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對不起,兄弟,搞音樂我就更沒工夫了。我那八歲的女兒,我得教她功課。把她交給外國來的家庭女教師,自己卻把閒暇時間都花在音樂上,——不,對不起,兄弟,我才不會這麼幹呢。」
「說真的,你變得多麼乏味了啊,姐!」兄弟說道,走到視窗。「這不是他嗎!來了,來了!」普拉東諾夫說道。
乞乞科夫也趕緊走到視窗。一個四十歲光景的男人正向臺階走來,生氣勃勃,膚色黝黑,穿著駱駝絨常禮服。他不大在意自己的衣著打扮。頭上戴一頂毛絨布的便帽。有兩個出身下層的人,摘下帽子,走在他的兩旁,邊走邊說著話,在同他商量什麼。一個是普通的莊稼漢,另一個是外地來的善於鑽營的富農,穿一件腰間打褶的上衣。他們都在臺階旁站住了,所以室內聽得見他們的談話。
「你們最好這麼辦。你們先向你們的老爺贖身。贖身的錢就由我借給你們吧,以後你們給我幹活抵債。」
「不,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何必贖身呢?您就把我們買下來吧。在您這兒什麼本事都能學到。像您這樣的聰明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了。可現在糟糕的是,我們管不住自己。酒商現在賣的那種劣酒,喝上一杯就會燒得肚子痛,得喝上一桶水才行。你還沒搞清是咋回事,錢已經花光了。誘惑太多。世上是魔鬼在當家嗎,真是!想方設法要把莊稼漢弄得失去理智:煙哪什麼的……怎麼辦呢,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真叫人抵擋不住啊。」
「你聽我說,情況是這樣。在我這兒畢竟不那麼自在。不錯,你們一來,就什麼都有了,牛也有了,馬也有了;不過問題在於,我對莊稼漢的要求與別處不同。在我這兒,幹活是最要緊的;給我幹也好,給自己幹也好,反正我不允許任何人遊手好閒。我自己就像公牛那樣幹活,莊稼漢也得這樣,因為,兄弟,我有切身體驗:一個人不幹活,就會冒出種種亂七八糟的念頭來。你們都要把這個問題好好想一想,再彼此商量一下。」
「這事兒我們已經商量過了,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老人們也這麼講:‘那還用說!他那兒的莊稼漢人人富裕,可是得來不易啊;神父也都那麼好心腸。可我們那裡連神父也被抓走了,葬禮也沒人給辦啦。’」
「還是去商量一下吧。」
「是,老爺。」
「那,這個,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您就行行好……價錢再便宜點兒,」走在另一邊的那個外地來的穿藍上衣的富農說道。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喜歡討價還價。我與別的地主不一樣,你總是在他們眼看抵押到期的時候去找他們。我知道你們這種人,你們都有一張名單,記著誰該在什麼時候向抵押銀行繳款。這用意不是明擺著嗎?他急等著錢用,嘿,就是半價他也只能賣給你。我哪裡在乎你的錢呢?我的貨哪拍擱上三年也沒有關係,因為我不需要向抵押銀行繳款。」
「事實如此,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我呀,那個,只是想今後能與您保持聯絡,不是貪圖什麼好處。三千盧布的定金就請您賞光收下。」富農當即從懷裡取出一沓油汙的紙幣。科斯坦若格洛數也不數,拿過來就塞進了常禮服的口袋裡。
「哼!」乞乞科夫想:「簡直就像是塞一條手絹!」
科斯坦若格洛來到客廳門口。乞乞科夫越發驚訝於他那黝黑的臉色,過早有幾處花白的粗硬的頭髮,靈動的眼神,以及熱情奔放的南方血統所留下的火暴的烙印。他不純粹是俄羅斯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祖先出身於何處。他沒有深究過自己的家世,認為這無關緊要,而且和經營不相干。他甚至深信不疑,他是俄羅斯人,除了俄語,他也不懂其他語言。
普拉東諾夫介紹了乞乞科夫。他們彼此親吻了一下。
「我決定到其他一些省份去走走,」普拉東諾夫說道,「排遣一下心裡的煩悶。」
「好極了,」科斯坦若格洛說道。接著他向乞乞科夫親切地問道:「您現在打算去哪些地方呢?」
「我得承認,」乞乞科夫說道,他親切地把頭微微偏向一側,同時一隻手輕撫著圈椅的扶手:「我此行目前與其說是出於我本人的需要,還不如說是為了他人,為了別特里謝夫將軍。他是我的摯友,也可以說,是我的恩人,他託我拜訪他的幾位親戚。當然,親戚得去拜訪,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可以說,同時也是為了自己,因為的確,姑且不說旅行對治療痔瘡有益,而見見世面,擴大交遊……可以說,這是活的教科書,同樣是一門學問。」
「對,到別的地方看看沒有壞處。」
