞科夫說道,他略略舉起便帽,在馬車上頻頻點頭致意。

「那您就感謝上帝吧!小福馬,把鱘魚給他看看。你,笨蛋特里什卡,快把網扔下,」老爺大聲喊道,「去幫忙把鱘魚從盆裡撈出來!笨蛋庫茲馬,你去幫一幫嘛!」

兩個漁夫從大盆裡抬起了一條碩大的鱘魚的頭部。「瞧這大傢伙!是從河裡游來的!」圓滾滾的老爺叫道。「讓您的馬車駛進院子吧!馬車伕,你就從下面的菜園子裡過去!趕快去,笨蛋大福馬,把柵欄卸下來!他給您領路,我馬上就到……」

長腿大福馬赤著腳,就那麼光穿一件襯衫,在馬車前面跑著穿過整個村莊,村子裡家家的小木屋旁都晾著漁網和漁簍:所有的男人都是漁民;然後大福馬卸下菜園子的柵欄,於是馬車從菜園子來到廣場上的一座木建的教堂旁邊。在教堂後面,遠遠地看得見一座座房屋的屋頂。

「這個科什卡列夫真怪,」他心裡在想。

「我來了!」就在身邊響起了話聲。乞乞科夫回頭一望,老爺已經穿好衣服,駕車來到了他身旁,他身穿草綠色粗線呢燕尾服,黃色長褲,脖子上未系領結,一副風流少年的派頭!他側身坐在輕便賽車上,把車子塞得滿滿的。他正想對他說點兒什麼,可是胖子已經不見了。賽車又出現在剛才打魚的地方。又響起了一片呼叫聲:「大福馬和小福馬!庫茲馬和傑尼斯!」當他駛近府第的臺階時,使他大為驚訝的是,胖老爺已經站在臺階上了,一把將他摟進懷裡。他怎麼會這樣從天而降,真是不可思議。他們按照俄羅斯的古老風俗,彼此交叉親吻了三次:老爺是一位老派人物。

「我給您捎來了大人的問候,」乞乞科夫說道。

「哪一位大人?」

「您的親戚,亞歷山大·德米特里耶維奇將軍。」

「這位亞歷山大·德米特里耶維奇是誰?」

「別特里謝夫將軍呀,」乞乞科夫有點兒驚訝地回答道。

「不認識,」主人驚訝地說道。

乞乞科夫就更加驚訝了。

「怎麼會呢……我希望,至少我有幸交談的是科什卡列夫上校吧?」

「不,別希望啦。您見到的不是他,而是我。彼得·彼得羅維奇·佩圖赫!彼得·彼得羅維奇·佩圖赫!」主人接著話茬說道。

乞乞科夫愣住了。「這是怎麼回事?」他轉身衝著謝利凡和彼得魯什卡,他們倆也都目瞪口呆,一個坐在車伕座上,一個站在車門旁。「這是怎麼回事,你們這兩個蠢貨?告訴過你們,是找科什卡列夫上校……而這一位卻是彼得·彼得羅維奇·佩圖赫……」

「這兩個夥計幹得棒極了!你們到廚房裡去,在那裡喝一杯伏特加,」彼得·彼得羅維奇·佩圖赫說道。「卸了馬,就到下房去吧!」

「真不好意思,意外地找錯了地方……」乞乞科夫說道。

「沒錯。您首先嚐嘗午餐怎麼樣,然後再說,是不是找錯了地方?請,」佩圖赫挽著乞乞科夫的手臂說道,領他走進了家裡。兩個身穿夏季常禮服的年輕人從內室出來迎接他們,細細的個子像兩根柳樹條兒;他們比父親整整高出了一俄尺。

「這是我的兩個兒子,中學生,是回來度假的……尼古拉沙,你陪陪客人;而你,阿列克薩沙,跟我來。」主人說完,就不見了。

乞乞科夫和尼古拉沙攀談起來。看來尼古拉沙將來長大了是個廢物。他一開口就對乞乞科夫說,在地方上的中學讀書毫無益處,他弟兄倆都想到彼得堡去,因為外省不配他們居住……

「我明白,」乞乞科夫在想,「最後是吃喝玩樂混日子……」「怎麼樣?」他問道,「您老爸的莊園情況怎樣?」

「抵押掉了,」說這句話的是老爸本人,他又在客廳裡出現了,「抵押掉了。」

「糟糕,」乞乞科夫想道,「這樣很快就會一個莊園也不剩了。得趕快才行。」「何必呢,」他裝出同情的樣子說道,「您太性急了。」

「不,沒關係,」佩圖赫說道。「據說這樣做是有利的。別人都在抵押,怎能落於人後呢?何況我們一直住在這裡,不妨也嘗試一下莫斯科的生活。兩個兒子也勸我去,他們想在京城受教育。」

