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乞乞科夫正心滿意足地坐在自己的小馬車裡,小馬車早已行駛在平坦的大道上了。上一章我們已經看到他的主要志趣所在,所以他很快就全身心地沉浸其中,也就並不奇怪了。在他的臉上流露出的揣測、盤算和想法,看來使他十分愉快,因為時時浮起志得意滿的盈盈笑意。他只顧浮想聯翩,一點兒也沒有注意到,對馬尼洛夫的下人們的招待深感滿意的馬車伕,在怎樣一本正經地教訓右側拉邊套的花斑馬。這匹花斑馬狡猾得很,它拉車只是裝裝樣子,而棗紅色的轅馬和名叫陪審官(因為它是從一位陪審官手裡買來的)的淡栗色邊套馬倒是在一心一意地幹活,所以連眼睛也露出勞動的快樂。「你耍滑,耍滑!看你耍得過我!」謝利凡說道,欠起身來抽了懶蟲一鞭子。「你要懂規矩,你這個德國小丑!棗紅馬是值得尊敬的,它盡職盡責,我就很樂意給它多加飼料,因為它是值得尊敬的馬,陪審官也是一匹好馬……哼,哼!你幹嗎不時地晃耳朵?你呀,傻瓜,人家說話你得聽著!蠢貨,我是不會教你學壞的。瞧它往哪兒跑!」這時他又抽了它一鞭子,一邊嘀咕著:「噢,撒野的傢伙!你這個該死的拿破崙!」然後他對所有的馬都吆喝了一聲:「你們哪,親愛的!」並且抽了一下所有的三匹馬,那已經不是作為懲罰,而是表示對它們都很滿意。這樣撫慰了一下之後,他又對花斑馬訓話:「你不要以為自己的行為能瞞得了人。不,要想得到大家的尊敬,你就該老老實實的。在我們到過的那個地主家裡就都是好人。只要遇到的是好人,我就很樂意聊聊;我們和好人總是自己人,總是知心的朋友:喝喝茶呀,吃點兒什麼,行,只要是好人。好人哪個都尊敬。就說咱們的老爺吧,人人都敬重他;因為他,你要明白,他是當過官的,流等文官呢……」
謝利凡不停地議論,終於扯到了與現實毫不相干的事情。乞乞科夫要是細心地聽聽,就會聽到好多與他本人有關的細節;可是他只顧想著自己的心事,一聲驚雷才使他醒過神來,向周圍看了看:只見天空烏雲密佈,塵土飛揚的驛道上到處濺著雨點。又一聲驚雷打得更響亮,更近了,猛地大雨傾盆。起先大雨斜斜地拍擊著車廂的一側,然後又猛擊另一側,後來改變了攻擊方式,垂直而下,咚咚地直擊車頂;雨水終於濺到他的臉上來了。這就使他不得不放下皮窗簾,窗簾上有兩個圓孔,是便於觀賞沿途景色的。他吩咐謝利凡快些趕車。謝利凡也是在說得正起勁的時候被打斷了話頭,他明白確實不該再耽擱了,馬上從座位下面扯出一堆灰呢的破爛,套在袖子上,一把抓起韁繩,對自己的三匹馬吆喝了一聲,那幾匹馬正慢悠悠地跨著步子呢,因為訓話中斷而感到一陣舒心的鬆弛。不過謝利凡怎麼也想不起,究竟走過了兩個還是三個拐彎的地方。他凝神回想沿途的情況,這才恍然大悟,有過好多拐彎的地方都被他錯過了。因為俄羅斯人在關鍵時刻總能對付過去,所以在第一個十字路口就不假思索地向右拐了過去,呼喝道:「嗨,你們跑吧,可敬的朋友們!」於是他駕車飛馳而去,也不想一想這條路通往何方。
雨似乎下了好久。路上的塵土很快就成了泥漿,馬兒拉著車子覺得越來越沉重了。乞乞科夫開始感到非常不安,這麼久還看不見索巴凱維奇的村子。據他估計,早就該到了。他向四周張望,可是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謝利凡!」他終於從馬車裡探出頭來叫道。
「什麼事,老爺?」謝利凡問道。