「您說得太好了,很對,出去看看確實沒有壞處。見見本來可能見不到的事物,會會本來可能見不到的人。有的人的話就是金玉良言,比如此刻,我有幸……我來是向您求教,最尊敬的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教教我吧,教教我吧,以您的開導滿足我對真理的渴望吧。我正如期待甘露一樣期待著您的金玉良言。」
「什麼呀?教什麼呀?」科斯坦若格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自己所受的教育也不多。」
「智慧,最尊敬的先生,智慧,——操縱那難以駕馭的農業之舵的智慧,獲得可靠的收入,積攢一份真實而非臆想的家產,從而盡到一個公民的責任、贏得同胞敬重的那種智慧。」
「您看是不是這樣?」科斯坦若格洛沉思地望著他,說道,「您在我這兒再逗留一天。我讓您看看我對莊園的管理,並且對您知無不言。您會看到,這裡是談不上什麼智慧的。」
「您當然要留下來,」主婦說道,她又對兄弟補了一句:「兄弟,留下來吧,你何必急著要走呢?」
「我無所謂。巴維爾·伊凡諾維奇怎麼樣?」
「我也是,我很高興留下來……可是有這麼個情況,別特里謝夫將軍的親戚,一位姓科什卡列夫的上校……」
「他可是個……瘋子。」
「不錯,是個瘋子。我但願不去,可是別特里謝夫將軍是我的摯友,而且可以說,還是我的恩人……」
「既然如此,這樣行不行?」科斯坦若格洛說道:「您就去一趟,去他那兒十俄裡還不到。我有套好的輕便馬車。您可以馬上就出發。吃茶點之前一定能趕回來。」
「好主意!」乞乞科夫叫道,一把抓起了帽子。
馬車趕來了,半小時之內就把他送到了上校那裡。整個村子一片狼藉:整條街上都是建築工地、改建工程,遍地是一堆堆石灰、磚塊和木料。已經建成的一些房屋倒像是政府機關。一棟屋子上用金字寫著:農具倉庫;另一幢屋子上寫的是:總會計科;還有:農務委員會;村民師範學校。總之,花樣百出!
他碰見上校站在一張斜面寫字檯後邊,牙齒叼著一支鵝毛筆,上校異常親切地接待了乞乞科夫。看上去,他是一個極善良、極和藹的人,他向乞乞科夫講起,為了莊園有今天的繁榮,他付出了多少艱辛;他帶著同情抱怨莊稼漢,說他們很難理解,淵博的知識和文學藝術能陶冶人的高尚情操;他至今無法讓村子裡的婦女穿上束腰的緊身胸衣,而在一八一四年,他率團駐紮在德國的時候,有一個磨坊主的女兒甚至會彈奏鋼琴;不過,不管愚民有多麼頑固不化,他一定要達到一個目標,那就是他田莊裡的莊稼漢要在扶犁耕田的同時,又在閱讀富蘭克林關於避雷針的著作,或維吉爾的《農事詩》,或《土壤的化學分析》。
「哼,你做夢吧!」乞乞科夫在想。「我至今還沒有把《伯爵夫人拉伐利埃》讀完呢,因為老是沒有空。」
上校還就怎樣為人們造福這個話題談了很多。在他看來,巴黎的服裝具有重要意義。他用腦袋打賭,只要半數俄羅斯人穿上德國的長褲,那麼,科學就會進步,商業就會繁榮,而俄羅斯的黃金時代也就要到來了。
乞乞科夫盯著他看了一眼,尋思:「看來,對這個人就不必客氣啦,」於是當即說明,他需要怎樣的農奴,要簽訂怎樣的契約並履行一切例行手續。
「聽了您的話,我明白了,」上校說道,絲毫沒有驚訝,「這是一項請求,不是嗎?」
「不錯。」
「這樣的話,您要提出書面申請。申請書要送到報告受理辦事處。辦事處在登記編號之後,把它呈交給我;由我這兒再送往村務委員會。那裡在作了摘錄之後,轉給管家。管家就會同秘書……」
「得了吧!」乞乞科夫叫道,「天知道這要拖到什麼時候!而且這又怎能見諸文字呢?這種事情……這些農奴,要知道,在某種程度上……是死的呀。」
「很好。您就這麼寫:這些農奴在某種程度上是死的。」
「可是怎能說是死的呢?要知道這樣寫是不行的。雖然他們是死的,卻必須把他們寫得似乎是活的。」
「行。您就這麼寫:必須或要求、但願、設法寫得好像是活的。不通過書面形式,這件事是辦不成的。英國,甚至拿破崙本人就是榜樣。我給您派一個經紀人,讓他陪同您到各部門走一趟。」
他打了鈴。來了一個人。
「秘書!給我把經紀人叫來!」經紀人來了,他既不像莊稼漢,也不像是官吏。「就讓他陪您到一些非去不可的部門走一走。」
乞乞科夫出於好奇,決定跟著經紀人去看看那些至關重要的部門。提交報告的辦事處只有一個空招牌,門也鎖著。辦事處的主任赫魯廖夫被調到新成立的農業建築委員會去了。接替他的是主人的侍僕別列佐夫斯基:可是他也被建築委員會派到了什麼地方去出差。他們闖進村務司——那裡正在進行翻修;叫醒一個醉漢,可是問不出一點兒名堂。「我們這兒亂得一團糟,」經紀人終於對乞乞科夫說道。「老爺被別人牽著鼻子走。在這裡支配一切的是建築委員會,它讓大夥兒都不幹正事,把人隨便調走。我們這兒只有建築委員會里的那些人有利可圖。」看來,他對建築委員會很不滿意。乞乞科夫一看,果然,到處都在大興土木。乞乞科夫不願再看下去了,不過他回來以後就告訴上校,他這裡如此這般,一片混亂,叫人莫名其妙,而受理報告的委員會根本就不存在。
上校勃然大怒,義憤填膺,緊緊地握了握乞乞科夫的手,表示感謝。他立刻拿起紙和筆,寫下八點極為嚴厲的質問:建築委員會擅自支使非其屬下的官員,理由何在?主任怎能容許有關人員不辦理移交即外出調查?村務委員會對報告受理委員會形同虛設怎可熟視無睹?