「傻瓜,傻瓜!」乞乞科夫想道:「他會蕩盡家產,還會讓孩子們成為小敗家子。這個小莊園挺像樣的。一望而知,村民的生活挺好,他們自己的情況也不錯。到了那裡,在賓館和劇院受燈紅酒綠的教育,那就全完了。這個酒囊飯袋,還是在鄉下過自己的小日子吧。」

「我知道您在想什麼?」佩圖赫說道。

「想什麼?」乞乞科夫尷尬地問道。

「您在想:‘傻瓜,傻瓜,這個佩圖赫,叫我來吃午飯,可是到這時候,午餐還沒影子呢。’馬上就好,老兄。不等短髮丫頭紮好辮子,菜就上桌啦。」

「爹!普拉東·米哈伊洛維奇來了!」阿列克薩沙望著窗外,說道。

「騎著一匹栗色馬!」尼古拉沙湊到視窗,跟著說道。

「在哪裡?在哪裡?」佩圖赫湊過去,叫道。

「普拉東·米哈伊洛維奇是誰?」乞乞科夫問阿列克薩沙。

「我們的鄰居,普拉東·米哈伊洛維奇·普拉東諾夫,一個極好的人,一個很出色的人,」佩圖赫親自回答道。

這時普拉東諾夫本人走進了房間,這是一位美男子,身材勻稱,一頭髮亮的淡黃的鬈髮。他後面跟著一條名叫亞爾普的嚇人的大腦袋公狗,頸圈叮噹作響。

「午飯吃了嗎?」主人問道。

「吃了。」

「什麼話,您是看不起我,還是怎麼?吃過了,我要您來幹嗎?」

客人笑了笑說道:「讓您高興一下吧,我什麼也沒吃,一點兒胃口沒有。」

「我們捕了多少魚呀,要是您看到就好了!多棒的一條大鱘魚送上了門來!多棒的大鯽魚、大鯉魚呀!」

「聽您講話簡直叫人生氣。您怎麼總是這樣樂呵呵的呢?」

「幹嗎發愁啊?得了吧!」主人說道。

「幹嗎發愁?就是感到無聊唄。」

「您吃得太少,就是這麼回事。飽餐一頓看看怎樣。無聊是時下的一種時髦罷了;過去沒有誰會感到無聊。」

「得了,別吹牛!您從來就不感到無聊?」

「從來不!沒有過,甚至沒有時間發愁。早上一睜開眼,馬上就是廚師來了,得吩咐午飯吃些什麼,接著是喝茶,接著是管家來了,然後去捕魚,接著就該吃午飯了。飯後還來不及打個盹兒,又是廚師,得吩咐晚飯吃些什麼;接著廚師來了——要吩咐第二天的午飯吃什麼。哪有時間發愁呢?」

在他們談話時,乞乞科夫一直打量著來客,驚訝於他那非凡的美貌,優美勻稱、高矮適中的身材,依然保持著的青春的風采,沒有一粒粉刺玷汙他那清純如處子的容貌。不曾有激情、悲傷,甚至些微的激動和不安觸動他那處子般的面龐而留下一絲皺紋,但同時也就使他的臉上缺乏生氣。他的臉彷彿在睡夢中,儘管偶爾流露的嘲諷的笑意,使它顯得有點兒生氣。

「如果讓我說,我也不明白,」乞乞科夫說道,「憑您這樣的儀表,怎麼會感到無聊。當然囉,假使缺少金錢,或是有仇家,他們有時甚至會謀害您的性命……」

「請相信,」美男子打斷了客人的話,「為了打破單調乏味的生活,有時我但願有點兒煩心的事,嘿,哪怕有個人來惹我生氣呢,——可是連這種情況也沒有。百無聊賴,如此而已。」