「你望望,看得見有村子嗎?」
「沒有,老爺,哪裡也沒有!」然後謝利凡揮舞著鞭子,放聲唱了起來,歌不像歌,卻音調悠長,沒完沒了。其中應有盡有:有形形色色表示鼓舞和催促的呼喊,在遼闊的俄羅斯到處都是用這樣的呼喊呵叱馬兒;有不加選擇、張口就來的東拉西扯的玩意兒。他這樣胡謅下去,最後竟稱呼它們書記大人。
這時乞乞科夫覺察到,小馬車在左右前後地晃盪,讓他挨著重重的撞擊;這使他感覺到,他們是偏離了大路,大概是在耙過的田裡掙扎著走。謝利凡自己似乎也知道,只是一聲不吭。
「怎麼了,壞蛋,你走的是什麼路哇?」乞乞科夫說道。
「有什麼法子呀,老爺,在這樣的時候;連手裡的馬鞭都看不見啦,天這麼黑!」說了這句話,小馬車被猛地往斜刺裡趕了下去,以致乞乞科夫不得不雙手抓住車子。這時他才發現,謝利凡喝醉了。
「把馬勒住,勒住!要翻車啦!」他對他吼道。
「不會的,老爺,我哪會翻車呢,」謝利凡說。「翻車就糟了,這我知道;我是怎麼也不會翻車的。」接著他就慢慢地轉彎,轉著,轉著,到底把小馬車完全翻倒在一邊。乞乞科夫撲通一聲摔了出來,雙手和雙膝都陷在汙泥裡。謝利凡總算把馬勒住了,其實它們自己也會停下來,因為已經精疲力竭了。如此意外的事故使他大為驚訝。他爬下座位,站在小馬車前面,兩手叉腰,讓老爺在泥漿裡撲騰著竭力往外爬,他想了想說道:「怪事,還真的翻了!」
「你醉了,醉得一塌糊塗!」乞乞科夫說道。
「沒有,老爺,我怎麼會醉呀!我知道,喝醉了不是好事。我和朋友聊了一會,因為和好人聊聊天是可以的,這沒有壞處;一起吃了點兒。吃吃喝喝不是丟人的事;和好人在一起吃點兒是可以的嘛。」
「你上次喝醉了,我是怎麼對你說的?啊,忘了?」乞乞科夫說。
「沒有,大人,我怎麼會忘呢。自己的事我知道。我知道喝醉了不好。和好人說了幾句話,因為……」
「瞧我狠狠地抽你一頓鞭子,你才會知道該怎樣同好人說話。」
「隨您的便,大人,」百依百順的謝利凡回答道,「想抽就抽吧;我一點兒沒意見。幹嗎不抽呢,有了過錯嘛,這是老爺的自由。該抽,因為下人被寵壞了,必須守規矩才行。有了過錯,就該抽,幹嗎不抽?」
這樣的高論老爺實在無言以對。但這時似乎命運之神親自對他發了善心。遠處傳來了犬吠聲。乞乞科夫高興極了,吩咐趕車。俄羅斯的趕車人有很靈的嗅覺,可以代替眼睛,所以常有這樣的事,他閉上眼睛,有時把車趕得飛快,而且總是能趕到個什麼地方。謝利凡雖然什麼也看不見,卻把小馬車直接趕進了村子裡,只是在車轅撞上了籬笆,而且已經無路可走的時候,才停了下來。乞乞科夫只是透過傾盆大雨的厚厚的雨幕,影影綽綽地看到一個屋頂。他叫謝利凡去找找看,大門在哪裡,無疑這一去得花好長時間,幸而在羅斯有猛犬代替看門人,它們通報了客人的到來,聲音之尖利迫使他伸手捂住了耳朵。一扇視窗閃出亮光,霧濛濛的一縷光線照到了籬笆那兒,向我們的旅行者指示了大門的所在。謝利凡開始敲門,不久門開了,露出一個蒙著粗毛料外衣的身影,於是主僕二人聽到了一個婦人的沙啞的嗓音:「是誰呀?幹嗎拼命地敲?」
「我們是過路的,大媽,讓我們借宿一夜吧,」乞乞科夫說道。
「瞧你,真會闖,」老太婆說道,「在這種時候跑了來!這兒可不是你的客店,這是一位女地主的家。」
「沒有法子呀,大媽,你瞧,我們迷了路。在這種時候總不能在草原上過夜吧。」
「是呀,天氣惡劣,是個不祥的夜晚,」謝利凡補充道。
「你給我閉嘴,傻瓜,」乞乞科夫說道。