「嘿,簡直是胡鬧!」乞乞科夫想,他已經想走了。
「不,我不讓您走。現在已是事關我本人的榮譽。我要證明,什麼是有機的、正確的經濟管理。我要委託這樣一個人來辦理您的事情,他一個就抵得上所有的人:他是大學本科畢業生。瞧我手下有怎樣的人才!為了不浪費寶貴的時間,請您在我的藏書室略坐片刻,」上校說道,一邊開啟一扇側門。「這裡有書,有紙,有鵝毛筆,有鉛筆,應有盡有;用吧,悉聽尊便:您就是這裡的主人。教育的大門應該向所有的人敞開。」
科什卡列夫說著,就領他走進了藏書室。這是一間大廳,自下而上堆滿了書籍。那裡甚至還有動物標本。書籍都分門別類:有林業的、畜牧業的、養豬業的、園藝學的;還有各科專業雜誌,都是根據訂單郵寄來的,但沒有人看。眼看這些書籍都不是消遣讀物,他就走到另一個書櫥跟前,真是越來越倒霉:那裡全是哲學著作。六大卷鉅著出現在他的眼前,標題是:《思維領域緒論。概論,總論,本質論,及其對理解社會生產力有機原理的應用》。乞乞科夫把書翻來翻去,每一頁上只見:表現形式、發展、抽象、封閉性和整合性,鬼知道什麼沒有!「這不合我的胃口,」乞乞科夫說道,又走向第三個書櫥,那裡是藝術方面的圖書。這時他抽出了一本巨冊圖書,其中有猥褻的神話插圖,於是他開始瀏覽這些插圖。這類圖畫是中年單身漢所愛看的,有時一些縱情於芭蕾舞和其他香豔肉感的玩意兒的老頭子也愛看。乞乞科夫看完一本,正想再抽出一本類似的書的時候,科什卡列夫上校喜形於色地拿著一份檔案出現了。
「一切就緒,而且幹得漂亮極啦!我向您提到的那個人簡直是天才。所以我最器重他,我要為他一個人建立整整一個司。您看看,多麼清醒的頭腦,在幾分鐘之內他把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
「謝天謝地!」乞乞科夫在想,準備洗耳恭聽。上校念道:
「在開始考慮閣下對我的委託的此刻,謹陳述如下:
「首先,六等文官、勳章獲得者巴維爾·伊凡諾維奇·乞乞科夫先生之請求本身已含有誤解,因彼將納稅冊上之農奴輕率地稱為已死之魂靈。蓋彼意乃謂將死之魂靈,而非已死之魂靈。且此種說法本身已表明,對學術之研究乃是經驗主義的,想必僅限於教區小學的水平而已,因魂靈是不死的。」
「鬼東西!」科什卡列夫停了下來,自鳴得意地說道:「他在這裡稍微刺了您一下。可是您得承認,文筆是多麼潑辣啊!」
「其次,包括行將死亡以及所有其餘的農奴在內,莊園名下已無未抵押之農奴,因全體農奴不僅無例外地均已悉數抵押,且已再度抵押,以獲得每名農奴一百五十盧布之附加貸款,唯有小村古爾馬伊洛夫卡例外,該村因與地主普列季謝夫的訴訟而處於有爭議的地位,因而屬於政府管制之列,這一情況已在第四十二期《莫斯科公告》中予以公佈。」
「這些情況您幹嗎不早告訴我?幹嗎讓我白白地在這裡耗著?」乞乞科夫氣憤地說道。
「是呀!這事就得通過文牘形式讓您瞭解一切。這樣做並不難。不自覺地瞭解,連傻瓜也會,然而必須讓您自覺地瞭解嘛。」
乞乞科夫悻悻地抓起帽子,奔出了屋子,絲毫不顧禮節,直接上了馬車,他是氣極了。車伕和輕便馬車正處於隨時待命之中,車伕知道,卸下馬匹是不必要的,因為要飼料餵馬就得提出書面申請,而給馬匹提供燕麥的決議要等到第二天才能作出。不過上校還是奔了出來,態度殷勤,彬彬有禮。上校緊握著他的手,把他的手貼近自己的胸口,感謝他讓他有機會實際瞭解了辦事的過程;必須嚴加申斥才行,因為人人都會因循怠惰,管理的彈簧就會生鏽而鬆弛;由於這起事件,他想到了一個非常好的主意,那就是要設立一個新的委員會,它的名稱就叫建築委員會之監督委員會,那時盜竊之風必將絕跡。
乞乞科夫回來了,氣鼓鼓的一肚子不滿意,天色已晚,早就上燈了。
「您怎麼搞得這麼晚?」科斯坦若格洛看到他出現在門口,問道。
「您和他談些什麼呀,談了這麼久?」普拉東諾夫說道。
「這樣的傻瓜我一輩子還不曾見過呢,」乞乞科夫說道。