「那麼,是莊園缺少土地,農奴的數量不多?」

「絕對不是。我們兄弟倆有一萬俄畝土地,種地的農民一千有餘。」

「怪事,我不懂。不過,也許是歉收、患病?男丁大批死亡?」

「恰恰相反,情況好極了,而且我的兄弟是一個非常出色的莊園主。」

「這樣還會發愁!我不明白,」乞乞科夫聳了聳肩,說道。

「我們這就來驅散這種閒愁,」主人說道。「快,阿列克薩沙,到廚房去告訴廚師,趕快把餡餅給咱們送來。笨蛋葉梅利揚和小賊安託什卡在哪裡?怎麼還不上菜?」

不過門開了。笨蛋葉梅利揚和小賊安託什卡帶著餐巾出現了,他們鋪好餐桌,放下托盤,上面有六個長頸玻璃酒瓶,裝著各種色酒。很快又圍著托盤和長頸玻璃瓶擺開一盤盤誘人的美味佳餚。僕人們敏捷地來回奔走,不斷送上帶蓋的盤子,透出滾油吱吱響的聲音。笨蛋葉梅利揚和小賊安託什卡幹得棒極了。那是為了表示鼓勵才這樣叫他們。老爺根本不是愛罵人的人,他是個好心腸的人。可是俄羅斯人就是愛那種帶刺激性的詞兒,就像愛喝一盅開胃酒似的。有什麼法子呢?天性如此,就是不喜歡淡而無味的東西。

小吃之後是正餐。這時厚道的主人成了十足的淘氣鬼。一發現誰只有一塊,馬上就給他添上第二塊,一邊說道:「人也好,鳥也好,不成雙就活不了。」誰有兩塊,就給他送上第三塊,一邊說道:「二算個什麼數嘛?上帝愛的是三位一體。」客人吃了三塊,他就說:「哪兒有三個輪子的大車呢?誰蓋的木屋是三隻角的呀?」對四他也有一個說法,對五又有一個說法。乞乞科夫吃了差不多有十二塊,他想:「哼,這下子主人該無話可說了吧。」才不呢,主人一聲不吭,又在他的盤子裡放上牛犢子的牛脊,那是串在鐵扦上燒烤的,還有牛犢子的兩隻牛腰子,而那是一頭多壯實的牛犢子呀!

「我用牛奶餵了它兩年,」主人說道:「伺候它像伺候兒子一樣!」

「我吃不下啦,」乞乞科夫說道。

「您吃吃看,然後再說:我吃不下啦。」

「進不去了,裡面沒地方了。」

「可在教堂裡也是沒地方了,市長一到,——就有了地方。其實當時擠得連一隻蘋果也掉不下去。您就試試吧:您的這一塊就是那位市長。」

乞乞科夫試了試,果然,這一塊就像那位市長。它找到了地方,本來卻好像什麼也放不進去了。

「瞧,這麼個人怎麼能去彼得堡或莫斯科呢?他這麼慷慨好客,不到三年就會把家產揮霍殆盡!」其實,他不知道,現在的情況已經大大地變了:縱然不慷慨好客,也用不了三年,只消三個月,就會敗得精光。

他頻頻勸酒,斟了又斟:客人們喝不了的,就讓阿列克薩沙和尼古拉沙喝,他倆就那麼一杯接一杯地灌;可想而知,一旦到了京城,他們的興趣在於人生的哪一門學問。客人們就不同了;他們費勁地好不容易捱到陽臺上,好不容易跌坐在圈椅裡。主人一坐進他那把可供四個人坐的圈椅,就立即進入了睡鄉。他肥胖的身軀變成了鐵匠爐的風箱,從張開的嘴和鼻腔發出了連新潮作家也想不出的種種聲音:有鼓聲,有長笛聲,有一種斷斷續續的嗚嗚聲,很像是狗吠。

