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你別生我們的氣呀,」將軍說道,「我們完全是無辜的。不是嗎?」這句話他是對乞乞科夫說的。「親我一下,回自己的房間去吧。我馬上要更衣就餐。你嘛,」他瞅了瞅乞乞科夫的眼睛,說道:「我希望,就在我這裡用餐吧?」
「只要將軍閣下……」
「不用拘禮,這有什麼?我嘛,謝天謝地,還供得起。菜湯總是有的。」
乞乞科夫靈巧地展開兩臂,感激而恭敬地低下頭去,所以房間裡的東西暫時都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他能看得見的,只有自己那雙中筒皮靴的靴尖了。等到他把這個畢恭畢敬的姿態保持了一會兒,再抬起頭來的時候,他已經看不到烏琳卡了,她已經消失。站在那裡的,是一個蓄著濃密的唇髭和大絡腮鬍子的魁梧的侍僕,他手裡端著銀臉盆和洗手的水盂。
「你允許我在你面前更衣嗎?」
「不僅是更衣,您可以在我面前做您想做的任何事情。」
將軍一隻手放下長袍,又挽起襯衫的兩隻袖子,露出了一雙大力士般健壯的手臂,他開始洗臉,像鴨子戲水似的。肥皂水濺得四處都是。
「是呀,是呀,人人都喜歡受到獎勵,」他說道,一面前前後後擦著脖子……「你就獎勵獎勵他吧!不獎勵他,他連偷東西也不會啦!哈,哈,哈!」
乞乞科夫的心情好得無法形容。他突然有了靈感。「將軍是個愛說愛笑的好心人——不妨試試!」他想,於是在僕人拿著臉盆出去以後叫道:「閣下!您對所有的人都那麼和善而關切,我不揣冒昧,對您有個不情之請!」
「什麼事?」
乞乞科夫往四周看了看。
「閣下,我有個年邁的叔叔,他有三百名農奴和兩千盧布……除了我,沒有別的繼承人。他年老體衰,不能親自管理莊園,也不願把莊園交給我。他提出的理由好古怪,說什麼:‘我不瞭解我的侄兒,說不定他是個敗家子。他要用事實向我證明,他這個人是可靠的:他首先要白手起家,自己去掙來三百名農奴,那時我就把自己的三百名農奴也都給他。’」
「這是什麼話,他是個大傻瓜不成?」將軍問道。
「是個傻瓜倒也罷了,這是他自己的事。可是我的處境呢,閣下!老頭子身邊有個女管家,她還有幾個孩子。說不定財產就會落到他們手裡。」
「老東西是老糊塗了,就是這麼回事,」將軍說道。「不過我看不出,我對你能有什麼幫助呢?」他驚訝地望著乞乞科夫說道。
「我想了個主意。倘若閣下把自己田莊裡所有的死農奴都轉讓給我,籤一份買賣契約,好像這些死農奴還活著,那時候我把這份契約拿給老頭子看,他就會把遺產傳給我了。」
這時將軍爆發出一陣狂笑,恐怕人類還從來不曾這樣笑過。他就那麼猛地倒在圈椅裡。頭向後昂著,笑得差點兒透不過氣來。全家都驚動了。侍僕來了。女兒驚慌地趕了過來。
「爹,你是怎麼啦?」她莫名其妙地望著他的眼睛,恐懼地說道。
可是將軍好久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沒什麼,我的朋友;別擔心。你回去吧;我們馬上就去吃飯。你放心。哈,哈,哈!」
他有好幾次喘不上氣來,接著又爆發出一陣更猛烈的將軍式的呵呵大笑,這笑聲從前廳一直傳到了最遠的屋子。
乞乞科夫毛骨悚然。
「叔叔呀,叔叔!這老頭子要上個大當嘍!哈,哈,哈!把死人當做活的!哈,哈!」
「哈,哈,哈!」將軍繼續在笑。「這頭蠢驢!居然想得出這樣的要求:‘讓他首先白手起家,自己掙來三百名農奴,那時我就把三百名農奴也都給他!’真是頭蠢驢!」
「他是頭蠢驢,閣下。」
「嘿,還有你拿死人去哄老頭子的這個餿主意啊!哈,哈,哈!要是能看看你怎樣把買賣死人的契約遞給他,天曉得我願出多大的代價。喂,他的情況怎樣?長相如何?很老了嗎?」
「大約有八十歲了。」
「不過還能活動活動,挺精神的吧?想必還很強壯,因為他身邊不是還有一個女管家嗎?……」
「強壯什麼!快入土的人了,閣下!」
「這個傻瓜!他是傻瓜吧?」
「可不是,閣下。他完全是個瘋子。」
「不過還能乘車到處逛逛吧?去不去社交場合?還能走路嗎?」
「能走,不過很費勁。」
「這個傻瓜!還挺結實吧?還有牙嗎?」
「只剩下兩顆了,閣下。」
「這頭蠢驢!老弟,你別生我的氣……儘管他是你的叔叔,可他就是頭蠢驢。」
「是頭蠢驢,閣下。雖然他是我的親戚,承認這一點叫我難受,不過有什麼法子呢?」
乞乞科夫在撒謊,他承認這一點並不難受,何況他一輩子也未必有過什麼叔叔。
「那麼,閣下,您就給了我吧……」
「你是要我把死農奴給你?為了你異想天開的主意,我把他們連土地,連墓穴都給你!你把整個墓地都拿去吧!哈,哈,哈,哈!老頭子啊,老頭子!哈,哈,哈,哈!這個叔叔可要上當啦!哈,哈,哈,哈!」
於是將軍的笑聲又在將軍府第的房間裡迴盪起來。
地名,古希臘政治文化中心之一,科林斯城邦國家即建立於此。
指俄國1812年衛國戰爭。
下缺。——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