「這還沒什麼,」科斯坦若格洛說道。「科什卡列夫倒是一種可喜的現象。他的用處是,在他身上漫畫式誇張而突出地反映了所有我們那些聰明人的愚蠢,他們不先了解本國的國情,就照搬別國的糟粕。瞧瞧現在的這些地主吧,他們設辦事處、開作坊、辦學校、成立委員會,鬼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花樣!這就是所謂的聰明人!本來情況已有所好轉,經過一八一二年的法國人入侵之後,現在又陷入了這種混亂狀態。要知道,它比法國人造成了更大的危害,所以現在那個什麼彼得·彼得羅維奇·佩圖赫還算是個好地主呢。」
「不過他現在也靠抵押過日子,」乞乞科夫說道。
「是呀,都在抵押,全都進了抵押銀行,」科斯坦若格洛說到這裡,漸漸地生起氣來。「瞧,帽子工廠啦,蠟燭工廠啦,——還從倫敦聘請蠟燭技師,全都成了商人。地主是何等尊貴的稱號,卻成了作坊主、工廠主!紡織機器……在織造薄紗衣料,供應城市裡的娼妓蕩婦……」
「可你自己不是也有工廠嗎,」普拉東諾夫說道。
「這些工廠是誰搞起來的呢?是它們自然而然形成的!羊毛積壓起來,沒有銷路,我開始把它織成呢子,而且是普普通通的粗呢,價格低廉,在市場上一搶而空,因為莊稼漢需要,我的莊稼漢需要。有六年之久,工廠主老是把魚鱗扔在我的湖岸上,請問,拿它怎麼辦呢?我開始用它熬膠水,賺了四萬盧布。我這兒的情況就是這樣。」
「這個魔鬼!」乞乞科夫在想,兩眼直瞪瞪地望著他,「真會摟錢!」
「我這麼做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有許多工人眼看要餓死。遇上了荒年,都是拜那些工廠主之賜,因為他們誤了播種季節。兄弟,這樣的工廠我有好多。每年都會增加一個,就看積壓了什麼剩餘產品和廢料。只要仔細看看自己的農莊,就會發現,任何破爛都能生利,以致不得不扔下說:‘不要了!’我總不能蓋幾座宮殿來收藏這些破爛吧。」
「這太妙了……最妙的是任何破爛都能生利,」乞乞科夫說道。
「哪裡!其實只要簡單地老老實實辦事就行;可人人都是那個機械匠;人人都想用工具把箱子開啟,而不肯簡單地辦事。為此他特意去了一趟英國,就是這麼回事!蠢人!」科斯坦若格洛說著啐了一口。「等到他從國外回來以後,他變得更愚蠢百倍!」
「哎呀,康斯坦丁!你又動肝火了,」妻子不安地說道。「你知道,這對你的身體沒有好處。」
「叫人怎能不生氣呢?要是不相干的事也就罷了,可這是叫人揪心的事呀。糟糕的是,俄羅斯性格在遭到破壞。俄羅斯人的性格中出現了堂吉訶德氣質,這是過去從未有過的!倘若他想起教育,他就成了教育中的堂吉訶德:他辦的那些學校連傻子也想不出來!學校的畢業生,無論在鄉村,還是在城市都百無一用,只是酒鬼一個,還自以為了不起。倘若他投身慈善事業,他就成了慈善事業中的堂吉訶德:他會花掉百萬盧布建造毫不實用的、帶圓柱的醫院和機關,接著是破產,鬧得別人也都流落街頭,無家可歸,這就是他的慈善事業!」
乞乞科夫可顧不上教育。他只想詳細打聽一下,怎樣能使破爛生利;可是科斯坦若格洛怎麼也不讓他有插嘴的機會。他那怒氣衝衝的話語滔滔不絕,已是欲罷不能了。
「大人先生們在考慮怎樣教育農民……其實你首先得使他成為富裕而出色的當家人,然後他自己就會主動地學習。在目前這個時期,您無法想象整個上流社會愚蠢到了何等程度。那些耍筆桿子的在寫些什麼呀!只要某個黃口小兒出了一本書,大家便如獲至寶。聽聽他們怎麼說吧:‘農民的生活太簡單;必須讓他們接觸奢侈品,引導他們具有比他們的身份更高的需求……’他們本人由於這種奢侈,成了廢物,失掉了人味兒,鬼知道他們染上了一些什麼髒病,沒有一個十八歲的男孩不是全都體驗過了,結果牙齒掉光了,頭光禿禿的像個水泡兒——現在他們又想傳染給這些人。謝天謝地,我們總算還剩下一個健康的階層,不曾接觸過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為此我們應當感謝上帝。種田人比所有的人都更值得尊敬,——你們何必去觸動他們呢?上帝保佑,讓人人都成為種田人吧!」