「您是什麼人?」老太婆問道。
「一個貴族,大媽。」
貴族這個字眼似乎使老太婆考慮了一下。「您稍候,我去向太太通報一聲,」她說,過了大約兩分鐘,她已經拿著帶罩子的燈回來了。大門開啟了。另一扇視窗也露出了燈光。小馬車駛進院子,停在一棟在暗中不大看得清的小屋前。只有一部分房間有燈,燈光從視窗瀉了出來;只見屋前還有一汪水窪,光線直接照射在上面。雨點響亮地敲擊著木屋的屋頂,化為幾股水流,潺潺地流入放在下面接水的木桶裡。同時一群狗在狂吠,聲音千奇百怪:有一條狗昂著腦袋,發出那麼悠長、那麼使勁的叫聲,彷彿它可以因此而得到天知道多麼高的薪水似的;另一條狗的叫聲倉促、利落,就像教堂司事的話聲那麼單調;在這兩種叫聲之中,無休止地響著一串童高音,宛如郵車的鈴聲,那大概是一條幼犬,最後還有一陣男低音,那大概是一條老狗,或者就是賦有狗的強壯體質的雄犬,因為它發出的是一種沙啞的聲音,宛如聲樂中的低音提琴,當樂曲達到高潮,男高音歌手們踮著腳尖,竭力要唱出高音,所有的人都仰著頭想把聲音拔高的時候,唯有他把留鬍子的下巴縮在領結裡,蹲下身子,臀部幾乎著地,從那裡展開歌喉,聲音震得窗玻璃叮噹作響。單憑這樣一些音樂家所發出的吠聲就可以猜想,這是一個挺像樣的小村落;不過我們的主人公淋得渾身溼透,冷得直打哆嗦,什麼也不想了,只想著床鋪。小馬車還沒有停穩,他就跳上臺階,一個踉蹌差點兒栽倒。又有一位婦女從屋子裡來到臺階上,她比另一位年輕,但很相像。她把他送進了一個房間。乞乞科夫順便瞅了瞅:房間貼著條紋的舊牆紙;有幾幅禽鳥畫;窗戶之間有幾面老式的小鏡子,鑲在狀似卷葉的深色鏡框裡;在每一面鏡子後面都塞著一封信,或一副舊撲克牌,或一隻長襪子;還有一座掛鐘,刻度盤上畫著花卉……他再也沒有精神去注意別的什麼了。他覺得眼皮發黏,彷彿有人給糊上了蜂蜜。過了一會兒女主人進來了,這是一位已過中年的婦女,頭上是一頂匆忙戴上的睡帽,脖子上圍著法蘭絨披肩。她是這樣一位老大娘、小地主婆,這種人時常哭窮,抱怨收成不好、虧損太大,說著還把腦袋微微歪在一邊,其實卻在一點一點地攢錢,把錢塞進一隻只粗印花布的錢包裡面,分開放在櫥櫃的幾個抽屜裡。一隻錢包裡裝的都是一盧布的銀幣,另一隻錢包裡全是半盧布的銀幣,第三隻錢包裡都裝著四分之一盧布的銀幣,不過從表面看上去櫥櫃裡好像什麼也沒有,只有一些內衣、睡衣、幾團線,還有一件拆開的女罩衫,是準備改做連衣裙的,以防舊連衣裙在過節時烤甜餅和各種餡餅時被燒壞,或是自然而然地磨破了。但連衣裙不會燒壞,也不會自然而然地磨破;老太婆是很愛惜東西的,於是拆開的女罩衫便註定要長期放在那裡,以後根據遺囑,連同所有那些破爛一起由堂姐妹的侄女繼承。
乞乞科夫對突然造訪而驚擾了女主人表示歉意。「沒關係,沒關係,」女主人說道。「上帝怎麼在這樣的時候打發您到這兒來呀!外面亂糟糟的,好大的暴風雪……您一路上辛苦,本該吃點東西,可在這深夜,沒法招待呀。」
女主人的話被一陣奇怪的噝噝聲所打斷,客人吃了一驚;那聲音很像房間裡遍地都是蛇;不過抬頭一看,他就放心了,原來是掛鐘突然想打點了。一陣噝噝聲過去,隨之而來的是嘶啞的哧哧聲,終於掛鐘憋足了勁兒,敲了兩點,那聲音就像有誰在用棍子敲打破砂鍋似的,此後鐘擺又安詳地滴答滴答左右搖擺起來。
乞乞科夫感謝女主人,說他什麼也不需要,請她不必費心,說他除了一張鋪之外,別無所求,不過好奇地打聽了一下,這是什麼地方,離地主索巴凱維奇的家遠不遠,老太婆說這個名字她連聽也沒有聽到過,根本就沒有這樣一個地主。