「聽他這鼾聲!」普拉東諾夫說道。

乞乞科夫笑了。

「不用說,在這樣猛吃一頓之後,哪裡還會有閒愁呢!這時襲來的是睡意。不是嗎?」

「是的。不過我,——請您原諒,我還是不明白,怎麼會感到無聊。有很多方法可以消愁解悶嘛。」

「什麼方法?」

「對年輕人來說,這樣的方法還少嗎?跳跳舞啦,玩玩什麼樂器啦……再不然,就討個老婆。」

「娶誰?」

「難道周圍就沒有又漂亮又富有的閨女?」

「沒有。」

「那就到別的地方去找,出去走走。」於是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絕妙的主意。「我有一個好辦法!」他直視著普拉東諾夫的眼睛,說道。

「什麼辦法?」

「旅行。」

「往哪兒去呢?」

「要是您有空,那就和我一起走,」乞乞科夫說道,同時望著普拉東諾夫暗自在想:「能這樣就好了。開銷可以和他對半分擔,至於馬車的修理費,可以完全算在他的賬上。」

「您要去哪兒?」

「我此行的目的與其說是為了自己,不如說是為了別人。別特里謝夫將軍,我的一位摯友,也可以說是恩人,要求我去拜訪他的幾位親戚……當然,親戚的事是要辦的;不過可以說,此行多少也是為了我自己:因為觀察世界以及紛繁多變的人生,——不論誰怎麼說,這是一部活的書,是又一門學問。」乞乞科夫說了這番話以後,卻在這樣尋思:「真的,這樣挺好。甚至可以把全部開銷都算在他的賬上;甚至還可以用他的馬駕車,而我的馬就放在他的村子裡餵養。」

「為什麼不旅遊一趟呢?」同時普拉東諾夫在想。「在家裡我也無事可做,經營本來就是由兄弟掌管;所以不會有什麼問題。為什麼不真的出去旅遊一趟呢!」「您是否同意,」他問道:「在我兄弟那兒逗留兩天?否則他是不會放我走的。」

「很樂意。三天也行。」

「好,我們擊掌!走嘍!」普拉東諾夫說道,他活躍起來了。

他們擊了掌。「走嘍!」

「哪裡去呀,哪裡去?」主人驚醒了,瞪著他們說道。「不,先生們!我已經叫人把馬車的輪子卸掉啦,而您的馬,普拉東·米哈伊洛維奇,已經趕到十五俄裡之外的地方去了。不,你們今天就在這兒過夜,明天吃過早中飯只管走。」

對佩圖赫能有什麼法子呢?只得留下來。不過,他們得到了獎賞,度過了一個非常美好的春夜。主人安排了河上泛舟的消遣。十二名划槳手,揮動二十四支槳,唱著歌,載著他們在波平如鏡的湖上飛駛。他們從湖裡駛進一眼望不到頭、兩岸一溜慢坡的大河,不斷在攔河拉起來的捕魚纜繩之下穿過。水面微波不興:只有兩岸的風光無聲地一一展現在他們眼前,一片又一片小樹林以其多姿多彩的佈局令人賞心悅目。划槳手們猛地抓住二十四支槳,陡然一齊蕩起,於是小艇便像輕盈的飛鳥,徑自疾駛於平滑如鏡的水面。領唱的小夥子,一個肩膀寬闊、高大強壯的青年,從船舵數起的第三人,以清脆純淨的嗓音,彷彿發自夜鶯的歌喉,唱起了歌曲的領唱部分;接著是五個人伴唱,六個人齊聲附和,於是歌聲在空中飄揚,像羅斯一樣無際無涯。佩圖赫也精神為之一振,在合唱不夠強勁的地方吼上幾嗓子,推波助瀾,於是連乞乞科夫也感覺到,他是一個俄羅斯人。只有普拉東諾夫在想:「這憂鬱的歌聲有什麼好?聽了反而覺得更濃重的愁緒襲上心頭。」

回來時已是黃昏。暮色蒼茫,船槳頻頻擊破已經不再映現天穹的水面。他們在黑暗中靠岸,岸上已是燈火點點;漁民們在三腳架上用鮮活的梅花鱸煮湯。大家都回到了家裡。村裡的家畜和家禽早已被趕進圈裡,它們揚起的塵埃已經落定,而驅趕它們的牧人們,站在大門口等著一瓦罐牛奶,等著應邀喝一口魚湯。朦朧的暮色中響起了人群的一片輕微的嘈雜聲,犬吠聲及其在鄰村引起的回應。月亮升起了,漸漸照亮幽暗的周圍地帶,終於一切都籠罩在明晃晃的月光下。多美的圖畫啊!但這美景無人欣賞。尼古拉沙和阿列克薩沙這時不是騎著駿馬在他們面前你追我趕地賓士,而是在想著莫斯科,想著點心店和劇院,這些都是來自莫斯科的一個見習軍官向他們大肆渲染的。他們的父親想的是怎樣款待自己的客人。普拉東諾夫在打哈欠。比誰都更加生氣勃勃的是乞乞科夫。「嗨,真的!總有一天我要擁有一個自己的小莊園!」於是他開始想起一位小婦人,還有一群小乞乞科夫。