「那您是認為,種田更為有利?」乞乞科夫問道。
「不是更為有利,而是更為合理。古話說得好:你要汗流滿面地耕耘土地。這裡沒有什麼奧妙。千百年來的經驗已經證明,種田人更有道德,更純潔,更高尚,更重要。我不是說別的都不要乾了,而是說必須以種莊稼為基礎——就是這個意思!工廠會自然而然地出現,而且都是應該有的工廠,其產品是這裡用得著的,是出自本地人之手的,而不是現在那些害人的東西。不像現在的那些工廠,為了維持生產和促進銷售而使用種種卑劣手段,讓不幸的人民被腐蝕,被毒害。不論別人怎樣講得天花亂墜,我決不從事任何這種刺激高消費的生產,既不生產菸草,也不生產白糖,縱然損失百萬盧布也在所不惜。但願腐化即使滲入人間,那也不是經過我的手!讓我在上帝面前無罪吧……我在民間生活了二十年,我知道這會引起什麼結果。」
「對我來說最奇妙的是,通過明智的管理,連剩餘的邊角料也可以利用,任何破爛都能生利。」
「哼!政治經濟學家!」科斯坦若格洛不聽他的,繼續說道,臉上流露著辛辣的嘲諷。「政治經濟學家真行!全都是一夥蠢人。他們鼠目寸光,比自己愚蠢的鼻子更遠的地方就看不見了!蠢驢,卻還要走上高高的講臺,戴上眼鏡……蠢!」他又悻悻然啐了一口。
「這都是事實,你說得都對,不過請你別生氣嘛,」妻子說道,「好像心平氣和地講就不行似的。」
「聽您講話,最尊敬的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可以說,才領悟了生活的意義,觸控到了問題的核心。不過,暫且放下人類的一般話題吧,請注意一下私人方面的問題。假定說,我成了地主,希望在不太長的時間內致富,以致可以說,盡到了公民的責任,那麼我該怎麼辦?要採取什麼行動?」
「要致富,該怎麼辦?」科斯坦若格洛接過了話碴。「是這樣……」
「我們吃晚飯去吧,」女主人說道;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房間中央,一邊用披肩裹著冷得發抖的嬌嫩的肢體。
乞乞科夫幾乎是以軍人的靈巧趕忙從椅子上站起來,把一條手臂伸在她身前,於是挽著她儀態莊重地經過兩間屋子,來到餐廳,餐桌上已經放著一盤湯,湯盤揭了蓋,綠葉蔬菜和早春的嫩菜根清香四溢。大家都坐上了餐桌。僕人們把所有的菜餚全都盛在有蓋的器皿內端上餐桌,準備好所有要用的東西,隨即離開了餐廳。科斯坦若格洛不喜歡讓僕人聽到主人的談話,更不喜歡僕人在他進餐時望著他的嘴。
乞乞科夫大口地喝著湯,喝了一杯好像匈牙利酒的好酒,然後這樣對主人說道:「老兄,請允許我重提剛才中斷的話題。我向您請教的是,怎麼辦,怎樣行動,如何著手。」
「這座莊園即使他要價四萬,我也會馬上點錢給他。」
「嗯!」乞乞科夫尋思起來。「那您自己為什麼,」他有點兒膽怯地說道:「不把它買下來呢?」
「還是適可而止吧。我自己的那些莊園就夠我忙的了。何況那些貴族已經在對我大叫大嚷,說我利用他們的困境和破產狀態,乘機壓價收購土地。這終究讓我厭煩透了,去他們的吧。」
「一般說來,人是多麼會惡語中傷啊!」乞乞科夫說道。
「而本省的情況,——您簡直難以想象。一提起我來,就把我叫做頭號守財奴、吝嗇鬼。他們總是原諒自己。有人說:‘我呀,不錯,把家產都敗光了,不過那是因為我有高尚的生活需求,鼓勵了實業家;否則,我也可以像科斯坦若格洛,過那種豬一樣的日子。’」
「我倒願意做這樣的豬!」乞乞科夫說道。