「馬尼洛夫您總知道吧?」乞乞科夫說道。
「馬尼洛夫是誰?」
「一位地主啊,大媽。」
「不,不曾聽說過,沒有這樣一個地主。」
「那麼有哪些地主呢?」
「有博布羅夫、斯維尼因、卡納巴耶夫、哈爾帕金、特列帕金、普列沙科夫。」
「他們是不是很有錢?」
「不,大爺,太有錢的人可沒有。有的人有二十個農奴,有的人有三十,家裡有上百農奴的人就沒有了。」
乞乞科夫這才發現,他來到了一個偏僻而荒涼的地方。
「至少離城市不太遠吧?」
「有六十俄裡。真可惜,我沒有夜宵招待您!要不要喝杯茶呢,大爺?」
「謝謝,大媽。除了一張鋪,什麼也不要。」
「是呀,走了這一路真該歇息了。您就在這裡安頓吧,大爺,睡在這張長沙發上。喂,菲季妮婭,把絨毛褥子、枕頭和床單拿來。天哪,什麼天氣呀,多嚇人的雷呀,我通宵都在聖像前點著蠟燭。哎呀,我的大爺,你的背上和半邊身子像頭髒豬一樣全是泥漿!你在哪裡搞了這一身泥呀?」
「只搞了一身泥還算運氣呢,謝天謝地,總算沒有把肋骨弄折了。」
「聖徒呀,多可怕!要拿什麼來把背上擦一擦嗎?」
「謝謝,謝謝。不用費心,就叫您的女僕把我的衣服烘一烘,刷刷乾淨就行。」
「聽到了嗎,菲季妮婭?」女主人轉身對剛才拿著蠟燭迎上臺階的那個婦女說道,她已經把絨毛褥子抱了進來,又用兩隻手從兩邊把它拍松,弄得滿屋子絨毛飛揚。「你把這位先生的上裝和內衣褲拿去,先放在火上烘乾,就像給已故老爺做的那樣,然後好好地搓一搓,拍拍乾淨。」
「是,太太!」菲季妮婭說,一邊在褥子上鋪上床單,放好枕頭。
「好,床給你鋪好了,」女主人說道。「再見,大爺,祝你晚安。是不是還需要什麼?說不定,我的大爺,你有個習慣,夜裡要有個人給撓撓腳後跟。我那故世的丈夫不這樣就不能入睡。」
不過客人也謝絕了撓腳後跟。女主人一走,他就急匆匆地脫掉衣服,把脫下的全身髒衣服,外衣和內衣,一股腦兒都交給了菲季妮婭,於是菲季妮婭也向他道了晚安,帶著這些溼漉漉的髒衣服走了。獨自留下以後,他不無喜悅地看了看自己的鋪,它高高地蓬起,幾乎頂到了天花板。看來菲季妮婭是拍打褥子的能手。當他端過一把椅子,爬上床鋪的時候,那張鋪就在他的身下低了下去,幾乎貼到了地板,而從褥子裡擠出來的絨毛,飛向房間的各個角落。他熄了蠟燭,拉起印花布被子連頭蒙上,蜷縮著身子,馬上就睡著了。到第二天上午,他才遲遲醒來。陽光從視窗直射著他的眼睛,昨夜安靜地棲息在牆上、天花板上的蒼蠅全都找上了他:一隻落在他的嘴上,一隻落在耳朵上,還有一隻老想停在他的眼球上,那隻不小心落在鼻孔附近的蒼蠅,被他在睡夢中吸進了鼻子裡,使他猛地打了個噴嚏,這就是他醒來的原因。他環顧室內,這才發現,畫上畫的並不都是鳥,其中有一幅庫圖佐夫的肖像和一幅畫著一位老者的油畫,他的軍服上縫著保羅一世朝代的那種紅色鑲邊。掛鐘又發出了哧哧聲,接著敲了十點;一個女人在門口探頭張望了一下,又馬上把頭縮了回去,因為乞乞科夫為了睡得舒服些,身上脫得一絲不掛。他覺得這個探頭張望的女人好像有點兒面熟。他開始回憶,這是誰呢,最後才想起來,她就是女主人。他穿上襯衫;上裝已經烘乾,刷得乾乾淨淨地放在旁邊。他穿好衣服,走到鏡子跟前,又猛地打了個噴嚏,以致正好走到窗前的一隻火雞——視窗離地面很低——立刻用它那奇怪的鳥語快速地嘮叨起來,想必在說:祝您健康。