晚飯又吃多了。巴維爾·伊凡諾維奇走進為他安排的臥室,躺進被窩時,他撫摩著自己的肚子說:「脹得像鼓了!哪一位市長也進不去了。」事有湊巧,隔壁就是主人的書房。隔著薄薄的牆壁,那邊所說的一切都聽得一清二楚。主人以吃一頓早中飯為託詞,在吩咐廚師準備一席真正的宴會。而且是多麼豐盛的宴會啊!死人也會饞涎欲滴。

「魚肉餡餅要做得有四個角,」他說,一邊咂著嘴兒,吸著氣兒。「一個角里你給我放鱘魚的魚鰓和魚筋,一個角里要放點兒蕎麥飯,放點兒蘑菇和小蔥,再放點兒甜奶、牛腦,還要放點兒那種,你知道,一種那個那個……一邊要,懂吧,要烤得焦黃,而另一邊火候要嫩一點。朝下的一面嘛……要烤得全都起蜂窩兒,烤得透透的,使它,懂吧,那麼鬆鬆的——可是不能一咬就碎,而要像雪一樣,入口即化,聽不出一點兒響聲。」在這樣說的時候,佩圖赫還咂著嘴,吧嗒著嘴唇。

「見鬼!不讓人睡覺了,」乞乞科夫想,他拉起被子把頭蒙上,什麼也不想聽。可是透過被子還是聽得見:

「鱘魚周圍要放雕成星形的甜菜,還要有胡瓜魚、乳蘑,再加上,你知道,蕪菁、胡蘿蔔、月桂果,還要有,懂吧,一些別的,各色配菜一定要多一些。還有,豬灌腸裡要放點兒冰,讓它膨脹起來。」

佩圖赫還點了好多菜餚。只聽他一個勁兒地說道:「要煎,要烤,而且務必要用文火!」乞乞科夫是在他說到一隻火雞時才矇矓入睡。

第二天客人們都吃得太多,以致普拉東諾夫都不能騎馬了。只得讓佩圖赫的馬伕把馬牽走。肥頭大耳的公狗懶洋洋地跟在馬車後面,它也吃得太飽了。

「這真是太過分了,」馬車駛出院子時乞乞科夫說道。

「他卻不覺得無聊,這才叫人惱火呢!」普拉東諾夫在想。

「如果我也像你一樣,每年有七萬盧布的收入,」乞乞科夫想,「我就會把無聊趕得不見影兒。那個專賣商穆拉佐夫有一千萬呢,真是談何容易……好大的一筆錢哪!」

「怎麼,您順便去一下沒問題吧?我要向姐姐和姐夫辭行。」

「行,很樂意,」乞乞科夫說道。

「倘若您對經濟有興趣,」普拉東諾夫說道,「那麼同他結識是有好處的。您找不到比他更好的莊園主了。他在十年之內使自己的莊園大為改觀,現在的收益不是當初的三萬了,而是二十萬。」

「哦,這當然是一位極其可敬的人物!同這樣的人結識是非常有意義的。那還用說?這要是說起來……啊,他姓什麼?」

「科斯坦若格洛。」

「名字和父稱呢?請您告訴我。」

「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

「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科斯坦若格洛。這次相識非常有意思。認識這樣的人很有教益。」

普拉東諾夫在照管謝利凡,這是必要的,因為他在車伕座上幾乎坐不穩了。彼得魯什卡有兩次從車上直挺挺地栽了下去,最後不得不用繩子把他捆在車伕座上。「這個畜生!」乞乞科夫不住口地在罵。