「全是鬼話。什麼高尚需求?他們想騙誰呢?書倒是有,不過只買不看。結果是賭博、酗酒。都怪我不請客吃飯,又不肯借錢給他們。我不請客吃飯,是因為我覺得彆扭:對應酬我不大習慣。要是願意來和我一起吃家常便飯,——那歡迎之至。說我不肯借錢給人,這是瞎說。如果來找我的人確實需要錢用,那就詳細地講清楚,要用我的錢作什麼安排。倘若我聽了你的話以後,覺得你的錢花得合理,而且會給你帶來明顯的利潤,——我是不會拒絕你的要求的,甚至連利息也不要。」
「要把這一點記在心裡,」乞乞科夫想。
「而且我決不會拒絕,」科斯坦若格洛繼續說道。「可是我不能拿錢往水裡扔。但願他們能原諒我這一點!見鬼!他在那裡宴請情婦,或者用豪華的傢俱佈置府第,或者帶著蕩婦出席假面舞會或什麼週年慶祝會,以紀念他光陰虛度,而我卻要把錢借給這樣的人!……」
這時科斯坦若格洛啐了一口,還差點兒當著夫人的面罵出不雅的粗話。他的臉上籠罩著抑鬱嚴峻的陰影。前額上皺紋密佈,流露了內心的熊熊怒火。
「我十分尊敬的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請允許我再一次重提中斷的話題,」乞乞科夫說道,又幹了一杯堪稱上品的甜酒。「假定我買下您剛才提到的那座莊園,那麼我能在多長的時間裡迅速致富,以致……」
「倘若您想迅速致富,」科斯坦若格洛嚴峻而生硬地介面道,充滿了不悅的情緒:「那就永遠富不起來;如果您想致富而不計較時間,那就能迅速致富。」
「原來是這樣!」乞乞科夫說道。
「是的,」科斯坦若格洛生硬地說道,好像是對乞乞科夫本人有氣:「必須愛勞動才行。沒有這一條,什麼也辦不成。必須愛上農業。是的!請您相信,幹這一行並不枯燥乏味,說鄉村生活單調是無中生有……我簡直會愁死,如果我在城裡也像他們那樣,在無聊的俱樂部、酒店、劇院裡哪怕混上一天。蠢,真蠢,蠢驢!莊園主不可能也沒有時間發愁。他的生活沒有絲毫的空閒,十分充實。就說這豐富多彩的生產活動吧,而且這是怎樣的活動!——這是真正能提高人的精神境界的活動。無論如何在這裡人是與大自然同行,與一年四季同行,是創造過程的參與者和對話者。看看全年的農活吧,早在春季到來之前,一切就在緊張地進行,迎接春天:準備種子,在糧倉裡選種、過秤、重新翻曬;規定農奴新的賦役。要預先設想全年的工作,在年初就要把一切都考慮周到。等到冰層破裂,河流暢通,土地曬乾了,鬆軟了,——這時菜園裡和花園裡就用上鐵鍬了,田野就用上犁耙了,一片春播的忙碌景象。您知道嗎,這是什麼?這叫無足輕重的小事!而這是在播種未來的豐收!播種全球的繁榮!播種千百萬人的溫飽!夏季一到……到處在割草……接著突然是沸騰的收割期;黑麥接著黑麥,然後是小麥,然後是大麥和燕麥。到處在沸騰;一分鐘也不能放過,即便你有二十隻眼睛,一隻也不會閒著。一片豐收的喜悅,莊稼運到打穀場上,堆成一個個莊稼垛,還有冬耕,還要搶在冬季到來之前修葺倉庫、烘房、畜欄,同時婦女們也都在勞動,你對這一切作個總結,就能看到有了哪些成績,這就不必說了……到了冬天呢!……所有的打穀場上都在脫粒,乾燥棚裡的糧食在運往倉庫。你到磨坊去,到工廠去,你到作坊看看,也去莊稼漢那裡,看他們怎樣在為自己忙忙碌碌。對我來說,一個木匠只要斧子用得得心應手,我願意在他面前一連站上兩個小時:勞動就是這樣叫我著迷。如果你還看到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目標,還看到你周圍的一切都在不斷增加,為你帶來成果和收益,——我簡直無法形容,那時你會有怎樣的感受。並不是因為錢多了。錢不過是錢罷了。而是因為這一切都是你的雙手所創造的;因為你看到你是一切的原動力,你是創造者,你好像一位魔法師,把富裕和豐足灑遍人間。請問,您在哪裡能為我找到這樣的快樂呢?」科斯坦若格洛說道,他昂著頭,額上的皺紋消失了。彷彿一位君王在隆重的加冕典禮上神采飛揚,彷彿他的臉在發出燦爛的光輝。「就是走遍全世界,您也找不到這樣的快樂!在這兒,人恰恰是以上帝為榜樣。上帝把投身於創造視為最大的快樂,要求人類也要這樣,要像造物主那樣為人造福。居然有人說這是乏味的事情!……」