乞乞科夫回了它一聲:傻蛋。他走到窗前,抬頭看看眼前的景色,這扇窗差不多正對著養雞場,至少在他面前的小院子裡滿是家禽和各種牲畜。有無數的火雞和雞;一隻公雞在它們當中邁著平穩的步子走來走去,輕輕地擺動著雞冠,微微側轉頭,彷彿在傾聽著什麼;一頭母豬帶著全家也在這裡出現了;它當即用嘴拱開垃圾,隨口吃掉了一隻小雞雛,卻一點兒也沒有發覺,所以照常在繼續大吃西瓜皮。這個不大的院子,或者說養雞場,是用木柵欄圍起來的,柵欄那邊是個很大的菜園,種著白菜、蔥、土豆、甜菜和其他蔬菜。菜園裡有的地方零零落落地長著一些蘋果樹和別的果樹,樹上都罩著網,以防喜鵲和麻雀,成群的麻雀好像一大片一大片烏雲斜斜地飄忽來去。出於同樣的原因,還用長長的杆子綁著幾個張開手臂的草人;其中一個頭上戴著女主人的舊睡帽。菜園那邊,緊接著就是一棟棟農家小木屋,雖然造得分散,沒有形成整齊的街道,不過據乞乞科夫的觀察,卻顯出了居民的富裕,因為小木屋都維護得好好的:屋頂上破舊的木板全都換上了新的;大門沒有一扇東倒西歪;而在農戶的那些門朝他的板棚裡,他看到,有的地方放著一輛備用的幾乎嶄新的大車,有的地方還放著兩輛。「她的田莊可不小哇,」他說,於是決定馬上同女主人多談談,彼此熟悉熟悉。他從她剛才探頭張望的那扇門的門縫裡一瞅,看到她正坐在茶桌旁,便帶著愉快而親切的樣子向她走了過去。
「您好,大爺。您睡得怎樣?」女主人欠起身子說道。她的衣著比昨天好,穿的是黑色的連衣裙,已經不戴睡帽了,不過脖子上還是繫著什麼。
「好,好,」乞乞科夫說道,一邊在圈椅裡坐了下來。「您怎樣,大媽?」
「不大好哇,我的大爺。」
「怎麼會呢?」
「失眠了。腰老是疼,一條腿從足踝以上痠痛得厲害。」
「會好的,會好的,大媽。不用掛在心上。」
「但願能好呢。我已經搽了豬油,松節油也搽過。要在茶里加點兒什麼嗎?長頸瓶裡有果汁。」
「行,大媽,就加點果汁吧。」
我想,讀者已經發覺,雖然乞乞科夫表面親切,但談吐比同馬尼洛夫交談時更隨便了,而且毫不拘禮。應當講,在我們羅斯,如果說在其他某些方面還趕不上外國人的話,那麼在交際技巧方面已經遠遠地超過他們了。在我們的交際中,種種差異和微妙之處是舉不勝舉的。法國人或德國人永遠也不能領悟、理解其中的一切特點和區別;他們在同百萬富翁和小紙菸店老闆談話時,用的幾乎是同樣的語調,同樣的措辭,儘管在他的內心,當然,對百萬富翁是懷有適度的逢迎之意的。在我們這裡可就不同了:我們這裡有那樣一些聰明人,他們對擁有二百名農奴的地主講起話來完全不同於對擁有三百名農奴的地主,而對擁有三百名農奴的地主講起話來又不同於對擁有五百名農奴的地主,而對擁有五百名農奴的地主又不同於對擁有八百名農奴的地主,總之,即便列舉到百萬名農奴,也總是能發現微妙的差別。舉個例子吧,假定有一個辦公廳,不是在這裡,是在一個非常遙遠的國家,而在辦公廳裡假定有一位辦公廳主任。當他置身於自己的下屬之中的時候,請看看他吧——你簡直會嚇得連話也說不出來!傲慢,高貴,在他的臉上什麼表情沒有呀?乾脆拿支畫筆給他畫個像吧:赫然一位普羅米修斯,剛毅果敢的普羅米修斯!那樣子像雄鷹,走起路來從容不迫,鎮定自若。就是這頭雄鷹,一旦出了房間,走近上司的辦公室,就變得像一隻萎靡的鷓鴣了,夾著公文匆匆而行。在社交界和晚會上,如果大家都官卑職小,那麼普羅米修斯依然是普羅米修斯,要是官銜略大於他,普羅米修斯就要變形了,連奧維德也想不出他會變成什麼:他變成了蒼蠅,甚至比蒼蠅還小,縮成了一粒沙子!