「喏,您看看,從這裡開始就是他的地了,」普拉東諾夫說道:「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果然,整個田野是一片人工栽種的樹林,樹木像箭一樣筆挺;其後是另一片較高的樹林,也是幼林;再後又是茂盛的老樹林,都是一片更比一片高。然後又是一帶長著密林的田野,接著同樣又是幼林,後面又是老樹林。他們三次穿過樹林,彷彿在穿過門廊。「他的這些樹林都是在八年、十年之間長起來的,這在別人那裡就是二十年也辦不到。」

「他是怎麼做的呢?」

「您去問他吧。他是出色的農藝師,一切都是著意安排的。他不僅瞭解土壤,還知道誰需要什麼樣的鄰居,什麼樣的莊稼旁邊需要一些什麼樣的樹。他的所有安排都同時具有三四種功能。他的樹林除了用作木材,還為了在某個地方給田地增加多少溼度,利用落葉施多少肥,可以提供多大的一片樹蔭……當週圍遭到旱災的時候,他不會遭到旱災,周圍歉收的時候,他不會歉收。可惜,我不大在行,說不好,而他的花樣真多……人們叫他巫師。」

「確實,這是個奇人,」乞乞科夫想道。「太可惜,這個年輕人淺薄得很,講不清楚。」

終於見到村子了。它像城市似的,有那麼多房屋散佈在三個高坡上,坡頂各有一座教堂,村子裡到處可見巨大的莊稼垛和乾草垛。「是呀,」乞乞科夫在想,「看得出,住在這裡的是一位精明的主人。」木屋都很堅固,街道平坦;要是哪裡有一輛大車,那一定是結實的新車;遇到的莊稼漢,臉上都流露著一種精明的神氣;牛羊都是百裡挑一的;連農家的豬看上去也是養尊處優。顯而易見,生活在這裡的莊稼漢,就像歌謠中唱的,銀子用斗量。這裡沒有花樣翻新的英國式的花園和草坪;而是沿襲古風,一條兩旁是倉庫和作坊的大街,一直延伸到府第跟前,以便主人對周圍的一切都能一目瞭然;此外,府第上方有一扇凸窗,俯瞰著方圓十五俄裡的地方。幾名僕人在臺階前迎接他們,他們機靈敏捷,一點兒不像那個醉鬼彼得魯什卡,儘管他們穿的不是常禮服,而是哥薩克式的家紡藍色粗呢上衣。

主婦親自跑到臺階上來了。她臉色嬌豔,白裡透紅;美得好像豔陽天;她和普拉東諾夫宛如兩滴水一般相像,只有一點不同,不像他那樣萎靡不振,而是心情愉快而健談。

「你好,兄弟!啊,你來了我多麼高興。不過康斯坦丁不在家;但他很快就回來。」

「他在哪裡?」

「他在村子裡和幾個商人打交道,」她邊說邊領著客人進屋。

乞乞科夫好奇地細細打量著這位年收入二十萬的非凡人物的住處,想從而找出主人自己的特點,就像根據留下的貝殼來推想曾經棲息其中而留有痕跡的牡蠣和蝸牛。然而卻得不出任何結論。房間都很簡樸,甚至空無所有:既沒有繪畫和壁畫,也沒有青銅擺設和鮮花,也沒有陳設瓷器的格子架,甚至沒有書籍,總之,一切都表明,居住在這裡的人,他的生活主要不是在四壁之內,而是在田野度過的,他的種種想法並不是像高人雅士那樣,坐在安樂椅裡,傍著壁爐向火虛構,而是就在勞動現場有了這些想法,並且在哪裡有了這些想法,就在哪裡把這些想法付諸實施。乞乞科夫在房間裡所能發現的,僅僅是婦女操持家務的跡象:幾張桌子和幾把椅子上都放著清潔的椴木板,木板上鋪著準備晾曬的一些不同品種的花瓣兒。

「姐,你這裡堆的都是些什麼廢物?」普拉東諾夫問道。

「怎麼說是廢物呢!」主婦說道。「這是治瘧疾的良藥。去年我們用它治好了所有的農民。這是浸酒的;這是做果醬的。你們老是嘲笑果醬和鹹菜,等到以後吃起來,又讚不絕口。」

普拉東諾夫走到鋼琴跟前,摁了幾個音符。

「天哪!老掉牙的玩意兒!」他說道。「喂,姐,你不覺得害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