乞乞科夫出神地聽著主人悅耳的話語,彷彿在聽極樂鳥的歌唱。他嘴裡嚥著唾沫。兩眼發光,流露著嚮往之情,而且會一直聽下去。
「康斯坦丁!該走啦,」女主人在椅子上欠起身,說道。大家都站了起來。乞乞科夫又挽著女主人往回走。不過他已經轉動不靈了,因為腦子裡正轉動著一個確實十分重要的念頭。
「不管你怎麼說,就是乏味,」普拉東諾夫跟在他們後面說道。
「客人不蠢,」主人在想:「談吐慎重而不浮誇。」這樣一想,他的心情更加愉快了,彷彿他本人也由於自己的話語而精神振奮,又彷彿在慶幸終於有人從善如流。
後來他們在燭光熒熒的舒適的小房間裡紛紛就座,面對著涼臺和通往花園的玻璃門,而璀璨的群星正從沉睡的花園上空向他們窺探,——這時乞乞科夫感到了很久不曾有過的愜意:就好像在漫長的漂泊之後又回到了自己的家裡,歷盡艱辛,終於一切如願,於是扔下流浪時拄的柺杖,嘆道:「夠啦!」這是好客的主人的明智的談話使他沉浸於如此溫馨的心情。每個人都會覺得有些話語特別親切、貼心。往往是在無意之間,在被人忘卻的窮鄉僻壤,在人跡罕至的荒涼地方,你與一個人偶然相逢,他的令人振奮的一席話使你忘記了旅途的顛簸、住宿的煩惱,以及現代的那種輕佻的喧囂,也忘記了種種騙人的陰謀詭計。於是如此度過的夜晚便永難忘卻地銘刻於心,一切都栩栩如生地儲存在忠實的記憶之中:有哪些人在場,各人坐在什麼位子上,手裡拿著什麼,以及牆壁、屋角和形形色色的細節。
乞乞科夫也記住了這個夜晚的一切。那可愛的、樸素的小房間,聰明的主人臉上所流露的那憨厚的表情,那牆紙上的花紋,還有遞給普拉東諾夫的那帶琥珀菸嘴的菸斗,以及他向雅爾布的胖臉上噴去的煙霧,雅爾布的噴嚏,容貌姣好的女主人夾在笑聲中的話語:「行啦,別作弄它吧,」那令人愉快的燭光,牆角的一隻蟋蟀,那扇玻璃門,以及倚在群樹梢頭、從那兒向他們窺探的春之夜,夜空灑滿了星星,響徹綠蔭深處的夜鶯的嘹亮的啼囀。
「我尊敬的康斯坦丁·費奧多羅維奇,您的話於我猶如甘霖,」乞乞科夫說道。「可以說,在全俄羅斯我不曾遇到一個人,其智慧能同您相比。」
他微微一笑。他自己感覺到,這些話並非虛言。「不,如果您想知道誰是聰明人,我們這兒倒是有一個,這個人確實可以說是聰明人,我是不能望其項背的。」
「這能是誰呢?」乞乞科夫驚訝地問道。
「就是我們的專賣商穆拉佐夫。」
「我已是第二次聽人談起他了!」乞乞科夫叫道。
「這個人不只是能管理一個地主的莊園,而是能治理整個國家。如果我擁有一個國家,立刻就會請他出任財政部長。」
「據說此人有不可思議的才幹:竟掙了千萬傢俬。」
「何止千萬!已經超過四千萬了。很快半個俄羅斯就會在他的掌管之中。」
「您說什麼!」乞乞科夫叫道,不禁目瞪口呆。
「千真萬確。這是顯而易見的。一個有那麼幾十萬盧布的人,只能慢慢地富起來;誰要是有了幾百萬,他的活動半徑就大了,不管幹什麼,本錢就能翻上一倍、兩倍。他的基礎太雄厚,他的活動範圍太廣闊了。這時連競爭的對手也不會有。沒有人能同他較量。不管他給什麼東西定個什麼價,那就一定是什麼價,沒有人敢說二話。」
「我的天哪!」乞乞科夫說道,在胸前畫了十字。乞乞科夫直視著科斯坦若格洛的眼睛,——他覺得透不過氣來。「不可思議!叫人驚駭得思想都麻木了!人們對細心觀察小昆蟲的能耐感到驚訝,而我覺得更值得驚訝的是,一個凡人居然有數額如此龐大的鉅款在手裡週轉。請允許我打聽一個情況,告訴我吧,取得這樣的成就,不用說,在開頭的時候,難免不大清白吧?」
「是通過最無可指責的途徑,採取最公道的辦法。」
「難以置信!不是幾千,而是千百萬哪……」
「恰恰相反,要清清白白地賺幾千很難,清清白白地賺千百萬倒很容易。百萬富翁沒有必要走歪門邪道,在正道上走,遇到什麼全都拿著就是。別人是拿不走的,並不是人人都有那個力量,所以沒有競爭的對手。活動半徑很大,我說了:不管幹什麼,本錢都能翻上一倍、兩倍。而一千盧布能賺多少呢?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的利潤而已。」