「這不是伊凡·彼得羅維奇,」你見到他會這麼說。「伊凡·彼得羅維奇身材比較高大,而這個人又矮又瘦,他說起話來聲音低沉洪亮,而且從來不笑,而這個人鬼知道是怎麼回事:像鳥一樣尖聲尖氣,而且老是賠著笑臉。」你走到跟前一看,原來就是伊凡·彼得羅維奇!「哎呀呀!」你暗自在想……不過我們還是回過頭來講登場人物吧。我們已經看到,乞乞科夫決定根本不必跟她講客套,所以他拿起茶杯,倒了一點果汁,開口就說:
「大媽,您有一個挺好的田莊。莊子裡有多少農奴啊?」
「農奴嘛,我的大爺,莊子裡將近有八十個呢,」女主人說道:「可是倒霉,年景不好,就說去年吧,收成哪,真是壞透啦。」
「不過看上去農民都身強力壯,小木屋都挺堅固啊。請問您尊姓?我太大意了……夜裡才到這裡……」
「我姓柯羅博奇卡,先夫是十等文官。」
「謝謝。那麼本名和父稱呢?」
「納斯塔西婭·彼得羅夫娜。」
「納斯塔西婭·彼得羅夫娜?多好的名字,納斯塔西婭·彼得羅夫娜。我的親姨,母親的妹妹,也叫納斯塔西婭。」
「您怎麼稱呼呢?」女地主問道:「我猜想,您是一位稅務官吧?」
「不是,大媽,」乞乞科夫笑了笑,說道,「我不是稅務官,我只是為了自己的一些小事到處走走。」
「那您準是收購商!多可惜呀,真的,我把蜂蜜賣給了別的商人,賣得那麼便宜,您哪,我的大爺,一定會買我的蜂蜜。」
「蜂蜜我倒不買。」
「那還能買什麼呢?莫非要大麻?可是大麻我現在剩下的不多了,總共只有半普特。」
「不,大媽,我要的是另一種貨物。請問,您這兒死過農奴嗎?」
「啊,大爺,死了十七個哇!」老太婆嘆息道。「而且死的都是一些很棒的人,都是能幹活的。不錯,後來又有好多人出生,可他們有什麼用呢;都是些娃娃;稅務官跑來,說要繳人口稅。人已經死了,卻像活著一樣,要我為他們繳人口稅。上星期我有一個鐵匠燒死了,那麼一個手巧的鐵匠,連鉗工活也會幹。」
「難道您這兒有過火災嗎,大媽?」
「老天爺倒是讓我躲過了這一劫,有火災就更糟了;他是自己燒死的呀,我的大爺。不知怎麼,他身子從裡面著了火,也許喝得太多了,只見他身上冒著藍瑩瑩的火苗,全身燒哇,燒成了灰,黑得像炭一樣,那麼一個出色的鐵匠!現在我出門沒有馬車坐了,沒人給釘馬掌嘍。」
「這都是天意,大媽!」乞乞科夫嘆道:「天意難測呀……您把他們讓給我吧,納斯塔西婭·彼得羅夫娜?」
「把誰呀,大爺?」
「就是所有那些死了的人哪。」
「他們怎能出讓呢?」
「這很簡單。或者賣給我也行。我付錢給您。」
「那怎麼行呢?我實在不懂你的意思。難道你要把他們從地底下挖出來不成?」
乞乞科夫發覺這老太婆不知想到哪兒去了,必須向她解釋一下是怎麼一回事。他簡短地向她說明,轉讓或買賣都不過是紙上說說罷了,而且那些農奴要作為活的註冊。
「你要他們幹嗎?」老太婆瞪大了眼睛望著他問道。
「這就是我的事了。」
「可他們都是死的呀。」
「誰說他們是活的了?就因為他們是死的,您才受損失嘛:您得為他們付稅,現在我替您省了這些麻煩,也省了這筆開支。懂吧?我不僅替您省錢,還另外給您十五盧布。現在明白了嗎?」
「老實說,不明白,」老太婆一字一頓地說道。「我還從來沒有賣過死人。」
「那還用說!要是您賣過,那倒怪了。或許您以為,他們真有什麼用處?」
「不,我不這麼想。他們能有什麼用處呢?什麼用處也沒有。就因為他們是死人,我才覺得費解。」