「更不可思議的是,事情是從戈比開始的啊。」
「不可能不是這樣。這是事物發展的常規,」科斯坦若格洛說道。「誰生而擁有成千上萬的盧布,依靠這筆錢而養尊處優,他就不會去辛勤創業了,就會產生任性的要求,種種刁鑽古怪的願望還會少嗎!開始必須從頭開始,而不是從中間開始,——必須從戈比開始,而不是從盧布開始,——必須從底層開始,而不是從高處開始。這樣你才能很好地瞭解人情世故,以後你是不得不周旋其間的。當你對人情世故有了切身體驗,當你懂得珍惜每一個戈比,當你歷盡艱辛的時候,才會既增添了智慧,也磨鍊了意志,有所舉措才不會失算,也不會一敗塗地。相信我吧,這是真理。必須從頭開始,而不是從中間開始。誰要是對我說:‘給我十萬,我馬上就會富起來,’我是不會相信他的:他是在碰運氣,而不是確有把握。必須從戈比開始。」
「這麼說來,我會富起來的,」乞乞科夫說道,他不覺想起了死農奴,「因為我的確是從一無所有開始的呀。」
「康斯坦丁,該讓巴維爾·伊凡諾維奇休息了,該睡了,」主婦說道:「你老是嘮叨個沒完。」
「您一定會富起來,」科斯坦若格洛不理睬主婦,繼續說道。「將來黃金會像流水一樣向您源源而來,讓您不知道把財富往哪兒藏才好呢。」
巴維爾·伊凡諾維奇像著了魔似的呆坐著;他的思緒盤旋於夢幻和憧憬中的金色世界。奔放的想象在未來盈利的金色地毯上繡上了金色的花紋,耳邊在迴響著一個聲音:「黃金像流水一樣源源而來。」
「說真的,康斯坦丁,巴維爾·伊凡諾維奇該睡了。」
「你幹嗎?嗨,你想睡,就去睡嘛。」主人說道,卻又住了口,因為房間裡響起了響亮的鼾聲,雅爾布跟著扯起了更響亮的拖音。他發覺,的確到了該睡的時候了,於是推推普拉東諾夫說道:「別打呼嚕啦!」又向乞乞科夫道了晚安。大家紛紛離去,很快就在各自的床上睡著了。
只有乞乞科夫睡不著。他的思緒很活躍。他在考慮怎樣成為地主,擁有一座真實而非虛構的莊園。同主人交談以後,一切都瞭然於胸了!發家致富的前景看來是那樣不容置疑!經營莊園的艱難事業現在顯得那樣容易,那樣明白,而且那麼適合於他的天性!只要把這些死人抵押掉,就可以買一座實實在在的莊園了!他已經覺得自己正在像科斯坦若格洛所教導的那樣採取行動,進行管理,機敏、審慎,在沒有透徹地瞭解舊的以前,決不標新立異;一切都要親自觀察,要了解所有的莊稼漢,摒棄奢侈,完全投身於勞動和經營。他已經在預先品味以後心滿意足的生活,那時一切都井井有條,經濟機器的齒輪在靈活地運轉,強有力地互相推動。勞動在熱火朝天地進行;就像靈巧的磨盤飛速地將麥粒磨成麵粉一樣,一切垃圾和廢物都被磨成了源源不絕的利潤。那位神奇的主人時時刻刻都在他的眼前。在全俄羅斯,這是使他懷有由衷敬意的第一個人。在此之前,他之所以尊敬一個人,不是因為他有地位,就是因為他有錢。他還從來不曾因為一個人有智慧而尊敬他。科斯坦若格洛是第一個。他明白,和這一位是玩不得什麼花樣的。他心裡想的是另一個計劃:買下赫洛布耶夫的莊園。他手頭有一萬盧布;打算再向科斯坦若格洛借一萬五千,因為他曾親自表示,願意幫助任何一位真想致富的人;不足的部分再另想辦法,或者去抵押,或者乾脆拖著。其實這樣也行的:隨你的便,你去告我好了!這件事他想了好久。他終於進入睡鄉,而此時,全家已經在睡夢中度過了整整四個小時。他睡得很沉。
1俄畝約等於1.09公頃。
富蘭克林(1706—1790),美國科學家,避雷針的發明者。
維吉爾(西元前70—前19),古羅馬詩人。
「而箱子卻很簡單地自己就開了」,這句俄諺出自克雷洛夫的寓言,意思是有很多事看上去挺複雜,其實很簡單,不要把簡單的事複雜化。
手稿中此後缺一頁。——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